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2 July 2011

廣州印象之三

這次到廣州,不只是為了仔細感受這個嶺南名城;最重要的是,到媽媽的家鄉走一趟。她原籍番禺瀝滘,如今已併入廣州市,隸屬海珠區。從小聽她說家鄉如何整潔亮麗,如何人傑地靈,聽得多了,自然想親身去驗證一下。如今地鐵三號線直達瀝滘,難得上一趟廣州,豈可錯過?

大清早在銀記吃過早餐,乘地鐵從長壽路到瀝滘,不用三刻鐘便到。一路上難掩興奮,但更多的是忐忑。媽媽少年離家,一走便是六十年,此後再也沒回去。記憶的定格,給歲月薰染成薔薇色,原是無可厚非;但數十年來神州大地翻天覆地之變革,又豈是我輩侷處海角所能想像?所以也做足心理準備, 但求滿足一下好奇心,於願足矣。

出得地鐵站來,只見四周都是迷宮一般的圍牆,Google Map上直通瀝滘碼頭和大祠堂的振興大街影蹤不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站外停滿了正在等客的摩托三輪車,但司機竟無一人會說粵語,看來都是外省人。我和同學只好徒步入村,一連問了幾個人,既不懂粵語,也不知道大祠堂在哪裡。沿路兩旁的樓房大都是新式洋房,和新界的村屋有點相似,但外表甚為破舊,不少已經空置、殘破,另有一些則改作小型製衣工場和貨倉。道路雖是水泥所鋪,但破損甚多,坑洞或大或小,垃圾、污泥遍地,見之令人搖頭。

一路上沒有陽光,難辨方向,只好憑感覺循路而行。好容易走到一條小河的橋上,有幾條大漢坐著乘涼,其中一人穿著迷彩襯衣,袖子上纏了個紅色臂章。一聽口音,就知道那戴著臂章的是本地人,聲如洪鐘,擲地有聲。原來我們走的方向不對,只好聽他指點,截了一輛三輪車直驅大祠堂。

三輪車在村中曲折、顛簸地繞了一陣,轉得我頭暈眼花,大約十分鐘後才到達瀝滘碼頭。我們停下來請教另一名看似「街坊保長」的本地人,得知大祠堂就在豎起鐵板的工地後面,可是繞來繞去,還是找不到。回到碼頭,只見大路旁有一條垂直小路直通村裡,於是下車前往一看究竟。沒想到司機死皮賴活要我們多付兩元「繞路」的汽油錢,我們堅持不允,因為他根本不知大祠堂所在,我們上車時卻說知道,分明是騙人。

下車後沿小路直行,沒多遠就看到青磚黑瓦的大祠堂,旁邊竟是一間荒廢了的電鍍廠,有很多建築工人和鐵臂車在施工,大概是在拆卸廠房罷?祠堂外煙塵滾滾,垃圾滿地,簡直就是污煙瘴氣,有辱先賢。難怪大祠堂重門深鎖,只剩下門板上兩位大將軍神威凜凜地守護著,把牛鬼蛇神拒諸門外。門楣上懸著一塊色彩鮮麗的直匾,「衛氏大宗祠」五個金漆楷字遒勁勃發、氣派不凡。

媽媽祖家的大祠堂,我終於找到了。

從牆外窺看,祠堂有三進,但每一進都相隔甚遠,青磚砌成的外牆足有一條街那麼長,可見庭院寬廣,規模之大,並不常見。同學興奮得呱呱大叫:「嘩!我從沒見過那麼大的祠堂啊!」

祠堂正門右側的牆上,有一大片磚塊的顏色與其他地方明顯不同。按照牆下的石碑所言,那就是鴉片戰爭時給英國戰艦炮彈轟擊之處,雖經修補,仍掩蓋不了煙薰火燒的印痕。

也許我倆在祠堂外不停拍照,興奮莫名、大呼小叫的模樣,驚動了附近的街坊。我溜到東邊側門,望著「河東輝煌,詩禮傳家」的楹聯發獃時,身後忽然傳來一把中年女士的聲音:「你們想要參觀祠堂,是嗎?」我忙不迭點頭,問道:「可以進去嗎?」她說:「可以啊,不過請你等一等,我回來再給你開門。」

等了一會,那位女士拿了鑰匙開鎖,推開側門讓我倆進去。向左一望,正門後豎著一塊木製牌坊,橫匾上寫著「百世周宗」四個大字,還有「文章華國,詩禮傳家」兩行小字分列左右。牌坊上的木簷共分兩層三段,仔細看去,雕飾竟然全是張開雙翅、比翼相連的燕子模樣,鳥頭用白漆點了一點,造型精巧,前所未見。這應該就是所謂「燕子斗拱」,據說衛氏一位先人,娶了明朝嘉靖皇帝的外孫女,成了郡馬爺,所以獲准採用皇親國戚才可以建造的「燕子斗拱」。屋宇之間的庭院和階梯,全用長方形的花崗石板鋪砌,正殿前地臺的護欄也是用花崗石雕刻而成,古雅質樸之中,隱然有華貴之氣。

正堂稱「慶源堂」,面積甚大,每年元宵就會大排筵席,款待八十五歲或以上的衛氏壽星,連其他省分和海外的宗親都會來湊熱鬧。後堂中室是供奉衛氏歷代祖先牌位的地方,同樣註明祖籍「河東」,以示不忘故里。左右兩間側室分別陳列了介紹衛氏近代名人和嶺南文化的展板,內容甚是簡單。

那位女士很熱情,招呼我們坐下喝茶休息。她自稱也姓衛,本來由她父親負責管理祠堂,但老人家年事已高,現在改由她每天早上來灑掃、上香,大約中午時分就回去了。我們有緣參觀,大概也是心誠則靈、先人庇佑罷?

在祠堂和那位女士言談甚歡,盤桓了大半小時,然後到稱作「大步頭」的瀝滘碼頭,去找媽媽記憶猶新的大榕樹。她說小時候爺爺帶過她去大榕樹下看海(其實那只是珠江)、看大洋船,又聽過長輩在樹下說鬼故事。我們走出小路,碼頭影蹤未見,那大榕樹的樹冠已經映入眼簾了。

綠蔭匝地,南風吹來,站在河畔乘涼,只覺清爽怡人,精神為之一振。可惜近岸處布滿樹葉、膠瓶和發泡膠飯盒之類的垃圾,雖無異味,仍覺大煞風景。

在碼頭徘徊了一陣,掉頭沿著河岸北行,希望仔細看看媽媽的老家。即使無法找到她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事隔數十年,母女倆仍能走在同一段路上,已經很不容易。瀝滘佔地比我想像中大得多,可能比尖沙嘴還要大,走了半天,那條髒兮兮的小河還沒到盡頭。沿途在河岸左邊看見兩間小祠堂,現已改作圖書館和乒乓球室。好容易走到河尾,在衛國堯紀念小學門前右轉直行,到了瀝滘公園,再也沒看到甚麼有趣的東西了。加上時候不早,於是乘三輪車折返地鐵站,到越秀山去。

雖說是乘興而來,盡興而返,離去的時候,心情只有比出發時更複雜。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到瀝滘;即使再來,也不知是甚麼時候,不禁有點惆悵。轉念又想,媽媽六十年前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時,是怎樣的一番心情?曾否想到一去不回?可是如今瀝滘到處大興土木,滿目瘡痍,昔日河涌縱橫、靜謐文雅的嶺南水鄉風光蕩然無存,連最宏偉、號稱有九十九條光可鑑人的木柱的大祠堂也被拆掉,改建為住宅屋苑,只剩下一棵不會說話的老榕樹依稀可辨。不回去,就讓回憶永遠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又有甚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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