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1 May 2010

漫步西營盤(四)

過贊育醫院後繼續沿西邊街下山,就看見第二街街口有一座仍在使用的公共浴室,可說是見證香港公共衛生進步的「活文物」。早年香港中西區人口稠密,衛生欠佳,住宅內大多不設浴室和廁所,因此中上環一帶至今保留了一些廢棄了的地下公廁,但公共浴室甚是少見,仍在使用的更如鳳毛麟角。只是當局翻新時髹上了略帶暗灰的粉紅色,好像不新鮮的豬肉似的,難看之極,與周遭環境也格格不入--不禁再次令人懷疑當局的審美眼光。

在西邊街上徘徊,眼看新舊交融、華洋共處的建築物,細味香港百多年來的艱難歲月,不由得百感交集,欲語已忘言。

呆了一陣,上山返回高街繼續西行,不遠處便是建築在山坡高臺之上的明愛凌月仙幼稚園。此處原為意大利天主教會嘉諾撒仁愛會的寄宿學校,後來因疫症而停辦,改為孤兒院和托兒所,據說是嘉諾撒醫院的前身。抗日戰爭後擴建,一九四九年落成,後來明愛機構接手改辦幼稚園,六十多年前的建築保存至今。因為母校同是嘉諾撒仁愛會創辦,看到主樓上Canossian的字樣,感覺分外親切。

過幼稚園,只見一條曲折的道路蜿蜒上山,便是薄扶林道。轉入薄扶林道下山,拐了個彎,不遠處便是第三街西端。繼續下山來到第二街口,只見一幢唐樓,外牆印滿舊日跌打痔患醫師的廣告痕跡。更特別的是樓房邊角呈圓形,估計是由於路口呈三角形,為免樓房邊緣的尖鋒引起坊眾不滿,故而改為圓形,消弭可能引起衝突的棱角。依稀記得小時候在灣仔莊士敦道、灣仔道交界,油麻地佐敦道、彌敦道交界等地看到的舊樓,很多都把方角削圓,寧可傢具擺設稍有不便,也要顧及建築物對鄰里產生的觀感。

以前不理解為甚麼要把樓房設計成這樣,如今才明白真正上乘的風水,其實是為了促進人與自然環境、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協調,不應隨便斥為迷信而一概否定。試想想,如果自己每天推窗遠望,盡是奇形怪狀、棱角崢嶸的建築,像刀鋒劍刃那樣對準自己,心情會怎樣?

可是放眼望去,香港甚至亞洲其他大城市的建築愈來愈張揚跋扈、目中無人,標奇立異者無日無之,美其名為創意,骨子裡只是競奢爭豪的虛榮而已。「以人為本」早成企業管理陳腐空洞的口號,又有幾家真正付諸實行?以前的建築師不必侈談高尚,卻在尋常百姓家的細節中做到了。

漫步西營盤(三)

與「鬼屋」隔著東邊街左右相望的,還有一幢古色古香的磚砌建築,始建於一八九一年,原是華人精神病院,現已改為衛生署美沙酮戒毒所。

站在門外望去,只見裡面樹影婆娑、鬱鬱蒼蒼,甚是幽靜。本來想進去參觀,誰知有幾個膚色黝黑、身材瘦削的男子大剌剌地坐在通道中央一邊抽煙一邊高談闊論,看樣子卻不像工作人員。我站在門外打量了一會兒,竟被他們瞧得心中惴惴,還是站在外面拍個照算了。

耐人尋味的是,為甚麼香港開埠之初,精神病院要設在華人聚居的西環一帶?為甚麼要分開收容華洋病人?

沿高街往西走,兩旁路上多是舊式住宅,其中一幢設有寬闊的露台,窗櫺上的裝飾甚是美觀。仔細看去,屋頂上圓拱形的雕飾竟然只剩下一半,想是當年業主分家,把另一半賣掉之後拆卸,重建為旁邊的新式大廈。那半幢房子,就像古典小說裡指腹為婚的才子佳人一樣,各執半塊玉珮,孤伶伶地流落江湖,不知哪天才能與另一半合浦珠還。

沿高街走到西邊街,赫然看見救恩學校旁邊有一座古老的教堂,「救恩堂」三字和屋頂上的十字架金光燦然,與斑駁纍纍的教堂牆身和階梯形成強烈對比。教堂沒有開放,但仔細看看門前的碑記,可知教堂是一九三二年重建的。

在西邊街右轉下山,來到第三街,便是贊育醫院舊址,現已改建為西區社區中心。醫院是磚砌的典型西式建築,正門面向西邊街,門楹和左右支柱均以大麻石砌成,上有尖頂,一副楹聯「好生之謂德,保赤以為懷」至今仍繫於正門兩側。

西洋建築加上中國傳統的楹聯,正是香港華洋雜處、東西融匯的寫照。不過,這份求同存異、相安無事的胸懷,近年已消失殆盡。更可悲的是,學貫中西的人愈來愈少,中國傳統文化固然淪為予取予攜的「創意元素」,用來吸引外國遊客的奇技淫巧;對西方文化的認識也多停留於技術、應用層面,至於較深入的歷史與哲學脈絡,卻少為人注意。也許時移世易,人心丕變,清末以來的留學生多有救國濟民的抱負,今天的留學生雖比以前多,可是見識和學問卻不見得長進了多少。

Sunday, 30 May 2010

漫步西營盤(二)

沿東邊街繼續南行上山,經東西橫向的第二街、醫院道、第三街,最後來到高街。街口左側的英皇佐治五世公園豎起了一層層的金屬圍板,原來那就是地鐵西港島線連接山下西營盤站和半山香港大學站的隧道所在。更出乎意料的是,鼎鼎大名的高街「鬼屋」就在眼前。

據介紹,「鬼屋」初建於一八九二年,原為醫院護士宿舍,後來改為精神病院。直至抗日戰爭時,相傳日軍佔領病院為刑場,對面的英皇佐治五世公園則為亂葬崗,鬧鬼之說不脛而走。重光後,精神病院恢復服務,直至一九七一年遷到新界青山醫院。其後一直空置,鬧鬼傳聞更囂塵上,二零零二年拆卸重建為西營盤社區綜合大樓,只保留了面向高街的大麻石外牆和走廊。

在悶熱潮濕的下午來到高街,陰深詭異的氣氛蕩然無存,倒有一份難得的恬靜安寧。


也許,鬧鬼之說本來就是源於恐懼和不瞭解,借助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把自己不安的情緒合理化而已。記得在社區中心落成之前,鬼屋一直空置,偶然也會傳出一些異端奇聞。看來我們對精神病患的恐懼、對兩方爭戰濫殺無辜的不安和厭惡,實在比死於非命的冤魂更難超度。

漫步西營盤(一)

「西營盤」位於香港島西北岸,但確實位置在哪裡,一直不甚了了。提起西營盤,總會想起像《殺出西營盤》之類以黑幫仇殺為題材的電影,還有在西環碼頭一帶聚眾毆鬥的新聞,總覺得那是三山五嶽人馬聚集之地,更添神秘色彩。如今事過境遷,繼中西區文物徑之後,心血來潮想去看看西營盤,於是四月四日星期天下午,帶著照相機和蕭國健博士所著《香港市區文化之旅》,匆匆在西營盤繞了一圈,總算對這個久聞大名的地區有一點清晰的印象。

西營盤是香港最早發展起來的地區之一,據說地名的「營」字即軍營之意。一八四一年英國宣布佔領香港島,就在水坑口附近的山邊建立軍營,派八百名士兵駐防。軍營所在地便是今天的西營盤。

其實西營盤佔地不廣,東接上環、西連石塘咀,北臨海濱,南抵般含道,從海邊直通山上,步行最多不過一小時。我從上環永樂街西端、與干諾道西、德輔道西交界處的三角碼頭故址出發。一路上靜悄悄地,商店大都沒有開門營業,行人寥落。

三角碼頭故址,如今已填海闢為馬路,早年的風貌蕩然無存了。

從永樂街西端左轉到德輔道西,前行數十步,再左轉入皇后街直行,便是皇后大道西。前行沒多遠,便是古稱「雀仔橋」的斜坡路,可通往香港開埠以來首間公立醫院--西營盤醫院(橋上藍牆白窗的大樓)。據傳雀仔橋前原是一片茂密的叢林,很多雀鳥棲息其中。可是現在只剩下雀仔橋之名,供人憑弔。橋下有窗,依稀記得小時候是公廁,如今早已密封了。

沿皇后大道西行約八百米,就能看見通往山上、甚是陡峭的東邊街。不知怎地,小時候不時經過皇后大道西,卻從未試過在這裡上山,更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往哪兒。好奇之下沿街直上,才走了數十步,右邊便是第一街,一幢碩大無朋的新型住宅在第一街南側拔地而起,與對面的矮小樓房相映成趣。原來號稱呎價逾萬的所謂豪宅,就座落這個歷史悠久的舊區之中,果然是鶴立雞群,矚目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