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5 November 2009

遣懷

風雷急千里,來去賸一身。
劇飲知有誰?相談竟無人。
起坐荒書卷,貪杯廢表文。
欲訴難為語,茫然已失神。

Sunday, 22 November 2009

三晉遊記之六--雲岡窟

山西大同的雲岡石窟,與洛陽龍門石窟、敦煌莫高窟合稱「中國三大佛教石窟」。十多年前已先後遊歷洛陽和敦煌,這次如願到山西旅行,終於把三大石窟都遊遍了。這不能不算是一項值得紀念的個人紀錄。

其實成行之前,對雲岡石窟期望不高,因為山西北接內蒙古,大同又是晉北邊陲的第一重鎮,在風霜侵蝕之下,佛像風化可能非常嚴重,能完整保存的不多。前往石窟的途上,小慧說附近有一個大型的煤礦,又見公路兩旁有工人宿舍、食堂、小商店等配套設施一應俱全,更覺得污染可能對佛像造成更大的破壞。雖然政府規定石窟方圓三百米內不得開採礦產,但三百米的範圍是否真的足夠,恐怕見仁見智了。

然而,現實往往和想像中的不一樣,就如人生。

雲岡石窟的佛像,比想像中保存得更完整,部分洞窟的裝飾和顏料仍然玲瓏精巧、瑰麗耀眼,令人讚嘆不已。須知道,雲岡石窟的開鑿時代比龍門石窟更早,是北魏拓跋氏入主中原,定都平城(即大同)時(公元398至493年)建造的,距今已逾一千六百年。龍門石窟則是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才開鑿的,比雲岡石窟稍晚數十年。

為甚麼雲岡石窟的佛像在風沙暴烈的惡劣環境下,仍能保存良好?手邊沒有書,也沒有人可以請教,但個人認為從建造方法的角度,可能看出一點端倪。

同樣是依山開鑿的洞窟,雲岡石窟與龍門石窟、莫高窟的建造方法頗不一樣。龍門石窟和莫高窟都是由工匠先在山中開鑿洞穴,然後在石壁上雕刻佛像。記憶所及,龍門石窟的洞窟不深,外面也沒有木造建築保護,佛像暴露於陽光風雨之中,很容易風化損毀。莫高窟的洞窟很深,而且藏在山谷之中,風化情況比龍門稍佳。龍門石窟洞壁的裝飾較少,都以雕刻為主;而莫高窟洞內的裝飾則多為繪畫而非雕刻,多年來又缺乏修繕,所以大都七零八落,不但顏色褪去,就連牆壁表面之下的多層泥灰也顯露出來,實在非常可惜。但雲岡石窟的大型佛像和洞窟,都是先從山頂縋下工匠,在較高的位置開一個洞,作為透光、透氣的工作臺,然後再往山體內側把佛像和裝飾雕刻出來,並髹上從阿富汗輸入的礦物提煉而成的顏料,最後在地面開鑿通道和入口。所以現存的大型洞窟中,在向外的一面都有上下兩個大洞,上面的就是工作臺,下面就是入口。某些洞窟更分內外兩層,外洞都是細小的佛像和飛天、祥雲、蓮花等裝飾,內洞才是佛像。不過現時遊客只能在圍欄外看到外洞的裝飾,內洞卻是無法欣賞了。也許因為雲岡石窟的佛像距離入口位置較遠,稍減風霜侵蝕的程度,所以看起來整體上比龍門石窟保存得更好。至於顏料,也許是因為雕刻讓顏料更容易黏附,不及壁畫當風受力,所以相隔一千多年,仍然鮮亮奪目。至於一些暴露在戶外的小佛洞,風化非常嚴重,雕像早已面目全非了。

當年參觀莫高窟的時候,我已認為古人的建築技術和設計心思遠比現代人優勝。如今看過雲岡石窟和懸空寺之後,更加深了這個想法。即使今天我們可以利用電腦設計繪圖,可以創造更堅固耐用的物料,但誰會建造千年不倒的建築?誰肯花那麼多心思,研究大自然對建築物的影響、注意建築物給使用者創造怎樣的視覺美感和心靈感應?自工業革命以來,產品的生命周期愈來愈短,以前堅固耐用是消費者對產品理所當然的要求,到今天根本不符合經濟效益。如果一幢房子可以住上一百年,電視、雪櫃可以用上二三十年,哪裡還有人願意買新產品?沒有新產品,就沒有業務增長;沒有業務增長,就沒有富可敵國的跨國企業和世界巨富。可是,今天我們的地球已經吃不消了,新產品愈來愈多,因此而製造的垃圾也更多,而且大都不能自然分解,不斷侵害自然環境,最後還不是威脅到人類的安全?如果連性命也保不住,財富再多,又有甚麼意義?

在雲岡眾多石窟之中,第四、第五窟的佛像保存得最好,也許是因為外面有四五層高的木造檐頂保護的緣故。當局在這兩個洞窟的防護措施也最嚴謹,入口和幾個角落都有保安人員監視全場,不准遊客拍照。可是偏偏有人不聽勸告,包括移民美國多年的同團團友,即使我出言勸阻,仍是諸多藉口,讓我心裡滿不是味兒。之後在一些較小的洞窟,看到當局安裝了兩盞強力射燈照住石壁,心想不知會否破壞雕刻,更感鬱悶。

中國人向來非常重視歷史,很早就開始記述,更有史官作為君王的貼身隨從,專門負責記下君王的言行,作為日後修史的依據。如今在中國--尤其在香港--歷史卻不值錢,只淪為旅遊景點的宣傳工具,甚至讓人予取予攜、棄之何惜的敝屣朽索,可惱可恨,莫過於此。須知道,歷史不只是記載於文獻裡,文物古蹟才是活著的歷史見證,更須認真尊重和保護。試想二十一世紀的我,能與千百年前的古人同遊一地,那是多麼奇妙、多麼幸運的體驗?千百年來滄海桑田,仰望著倖存於天災人禍的古蹟,自己和古人的距離彷彿一下子拉近了;某個年代的風華餘韻,也好像在眼前活躍起來。所以,愛國不是呆板乏味的洗腦式政治宣傳可以培養得到的。研讀歷史,認同和尊重自己的根源和文化,才是培養家國意識和愛國心的正道。誠如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卷首所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否則最多只算一有知識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識的國民。」當然,歷史的撰述角度可能影響了後人的觀感,所以一個真正有胸襟、有氣魄的政權,應該鼓勵不同的史觀百花齊放,而不是憑一己之好惡一錘定音。歷史,始終是國民的基本常識和修養,應該像語文和數學一樣成為必修科,而不是隨便讓人斷章取義,藉以學習權術謀略的速成讀本。

所以,香港在回歸中國以後決定取消歷史科,併入非驢非馬的「通識科」,真箇是數典忘祖、大逆不道。

Thursday, 19 November 2009

三晉遊記之五--北嶽行

參觀過懸空寺之後,不過下午兩點半左右。小慧建議我們自費到恆山遊覽,Wing也說因為旅行團不設購物,自費節目就是讓小慧和楊師傅賺點外快。大夥兒興致甚高,又滿意小慧和楊師傅的服務,於是齊聲答應了。

恆山的山門在懸空寺東南方的磁窰口中,東側有恆山水庫,蓄渾河之水以供飲用和灌溉。車子轉入山門之前,遠遠看到有牧羊人領著一大群羊兒在水庫旁邊的沼地吃草,甚是寫意。但水庫周圍全是嶙峋的山石,並不見有大路可通,牧羊人如何進得水庫,看來也是一個謎。

穿過山門,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繞了不到二十分鐘,就來到恆山索道前的停車場。停車場旁邊的斜坡上有一幅寫著「中華五嶽五屆四次年會暨五嶽聯盟七次會議」的紅色條幅,看了不禁笑出聲來。沒想到《笑傲江湖》裡曇花一現的「五嶽劍派」早已分崩離析,「五嶽聯盟」卻仍然運作如常。聽小慧說,那是為了以「中國五嶽」的名義申請登錄為文化遺產而結成的聯盟,本屆會議就輪到北嶽恆山作東道。可惜一時忘形,沒有拍下條幅的照片,如今想來,還真有點後悔。

原來恆山相傳為「東海八仙」之一張果老得道之處,在山門和停車場旁邊均有張果老倒騎驢子的雕像。因此恆山道觀林立,卻沒有任何佛寺庵堂。山上的題字也不少,大都是明清時留下來的,殷紅如故,老遠就能看到。可是號稱恆山最大的題字「恆宗」,只能在盤繞的山路上看到,登上索道之後就看不到,頗有「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況味。

乘坐恆山索道約二十分鐘,便到達天峰嶺。天峰嶺高度為海拔2,017米,冠絕五嶽,所以上得峰來感覺更冷。雖有陽光,北風撲面而來,冷得我直打哆嗦。可喜的是山路均用平整的石板鋪成,走起來毫不費力。剛看完第一間道觀,在路上便看見一老一少,背著沉甸甸的沙石緩緩而行,想是到山上修葺道觀的工人,急忙讓過。只見他們在寒風之中累得氣喘如牛,心中不禁惻然。再往前走,原來他們是要修整另一所道觀門前的一口井。在那麼高聳的石山上,居然有井,實在稀奇。

走到山路盡頭,便是供奉北嶽帝君的「貞元殿」,門旁有一塊寫著「介石」的石碑,是明代弘治己卯(公元1493年)的遺物。殿外還有很多明清兩代的碑刻,其中一塊題為「五嶽真形圖」的石碑最是有趣。碑上以五個抽象圖案代表五嶽,也看不出甚麼金木水火土的形態,但不知怎地被遊客用手摩挲得光滑晶亮,大概又是好事之徒說摸了圖案可以消災祈福的緣故。圖案之下均有文字解說,但沒有註明立碑的年代。那麼,「五嶽真形圖」到底是甚麼?是地圖,是圖案,還是別有深意的謎題?連自告奮勇為我們講解的老伯也說不上來。

跨進貞元殿的大門,斗然一道陡峭之極的石階擋在面前,看上去傾斜超過60度,猶如屏風一樣。石階旁有一塊警告牌,標明石階陡峭,遊客只能上不能下,長者、畏高者、心臟病患者等均不可攀登,須另走較安全的通道登殿。即使我不畏高,看著那道一百零三級的石階,也不禁心中一凜。深吸一口氣爬上去,沒想到那麼費勁,爬了大約三分之二,開始感到有點疲累,心忖怎麼只有兩腿不停地搬動,石階卻是爬來爬去沒爬完?可是又怕抬頭仰望會失去平衡,只好硬著頭皮,佝僂著繼續爬上去。爬完後也要往裡面多走幾步,才敢回頭往下看,簡直心有餘悸,好像連雙腿也有點酸軟。不知是誰把石階設計成這般嚇人的模樣,大概是為了考驗善信的誠意。可是如果有人失足,豈非陷神靈於不義?現在我們穿運動鞋來爬,已是如此驚險;古人穿戴更不方便,驚險之處不問可知。相信即使有謝靈運發明的古代爬山鞋「謝公屐」,來到這北嶽廟前,也只有低頭哈腰的份兒了。

Wednesday, 11 November 2009

認錯,有那麼難嗎?

這陣子聽了一些朋友的故事,心裡很不舒服。

弟弟的朋友因為指出上司一些文章中的錯別字,居然被炒了魷魚。

朋友為了研究、編撰的工作盡善盡美,經常主動多做查證,或運用自己的知識補充和修改資料,反而被同事指摘多管閒事,更招來上司冷嘲熱諷。

說到文字、資料之類的東西,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跟身分地位沒半點關係。如果錯了,改好便是,何苦遷怒於人?不肯承認自己犯錯,還要仗勢欺人,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也許有人要說,直斥其非,本來就是不給人家面子的不禮貌行為,怪不得人家小器。這是甚麼歪理?沒錯,說話應該婉轉一些,所謂「予人方便,自己方便」,但不表示小器就是對的,就是理所當然的。

不知何時開始,人變得愈來愈小器,愈來愈喜歡以冠冕堂皇的說話掩飾自己的過錯,用似是而非的歪理來捍衛自己不堪一擊的立場,甚至把微不足道的「面子」與神聖的「尊嚴」混為一談。如果被人直斥其非就是沒有尊嚴,那麼埋沒良知、助紂為虐,做人的尊嚴又置於何地?

可惜這種情況似乎愈來愈嚴重,就連公共機構、私人企業,甚至一個政府,都千方百計以「說了等於白說」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利益和「形象」,以為這樣就可以瞞天過海,繼續因循苟且,心安理得。說穿了,「形象」還不是機構的「面子」?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人人要面子,機構要形象,連帶公關這一行也好像突然吃香起來。從事公關工作的人大都需要能言善道、寫得一手好文章,因此也給人一種錯覺,以為他們無論遇上甚麼不堪的情況,總有辦法逞口舌之威,替人挽回一些面子。近年興起所謂的「政治化妝師」,幹的不就是這種調調兒嗎?

可是,很多人似乎忘記了一句老話:「巧言令色,鮮矣仁。」花言巧語,掩蓋不了事情的真相;滔滔雄辯,也難以顛倒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一次又一次的強辭奪理,只會失信於人,即使宣傳推廣做得再多,也彌補不了金玉其外的破碎形象。

很多人都說中國人特別愛面子,不肯認錯,其實誰不是呢?

日本侵略中國的戰事結束已逾六十年,何曾看見一紙官方的道歉文書?

歐洲人殖民於美洲,殺害土著,掠奪財寶,何曾認真向土著遺裔懺悔?

愛面子的,不只是中國人。不肯認錯,大概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弱點。可惜即使我們的教育再普及,也沒法改善做人處世的修養。不知這是教育的失敗,還是人生的悲哀?

Sunday, 8 November 2009

三晉遊記之四--懸空寺

在山西眾多名勝古蹟之中,最渴望一遊的只有兩處,一是雁門關,可惜天不造美,只能期諸日後;另一處就是恆山十八勝景之首的懸空寺。

十月三十一日在渾源縣城吃過午飯後,終於來到夢寐以求的懸空寺。懸空寺位於恆山金龍峽西側翠屏峰的峭壁上,始造於北魏太和十五年(公元491年),距今已有一千五百餘年。據說懸空寺是北魏時一名法號「了然」的和尚組織修建的,但構思和建築設計是否出自他的手筆,恐怕已無從稽考。

下車後站在峽谷之中,北風呼嘯作響,雖然陽光普照,仍然頗有寒意。抬頭望去,懸空寺就在眼前,心裡倒是有點不敢相信,就像令狐沖在懸空寺上瞧著任盈盈進退趨避的身影,「仍是覺得飄飄緲緲,如煙如霧。」

仔細看去,原來懸空寺多幢殿閣可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在磚石砌成的基座上依山而建,第二和第三部分則以髹上紅色的幼小木柱支撐,經歷多年風雨而不倒,令人嘆為觀止。更有趣的是懸空寺的選址和地勢。金龍峽兩端貫通南北,翠屏峰在西側,東面是天峰嶺,谷底就是渾河。從南方望去,翠屏峰峭壁上下兩端稍為突出,中間則微有凹陷,不知是本來山勢如此或是由人力開鑿而成。懸空寺就建在那個凹陷的位置中,所以即使在寺中的最高處,也感受不到峽谷中的強風,有助保護懸空寺免受風化之厄。翠屏峰頂突出的巖石和東邊的天峰嶺,則可以減少日曬雨淋對懸空寺的損耗。而支撐殿閣的細小木柱,據說都以桐油浸過,可以防蟲防腐,堅固耐用。古代工匠構思之巧妙、建築技術之精湛、選材之嚴謹,均足以令後世汗顏。

緩緩走進山門,只見第一部分的建築分為兩層,一樓的是佛堂,二樓的匾額則寫著「大雄寶殿」四字,應該是禮佛的地方。佛堂造型狹長,南北兩端均有兩層高的角樓。在南端的角樓攀上僅寬呎許的狹長木梯,可見二樓的通道連接著三層高的雷音殿,即懸空寺的第二部分。經過雷音殿底層,眼前就出現一條依山開鑿的石階,通往懸空寺最高的第三部分。石階開鑿多年,仍然保存良好,令人驚嘆。只是年深月久,階面已被遊客的鞋子磨得油光晶亮,右側石壁鑿成的圍欄只高兩呎左右,左側峭壁突出來可作扶手借力的地方也不多,行走時必須格外留神。

石階的圍欄外豎著幾根只有拳頭般粗的紅色木柱,就是支撐著頭上雷音殿與第三部分之間的飛橋。《笑傲江湖》第三十回〈密議〉提到,令狐沖、方證和沖虛在懸空寺密議後,回程時遭日月神教在飛橋上偷襲,幸得任盈盈從天而降相救,說的正是這裡。金庸那一回書寫得十分精彩,但現實中的情勢遠比他想像的驚險刺激。眼前的飛橋並不長,大概只能容納五六人同時站著,但橋面非常狹小,僅容一人通過,護欄更是矮得可憐,只及我的膝蓋。半路上又有一條小木梯通往峭壁上一座不知供奉甚麼神靈的小殿,倏地把飛橋闊度減半。殿前的小獻臺又橫亙橋上,令遊客不得不低頭而過。看那情勢,實在比小說描寫的驚險十倍。

走到飛橋開端的時候,百丈深谷就在眼前,山壁和護欄又無從借力,即使我不畏高,也難免心中惴惴。不知怎地忽然情急智生,屈膝半蹲著身子降低重心,斜著身子用馬步像螃蟹般橫行,總算順利過渡,有驚無險,還可以偷閒拍下峭壁上「公輸天巧」的銘刻。也許我實在太緊張了,在飛橋上那十來步的路程,走來感覺比跑步更費力,居然讓我出了一身大汗。

本來懸空寺是全國目前唯一儒、釋、道三教合一的寺院,但遊人太多,通道太窄,根本不容許仔細觀賞殿閣之中的神像,如今想來,頗感可惜。不過,能夠親睹懸空寺的奇險精巧,總算不虛此行。懸空寺大部分建築以木柱支撐,看上去好像不太牢固,我也曾擔心寺院的結構,能否負荷那麼多遊客參觀。但人在寺中,即使在最驚險的飛橋,也完全感受不到半點搖晃或不穩,寺院就像是山石自己造出來的一樣穩固,與翠屏峰渾然一體,真可謂巧奪天工。

懸空寺自古以來已是名勝,吸引無數騷人墨客前去遊覽。相傳李白到訪的時候大為讚嘆,親書「壯觀」二字,意猶未盡,又在「壯」字旁點了一點;現在寺下峽谷中的石刻,據說就是李白的真蹟。不過,在懸空寺眾多銘刻之中,我獨愛「名利心灰」四字。無論是為了弘揚佛法,或是鎮壓洪水,一千五百多年前要在那樣荒涼的峽谷之中鑿石建寺,實在艱難萬分;若有半點名利之心牽絆,恐怕難以成功。即使在資源充裕、科技發達的今天,要建造懸空寺那樣構思巧妙、技藝精湛的建築,也恐怕並非易事。名利雖好,卻也不是萬能的。

凝望著「名利心灰」四字,又想起今天的我,能夠與一千多年前的李白、賈島,還有四百年前的徐霞客,遊覽同一座寺院,真是奇妙的緣分。人生營營役役數十年,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沒有甚麼是留得住的,只有不受人為破壞的歷史建築和文物,能夠見證千百年來的滄海桑田。想起一千五百多年來中國走過的經歷,人生數十年的名利,又算得甚麼呢?

Saturday, 7 November 2009

三晉遊記之三--黃河頌


黃河是華夏文明的發祥地,但我在內地遊歷多年,始終沒有機會親近黃河水。無論在鄭州或蘭州,只不過是遠眺一下黃河,未能感受不到詩詞和《黃河》交響曲所描寫的奔騰澎湃。這次有機會到壺口瀑布,正好增長見識。

壺口瀑布位於山西吉縣與陝西宜川縣之間,兩省以南北流向的黃河為界,東為山西,西為陝西。現在河面已築起鋼筋水泥的通道,方便遊客近距離觀賞壺口瀑布的雄偉壯觀。

即使事前沒有太大期望,但站在崖邊觀賞氣吞萬里如虎的河水,前仆後繼地湧向前方,激起數十呎高的浪花,心情仍忍不住一陣激動。以前讀過的詩詞全都想不起來,只懂得盯著呼嘯而過的河水發呆。也許場面實在太震憾,連陪我闖蕩多年的相機也嚇呆了,居然無緣無故壞掉,再也無法拍照。此後的旅程只能向團友借相機,非常不便。雖然深心不忿,但也無可奈何了。

之後我們鑽進「龍洞」,沿著又窄又斜的旋轉鐵梯拾級而下,到崖底的角度看瀑布。河水從數百米的高處直衝而下,水聲隆隆,猶如數百頭猛獸齊聲呼嘯,聲震山川,懾人心魄。河水沖擊河床,激起無數浪花,小水點又幻化一縷縷輕煙薄霧,為洶湧澎湃的景色添上一抹嫵媚,端的是引人入勝。李白《將進酒》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身在其中,實在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了。

早聽說過黃河水位暴跌,甚至曾經斷流,但沒想到入秋之後,黃河水竟是如此稀少。河岸看上去有數百米闊,可是有水流經的河面只有數十米,兩旁的土石十分乾燥,顏色淺淡,顯然水位並非近日才減少的。號稱「母親河」的黃河缺水如此,華北地區食水緊絀的情況實在令人擔憂。更糟糕的是,今年氣候反常,南方也鬧旱災,長江、洞庭湖與鄱陽湖的水位跌至歷史新低,歷來水道縱橫的湖南受災最嚴重,農作物枯死失收不在話下,更有上百萬人缺乏食水。曾經引起激烈爭議的「南水北調」工程早已展開,但至今仍未竣工,未知完成後是否能夠真的紓解華北長年乾旱,造福居民。只怕稍有差池,過量抽取南方的河水,破壞南方的水利系統和生態平衡,很可能會造成南北缺水,到時就萬劫不復了。

仔細想來,香港的糧水都無法自給自足,須靠外地輸入。一旦生態失衡,糧水供應驟減,首先遭殃的就是我們。也許我太杞人憂天,但面臨大自然的威脅時,口袋裡的錢再多,也是無濟於事的。珍惜糧食和食水原是老生常談,是望天打卦的老祖宗為了感謝大自然賜予生存必需品而流傳下來的教誨;可是不知哪時開始,居然成為只說不做的空洞口號。今日地球已經病入膏肓,我們是否也應該重溫古人的教誨,學習知足和珍惜呢?

三晉遊記之二--北風緊

山西南北各地氣候差異甚大,在太原晴空萬里、月色照人,在大同卻可以北風狂嘯、大雪紛飛。即使在大同,參觀明朝代王府的遺物九龍壁時,陽光仍然耀眼。誰知到了雲岡石窟,倏然烏雲四合,寒風刺骨。石窟只看到一半,風勢突然加劇,漫天雪花撲面而來。好容易挨到參觀完畢返回車上,那段五分鐘的步程,雪片乘著風勢,如無數箭鏃一般劃破長空,瞬即掩蓋周遭事物,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下雪,卻是第一次經歷那麼急、那麼大的風雪,覺得自身安全受到大自然力量的威脅。在行程的最後一天,從大同返回太原,途中分別要參觀應縣木塔和雁門關。清早大同下了一場快雪,心中已在嘀咕,只怕風雪擋路,到不了雁門關。午飯後到達朔州市應縣參觀遼代木塔,雖然沒有下雪,但風勢有增無減,寒風從西北方呼嘯而至,風力比香港懸掛十號風球時強烈得多,吹得我站立不穩,舉步維艱,要背對著風才走得快一點。最可怕的是雙手冷得發麻,指節僵硬紅腫,彷彿手指的血管也要結冰,真怕一雙手會隨時凍壞。

大概小慧和楊師傅怕我們會失望,離開應縣後按照行程前往雁門關,說觀察一下入山的道路情況再作決定。小慧打電話到雁門關詢問,得知該處早上也是下了一場小雪,但始終不知入山的道路是否安全。下高速公路的時候,楊師傅向收費處查詢,對於是否繼續前進,甚是猶豫。原來他擔心即使到得了雁門關,回程時高速公路可能因天氣惡劣而封閉,把一行人困在杳無人煙的曠野進退不得。

後來楊師傅決定繼續到通往雁門關的山路入口看看,誰知峽谷中早已積雪,路上結了冰,一些運送糧食和燃料的重型貨車也拋了錨。雖然不免有點失望,但為安全起見,大夥兒同意取消行程,馬上趕回太原。只是山路狹窄,車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處較寬闊的路面調頭。回程時看見一輛貨車掉在路旁的荒土中,想是司機心急想掉頭離開,誰知陷在泥淖裡無法脫身。雖然看到司機無恙,早已離開車廂打電話求救,但看見貨車半邊已被白雪覆蓋,不知司機還要受困多久,總覺得不寒而悚。

返回高速公路的時候,還沒到下午五點,但天色愈來愈晦暗,雪雲愈積愈厚,一派山雨欲來的模樣。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高山曠野,杳無人跡,只有明代遺留下來的夯土內長城和烽火台。在黯淡的天色下,黃色的城牆和高台也漸漸看不分明,不由得心裡發毛。偏偏不知哪兒發生了事故,汽車擠滿了三條行車線,寸步難移。那時候真箇是束手無策,加上飢寒交迫,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離開,心裡又是徬徨、又是焦急。幸而當時已有警察到場善後,被困一個多小時之後,車子漸漸疏散,原來有貨車在前面拋了錨,另有一輛貨車在雁門隧道入口失事,撞向牆邊。楊師傅非常謹慎,即使進了隧道也不敢加速,如履薄冰的駛過了全長超過五公里的雁門隧道和高架橋,直至天色全黑,路面完全看不到冰雪的痕跡,楊師傅才敢開足馬力,以不足兩小時跑完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路程,把我們安全送回太原。諷刺的是,往太原的路上夜色如水,一輪明月把附近的曠野映照得粉妝玉琢、清泠可愛,與雁門冰封雪擁的荒涼蕭瑟相比,儼然是兩個世界。

當天晚上看電視新聞,才知道西伯利亞的冷鋒提早南下,所以天氣丕變,北京、山西、河北一帶大雪紛飛,影響交通,政府也要提早啟動供暖系統。更令人不安的是,兩天前一輛從河北西柏坡開往太原的長途客車,在山西陽泉的郊區懷疑因天氣惡劣而失事滾下山坡,釀成十四人死、四十人傷。如果稍一不慎,我們在雁門關的山路或高速公路上,也隨時重蹈覆轍。

記得在五臺山的時候,小慧也說過,山西的冬季維持近半年,氣候嚴寒,遊客稀少,所以山上的旅館和飯店大都在十一月至二、三月之間休業,至翌年春天才繼續開放。十月三十日傍晚,參觀過菩薩頂、顯通寺等著名寺院後,一行人到「一盞明燈」素菜館吃晚飯,沒到六點鐘已有人滿之患。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附近幾家大型素菜館已經休息,只剩下這一家繼續營業,不過也只是多做兩天而已,十一月一日就會冬休至明年春天。五臺山位於忻州市東北,北鄰大同和朔州,因地勢高峻,歷代均為著名的避暑勝地,所以又名「清涼山」。如今想起雁門關外大同、朔州的砭骨苦寒,可怖可畏,難怪自古以來漠北的遊牧民族都不時寇掠中原。相信除了掠奪華夏地區豐富多采的物資以外,南下避寒、改善生活環境也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三晉遊記之一--黃土地


素知山西到處都是名勝古蹟,但市區內的景點不多,主要都分散在鄉郊,往返動輒要花上半天。對於講究效率的香港遊客來說,難怪沒甚麼吸引力。所以領隊Wing也說,到山西的旅行團極難湊足人數成行,這次能招待十三名遊客,已足以讓她引以自豪。

沿途所見,山西的交通網絡以高速公路(國道)為主,路上來往的車輛以運輸車、重型貨車佔大多數,其餘的都是小汽車,城市之間的長途客車也寥寥可數。可能是旅遊淡季的緣故,旅遊車更不多見。公路狀況甚好,指示牌也相當清晰,出口兩公里前大都設有服務站,提供飲食、休憩、衛生、燃油補給等設施,方便旅客。路上倒是很少看到山西的鐵路,只在大同雲岡石窟外和太原市郊見過,無從知道鐵路的走向和車站分布如何。

這次山西之旅,花在長途客車上的時間可真不少,約佔日間行程的一半。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太不划算,但能夠領略三晉黃土高原的遼闊壯麗,也算是難得的體驗。

香港是名副其實的彈丸之地,公共交通網絡極為發達,快捷安全,舉世馳名。在這裡住得太久,我們很容易忘記世界到底有多大,人本來是多麼渺小。眼前一切觸手可及的便利,其實並非理所當然的。

山西總面積約十五萬六千餘平方公里,在中國眾多省份之中只排第十九,屬於中游位置,連廣東省也比山西略大一點。但十五萬六千餘平方公里到底有多大?香港全境連二百多個小島加起來,總面積才一千平方公里左右;那就是說,山西的面積是香港的一百五十六倍。

再說一個例子。山西省會太原位於中部,與北端的第二大城市大同相距三百六十公里左右;而九廣鐵路香港段全長不到三十六公里。也就是說,太原和大同之間的距離是九廣鐵路香港段的十倍多。從太原開車到大同,中途不休息的話,最快也要四五個小時。所以人在外地,實在不能以香港的標準來衡量距離、效率,甚至品質,要時常提醒自己把步伐放慢,把視野調整一下。

旅遊車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飛馳,極目望去,公路兩旁大都是秋收之後的農田,以及綿延千里的黃土高坡。收割後農地上只剩下高粱、玉米等枯黃的莖葉,映襯著畦疇之間的白楊樹,頗有秋意蕭瑟的感覺。據導遊小慧說,山西雨水稀少,平均每年只降雨四百毫米左右,所以只能種植高粱、玉米等耐旱的莊稼,粟(小米)、小麥等也要到山西南部水源較穩定的地方才能廣泛種植。心裡不禁想起兩句古詩:「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到此又別有一番體會。

中國的黃土高原橫跨山西、陝西、寧夏、甘肅和內蒙古諸省,土質鬆軟,極易流失;經過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形成「千溝萬壑」的奇觀。但沿途看到在高坡和峽谷之中,也有不少像梯田一般平整了的土地,種滿了翠綠色的小草,似乎是為了減慢水土流失而設的人工植被。即使不知成效如何,在萬里黃土之中看到綠意盎然,頓覺心曠神怡。

沿途也看到土坡和山谷中有不少已荒棄的窰洞,但在吉縣、代縣等較荒涼僻遠的地區,仍看到一些窰洞有人居住。不過那些窰洞大都在洞外用磚塊、水泥加建了小平房,房頂上更安裝了接收衛星電視的碟型天線。雖然房子並不簇新,也沒甚麼美感設計可言,但總比南方某些山區的民居缺水缺電好得多了。難怪小慧要提起余秋雨《山居筆記》其中一篇文章〈抱愧山西〉。親臨其地,我也深有同感。

余秋雨在那篇文章裡說,他一直認為山西是中國其中一個非常貧窮的省份,後來無意之間發現山西曾經「海內最富」,因此要懷著慚愧的心情到訪。到山西之後,所見所聞並非如想像中那麼落後,心裡也不禁嘀咕,為甚麼自己會誤以為山西落後貧困?是甚麼東西造成那樣嚴重的誤解?

也許,提到黃土地和窰洞,就會想起小時候社會課本的描寫和《王寶釧》之類的戲文,總是覺得住在山洞,不比住在鋼筋水泥的房子舒適安全,於是一廂情願地把窰洞和貧窮掛上了鉤。如今想來,真是幼稚得可笑。其實只要規劃妥當、施工得宜,窰洞也可以是冬暖夏涼的安樂窩。若是偷工減料、務以斂財為目的,即使金堆玉砌的豪宅,也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已。

Wednesday, 4 November 2009

從山西之旅說起

盼望了這些年,終於有機會到訪山西。不過,也許人實在太累了,在出發之前,心情並不如何興奮;旅途之中,甚至頗有不如意之事;回來以後,也不覺得十分留戀。總的來說,一切平平淡淡,但總算不虛此行。

山西位於黃河中游,是華夏文化的發祥地之一,各類文物和歷史遺蹟十分豐富,據說現存元代或以前的地上古建築就獨佔全國總數七成,數量驚人。人在旅途,感到山西的旅遊業至今不算發達,舉目所見,交通網絡、餐飲、衛生等配套設施仍有待改善,但優點就在於整體商業化程度不深,尚能保持一點古樸淳厚的風味。可是到了世界聞名的平遙古城,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

發展旅遊,增加收入、改善經濟無疑是最大的誘因,但旅遊所帶來各種污染、治安、資源錯配和浪費、景點過度商業化和人工化,甚至為了迎合遊客喜好而移風易俗等社會問題,不但會抵銷經濟收益,甚至成為扼殺旅遊業的元兇。由此可見,旅遊確是一柄鋒利無比的雙刃劍,稍一不慎就會自傷其身。

時至今日,經濟利益不應是衡量某個項目或某種產業是否值得發展的唯一標準。所謂的可持續發展,應該顧及居民的健康和日常生活,盡量尊重和保護本地文化,而本地特色才是最能吸引遊客、最難被取代的要素。在規劃旅遊項目時,也不能以經濟利益為先,必須提升文化、環境等資產負債表上無法羅列的社會因素所佔比重,如此才能做到真正的持續發展,福蔭後人。

今天新聞報道中國國務院批准在上海浦東興建迪士尼樂園,規模要比香港的大得多。雖然節目內容仍是未知之數,但可以肯定的是,香港迪士尼樂園不再是內地遊客的必然項目,而是其中一個選擇。

香江袞袞諸公,你們知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