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1 October 2009

祭便是遊,遊便是祭


昨晚忙裡偷閒,和Patricia去看《紫禁城遊記》。本來早已把進念.二十面體打入冷宮,只衝著石小梅老師的金面才進場的。沒想到那麼精彩,看罷激動難言,忍不住站起來鼓盡力氣鼓掌。

石老師飾演活到生命中最後一天的崇禎皇帝,沒有掛鬚,也沒有戴冠,披散了一頭長髮,穿起白底繡金的龍袍,扮相英俊瀟灑,見之忘俗。雖云窮途末路,雙眼仍然精光四射,矍然有神,落拓之際仍不失威儀。無論造型和氣質,都很符合我對崇禎皇帝的想像。《帝女花》和《鐵冠圖》裡的崇禎都掛鬚,未免有點顯老,須知道他自縊煤山的時候,虛歲還不到三十五呢。

一個半小時的演出,幾乎全由石老師擔綱。只見她悉力以赴,舉手投足皆抓緊觀眾的情緒,絕無冷場。可惜崑劇看了這些年,仍不懂得分辨唱腔,只聽得字字鏗鏘有力,激憤處高亢澎湃,肅殺處低迴悲咽,幾不可聞。端的是功力深厚,撩人哀感。請來南京的老搭檔李鴻良老師,又蘇白又京腔地插科打諢,陪她演了大半場,莊諧並舉,煞是好看。但最考功夫的,還是最後五分鐘石老師獨演「煤山」那一段。

全場倏地變成一片血海,背景中緩緩顯示《尾聲》的曲詞,氣氛沉重肅穆,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起來。石老師那一臉茫然無助、失魂落魄、雙眼圓睜、孑然一身的孤清冷落,令人不忍卒睹。一道白綾從天而降,兩端勾起呈弧形,可以是崇禎皇帝的勾魂使者,也可以是穹蒼俯瞰人間的千里法眼。白綾一端無聲無息地落下,崇禎皇帝龍馭賓天,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也隨之化為煙雲。在暗黃的燈光之中,只剩下左下角一個直立式景泰藍香爐,彷彿仍向人訴說著那些湮遠的舊事。

舞臺採用復古的抽象方式,桌椅皆無,只靠燈光、投影圖片和字幕營造氣氛,簡練明快而意境深遠。用投影技術把曲詞打在背景的白屏幕上,效果出奇地優雅淳正,更是神來之筆。進念常用的字體混合了宋體和楷書的特色,對營造古典精致的感覺,居功不少。只是某些字仍是用了純楷體,不知是打不出來還是故意為之,大概沒幾個觀眾能看得出來。

多媒體、跨界別創作,從來是進念.二十面體的拿手好戲,這次以正宗崑劇為主,多媒體視覺效果為副,難得沒有喧賓奪主,觀感極佳,值得一讚。以紫禁城各處的設計特色為內容,借崇禎皇帝和設計師蒯祥的幽靈結伴遊殿一事貫穿起來,構思更是巧妙,堪稱建築與戲曲的完美結晶。即使唸建築出身的胡恩威提供了設計意念和內容,也端賴編劇張弘賦成典雅流麗的曲詞,讓觀眾享受了一場充滿古典美感的視覺盛宴。通篇曲詞流暢、優美、精鍊,純為抒情;而複雜的建築設計意念,則用簡練明達的說白解釋得清清楚楚。背景屏幕無須重複打出紫禁城的地圖,只聽唸白,那午門直通玄武門的中軸線、前三殿、後三宮、東西六宮等地形,便即瞭然於胸。張弘文字功力之深湛,令人嘆服。曲詞之中,以《尾聲》那四句尤其沉鬱蒼涼,餘韻無窮:「三尺白綾送終場,半樹古槐弔君王。萬古塵埃殘畫稿,紫禁宮闕閱興亡。」

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要以「遊殿」為主線?這固然是緊扣「建築是藝術節」的主題,更重要的是開場時蒯祥的點題語:「遊便是祭,祭便是遊。」遊的固然是紫禁城的宮殿,祭的又是甚麼?在我看來,既是祭紫禁城,也是祭設計者和建造者,更是祭那紫禁城默默見證著的滄海桑田、治亂興衰。

崇禎皇帝雖然住在紫禁城一十七年,對於宮殿的整體規劃和設計意念卻不甚了了,直至蒯祥帶他從午門仔細看一遍,他才明白建築師和工匠的精心巧思,所以他三番四次的認為蒯祥不是工匠。看,工匠的手藝很重要,可是工匠的地位卻低微,老是被人看不起,只當他們除了刨木髹漆、鑿石雕鏤,便甚麼也不懂。如此寫法,一方面印證了崇禎皇帝剛愎自用、猜疑萬端的性格,一方面也好像要為古代的建築師和工匠出一口惡氣--千古以來多少倖存的古建築,贏得了無數讚嘆,可是這些古建築的設計者和建造者,又有多少人記得?當出外旅遊淪為自家生活的殖民對象,在喪買喪食喪玩橫行當代之際,蒯祥的話,真不啻一記當頭棒喝。建築不只有實用功能,也是值得用心欣賞的藝術品。用心體會,就是對前賢的尊重;心香一炷,就是給前人最好的祭獻。

看罷《紫禁城遊記》,只想重遊北京,親自把故宮仔細再遊歷一遍,祭奠一番。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