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6 September 2010

開學二記

轉眼已是九月底,開學差不多一個月了。

對於上課下課、泡圖書館的求學生活,並沒有絲毫不習慣。坐下來備課、溫習的時候,一顆心自然而然的平靜下來,感覺踏實了許多。即使窗外大雨滂沱、車聲轔轔,甚至施工的噪音此起彼落,尚能集中精神。

但是,開學的蜜月期早已無聲無息地結束了。唸書的日子,並沒有想像中的悠閒適意。以前唸本科時修課更多,但時間尚算充裕,下課後可以給中學生補習,還有餘暇看雜書、看電影、看戲曲。現在卻是每個星期要把四門課的指定文章讀完,也感到有點吃力,往往要犧牲周末的休息時間,才可勉強過關。易安之旅一晃眼已完成了三個月,遊記卻是隻字未寫。開課前,本來期望把這些年來給蹧蹋得七零八落的生活節奏重新調整,讓日子過得規律一點、適意一點、平衡一點,就像之前在內地旅行時一樣。可是三個星期下來,腦袋還是一片混沌,應付功課之餘,已經騰不出精神來給生活好好綢繆。生活的節奏依舊一片紊亂,身體的警號一次比一次響亮。白天上課的時候,總是沒精打采;晚上卻思潮起伏,直至凌晨兩點仍然毫無睡意。因為沒有足夠時間做運動,索性以走路代替,但沿新亞路從學校本部爬上山頂,沒走到一半,一顆心已是三步急兩步慢不規則地亂跳。有生以來,從未試過這樣。

這幾天心情愈來愈煩躁,開課時的興高采烈,早被焦慮不安所吞噬。像錢塘江大潮般洶湧的壓迫感,驀然襲上心頭。

這種焦慮,我知道,源於時不予我的壓迫感。每上一堂課,每讀一章書,總覺得自己所學少得可憐,忍不住不斷的質問自己,這些年到底在做些甚麼。即便是仗著小時候記心好,記得一些知識,仍只是停留在資料庫的階段,距離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還差得很遠很遠。眼看身邊的同學比自己年輕一大截,已經在唸哲學碩士、甚至博士,雖有鞭策自己痛下苦功的動力,但捫心自問,仍難免惴惴不安。畢竟年紀漸大,思慮就多。明知道是杞人憂天自尋煩惱,卻始終放不下心裡一塊石:自己起步那麼晚,還能做得出成績嗎?雖說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但誰敢保證自己能夠成為「達人」?這跟信心沒關係,而是有太多不可預知、無法控制的因素在內。

最難過的時候,甚至忍不住責備自己,當年為甚麼要拒絕老師的邀請,沒有繼續唸碩士,而要繞那麼一大個圈子,跑了那許多冤枉路。當然,理智告訴我,歷史沒有如果。雖說在工作上沒有絲毫滿足感,但那始終是生活所依,何況你情我願,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誰也不虧欠誰,其實也不應該抱怨甚麼。只是因為實在急得慌了,憋不住了,才向自己發脾氣。

臨老進學堂,當然不只是為了興趣那麼簡單,否則也不用壯士斷臂。當日破釜沉舟,坦白說,就是抱著不勝無歸的決心,希望盡我所能,實現一個閒置多年而始終撲不滅的夢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隨遇而安這些老話,誰都會說,但關心則亂,利害攸關,事到臨頭要用理智克服感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Friday, 10 September 2010

開學記

終於如願以償,重返校園修讀歷史。

第一天上課,特地提早回學校圖書館淘書去,也要把小半章沒看完的日本現代史課文讀完。

走進大學圖書館,心情有點莫名的興奮,好像重回寶山一樣,一件件寶物琳瑯滿目,恨不得全都吞進肚子裡去。忽地想起《雪山飛狐》裡那一大幫見利忘義的流氓,走進大雪山藏寶洞之後眼紅心熱,大概我也是差不多光景,只差不必殺人奪寶而已。

有些朋友說我讀書用功,實在是太恭維了。這根本不叫「用功」,應該叫「貪心」才對。在我看來,書本就像錢財一樣,愈多愈好。即使明知貪多嚼不爛,還是覺得能啃多少是多少,反正撐不死人。有些人見了財寶就眼紅,我是見了書本就會興奮得磨拳擦掌、抓耳搔腮,好像撿到金銀珠寶一樣,真是莫名其妙。

因為無遠弗屆的互聯網,現在每個課程都設有獨立的網頁,詳細列出每周課堂的提綱和參考書目,甚至有老師把參考文章直接上載。不少印刷書籍也設有電子版,方便借閱。這樣做不但非常環保,省卻不少紙張,而且可以經常更新資料,對於在校時間有限的兼讀學生尤其便利。

對於久睽校園的我,這實在是翻天覆地的轉變。不過,這似乎也稍微剝奪了淘書的樂趣。以我的經驗,求學之樂,在於一個「淘」字。老師發出來的參考書目,只是一個指導方向,若是可以多花一點時間泡在圖書館淘書,往往可以發現更多、更精彩的東西。淘書就像淘金一樣,往往要經過披沙鑠石的水磨功夫,才會找到價值連城的寶貝。無論淘到淘不到,當中的喜怒哀樂都發自肺腑,日後就是學習過程中親暱而窩心的記憶,一份難以磨滅的情懷。若是幾經艱辛才淘到一本好書,讀起來自然分外珍惜,印象也特別深刻。要是一切唾手可得,誰會稀罕?

事隔多年重回校園,人和事都改變了不少,甚是感慨。校園裡到處大興土木,有很多新蓋的教學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例如以前學校正門附近的李達三樓,現在已拆卸改建為更高更大的西部教學大樓;從火車站上山的行車道旁,以前有幾座五六層高、名為「松苑」和「柏苑」的員工宿舍,現已拆卸,正在興建不知學生宿舍還是教學樓。就連火車站外的巴士站旁,也聳立了一座簇新的教學樓,還有一幢供酒店管理學生實習的凱悅酒店。

校園裡另一個觸目所見的特色,就是內地和海外學生也比以前明顯增加。在圖書館、飯堂和校巴上,聽見普通話交談的聲音,竟然比廣東話還要多。在我的全日制同學之中,來自內地的就超過一半,本地同學卻是很少碰見,連出席迎新會的也沒幾個。

縱目看去,全日制的同學大都是剛畢業後直接報讀,或者工作了三數年後決定再進修的,似乎未滿三十歲。明知道自己年紀不算小,卻沒想到竟然有機會問鼎全班最老的全日制學生。

去旁聽本科生的課時,坐在身旁的同學年紀更小,很可能是九十年代出生的小伙子。想當年自己入學做本科生時,他們都是出生不久的小不點,心裡總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本來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不同年紀的人一起上課,沒甚麼大不了,但我坐在他們中間,總有一點格格不入的感覺,可能是自我意識太強的心理作用,也可能是彼此的差異實在太明顯了,時時刻刻以不同程度的cultural shock來「歡迎」我。

午後上課,飯氣攻心打個盹兒人人都會,我也不能例外,但明目張膽地坐在第一排而脫掉眼鏡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者,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睡醒以後大剌剌地走出課室上廁所、去買飲品,然後若無其事地回來繼續「hea」,實在令人側目。至於竊竊私語、不停地打手機短訊,已經不在話下了。據說還有人見過同學公然在課室親嘴,看來我這老冬烘真是孤陋寡聞了。

也許有人會問,人家做甚麼關你屁事?當然關我的事啦,因為我要不停地挪動椅子讓路,還要臨急抱佛腳練習老頑童的左右互搏,閉上一隻耳朵,以免聽到他們幾時跟誰誰誰去哪裡吃喝玩兒諸如此類。雖然我還不至於耳聾目瞶,但到了這把年紀聽課之餘,還要分神做這些高難度動作,實在吃力得很哪。

看來我還是要調整心態,學習怎樣適應這個愈來愈陌生的年代。不是責怪自己臨老上學堂,也不是嫉妒人家青春無限,而是深深感受到時不予我的窘迫和焦慮。不禁捫心自問,這些年自己到底做過些甚麼?成就了甚麼?人生到此,應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