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2 December 2009

三晉遊記之七--常家莊

余秋雨說「抱愧山西」,是因為誤以為山西是窮鄉僻壤,相信不少香港人也有這樣的誤解。其實清朝時,山西曾是全國最富裕的省份,晉商從事的不只是匯通天下的票號業務,還有不少進出口貿易。清末朝廷入不敷支,據說也曾向晉商借款應急。當時晉商財力之雄厚,可見一斑。

不過,再顯赫、再輝煌的時代總會過去,晉商也不例外。據說就是因為他們與清廷的關係太密切,不但在辛亥革命之後無法收回資金,造成周轉不靈,而且也失去了政府的支持,無法與西方現代銀行制度抗衡。加上民國初年政局不穩,經濟凋弊,盛極一時的晉商終於也逃不過被淘汰的命運,成為中國經濟史的一頁傳奇。

近年內地有不少取材自晉商的電視劇和書籍,探討晉商的成功之道,很多香港商人也有興趣。只是不知他們有沒有注意到晉商沒落的原因?如果晉商的盛衰真的與政權的興亡掛鉤,就如《紅樓夢》說的「一損皆損,一榮皆榮」,那些倚仗偏袒政策,或者以雄厚資本向政府討價還價、爭取有利條件的商賈,能否從中汲取甚麼教訓?

山西現存多座晉商遺下的宅第,讓後人瞻仰和憑弔。這次到山西旅行,參觀了座落榆次近郊的常家莊園。據稱常家莊園本來佔地約六十萬平方米,建屋四千餘間,最鼎盛的時候曾有一千多人同時住在莊園裡。但是滄海桑田,舊日的莊園現在大都變成了尋常百姓家,無復舊觀。目前修復開放的部分,只佔原有面積約五分之一。可是即使如此,莊園之壯麗恢宏,仍教人瞠目結舌,印象難忘。

我本來就對晉商的財雄勢大沒甚麼認識,所以看到常家莊園的入口時,不禁大吃一驚。莊園座落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直通正門的林蔭大道長約兩三公里,兩旁種滿了參天大樹,不禁暗忖道路盡頭的常家,以前到底是怎樣的豪門大戶。走近正門,才知道原來莊園是一座巍峨聳立的城池,門前挖有數米深的護城河,正門的城樓高達數十米,氣勢磅礴,看上去建築規格比北京故宮毫不遜色,只是紅牆黃瓦換成了灰磚青瓦而已。

可惜最煞風景的就是城樓上懸著一條紅色的廣告橫幅,以斗大的黃字寫著「發彩信,送大獎!中國移動手機攝影節走進常家莊園」,後面還有一個參加比賽的手機號碼。為了賺錢而不理手法是否合法、恰當、會否破壞景觀和美感,恐怕是當代中國其中一項令人不敢恭維的「國情」。

走進城門,放眼望去,就是一條南北縱向、以青石板鋪成的大街,大街東側第一幢建築物就是常家的祠堂。祠堂後面有小路通往草木幽深的花園,甬道蜿蜒、迴廊相接,小橋流水、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果然頗有江南風韻。但園子面積甚大,與蘇州園林的小巧精致不可同日而語,自有其開闊昂揚的意境。莊園裡的園子一個接著一個,彷彿走進了《紅樓夢》的大觀園一般,令人目不暇給,忘其所至。其中「獅子園」擺放了一百多個造型各異的石獅子像,還有一爿獅子浮雕的青磚照壁。雖然部分已遭風雨侵蝕和人為破壞,但仍見雕工精巧,甚是難得。另有一個「杏園」,看上去像農圃一般,園中種了一株偌大的杏樹,樹下有一個孔子的銅像。據說那是為了紀念孔子在杏壇授徒講學,所以取名「杏園」;但寫著「杏園」的圓石背面,又刻有《老子》的經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大概是為了告誡常氏子孫努力攻書、謹言慎行而設。

匆匆參觀過常家莊園的主要建築,離開時穿過那條南北縱向的青石板街,原來東側是數十間相連的房子,每間房屋門前的簷頂都掛有皇帝御賜的匾額,不是「進士」就是「大夫」、「都尉」等銜頭,果然家勢顯赫。看上去最早的就是清聖祖康熙年間的遺物,距今已有三百年歷史。門旁又豎有一根約拳頭般粗大的石柱,是以前用來繫著馬匹繮繩的。石柱上雕有一隻猴子,據說是取「馬上封侯」的好采頭,甚是有趣。快要走到大街南方盡頭的時候,常氏宗祠北側有一座簡樸的藏書樓,面積雖然不及寧波的天一閣,但也相當寬敞,可見常氏十分重視族中子弟的教育。

明清時代的晉商,看來很注重培養子弟成才,但讓他們唸書的目的,並非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而是為了繼承家業、大展鴻圖。雖然傳統儒家揶揄商人是重利輕義的小人,但晉商似乎非常認同聖賢之道,認為那是做人處世的金科玉律,而且也可以幫助他們在商場上運籌帷幄。即使沒有功名,也喜歡以書香門第自居,發財之餘也不忘立品。也許這就是所謂「儒商」情理兼備、義利並重的濫觴。可惜時至今日,在「金錢至上」、「有奶就是娘」的觀念荼毒之下,「讀書無用」的言論無日無之,即使是讀書,也不是為了提升個人修養的人本教育,而是為了日後謀取高薪厚職的「職業培訓」而已。對於晉商那份對道德教育的執著和虔敬,後人汲汲於晉商如何成就富可敵國的雄圖霸業之際,可曾願意考究他們成功之道的真正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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