Sunday, 18 October 2009

貽笑大方

興沖沖的到香港大學馮平山美術博物館去看「亦慈亦俠亦詼諧--梁醒波藝術人生」,沒想到竟落得一肚子氣,敗興而返。

失望、敗興、憤怒,不是因為展品比預期中少,而是因為整個展覽雜亂無章,而且和其他毫無關係的常設展品一同擺放,連個像樣的提綱和介紹都沒有,這算得上哪門子的尊敬?

梁醒波縱橫藝壇逾五十年,無論在粵劇、電影或電視裡,也為無數香港人帶來歡笑,「丑生王」的美譽當之無愧。提起波叔,就像其他曾經帶給我歡樂的前輩演員一樣,總是心存感激和敬意。以前看《歡樂今宵》,總是覺得有他、沈殿霞、何守信、盧海鵬等臺柱才像樣。另外還有《波叔》的單元劇,可能記得的觀眾也不多了。不知怎地,小時候看到《波叔》的片頭便會哭,因為看他腳步蹣跚地爬樓梯,好像很落寞、很淒涼似的,總是心裡不忍。後來聽了《紫釵記》、《再世紅梅記》等錄音帶,才明白波叔演粵劇的造詣有多深厚。他的唱腔沉鬱有力,無論是懷才不遇的崔允明、豪氣干雲的黃衫客,抑或奸猾好色的賈似道,演來層次分明,極具感染力。如果純以詼諧搞笑來概括梁醒波的藝術成就,未免有失偏頗。

像波叔這樣一位舉足輕重的藝壇前輩,只有數十幀照片、一件粵劇戲服(從沙田文化博物館借來的)、一枚MBE勳章、一隻金錶、一封家書的展覽內容,未免少得有點寒酸。數十幀不同年代的劇照、生活照、粵劇「戲橋」、電影海報影印本等,分三個展廳陳列,除了中間最大的展廳之外,左右兩側的展廳分別擺放了香港大學不同年代的模型,以及一些不同朝代的陶俑、陶器等常設展品,與波叔完全無關。我不禁要請問,為甚麼主辦單位不可以把所有關於波叔的展品集中在大廳展出?為甚麼每個展廳都沒有相關展品的提綱說明主題?為甚麼展品說明那麼馬虎,例如那件戲服是哪齣粵劇的服裝也不註明?

其實即使展品不多也沒關係,只要肯花心思妥善編排,也可以成為一個小巧精致的展覽,就像早前在創意書院舉辦的「文化營造--嚴迅奇文化/教育建築作品展」,展品同樣不多,展廳的面積與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一樓正中的展廳也相若,但文字資料豐富,展品模型的安排錯落有致,令人看得津津有味。如今波叔的展覽,看來就像虛應故事,根本看不出主辦單位對波叔有多大的尊重。

所以俗語說:勉強沒幸福。如果沒有誠意,不如不做。即使做了,也只能貽笑大方。

Sunday, 11 October 2009

祭便是遊,遊便是祭


昨晚忙裡偷閒,和Patricia去看《紫禁城遊記》。本來早已把進念.二十面體打入冷宮,只衝著石小梅老師的金面才進場的。沒想到那麼精彩,看罷激動難言,忍不住站起來鼓盡力氣鼓掌。

石老師飾演活到生命中最後一天的崇禎皇帝,沒有掛鬚,也沒有戴冠,披散了一頭長髮,穿起白底繡金的龍袍,扮相英俊瀟灑,見之忘俗。雖云窮途末路,雙眼仍然精光四射,矍然有神,落拓之際仍不失威儀。無論造型和氣質,都很符合我對崇禎皇帝的想像。《帝女花》和《鐵冠圖》裡的崇禎都掛鬚,未免有點顯老,須知道他自縊煤山的時候,虛歲還不到三十五呢。

一個半小時的演出,幾乎全由石老師擔綱。只見她悉力以赴,舉手投足皆抓緊觀眾的情緒,絕無冷場。可惜崑劇看了這些年,仍不懂得分辨唱腔,只聽得字字鏗鏘有力,激憤處高亢澎湃,肅殺處低迴悲咽,幾不可聞。端的是功力深厚,撩人哀感。請來南京的老搭檔李鴻良老師,又蘇白又京腔地插科打諢,陪她演了大半場,莊諧並舉,煞是好看。但最考功夫的,還是最後五分鐘石老師獨演「煤山」那一段。

全場倏地變成一片血海,背景中緩緩顯示《尾聲》的曲詞,氣氛沉重肅穆,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起來。石老師那一臉茫然無助、失魂落魄、雙眼圓睜、孑然一身的孤清冷落,令人不忍卒睹。一道白綾從天而降,兩端勾起呈弧形,可以是崇禎皇帝的勾魂使者,也可以是穹蒼俯瞰人間的千里法眼。白綾一端無聲無息地落下,崇禎皇帝龍馭賓天,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也隨之化為煙雲。在暗黃的燈光之中,只剩下左下角一個直立式景泰藍香爐,彷彿仍向人訴說著那些湮遠的舊事。

舞臺採用復古的抽象方式,桌椅皆無,只靠燈光、投影圖片和字幕營造氣氛,簡練明快而意境深遠。用投影技術把曲詞打在背景的白屏幕上,效果出奇地優雅淳正,更是神來之筆。進念常用的字體混合了宋體和楷書的特色,對營造古典精致的感覺,居功不少。只是某些字仍是用了純楷體,不知是打不出來還是故意為之,大概沒幾個觀眾能看得出來。

多媒體、跨界別創作,從來是進念.二十面體的拿手好戲,這次以正宗崑劇為主,多媒體視覺效果為副,難得沒有喧賓奪主,觀感極佳,值得一讚。以紫禁城各處的設計特色為內容,借崇禎皇帝和設計師蒯祥的幽靈結伴遊殿一事貫穿起來,構思更是巧妙,堪稱建築與戲曲的完美結晶。即使唸建築出身的胡恩威提供了設計意念和內容,也端賴編劇張弘賦成典雅流麗的曲詞,讓觀眾享受了一場充滿古典美感的視覺盛宴。通篇曲詞流暢、優美、精鍊,純為抒情;而複雜的建築設計意念,則用簡練明達的說白解釋得清清楚楚。背景屏幕無須重複打出紫禁城的地圖,只聽唸白,那午門直通玄武門的中軸線、前三殿、後三宮、東西六宮等地形,便即瞭然於胸。張弘文字功力之深湛,令人嘆服。曲詞之中,以《尾聲》那四句尤其沉鬱蒼涼,餘韻無窮:「三尺白綾送終場,半樹古槐弔君王。萬古塵埃殘畫稿,紫禁宮闕閱興亡。」

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要以「遊殿」為主線?這固然是緊扣「建築是藝術節」的主題,更重要的是開場時蒯祥的點題語:「遊便是祭,祭便是遊。」遊的固然是紫禁城的宮殿,祭的又是甚麼?在我看來,既是祭紫禁城,也是祭設計者和建造者,更是祭那紫禁城默默見證著的滄海桑田、治亂興衰。

崇禎皇帝雖然住在紫禁城一十七年,對於宮殿的整體規劃和設計意念卻不甚了了,直至蒯祥帶他從午門仔細看一遍,他才明白建築師和工匠的精心巧思,所以他三番四次的認為蒯祥不是工匠。看,工匠的手藝很重要,可是工匠的地位卻低微,老是被人看不起,只當他們除了刨木髹漆、鑿石雕鏤,便甚麼也不懂。如此寫法,一方面印證了崇禎皇帝剛愎自用、猜疑萬端的性格,一方面也好像要為古代的建築師和工匠出一口惡氣--千古以來多少倖存的古建築,贏得了無數讚嘆,可是這些古建築的設計者和建造者,又有多少人記得?當出外旅遊淪為自家生活的殖民對象,在喪買喪食喪玩橫行當代之際,蒯祥的話,真不啻一記當頭棒喝。建築不只有實用功能,也是值得用心欣賞的藝術品。用心體會,就是對前賢的尊重;心香一炷,就是給前人最好的祭獻。

看罷《紫禁城遊記》,只想重遊北京,親自把故宮仔細再遊歷一遍,祭奠一番。

至少還有您

不少朋友都為三藩市中文電視臺訪問高錕校長的片段而感動,本地傳媒也乘機大撈油水,加油添醬的販賣煽情,連他獲頒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消息,好像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鶼鰈情深,永遠讓人艷羨,所以中國最膾炙人口的民間傳奇,不是《三國》、《水滸》,而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白蛇傳》、《牛郎織女》等生死不渝的愛情故事。

中國人,其實骨子裡比法國人更浪漫,只是近代中國人苦難太深,連飯都顧不上吃,哪裡還有心思談情說愛?然而若有一往情深、矢志不渝的愛情故事,大家還是忍不住議長論短,讚嘆一番,比主角還要肉緊。

看校長和夫人的訪問,當然是感動的。當一個人甚麼也記不起了,仍記得相知相愛數十年的老伴是「很好的」,怎能不感動?世上有哪一句情話,比這幾個簡單不過的字兒更鏗鏘有力?校長說話的時候,夫人安靜地坐在旁邊稍後的位置看著他,臉上笑瞇瞇地,儘管有些時候,還是有意無意地用手遮住了半張臉,彷彿不讓人家看到她嘴角的清淚。

其實看了這個訪問,更多的是感慨。不只是感慨才智過人、成就斐然的科學家年老失智,記憶消失,有口難言;更是感慨夫人說,老人癡呆症讓丈夫變成了另一個人,以前認識的那個他,早已不在了。

對於病人來說,忘卻前塵,回復赤子的率真自然,未嘗不是福氣。看校長一貫文質彬彬、溫厚和煦的笑容,如今添上一抹天真爛漫,可見他心裡全無罣礙,倒是教人寬慰。何況校長四十三年前的發明早已造福了全球,研究者後繼有人,他是否記得自己傾注畢生心血的研究成果,已經不重要了。老子說:「夫物雲雲,各復歸於其根。」有開始就有結束,既然我們是赤條條的來到這世上,到回去的時候放下身外之物,也無不可。老子又說:「是以聖人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始也,為而弗恃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正是校長的寫照。我深信,即使校長忘記了,我們也不會忘記,後世也不會忘記。

但是,對於病人的親屬來說,看著至愛之人逐漸喪失記憶,連自己也不認得了,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如果沒有記憶,就等於換了另一個人,他身邊的人應該如何面對?須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夫人那樣不離不棄,這當中需要多大的愛心、勇氣和耐性,非外人所能猜度。夫人說校長答不上話來的時候就會笑,那是他性格使然;換了別人,也可能變得脾氣暴躁,令人望而生畏。

聽了夫人的話,我想到幾個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如果沒有記憶,就等於換了一個人,那麼記憶是否就是我們常說的「靈魂」,或者至少是靈魂的元素之一?如果沒有記憶,是否就等於沒有靈魂?如果沒有記憶,就等於沒有靈魂,那麼沒有靈魂的人,還算是個人嗎?

我想夫人應該不會提出這些無聊的問題,因為她要全心全意地照顧丈夫。看完了訪問,腦海裡就浮起一首林憶蓮的舊歌,也許可以代校長向夫人表達一點心意。如今借花獻佛,就權作送給兩位的微薄賀禮罷:

我怕來不及 我要抱著你
直到感覺你的皺紋 有了歲月的痕跡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氣
為了你 我願意

動也不能動 也要看著你
直到感覺你的髮線 有了白雪的痕跡
直到視線變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讓我們 形影不離

如果 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
至少還有你 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這裡 就是生命的奇蹟
也許 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
就是不願意 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 我總記得在哪裡

Saturday, 3 October 2009

迎月記

前天雖是假期,卻要奔波在外;昨兒早起,兩腿居然十分酸痛,比跑步一小時更累。沒想到昨兒又平白無端的跑來跑去,幸而可以提早下班,匆匆吃了晚飯,到附近的公園去賞燈猜謎,度過一個平靜的迎月之夜。

晚上沒到九點,鄰舍大都吃過晚飯,扶老攜幼的到公園去參加燈會。放眼望去,只見到處張燈結綵,人聲鼎沸,頗有節日氣氛。平日人跡疏落的庭院,如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雖已入秋多時,天氣仍熱;晚上滿天濃雲,又吹東風,偏了公園的方向,所以更感悶熱。不過擠在人群裡,感受一下熱鬧輕鬆的氣氛,頗能放鬆心情,把這幾天的火氣都熄了,倒也不錯。

走到池邊的迴廊和拱橋,只見雕欄上掛滿了燈謎,都是打一字、打一物、打成語等簡單的謎面,連謎格也沒用上。只是連續看了幾個,一丁點兒頭緒也沒有,心中不免一陣浮躁,心想我是怎麼了,為甚麼連這些最基本的謎題都猜不透?小時候猜謎兒的聰明敏捷都飛到哪兒去了?莫非這幾年勞神傷身,心智耗竭,連這點兒頭腦都沒有了?

耐著性子逛了一圈,慢慢也就猜到幾個。可是猜來猜去,謎底大都拿不準,勉強寫了十五個,只中了六個,領到一盒棋子餅、一個塑膠造的五彩小花籃作獎品。那小花籃裡面放了一塊用紙包好的長餅兒,下面繫著一隻粉紙蝴蝶和紅色穗子,甚是好看。即使有點粗糙,卻是充滿以前香港工業發達年代塑膠製品的風味。我問了工作人員,才知道那叫「豬籠仔」,是數十年前給小孩子的傳統中秋節玩具。那塊小餅就叫「豬籠餅」。

我完全不知道「豬籠仔」,只記得小時候端午節前後,街市裡總有小攤子掛滿各色以彩線編成的粽子掛飾,粽子下面也繫著穗子的。鎢絲燈泡一照,登時金光燦爛,滿眼喜慶。看到那「豬籠仔」,就想起小時候簡樸充實的光景,心中不禁一陣溫暖、一陣傷感。我用小指頭勾著「豬籠仔」在公園裡閒逛,心裡自然而然就靜下來,好像空蕩蕩地,甚麼煩惱都丟開了。那小豬籠一前一後的跟著晃,好像也引來一些小孩和同齡人好奇的目光。遊目四顧,小孩手裡都拿著以電池亮燈的塑膠燈籠,還有螢光膠條編成的鐲子、項鍊等。雖云安全耐用,但始終欠缺一點手工製品的人情味。入場時又派發了小巧的紙燈籠,也因為公園不准點火而沒法燃起。回家以後,我把「豬籠仔」和紙燈籠掛在窗前,算是應節。

畢竟時代不同了,過節的習俗和用品都跟著改變,鮮有原汁原味的傳承下去。即便有,也難免淪為商業競爭的戰場。一年到頭,新年、情人節、母親節、父親節、端午、中秋、聖誕,哪個節日不是促銷的時機?哪種節慶食品不是搶錢的幌子?過節的習俗和意義,已漸漸被人遺忘,甚至連秦磚漢瓦等承蒙博物館收藏的資格也沒有。

所以,當韓國江原道申請「江原端午祭」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成功,那些憤青在網上發飊又有何用?韓國的端午祭跟中國的端午節是否有關,還沒弄清楚就惡人先告狀,沒的落人笑柄。更值得深思的是,為甚麼人家可以完完整整的保存傳統節慶,成為舉世矚目的文化特色,我們卻不可以?為甚麼往往是外國人能欣賞我們的傳統文化,自己卻不稀罕、不珍惜?古語有云:「禮失而求諸野」,看來竟是千古不移的定理。

Thursday, 1 October 2009

Reflections on National Day

Perhaps it sounds a bit too rude and untimely to raise this question today. Yet it also seems to be a difficult but important question that has been taken too easily.

My question is: Why does the founding day of a government is celebrated as the national day? Is there any better or more reasonable choice?

I think so. I believe the national day should be a day of paramount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rather than the founding day of a regime. When the regime collapses, the national day no longer means anything. However, a day of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a turning point in a nation's history or a day to be remembered by all the people of the nation should be sustained despite changes of regimes and political leaders. This is why most nations around the world have the day of independence or liberation from autocratic rule as the national day. Freedom and independence are indeed universal human values shared and celebrated by all mankind.

For this reason, I would propose 10 October as the national day of China. This day should be remembered on both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s and all Chinese people around the world simply because this is the most important turning point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 the imperial period in China that had lasted for more than two millennia was put to an end on this day 98 years ago. In other words, it marked the beginning of a truly modern China.

How unfortunate it is to see such an important day being ignored and forgotten by so many, and its significance being played down due to nothing more than the antagonism between two rivalling parties. The successful uprising in Wuchang (part of Wuhan today) in 1911 terminated the 267-year rule of Manchus over China. A brand new system of government that was never seen in the Chinese eye was put in place of what had been dominating the Chinese soil for more than 2,000 years. Despite the hardship and struggles that followed, the 1911 uprising should be remembered as the founding day of modern China. The deliberate playdown by the communist regime on the Mainland and the misperception that the celebration of 10 October implies support for Taiwan independence is by all means regrettable. At a time when the official propaganda is advocating patriotism through education, the redefinition of the Chinese national day and the commemoration of the Wuchang Uprising should top the age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