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1 July 2011

褪色的鳳凰兒

連夜寫了一篇《大唐胭脂》的評論,少年時代口沫橫飛指手劃腳的興致竟有復甦之象。趁著意猶未盡,補記一下今年較早前看過兩齣粵劇的女主角──南鳳。

第一次在舞臺上看到南鳳,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當時我還是個中六學生。記得當年期中考試之際,忍不住去看雛鳳鳴演《紅樓夢》,演薛寶釵的正是南鳳。她跟公主殿下的林黛玉、龍劍笙的賈寶玉,活脫脫是粉妝玉琢、吹彈得破的可人兒,形神兼備,至今仍是我心目中無法超越的鐵三角。

數年後,在高山劇場看南鳳和阮兆輝合演《王寶釧》,更是令人眼前一亮。她把王寶釧一諾千金、堅毅不屈、外柔內剛的性格演繹得淋漓盡致。出入窰門時那糅合舞蹈和做手的曼妙身段,多麼自然細膩;彷彿在荊釵裙布之下,掩映著一股莊敬自重的閨秀氣度,有意無意之間,透露一絲一縷孤芳自賞的寂寞。她那份對人物個性深刻而細緻的體會,燙貼傳神的演繹,令人深為傾倒。

畢業後因為工作時間較長,錯過了很多演出,不只是南鳳的,就連公主殿下的也不能多看,有時甚至看不到,至今仍覺可惜。不過,這位光彩鑑人的鳳凰兒,始終在我心中佔一席位。

今年三月,特地去看香港藝術節「芳艷芬名劇選」的《萬世流芳張玉喬》,更參加了演出前的公開講座,想聽聽南鳳對演繹劇中人物的心得。我在講座中舉手問她排演過程中有沒有遇上困難,她微笑著回答:「你看,有那麼多前輩和大老倌在,怎會有困難?」

坦白說,這個答案,倒叫我有點措手不及。也許我問得不好,讓她誤以為我不懷好意,挖人瘡疤。轉念一想,人家行走江湖多年,應對時小心謹慎,實在無可厚非,倒是我問得莽撞,唐突佳人。

帷幕開處,沒想到南鳳飾演張玉喬,演來如此陌生,曲詞竟忘記了一半,幾乎沒有一句是完整的按照原著唱出。我著實大吃一驚,想不通她為何失準。又聽說她一向很重視自己的演出,事事力求完美,更難明白為何失手至此。合演的羅家英素以記曲頗有偏差聞名,這次卻是熟曲之極,感情、做手恰到好處,堪稱超水準的傑作。一進一退,鳳凰兒無可奈何給比了下去,就算唱做保持水準,能挽回多少分數,實在難說得很。

到了六月,再看毛俊輝導演的「新繹本」《李後主》,同樣由南鳳擔綱,男主角則換上了龍貫天。他倆算是老拍檔了,合演《李後主》則可能是第一次。

撇除仙蹤縹緲的電影版不算,自公主殿下開山立櫃以來,不少花旦也演過舞臺版的《李後主》,可是大都中規中矩,沒有明顯的突破,更遑論建立自己的風格。第一次看南鳳演小周后,雖云「新繹本」,也不敢過分期望。第一場〈私會〉,是奠定觀眾心目中小周后形象的重要關節,半點輕忽不得。可是南鳳的造型並不理想,兩隻總角髮髻略嫌太大,讓整個人看起來頭大身小,簡直有點滑稽相。當唱到「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本來要表達小周后柔情萬縷、芳心忐忑又略帶三分羞怯的複雜情緒,可是看起來總覺欠缺甚多,效果未算出色。到了〈祝壽〉一場,小周后明知國事日艱,也要打疊心情為丈夫悉心準備祝壽歌舞,好為他排愁遣悶。但南鳳在〈八聲甘州〉的舞蹈姿勢,動作幅度過大,舞起來刻意有餘,美感不足;在服飾精致的戲臺上,輕盈飄逸的長袖和裙擺也撩不起多少美感,亦可算奇事。本來以優雅柔媚的身段,表達劇中人物的心理轉折,正是她最擅長的當行本色,何以她竟改弦易轍,導演又未能讓她發揮所長,同樣叫人大惑不解。好容易等到〈自焚〉和〈去國歸降〉,她的演出才恢復應有的水準,但為時已晚,令人惋惜。

連看南鳳兩場失準的演出,失望之餘,一直在問「為甚麼」。是我少年無知取人以貌的報應,還是另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隱衷?當然,我並不認識南鳳本人,真相如何更是無從知曉,但多年來念茲在茲的鳳凰兒平白無故黯然失色,難免叫人意難平。我固然記得多年前的失意,足以讓人一蹶不振;但既然事過境遷,我寧願相信《萬世流芳張玉喬》和《李後主》的失誤,只是探索和創新的過程中不太成功的嘗試。即使明亮的眼眸中偶然閃過一絲不安與惶恐,我只當自己眼花,又或者捕風捉影庸人自擾了。只希望鳳凰兒人如其名,像傳說中百折不撓、浴火重生的神鳥一樣,早日脫胎換骨,重現那氣度不凡、顧盼生姿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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