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7 January 2010

只可一,不可再

最近一口氣看了《梁醒波傳--亦慈亦俠亦詼諧》和《武生王靚次伯--千斤力萬縷情》兩部紀念香港粵劇老前輩的傳記,甚是感慨。

時光荏苒,再璀璨耀目的繁華旖旎,總會成為過去,無法重建,也不能保育。即使利舞臺、普慶戲院沒有被拆掉,世上也不可能再有另一位梁醒波、另一位靚次伯。因為,時代不同了、社會改變了,粵劇作為香港人主流娛樂的日子已不復再,演出驟減,僧多粥少,新進的伶人沒有那麼多機會磨練自己的演技,要成一家之藝,談何容易?

中國傳統文化素以優雅曼妙見稱,戲曲藝術可謂其中的集大成者。欣賞戲曲講究想像力、領悟力、語言文字等個人修養,也需要觀眾用心感受戲裡的喜怒哀樂。可是如今社會過分講求效率和利益,把人的身心摧殘殆盡,誰還有耐性看戲?更糟糕的是,現在的品味往往不是透過教育來培養,而是以金錢來衡量,審美眼光有等於無,無疑是斷絕了戲曲的觀眾來源。

也許有人會說,既然戲曲不能配合現代社會的節奏,就需要改革,只有改革才能生存。改革需要眼光來找出正確的方向,需要勇氣來排除萬難、擇善固執,但也可能違背了事情的本質,落得邯鄲學步的下場。

更何況,有時候不是改變自己就行。社會愈來愈庸俗,生活愈來愈艱難,人心愈來愈急功近利,這些都是自己無法改變的客觀因素。做好了本分,只能無愧於天地,卻未必可以挽狂瀾於既倒。至於怎樣排遣這種無能為力的沮喪和憤怒,我實在沒有頭緒。

對於兩位梨園老前輩,我也頗有感情。梁醒波晚年是無線的台柱之一,在《歡樂今宵》的演出固然經典,在電影中也不乏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他也是少數能夠在國語片中亮相的粵語片演員,遊走於戰後香港兩大電影陣營而游刃有餘,可見波叔非同凡響的地位。

其實,許冠文和周星馳最典型的搞笑技倆,都很有波叔的影子,老觀眾如我一看就知道。可惜波叔離世較早,我輩算是最後一批看過他參演《歡樂今宵》的觀眾,更年輕的觀眾可能對他全無印象。近年電視上也少播了粵語長片,間接中斷了香港電影歷史脈絡的普及教育。雖然牟利的電視台沒有義務行善,但無可否認粵語長片是認識往日的香港、培養香港人歸屬感和身分認同最簡單、最有效的途徑。如今沒有了,除了可惜,還是可惜。

至於靚次伯,我對他沉鬱蒼涼、層次分明、吐字清晰的聲線讚嘆不已。當年用walkman初聽《紫釵記》,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端的是懾人心魄。尾場〈節鎮宣恩〉開始時一段中板轉滾花悠悠唱來,剛勁凝渾,舉重若輕,與波叔在《再世紅梅記》〈裝瘋鬧府〉那一段的風格全然不同。靚次伯以獨特的聲線演繹盧太尉的陰沉狠辣、盛氣凌人,宛若眼前。不過盧太尉所以對李益和霍小玉無情,全因疼愛女兒之故。盧太尉對人談起幼女燕貞時,靚次伯的聲線自然而然的變得溫柔起來,聽在耳裡,彷彿看見他老人家一臉慈父的笑意。這份深湛的演藝功力,實在令人佩服。

透過書籍、唱片和電影,的確可以抓住一點逝去的風華;但說穿了,那可能只是guided imagination,比天馬行空略微好些。正如兩部書都提到,電影畢竟與舞臺上的現場演出不同,又不是現場演出的紀錄片,能保存下來兩位老前輩的技藝非常有限,若有十之一二,恐怕要答謝神恩了。即使保存下來了,沒有當事人耳提面命,後人又能領略多少?本來呢,要留住吉光片羽已經很不容易,應該好好珍惜才是,但想到此處,心裡仍忍不住有點遺憾。

也許,戲行中人除了爭取固定的演出場地外,也應該好好思考如何紀錄和傳承老前輩的演藝,避免絕技失傳的遺憾繼續發生。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