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1 March 2010

偷去了,偷不了……

昨天去看早場的《歲月神偷》。散場後,眼淚仍然止不住,足足哭了一個鐘頭。

平心而論,《歲月神偷》故事情節相當老套,也沒有甚麼驚人的技法,讓人目眩神馳。但這部電影能夠吸引柏林影展評審和觀眾的青睞,應該是因為每一個鏡頭,也洋溢著導演對親人的思念、對童年的懷緬、對純真質樸的人際關係的嚮往。至於促成了永利街的民居永久保留,那才是真正的無心插柳。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哭得那麼厲害。也許是因為導演對無憂無慮的童年、對小時候那個民風純樸的老香港的懷念,令我深感共鳴。現在本土意識抬頭,「香港人」是很多人引以為榮的身分;只要聽到說話有鄉音的人,總會覺得他們是「新移民」,頗有非我族類的意味。其實,我們「七十後」的上一代,誰不是新移民呢?真正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又有多少呢?

戲裡谷德昭客串的裁縫師傅是上海人,滿口儂來儂去的上海話,可是從來沒有街坊因為他不會說廣東話而歧視他。伯父的理髮店來了一個說國語的北方師傅,只是給人在背後喚作「lau sung」(以前香港人給不諳粵語的外省人取的諢號),連「清朝人」的奶奶也不會不跟他說話。哥哥是英文中學的高材生,不諳英語的街坊請他看政府的告票,他也不會推三阻四,瞧不起人。如果歲月真的偷去了甚麼,那大概就是我們曾經有過的包容和開放。那時候,不需要平等機會委員會,也不需要反歧視法例,更不需要用公帑拍廣告來呼籲大家包容。只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那時候的人可能都相信,大家應該相濡以沫,一起盡力活下去。

戲裡描寫夫妻之間不言而喻的親暱、兄弟之間的友愛、弟弟對哥哥的思念,看似尋常,其實舉重若輕,最能打動人心。不過在嘩眾取寵、感官刺激當道的今天,甚麼事情也要明確表態,「畫公仔畫出腸」才能讓人明白,太坦白又落得傷害人家弱小心靈的罪名;到底不靠言語、只要用心感受的真摯感情,還能引起多少人的共鳴?如果歲月真的偷去了甚麼,那可能就是我們用心不用口的含蓄蘊藉。

很喜歡爸爸給媽媽造新皮鞋那一段--老實木訥的鞋匠爸爸從來不會談情說愛,但是他給媽媽造鞋,從選料、設計到縫製,都花了不少心思。例如用小羊皮造鞋裡,穿起來柔軟舒適;鞋面的飾花下面開了一個小洞,給媽媽的「雞眼」透透氣,好讓她走路時不會痛。爸爸連夜典當了結婚戒指給兒子治病,他那粗糙邋遢的左手,無名指上留下了一圈幾乎劃破皮肉的深刻印痕,媽媽看到了,慢慢伸手握住爸爸沒戴戒指的左手。這些細節看似尋常瑣碎,但夫妻之間溫暖深厚的感情卻令人低迴再三。倒是颱風襲港那一場戲,看來煽情得過了分,有點為賦新詞的況味;以慢鏡來表現櫥窗爆破、皮鞋四散飛揚,更是可笑。但是這場戲,也提醒了住在鋼筋森林的人,颱風其實不是放假的藉口,而是可怕的天災。

看《歲月神偷》,總不免感嘆香港社會變遷之快,已經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易安居士說過:「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睹物思人,已是令人神傷;香港卻連「物是」也成為奢侈。在老人癡呆症來襲之前,我們已經失去了多少記憶、多少本來應該有的互相尊重和關懷?只希望歲月偷不去我們善良的本質,可以重尋失落了的互相尊重、仁愛和包容。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