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0 December 2010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有沒有到哪個地方去玩呢?

不經不覺,你離開已經七年了。

七年……

想起來真有點不可思議。

不過,七年之癢之類的笑話,當然不會在你我之間出現。即使少了親近,這顆心還是一樣的。

相信你也知道,對我來說,這是頗不尋常的一年。以往敢想不敢做的事情,竟然都付諸實行了--離開了工作差不多七年--又是七年--的老東家,重返校園。又趁著開學前的假期,一個人到內地旅行一個月,從齊魯大地走到江南水鄉。

不,我其實不是一個人。路上有你,還有趙太太。

這是我離家最長的一次。其實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就這樣卯足了勁出門去。慶幸一路上有你和趙太太,還有晚間直播的世界盃足球賽,不但沒有半點寂寞,其實寫意得緊。最大的收穫莫過於一個月早睡早起天天運動極有規律的生活,即使旅途有點買不到車票、火車誤點之類小考驗,心情還是愉快的。

說起世界盃,不知你有沒有看?沒有了碧咸的英格蘭,同樣令球迷失望。就算你仍在捧英格蘭,我還要不識趣的說一句:他們不值得你去捧,根本無料到!英格蘭除了香港人的情意結之外一無是處,你還是不要白費心機啦。

好容易盼到開學,起初心情還算不錯。你認識我這些年,想你看到我泡圖書館時雙眼發光的樣子,大概也不會大驚小怪了。倒是我,真的不知應該那樣形容那份興奮和狂喜。發黃紙頁的香氣,總是有一股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可能在你眼中,我這跟索K上癮差不多。

可是一個學期下來,實在感到萬二分失望和氣餒。不是因為成績,也不是因為功課太忙,而是因為繼續求學的機會已經很渺茫了。先不說自己完全不懂怎樣擬定題目、寫研究計劃,就連找個合適的老師去請教也是問題。寫研究計劃,就像寫產品推銷計劃一樣,必須先知道客戶喜歡甚麼,投其所好。只要不合對方脾胃,再好的研究也沒指望,而且必須破釜沉舟,一擊即中。全香港設有歷史系研究院課程的大學只有兩間,但兩校的教授看來對宋史全無興趣;唯一專研宋史的何教授卻沒有收研究生。或者有人會問:怎麼不隨便寫一個能得青睞的題目,先拿到了學位再說?問題是我年紀不小了,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只能一擊即中,實在經不起花個三五年光景去討好別人。更重要的是,我不想這樣。所以那天看書看到蘇東坡讓朝雲一語道破他滿肚子不合時宜,真是於我心有戚戚然。你應該會明白我這不合時宜的倔強的,對嗎?

或者到外地去唸嗎?一是積蓄不夠,二是不想離家太久,畢竟老媽年紀大了,如果離開幾年,我只有比她更不放心。到內地去唸嗎?幾家目標大學的網上章程我都看過了,要考入學試也罷了,考甚麼卻全無頭緒,所謂官方指引只有科目,細節至今仍未找到。更甚的是要上政治課,內地的政治語言和要求我是熟知的,但知道不等於接受;以我這般霹靂火爆的脾氣,怎麼受得了?

儘管萬分的捨不得,大概明年畢業之後,還是要回到起點,重新當個上班族。至於要做甚麼,目前還沒有頭緒,條件是不想工時太長,希望騰一點時間自修和研究。既然正規的學術研究做不成,當成副業自娛總可以罷?不過,以香港目前的經濟和社會環境,工時不長的要求,可能只是妄想。畢竟人浮於事,我揀人、人揀我嘛。唯有到時再想辦法調整心情,自我排遣罷了。

也許是我神經過敏瞎疑心,或者是旁觀者清,這幾個月遠離江湖,反而覺得香港真的愈來愈不像話。關注民生,就是政府給自己短視無能開脫的最佳藉口。社會的反智、庸俗、濫情,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邊緣。今年我花了不少時間到處去看古蹟,用文字和照片紀錄下來,固然是因為這些東西可能隨時消失,更因為我想自己應該認真考慮離開這個地方,轉換一下環境。對於這個土生土長的家,感情還是說不出的深厚和親暱,所以每次到歷史博物館看「香港故事」,總是哭得一塌糊塗,嚇得同學不知所措。但正是因為愛,所以受不了看著它墮落而無能為力。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樣做呢?

希望在新的一年,船仍然駛得到橋頭,自然變直。

新年快樂!

Forever yours,

Monday, 20 December 2010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序)

維時一個月的「易安之旅」,一晃眼就結束了。回家的時候,頗有意猶未盡之感。尤其是想起有些地方想去沒去成,有些地方不夠時間仔細觀摩、靜心體會,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遺憾。沒想到一下飛機,雜事紛至沓來,應接不暇。好容易等到開課,每天要忙著讀書淘書找資料寫功課,六個月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那是整整一年的一半啊!柴九整天價把「人生有幾多個十年」掛在嘴邊,連未識愁滋味的巷里小兒也琅琅上口;但以我現在的處境,十年卻是說甚麼也揮霍不起的奢侈。十八廿二的青春已經離我太遠,要揮霍也沒本錢了。

就是因為時日無多的壓迫感愈來愈強烈,所以萌生了和趙太太去旅行的念頭。「趙太太」者,李清照易安居士是也。去年看罷崑劇《紫禁城遊記》,深受「遊便是祭,祭便是遊」的八字真言所觸動--懷著崇敬感恩的心,重踏古人的足跡,也是對歷史的尊重,給古人的謝禮,更是對自己和身處世代的沉思。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地方那麼多人漠視傳統和歷史,以「過時無用」、「關我屁事」等淺薄之言肆意詆譭,真是愚不可及,鄙陋之極。錢穆先生《國史大綱》卷首有云:「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否則最多只算一有知識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識的國民。……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即視本國已往歷史為無一點有價值,亦無一處足以使彼滿意。」那麼,當今汲汲於名利而對歷史傳統嗤之以鼻者,又該如何稱之?

更何況,人生無常,與其期諸虛無縹緲的日後,不如趁著有心有力,就把想做的做完,以免將來後悔莫及。這念頭藏在心裡,一直無法割捨,但要付諸實行,也得大費周章。

編排一個月的行程,足足花了兩個月的功夫。

追尋李清照生平足跡的奇想,到底從何而來?我實在記不起了。反正做了她老人家的粉絲這些年,從來沒有甚麼貢獻,只會有事沒事的往她的遺墨故紙堆裡泡上半天,找一點慰藉。今年夏天辭掉工作之後,開學前正好有一空檔,所謂良機莫失,既然臨老要任性一回,索性玩得盡情些,和趙太太去一趟旅行吧!

就這樣,我拖著一隻大行李箱,把王學初先生的《李清照集校註》放在背包裡,出門去也。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