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7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後記)

寫給趙太太的遊記,拖欠了一年一個月零二十日,終於如數償還了。希望她老人家原宥則個。

籌劃了兩個月的行程,費時一個月走完;回來事隔一年餘,終於可以下定決心,勉力凝定心神,斷斷續續的記下當時的所見所感。沒想到一寫又是兩個月,更沒想到居然寫了四萬六千餘字,再次打破了個人遊記的紀錄。十三年前的《絲路遊記》、七年前的《西湖半月記》,寫成一篇篇鉅細無遺的流水帳,甚麼陳穀子爛芝麻都鋪敘下來,也不過三萬餘字。這一次給趙太太寫東西,壓力陡增,不容有失,費了好些精神構思、剪裁,本來想別出機杼,以對話形式寫來,又怕書空咄咄,招人譏誚;何況某些地方根本沒有關於趙太太行蹤的資料,結果還是沿用最平庸的記敘方法。希望她老人家不會介意。

其實在旅途中,情緒起伏不大,並沒有想像中的狂喜或悸動;一路走來,都是那麼淡然安適。朋友問我一個月來孤身上路,走遍大江南北,曾否感到寂寞;我答沒有,也許聽起來不近人情,但我實在沒必要說謊。大概我太習慣和自己相處,難得一個人在外,更可以隨意調節步伐,仔細梳理自己的思慮和心情。即使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想,也可以滌蕩胸懷,像定期重灌電腦一般,把無謂、不必要的東西統統扔掉,重新開機之後,煥然一新,又是一條好漢。

何況,旅途上有趙太太暗中照應,又有趙太太的集子,女皇、公主的歌聲相伴,怎會寂寞?

回來之後,本想稍事休息,就把見聞記下,權作給趙太太的禮物。誰知沒來由俗務纏身,加上九月開學以後,課業紛至沓來,還須戮力應付,結果一耽擱就是一年。十二月寒假時本想動筆,可是寫了一篇序言之後,再也寫不下去了。畢竟錯過了繼續進修的時機,除了嘆恨,還是嘆恨。我深知自己思慮太多,滿腹躊躇,自尋煩惱,怪不得人,可是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又有甚麼辦法?即使拿著完美的成績單,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又如何?除了告慰自己努力沒有白費,誰又稀罕了?

這趟和趙太太去旅行,實在是難得的機緣,還是由衷的感激上天和趙太太給我這個機會。若不是暫時引退、重返校園,根本花不起這樣的時間和心力,來實現一個如此吃力不討好的癡夢。日後年紀大了,體力不繼、情懷不再,即使有了閒暇,也未必會如此這般自討苦吃。將來若是重遊舊地,也未必可以一次跑那麼遠、離家那麼久。清兒說我對趙太太的心意「鄭重而浪漫,純粹得教人動容」,真是太過譽了。實情不過是這些年來,太喜歡她老人家的作品和為人,喜歡到想為她做一點事情,留個紀念;就像現代的追星族到處追隨偶像去送花送禮一樣,毫不浪漫,也不鄭重。說穿了,這是為了滿足自己多於一切,沒甚麼可稱道的。倘若趙太太泉下有知,能鑒領我這不入流的粉絲一點傻裡傻氣的精誠,那自然是我的榮幸;至於趙太太到底喜歡不喜歡,可就難說得很了。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溫州

七月五日,大清早趕到杭州火車站,乘高速火車到「易安之旅」的最後一站--溫州。

溫州古稱甌,又稱永嘉,不過似乎與導致西晉滅亡的「永嘉之亂」無關;「甌」則至今仍是溫州的簡稱。溫州是浙江最南端的城市,南邊與福建省寧德市接壤。據計程車司機說,從溫州駕車到福州,約需四小時,似乎也不是太遠。

若不是今年七月二十三日發生的嚴重火車意外,一般香港人對溫州的印象,大概就是那些富可敵國的暴發戶,聯群結隊的到香港來買名牌、炒樓房,從來跟歷史文化沾不上邊。

從杭州乘高速火車到溫州,約需三個半小時,差不多跨越了浙江南北兩端的距離。若不是今年的意外令人質疑鐵路安全,高速火車真是造福社會的德政。但是,所有交通工具都是讓人乘坐的,它們存在的前提,必須是安全。如果不能保障安全,再快捷、再方便也毫無意義。

到達溫州時,還沒到上午十一點,但太陽熱剌剌的懸在半空,連空氣也是火燙的,好像站在戶外一刻鐘,就會渾身著火似的。火車到達的溫州南站,又是座落杳無人煙的荒野,四周大興土木,煙塵瀰漫。要進城去江心嶼,得先乘75路巴士,再換28路,足足花了一小時。回程路上,等了半小時還沒等到往溫州南站的75路巴士,不禁憂急如焚。好容易截到一輛計程車,司機也不太願意老遠的跑到南站去,只怕在換班前沒有返回市中心的乘客。不過他聽說我要趕車,還是快馬加鞭的把我安全送到火車站。看來趙太太真的待我不薄,一次又一次的讓我化險為夷。

在渡頭對面匆匆吃了午飯,然後乘船渡過甌江。顧名思義,江心嶼位於甌江中心,島上東西兩端各有一座高塔,看上去不似現代的導航燈塔,卻像民國初年杭州雷峰塔倒塌前的舊貌。東塔上有一叢枝葉繁茂的樹冠,不知是古樹伸到塔內生長還是怎地,遠看猶如塔頂戴了一個大鳥窩,甚是有趣。

在渡輪上,遠遠就看到河堤上的江心寺,黃牆青瓦、金碧輝煌、飛檐參天,屋脊上的鴟吻面目猙獰,張開了血盆大口,望之令人生畏;不知怎地,總覺與講究清靜平和的佛門禪寺格格不入。上得岸來,刻有「孤嶼」兩字的大石首先映入眼簾,可是東邊的西洋建築更是矚目。原來那是清末光緒初年,溫州據《煙臺條約》開闢為對外通商口岸後,英國駐溫州使館所在,現已改成閒人免進的「國際會館」。雖然明知保育文物所費不菲,把建築文物改作商業用途無可厚非,但改成只供達官貴人消遣的場所,又未免辜負了同屬這片好山好水的同城人。如果說當年以種族分化社會,是列強侵凌之下無可奈何的結果,那今天以財富、職業來界定人的價值和地位,又是誰的過失?

走過國際會館,就是江心嶼的東端,有一方寫著「梅溪讀書處」的石碑,旁邊的高臺上是一個書生捋鬚的雕像,神態悠然自得。回來上網一查,才知道「梅溪」原是南宋狀元王十朋自號,故「梅溪讀書處」即王十朋讀書處。可是該處甚麼介紹也沒有,未免怠慢了這位號稱「南宋無雙士,東都第一人」的溫州老鄉。

王十朋讀書處旁邊有兩條石階,上山者可通往東塔,下山者則通往江畔石灘。東塔位於江心嶼東峰之上,原是導航的方向塔。據說始建於唐,又有人稱始建於北宋,未知孰是。後來屢經重修,清末時又被英國人要求拆去飛檐等物,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塔身。塔身呈六角形,每面都有佛龕,看上去似乎很深,不知還有沒有佛像。與東塔遙遙相對的西塔,飛檐至今保存完好,佛龕內仍有十多尊佛像,看樣式似乎是同時期所建。據塔下的說明文字,西塔的飛檐和佛像都是宋代樣式,雖經歷代重修,尤為難得。不知當年趙太太循海路到溫州,為她指路、給她安慰的,是否就是這兩座佛塔?

沿路下山,來到江心嶼中段,驚見「孤嶼」石刻後有一口宋代古井,稱「海眼泉」,還有遊客汲水飲用。可是公廁就在數十步外,這井水我是說甚麼也不敢亂嚐。

返回堤岸西行,沒多遠便是龍翔寺故址,也就是宋高宗當年駐蹕之地。龍翔寺原稱普寂禪院,始建於晚唐,後來因成為高宗行朝所在,故改稱「龍翔寺」。沒想到現已改作溫州革命烈士紀念館,其中並無任何宋代遺蹟。

出龍翔寺,繼續西行,便是始建於明代的浩然樓。旁邊與龍翔寺之間,竟有一座「宋文信國公祠」--文信國公者,文天祥是也。原來他當年曾經過溫州,哭於高宗御座之下,又有賦詩,故溫州人建祠紀念。其祠看來甚是古樸,廳內壁上有萬曆九年吳自新手書文天祥《北歸宿中川寺》詩碑(碑題寫成「江心寺」),看來此祠可能明代已有,甚是難得。

終於來到江心寺。從小賣店旁邊的側門進去,只見大雄寶殿前有一方「高宗道場」的石碑,字蹟圓潤工整,碑後記載了江嶼和江心寺的來歷。原來孤嶼本是東西對峙的兩個小島,其間有中川流淌。宋高宗時,青了禪師率眾填塞中川,使兩島相連,並於其上創建中川寺,即江心寺。高宗親題「龍翔興慶禪寺」賜之,所以是「高宗道場」云云。

高宗的親筆匾額固然無存,但在正殿東牆上,終於找到他親筆的「清輝」二字碑刻,金光燦然,保存極佳。只是我不太喜歡這種瘦硬剛勁的書法,總覺得銀鉤似鐵,不近人情。考諸史事,趙構本來就是自私自利、忘恩負義的傢伙,不理父兄囚居北方,不顧臣民收復中原的雄心壯志,授意秦檜誅除岳飛,其後過河拆橋,讓秦檜死不瞑目,正好符合了「書如其人」的古語。

「清輝」碑下還有清末光緒年間的題跋,記載題字與勒石的經過,十分珍貴。原來「清輝」後有「浴光」兩字,刻在木榜之上,至清代才勒石。可是「浴光」兩字已佚,「清輝」二字劫後餘生,更形貴重。如今石碑嵌在牆上,毫無保護,觸手可及;若是有心破壞,易如反掌。即使無心損壞文物,亦難免遊客指點摩挲,年月一久,自然有所損毀。當局不去保護石碑,是為了方便普羅大眾親炙皇帝遺墨,還是管理文物疏忽不周?

Friday, 26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紹興、寧波

讀《金石錄後序》,相信沒幾人對趙太太跌宕多舛的人生無動於衷--年輕時,她娘家、夫家俱罹黨爭之禍,猶幸可以和丈夫「屏居鄉里」,搜羅天下古器、書畫,以著述自娛,與世無爭。賭書潑茶之樂,更留下千古美談;所謂神仙眷屬,大概不過如此。後半生國破家亡,流離於江湖之間,孑然一身,愁病交煎。數十年來的收藏,雖在亂離之中,「猶愛惜如護頭目」;畢竟人算不如天算,幾番兵禍和盜竊之後,不免散為雲煙。如今思之,猶覺心痛疾首;趙太太當時的沮喪、難過,實不足為外人道。無怪乎趙太太感嘆:「昔蕭繹江陵陷沒,不惜國亡而毀裂書畫;楊廣江都傾覆,不悲身死而復取圖書。豈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歟?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人間耶?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無奈悲憤之意,噴薄而出,令人不忍卒讀。

說起人算不如天算,不禁想起那天到紹興和寧波的情形。

七月四日,乘火車到紹興和寧波逛逛;如果時間許可,之後或可從寧波乘長途巴士到舟山。趙太太在世時,舟山稱「昌國」,高宗泛海躲避金人,曾駐蹕其地,因此也有學者認為,趙太太追隨御駕之時,可能到過舟山,並在海天連碧的客途上填了一闋媲美李太白游仙詩的《漁家傲》(天接雲濤連曉霧)。

以前從杭州乘長途巴士到紹興,不用一小時;到寧波也不過兩小時左右。心想乘火車,肯定比巴士要快得多,時間應該充裕。誰料往紹興的「快速」火車,延遲了差不多一小時才開車,中途又停頓了好幾次,看來是為了讓道給高速火車,結果原定半小時左右的車程,竟走了一個半小時。在紹興逛一個上午的計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完全泡湯。

往紹興的火車票是「無座票」,買票時心想車程不過半小時,站一下也無妨,誰知一站就是兩個半小時,不免有點腿酸。當日天氣悶熱,烏雲密布,卻始終下不出雨。那趟列車好像是從安徽開過來的,車上擠滿了乘客,車廂裡更是鬱悶,很多男乘車都乾脆脫掉上衣乘涼,滿眼看去盡是一條條汗光閃爍、脂厚皮粗的肥肉,除非閉上眼睛,否則避無可避。眼前又有十個八個小孩蹲坐地上,一邊吃東西一邊玩耍。車廂裡又熱又悶,小孩的哭鬧聲和大人的談笑聲吵成一片,還要讓道給賣東西的乘務員、上廁所和拿開水沖泡麵的乘客,愈發令人心浮氣躁。停車之時,車上也沒有廣播,到底是列車故障還是為了避車,全無頭緒,怒火更熾,幾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可是無論怎麼生氣,擠在車廂裡既動彈不得,更不能下車,只得乾著急,真是比熱鍋上的螞蟻更難受。

好容易挨到達紹興,逛街的心情蕩然無存,只想早些完成行程。本來買好了前往寧波的火車早已開出,只得跑到售票處改簽車票,一排隊又是半小時。終於坐上了往寧波的高速火車,定神一想,自己到訪紹興三次,以這次的經驗最不愉快,難道因為趙太太當年在這裡,「卜居土民鍾氏舍,忽一夕,穴壁負五麓去」一事,始終未能令她釋懷麼?最耐人尋味的是,「後二日,鄰人鍾復皓出十八軸求賞」,所以趙太太「知其盜不遠矣」,可惜「萬計求之,其餘遂不可出。」不過,最好笑的是明朝的張居正,據說他有一次得知某個新來的屬吏姓鍾,又是紹興人(當時稱「會稽」),想起趙太太在會稽鍾氏舍遇盜,竟一口認定姓鍾的會稽人都是盜賊,要為數百年前的趙太太抱不平,把這姓鍾的辭退了。如果屬實,張居正就是蠻不講理、假公濟私,不見得高明到哪兒去。其實,那鄰居鍾復皓是否就是穴壁盜寶之人、趙太太居處的鍾姓業主有沒有與人合謀,根本無從稽考。雖然事有蹊蹺,但始終無法舉證。明朝那姓鍾的遇上張居正這等自以為是之徒,只好自嘆倒楣。

到寧波後,只見大街上到處有人滿之患,而且天上終於飄下幾點渾濁的雨水,更添暑熱,四處閒晃的心情完全消褪,只得找個地方胡亂吃點東西,喝杯咖啡就算了。誰知時已過午,咖啡館一樣人潮洶湧,那些滿臉橫肉肚滿腸肥叼著香煙的大漢搶佔位子,面不改容,還要一臉洋洋自得炫示他眼明手快不甘後人的喜悅。那些文靜瘦削的女服務員都不敢作聲,只得裝作若無其事。折騰了二十分鐘,終於有位子坐下來休息,我連書也不想看了,深吸一口氣,呷了一口咖啡,只好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Tuesday, 23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金華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趙太太這闋《武陵春》雖不及《醉花陰》、《聲聲慢》膾炙人口,也堪稱廣為人知。最後兩句別致傳神、委婉愁深,尤為人所嘆賞。雙溪原在金華,一曰東港,一曰南港,因兩溪會於城下而得名。所以王仲聞先生等學者,俱認為此詞是趙太太寓居金華時作。

趙太太傳世的作品不多,能考定創作年月、地點的更少,但不知為何,她在金華的作品大都能確定創作地點,甚至年月,實屬罕見。除描述雙溪景色的《武陵春》外,還有《題八詠樓》和《打馬圖經序》。其中《打馬圖經序》,趙太太自署作於紹興四年(公元1134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同年十月,她「臨安泝流,涉嚴灘之險,抵金華,卜居陳氏第。乍釋舟楫而見軒窗,意頗適然。」如果說趙太太輾轉流離於浙江各地之後,終於可以在金華喘定一口氣,所以作品大都可考,固然有其道理,但為何她在北方生活更為安逸時,能考證創作年月和地點的作品更少?趙太太沒有任何作品吟詠杭州的湖光山色,卻在《武陵春》、《題八詠樓》明確描寫金華的景物,是否暗示她老人家對金華獨垂青眼?

於是帶著一顆熱熾的好奇心,頭頂著似火驕陽,乘火車到了金華,想看看這個城市,為甚麼能討得趙太太如此歡心。

早在計劃行程時,無意間發現金華有一條清照路,不禁狂喜,一心先找到清照路所在,然後再去八詠樓。向曾在金華唸書的清兒請教,她聽同學說坐10路巴士到金華第一中學下車便是。誰知那天適逢周末,四處渺無人跡,想問路也無人可問。筆直的大街連路牌也沒一個,附近都是新蓋的豪華住宅,門前卻無保安崗位,都是自動開關的電閘。幸而金華一中門前有28路巴士直達八詠樓,等了半小時,車終於來了,想也不想就跳了上去。

大概是趙太太氣魄恢宏的詩句影響了想像,一直以為八詠樓是高聳入雲的高樓,沒想到它規模很小,雖是建於高臺上,卻只有一層。現在前後左右都被樓房遮蔽,更是毫不起眼。高臺上懸著一幅紅得霸道的宣傳橫幅,更是煞盡風景。

據說八詠樓原名玄暢樓,是南朝蕭齊時代東陽郡太守沈約始建。由於沈約為玄暢樓寫過八首詩,所以稱為「八詠樓」,其後更取代了正名。今天的模樣是清代嘉慶年間重修,二十多年前也翻新過。

這麼古老而沒有空調的古蹟,雖在市中心,時值周末,仍是冷清得慌,全場只有我一個遊客。其實那也不錯,讓我可以靜心仔細的看,不會被人騷擾。

高臺上建有簷頂,內置沈約的雕像和重修八詠樓的碑記,後面才是八詠樓的主建築。拾級而上,只見前廳是有關八詠樓歷史沿革和沈約生平的展覽館,後廳則是趙太太的紀念館,也是全國四座趙太太紀念館中,唯一座落江南者。廳中簡單陳列了趙太太的生平和她在金華的行蹤。其中一張照片的說明指趙太太「卜居陳氏第」之處,看街道、房屋的樣子卻有點像八詠樓前的八詠街,現已成為古董、書畫店林立的古玩街。前、後廳之間有一個天井,設有一張石桌,桌面畫著趙太太記載的《打馬圖》,格式有點像現代的《大富翁》遊戲紙板,心中又是一陣興奮。在天井徘徊不忍去,沒多久就來了一雙只有銅板大小的白蝴蝶,在石桌前盤旋飛舞,多時不去。不知怎地,竟想那會否是趙氏夫婦來告訴我,這一瓣心香,他們終於收到了?

八詠樓前是八詠路,外面還有一條東西向車行的飄萍路,名字十分傷感。馬路對面就是婺州公園,瀕臨金華江和義烏江交匯處,河岸綠樹環繞,荷葉連波,甚是清幽。正門內又有一尊沈約的雕像,比八詠樓那一尊要大得多。沿飄萍路東行約二百米,又有一座復修的城樓保寧門,據說乃五代時錢氏吳越始建,為古代金華的南門。

找不到清照路,始終心有不甘,於是按照Google Map的指示,先乘33路到尾站環江小學,一心再轉乘31路到清照路附近。不料一下車就看見城隍廟,畫棟雕樑,樁柱巍峨,好一處氣魄宏大的所在。更沒想到的是,31路巴士已取消,只好乘計程車向司機打聽清照路所在。不過,計程車司機也是沒聽說過,在婺江邊繞來繞去,花了半小時才找到。那是面臨義烏江一條東西向的馬路,連路牌也沒一個,最後還是司機驅車繞了一圈,好容易才找到個人確認。清照路荒涼得很,附近都是豪華住宅的工地,待一排排金碧輝煌的新式別墅拔地而起、巨賈豪強聚居競富之時,不知又是怎樣一番光景。或者,這條路還會沿用趙太太的閨名嗎?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衢州

知道衢州,不是因為趙太太,而是金庸。小學六年級時初看金庸小說,第一部看的是《碧血劍》。女主角溫青青和她母親溫儀,就是出身於衢州石樑派的強盜世家。

衢州名勝之中,以「爛柯山」名氣最大。據說一名樵夫因旁觀仙人下棋,一局既終,回頭驚見斧柄已朽,回到家中,始知已過百年。「爛柯」就是朽壞的木製斧柄,其山遂以為名。崑劇也有一齣名劇叫《爛柯山》,不過那是敷演朱買臣與妻子覆水難收的故事,好像跟衢州沒甚麼關係。既然明知趙太太曾寓居於此,更是不可不遊。

衢州位於浙江西部,毗鄰江西,從杭州乘高速火車,約需兩小時十五分鐘。可是衢州的火車站同樣是搬到遠離市區的荒郊,若要到爛柯山,先得乘巴士到市中心,再轉乘18路巴士才到達,全程約一小時。可是下車以後,還要走半小時才到山門售票處,檢票口卻在二十分鐘步程外的另一座山峰上,真是稀奇古怪得緊。

沿路上山,只見荒山寂寥,人影全無,心中卻全無驚怖之意,與那年在日本京都伏見稻荷神社獨行的陰森詭異,真有天壤之別。為何如此,卻始終摸不著頭腦。

上得山來,首先看到稱為「梅巖」的天然巖洞,然而洞裡放滿了神像和供桌,若不是看到兩個工作人員在午睡,在荒山中倏地看到這般景象,肯定大吃一驚。只是梅巖前一塊說明牌子也沒有,是誰放了那些神像、為甚麼要放,全無頭緒。離開梅巖,經過一方亭子、一個山谷裡的岔路口、一片蓮塘,才來到檢票口;彷彿剛才那段高低起伏的山路,只是為了考驗朝聖者而設,並非爛柯山的真身。

過了檢票口,爬上連綿不斷的石階,好容易才到達山頂石樑所在。那石樑橫亙在兩座山峰之間,猶如一道石橋,真箇是鬼斧神工,奇險之極,難怪傳說那是仙人凌空運來,並非人力所能及。石樑下有一塊平整的石臺,可容百人。一路走來,除了剛才的亭子有幾個人在閒談或午睡外,到這裡才看到幾個遊客在歇息,還有一個賣飲品的小攤子。石樑旁邊有依山開鑿的石階可供攀援而上,小心翼翼地手腳並用,終於爬上了石樑,坐在其上遊目四顧,只見遠山凝黛、群嶺疊翠,端的是心曠神怡,較之身在濃蔭環繞的深山,又是另一番風景。轉念又想,金庸在新修版《碧血劍》把石樑派改為「棋仙派」,到底是畫蛇添足阿茂整餅,抑或不想靈山蒙污,所以給心狠手辣的強盜世家換了寶號?

石樑下的山谷中有一座寶巖寺,是始建於蕭梁時代的古剎,可是看上去甚為破落,門前甚麼橫匾也沒有;若不是看到大雄寶殿外牆的碑記,就連寺名也不知道。

下山途中,按指示牌轉入岔路去參觀紀念宋代抗金勇將徐徽言的「忠壯陵」。據《宋史》卷四百四十七〈徐徽言傳〉記載,徐徽言乃衢州西安人,靖康之難後,固守山西晉寧,金人深為畏憚。後來金人壅塞支流,截斷晉寧水源,城破後徐徽言被俘,不屈被殺。噩耗傳來,高宗大為「震悼」,親諡之曰「忠壯」,追贈晉州節度使。可是偌大的陵園,仍是孤清冷落,一個遊客也沒有。入口左側的石牌坊燦然如新,另有一塊石碑則深藏草叢之中,生滿了青苔,只有殷紅的三個大字依稀可辨,更增寂寥荒涼之感。

相較於杭州靈隱寺的人滿之患、西湖北岸岳王廟的名聞遐邇,寶巖寺和忠壯陵未免太寒傖了些。寶巖寺歷史悠久,較諸天下名剎毫不遜色;徐徽言忠勇不屈,亦似堪與楊業比肩。只因名氣不及,門堪羅雀,令人感慨無已。難怪古往今來多少人汲汲於名,因為只要有了名聲,才可以流芳百世、勳業不朽。可是,有多少人能明白,傳誦不衰的名聲,說到底還是要靠真材實學來鋪墊?具備真材實學者固然也可能寂寂無名,但萬古流芳者無不是學富五車、虛有其名、巧言令色者只能欺瞞一時,始終逃不過恢恢天網。且看老謀深算如宋高宗,有意無意間把謀誅岳飛的罪名都推到秦檜身上,可是天道昭昭,不必等到千百年後,還不是被人拆穿了西洋鏡?

在爛柯山徘徊了半天,只覺荒山清泠,草木蓊鬱,果然是個潛心靜修、埋首棋局的好去處。不知道趙太太當年寄寓衢州,為時雖短(據王仲聞先生考證,大約只有三個月左右),有沒有閒情逸致到爛柯山來散散心?她自稱喜歡博奕,尤其擅長打馬,少逢敵手,不知對下棋有沒有興趣?若是她能在這裡遇上鄉人對奕,或可稍紓顛沛流離之苦。畢竟身逢蹇滯,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如何自遣。若是一味沉淪於悲慟愁苦之中,勞神傷身,終非長久之道。趙太太的《打馬賦》,想像汪洋肆恣,用典深邃精準,寓針砭於博奕,寄滄桑於遊戲,豈是尋常鬚眉可匹?且看她《打馬賦》結尾:「佛貍定見卯年死,貴賤紛紛尚流徙。滿眼驊騮雜騄駬,時危安得真致此?老矣誰能致千里,惟願相將過淮水。」讀來慷慨激昂、沉雄蒼勁,兼而有之,才是深得自我排遣之道。

Monday, 22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臺州

趙明誠去世後,趙太太追隨高宗御駕、躲避金兵南侵,在浙江輾轉流離。她在《金石錄後序》記述甚詳:「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任勅局刪改官,遂往依之。……守已遁。之剡,出陸,又棄衣被,走黃巖。雇舟入海,奔行朝,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道道之溫,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紹興辛亥春三月,復赴越。壬子,又赴杭。」

這段記載,是趙太太自敘身世的重要文獻,可惜歷來傳鈔脫漏訛誤頗多,竟有魚魯亥豕渾不可解之嘆。王仲聞先生《李清照集校註》所收錄的《金石錄後序》,乃以呂無黨抄本為底本,並校以多種不同抄本,堪稱最為精審。手上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李清照集校註》排印本,「守已遁」前有空格,其他版本則多作「之臺,臺守已遁」。王先生又云,明代會稽鈕氏世學樓鈔本,「之剡,出陸」後有空格若干,再接「棄衣被走黃巖」,「之剡」、「出陸」之間似乎也有脫文。

黃盛璋先生《李清照事跡考辨》一文,更參照史書記載高宗南逃的路線,把趙太太的追隨御駕的行蹤勾勒出來,按年月編成日程表,參考價值極高。可是由於資料不全,趙太太的行蹤仍不能百分百確定,加上路途遙遠、地貌變遷、車船轉乘不易等因素,現在要順序重複趙太太的流亡路線,實在不太可能,只好重施故技,一天跑一個城市。第一站,就選定了臺州。

今天的臺州,似乎沒甚麼古蹟名勝,最有名的可算臨海的臺州府城牆,素有「江南古長城」的美譽,不過那是明代為防範倭寇而建造的。臺州有沒有宋代的遺蹟流傳至今,很成疑問。

清兒說臺州的「臺」,國語應唸第一聲,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真是長見識了。

趙太太提到過的臺州、黃巖、章安等地,都在今天的臺州,但南宋的臺州即今天的臨海,在臺州之北,相距甚遠。幾經考慮,還是先乘高速火車到臺州,待遊遍黃巖、章安之後,再視乎時間和行程,隨機應變。

從杭州乘火車到浙江南部的臺州,約需三小時。過寧波後,窗外的景色截然不同,似乎進入了丘陵地帶--沿途要穿過很多山裡的隧道,外面也有連綿不斷、尖削高峻的山巒,跟杭州至寧波一帶水道縱橫的田野平原不可同日而語。

原來火車也經過臨海,再到臺州。下了火車,只見四野無人,一如山東章丘、青州等剛通火車不久的小鎮,火車站都建在遠離市中心的荒野,站外只有幾輛巴士在等客,還有一些計程車司機在招攬生意。司機都叫喊「椒江」、「椒江」,我卻不知道椒江是啥地方。後來和兩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合乘計程車到汽車站,居然花了差不多半小時。抬頭一看,眼前一黑,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因為汽車站頂上竟然寫著斗大的兩個字:「黃巖」。心裡立時想起趙太太說:「棄衣被,走黃巖,雇舟入海……」回來查看地圖,才知道原來臺州火車站在黃巖區東北角永寧江外,距離黃巖市中心好一段路。

時已過午,既然黃巖已經到過了,馬上就得去章安。在汽車站一問售票員,才知道章安在另一處,跟黃巖完全不搭軋。乘計程車到椒江汽車站,過馬路轉乘112路巴士,橫越椒江大橋,到椒江北岸,才是章安。

不知是張冠李戴的印象根深蒂固,抑或是章安的發展實在快得過了頭,傳說中的章安古鎮,看上去絕無半點古意,只有一條汽車不絕、黃塵撲面的公路,兩旁都是半新不舊的平房。轉入橫街窄巷,到處都是垃圾和污水,令人卻步。

大路旁邊有一間飯館,想進去吃點東西,兩個一邊看門一邊吃飯的女子卻搖頭說不做生意了。過了馬路,找到一家小麵店,取價卻比南京中華門附近的麵店還要高。沒奈何,趕了大半天路,實在有點累,只好將就著吃了。那老闆娘大概見我頭臉生疏,口音又不像本地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逗我說話。誰料她得知我是香港人,便要我介紹她到香港工作,又不住「誇讚」香港人多富有、賺錢多容易,不禁心中有氣。我耐著性子答說我也是個學生,哪有這個本事?她竟然說:「我們是朋友嘛。」我心想:「姑奶奶甚麼時候跟你做朋友了?」頓時連問路的心情也沒有,只想趕快離開這裡;碰巧有兩個打扮新潮的男生來吃麵,急忙付了飯錢就一溜煙的跑了。

那天在煙臺王懿榮紀念館,看門的大娘也是這樣,一開口就問香港人的薪水有多高,是不是都很有錢;聽了真的無明火起。正如內地的暴發戶到香港購物,銀子花來如流水,首飾、電器、化妝品、名牌袋子和服飾有多少買多少,花個十萬八萬臉不紅氣不喘,難道我們就會覺得內地人個個都如此?你們知道現在香港大學畢業生的平均薪金,比回歸之前還要少三分之一嗎?你們知道在香港吃飯、乘車、租房有多貴嗎?香港人平均薪金的數字,表面上看起來不錯,其實本地消費很高,生活並沒有他們想像的容易。對我們來說,把香港說成遍地黃金的天堂,不是恭維,而是辛辣的諷刺。

回顧香港的歷史,所謂賺錢天堂的情景只不過是曇花一現,短暫的繁榮不知如何竟成為永恆的定格印象,以為盤古初開以來就是如此,真是荒謬絕倫。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謠傳,早應該止息了。我當然知道誰是始作俑者,可是他們多年來陶醉於自己杜撰出來的神話,時日一久,竟把幻影當真了,真是可笑復可恨。

乘巴士回到椒江南岸,然後轉乘計程車直奔火車站。半路上火燙耀目的陽光突然收斂,轉眼間烏雲密佈,雷鳴電閃,大雨傾盆而下,猶如滔滔不絕的江水潑在車窗上,連前路也看不清楚,不禁心裡發毛。又想起六年前從寧波乘長途巴士回杭州途中,也是遇上這樣的雷雨,閃電如長劍般直劈曠野之中,恐怕膽子再大,也要震懾於大自然的威力。

好容易挨到火車站,雨勢漸小,過不多時,天色轉霽,陽光穿過濃雲灑落荒野之中,甚是好看。回到杭州的時候,竟有回到家裡如釋重負之感。這次在臺州的經驗不太愉快,但總算領略了千里奔波的徬徨和顛簸,不免又想,這會否與趙太太當年的遭遇頗有暗合之處?

Saturday, 20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杭州(四)

「易安之旅」結束前兩天,紹興、寧波、臺州、溫州、衢州和金華都去過了,於是留在杭州,到處逛逛,見見朋友,好好享受餘下的旅程。

難得馮姐有空,叨擾了兩頓晚飯,吃杭州本幫菜,有湯有魚有菜有肉,異常豐富,而且味道都很好。我最愛吃那道臭豆腐,烹調方法很特別,不是常見的油炸,而是好像用鹵汁長期醃製後再煙薰,所以豆腐的顏色灰灰黃黃,賣相興許不佳,但吃來又麻又香,勁道十足,無論下酒或下飯,都是上品。可惜就是菜點得太多了,我們兩個人怎麼吃也吃不完;就是我拚了老命放量的吃,把連日來天天爬山遠足消耗掉的脂肪都超額補回來了,仍只能吃掉一半左右。她身體也不好,是個藥罐子要戒嘴,平日很少在外面吃飯,就是偶然放縱一回也吃不了多少。若她把飯菜帶回家吃,結果肯定要進醫院躺幾天。這兩頓飯真是既浪費又破費,莫非內地人請朋友吃飯都喜歡這樣鋪張的?如果在香港,我一定會把剩菜打包回家慢慢吃;可是人在旅途,沒冰箱也沒微波爐,只得眼睜睜看著滿桌剩菜給倒掉,想起這世上還有多少人天天吃不飽穿不暖,總覺得很慚愧。

和馮姐東一句西一句的閒扯,從秦檜到底是不是趙太太的表妹夫到何英、茅威濤的《李清照》越劇電視片集再到「杭州不易居」無所不談,很開心。她居然讚我的國語愈說愈標準,心中不禁有點飄飄然。不過轉念一想,在內地遊歷了一個月,國語每天從早練到晚,也總該有點進步,才對得起自己的老師罷?

馮姐這個祖籍山東的老杭州又說了幾句杭州話,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的聽,倒聽懂了五六成,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問她為甚麼杭州話聽著好像跟寧波話、溫州話等江南方言不太一樣,反而像國語,比較易懂,她就說:「因為杭州很多人都是宋朝時從河南來的嘛。」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那麼,趙太太晚年選擇在杭州定居,語音依稀可辨是否也是原因之一?

我至今仍無法想像,在北方出生長大的趙太太,說起一口山東話是怎生模樣。那天在煙臺福山的王懿榮紀念館和看門的大娘聊了一陣子,她不太會說國語,滿口山東話(煙臺話?)聽得我甚是吃力。當趙太太來到鄉音佶屈聱牙的南方,幾乎每個城市的方言都不一樣,可以想像要適應有多麼困難。雖有官話,但說到日常起居柴米油鹽等瑣事,又用得著多少?即使有婢僕使喚,言語不通,終覺無聊隔閡,思之不禁淒然。

馮姐很客氣,又請我看了一場杭州越劇院演出的傳統劇目《九斤姑娘》。那是聰明伶俐的鄉下姑娘為鄰里排難解紛的街坊故事,雖然質樸無文,也談不上甚麼動人佳處,但嘻嘻哈哈從頭笑到尾的,有些地方也挺witty,倒是看得開心。

終於和網友清兒見了面。首次見面時,我一身僕僕風塵,剪得短短的頭髮、曬得黝黑的皮膚、破爛的牛仔褲和爬山鞋,大概有點錯愕和失望罷?她穿了連身裙和涼鞋,很典型的江南女生打扮。我們在南山路的咖啡店坐下聊天,她送我周密的《武林舊事》,幸而我也早有準備,送她一部徐培均先生的《李清照集箋注》。天南地北的聊些甚麼,現在都想不起了,只記得很開心。本來她說要陪我去金華,又說要去雁蕩山,結果都沒去得成。臨走前兩天,她請我在湖濱路的外婆家本幫菜飯店吃午飯,又是點了滿桌的菜。大概是這幾天吃撐了,胃口不怎麼好,吃得不多。飯後和清兒到湖邊散步,還沒走到柳浪聞鶯她就喊累了,真是個弱不勝嬌的小女生。

次日我從杭州北站乘巴士到良渚去探望她,她帶我逛了一圈良渚博物館,裡面的展品相當豐富,尤其是關於良渚考古源起和擅長製玉的先民生活的介紹,值得一遊。只是博物館地點較僻遠,看來要維持也不容易,遑論擴充發展了。從杭州市區乘車到北站,不堵車的話也要一小時,然後再乘半小時巴士才到良渚,展品能否吸引足夠遊客不只一次長途跋涉慕名而來,頗成疑問。博物館四周都是曠野,人煙全無,只有一條公路行經其間,連遮蔭的大樹也沒有,對於早被空調寵壞、怕曬、怕冷又怕熱的城市人來說,更是致命的缺點。我們參觀的時候,遊客寥寥可數,在偌大的展廳裡更顯冷清,又是一陣惆悵。

良渚文化素以玉器聞名,是江南遠古文化的代表,可是現在又有多少人記得?多少人有興趣?在良渚西北的安溪,就是清兒的祖家;安溪之西北有東明山,據說是靖難之變後,明惠帝出家避世之地。安溪又有苕溪流經其中,把小鎮一分為二。知道苕溪,就是因為南宋胡仔的著作《苕溪漁隱叢話》,其中就收錄了趙太太的《詞論》。可是胡仔對她的主張不以為然,更引韓愈詩嘲諷她「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去年此時,清兒正忙著寫一本有關東明山掌故的書;今年付梓後,就給我寄來一冊作禮物。仔細看完,深感於她對老家的眷戀和自豪。同時也不禁叩問自己,又給這個家做過甚麼?能做甚麼?

Friday, 19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杭州(三)

那天在中山中路的御街展覽館拍下了南宋遺蹟示意圖後,興奮莫名,一心要按圖索驥,於是一連兩天在城南吳山一帶徜徉,戀戀不去,彷彿多留一刻,就有多一分希望捕捉湮沒了的前朝餘緒,瞥見那裙釵縹緲、風鬟霧鬢的寂寞身影。

七月六日早上,漫天細雨,如煙似霧。心血來潮安步當車,從湖濱經南山路,一直走到萬松嶺,再經鳳凰山社區、中河南路,轉入中山南路,找到南宋三省六部辦公廳所在的杭州捲煙廠和對面的三省六部橋,然後抵達嚴官巷路口的南宋御街展覽館。在地圖上看來路途甚遠,約有五公里,但慢慢走來卻不過一小時多一點。

人在旅途,少了俗務的牽絆,只想放慢生活的節奏,盡情享受沿路的陰晴雨雪。所以只要條件許可,總喜歡徒步而行,一來可以當作運動減肥,二來親自用汗水和腳步見證過,印象特別深刻。有朋友看了這幾篇雜蕪不成章的遊記,問我怎麼記心那麼好,其實不是的。旅途上固然有做筆記、拍照為證,最重要的是用心、用力體驗過。乘車渡船的話,一晃眼就影蹤不見,怎比得上自己隨心調節的步速和距離?

原來鳳凰山就是南宋故宮所在,今天萬松嶺路口有一塊石碑記載其事,見之不禁狂喜。只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趙太太在世時的皇宮禁苑,如今都變成了炊煙處處、雞犬相聞的鄰舍里弄。原來尊貴無比、神采飛揚的名字「鳳凰山」,也給改成世俗平庸的「饅頭山」。想當年鐵蹄雜沓、珠翠委塵,恭帝與太皇太后謝氏、太后全氏等三千人被俘北去,可能百姓連「牽衣泣血問歸旋」的機會也沒有。從此宋室江河日下,猶如風前殘燭,最後在嶺南荒僻無人的海隅,由孤臣孽子、寡母雛兒寫下沉痛而無力的收筆。香港遠在邊陲,自古隔斷中原,不見經傳,七百多年前卻竟然有幸接駕,自然感到無限榮寵、蓬蓽生輝。所以棄國蒙塵的孤兒寡婦,從來不入史家法眼,卻成為天涯海角家喻戶曉的民間傳奇。此幸歟?不幸歟?恐怕無人說得明白。

在中河南路口左轉入中山南路,不遠處就是杭州捲煙廠,據南宋遺蹟示意圖,廠址就是南宋時的三省六部辦公廳所在,對面跨河的小石橋就是三省六部橋。不知當年趙太太撰寫呈獻皇帝的節慶帖子,是否也從這裡轉達?周密《浩然齋雅談》卷上說,「時秦楚材在翰林,惡之,止賜金帛而罷。」且不論這段秦梓厭惡趙太太的掌故是真是假,周密這一則筆記補遺了趙太太寫過的幾篇應制帖子,也是一場功德。事實上,如果趙太太的生母真箇是王珪而非王拱宸的孫女,那秦檜就是她的表妹夫,與秦檜之兄秦梓自然也是一場親戚。秦梓為何「惡之」,無從稽考;有人說可能因為趙太太與張汝舟的糾葛,有人說因為趙太太沒有為他代筆進呈帖子,也有人說因為趙太太為人剛直不阿,看不過眼秦檜的所作所為,所以連他的兄弟也給得罪了。然而這一切都是後人臆測,真相如何,只有天曉得了。

捲煙廠是私人物業,當然謝絕參觀。即使進得了去,也不見得能看到多少遺蹟。在三省六部橋發了一陣呆,再沿中山南路北行,很快就到嚴官巷交界的南宋御街展覽館。裡面展示了經考古人員發掘和清理後的南宋御街遺蹟,雖然只有不足一百米的一小段,已經覺得精采絕倫。房舍的地基和間格、細磚鋪成的街道仍然清晰可辨,就像在看《清明上河圖》的簡約實物版,心情激動難言,暗想:這就是趙太太在世時的遺蹟!她老人家很可能到過這裡,鞋子就踏在眼前幾呎下的青磚路上!過了八百多年,仍有機會親眼目睹,真是曠世難逢的機緣。我真的不懂怎樣形容當時的心情,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若不是趙太太暗中關照,能有這樣的奇緣嗎?

連續兩天跑到嚴官巷去,一雙眼把南宋御街遺蹟如X光機般仔細掃瞄個遍,然後繼續北行,大約十分鐘左右,就來到南宋太廟的遺址。那太廟遺址現在開闢為綠草如茵的廣場,沒有任何文物,只有一件龍雕柱墩,不知是否太廟遺物,抑或是仿造的擺設。在中國,我從來沒見過皇族的太廟,反而在韓國首爾,李氏朝鮮的宗廟和祭禮儀式、音樂都保存下來,不但成為當地的國寶,也是聯合國確認的世界文化遺產。不過宗廟內擺放歷代祖宗牌位的殿閣平日重門深鎖,並非如中國氏族的宗祠般中門大開。更難得的是,韓國每年仍按照舊日習俗,舉行隆重的宗廟祭奠儀式,使李氏皇室的血食得以延續,只是把以前全年四季各一次、臘月一次的祭禮簡化為一次。主禮者都穿著整齊的傳統服裝,神情肅穆,令人凜然起敬。所以說,不要老是嗔怪人家「厚顏無恥」,把模仿甚至抄襲得來的東西當作自己的去獻寶。是誰個先行數典忘祖、把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棄如敝屣?人棄我取,事屬尋常,人家揚名立萬之後才跳出來說人家抄襲、剽竊,因為那是自己當年丟棄了的寶貝。到底是誰厚顏無恥了?

細看太廟附近的街名和遺址分布,仍能略窺這一帶在南宋故都的布局和地位。除了御街南端的嚴官巷、白馬廟巷、高士巷,太廟之南還有太廟巷,北面有察院前巷。看來這一帶是南宋首都的「政府合署」所在,地位猶如香港殖民時代以來的中環。


由於地勢所限,杭州不像位於平原的長安、洛陽、開封、北京等古都,可以把都城的街道、坊里畫成棋盤一樣工整,宮城、皇城等也不是座落都城中心,而是偏向一隅,倒是暗合侷促偏安的處境。轉念又想,南京也是龍盤虎踞的丘陵之地,街道也得依照地勢規劃,不是整齊有致的棋盤式。魏晉六朝和南唐的古城規劃早已湮沒無蹤,明故宮的遺址也只剩下一片柱墩和地基,而且同樣不是位於水道縱橫的城市正中,而是偏向城東。巧合的是,金陵雖是著名古都,建都其地的朝代卻從來與長治久安、國祚延綿無緣,不是偏安江左就是烽火危城,很快就罹災臨禍。那麼,皇宮、官署坐落城市中央位置真的關乎國運興衰嗎?這是古人早就發現並遵從的自然之道,抑或是無法解釋的巧合?

Wednesday, 17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杭州(二)

離開清波門,過南山路,對面就是杭州鳳凰寺故地,旁邊就是清波街。鳳凰寺並非佛門浮圖,卻是伊斯蘭清真寺,與廣州崇聖寺齊名,同樣始建於唐代。據說宋代時毀於祝融,後來重建於今日的中山中路,即南宋的御街上。沿清波街前行,穿過四宜街,便是河坊街步行區,南宋時也是御街的一部分,商店林立,一片肩摩接踵的繁華景象,可能頗有北宋開封州橋至龍津橋一帶的遺風。河坊街的宋代浮華固然了無痕跡,但清代的餘緒則依稀可辨。街道兩側的老房子,如今仍然是各式商店和食肆,店鋪之間大都有一條牆界石柱,註明原來是誰家某氏、某堂的界牆,在別處好像沒見過,甚覺有趣。猶幸粉飾店面時沒被掩埋,不知是杭州人識見高明,還是誰也沒留心這些毫不起眼的老古董。


逛完了河坊街,轉入中山中路,又是另一番天地。這一帶多是民國初年的西洋建築,窗櫺、門框、柱樑的飾紋都比較精致和講究。雖然商店和食肆不盡是老店,看上去舊日的氣氛仍能維持,未至淪為上海新天地和廣州上下九路那種虛有其表的布景板。

在中山路南端的舊建築之間,還有一些展現老杭州風貌的雕塑,而且都以「門」作題材,創意大膽新穎,頗能發人深省。更有趣的是,這些前衛的藝術品卻能與周遭的老建築水乳交融,十分難得。

老街盡處,竟是南宋故城的朝天門,俗稱「鼓樓」。這當然是近年翻修的,但南宋遺蹟難求,未經破壞的更如鳳毛麟角,如今仍能捕捉到南宋的一鱗半爪遺存,已是喜出望外。穿過朝天門前行不遠,有路可直通吳山。吳山頂上聳立著城隍閣,在西湖邊上無處不可望見。另外還有藥王廟、中興東嶽廟等古蹟,茶館也不少。漫步其間,只覺佳木鬱蔥,神清氣爽,山下市井的塵俗煩囂,彷彿又在千里之外了。

返回河坊街,沿中山中路向北直行,只見一路都是修復得整齊潔亮的步行街,兩旁是民初建成的西洋樓房,走在其間,甚是寫意。還沒到靠近西湖大道的鳳凰寺時,東側有一間規模不大的展覽館,門前的地板早被挖去,鋪以大塊的強化玻璃,讓遊人可以看到地底的物事。走近一看,才知道地底是南宋至民國歷代街道的遺址,清晰可辨,不禁驚喜萬分;心想這御街距離清波門不遠,當年也是販夫走卒集散之地,趙太太很可能也有穿梭其間,張羅生活所需。展覽館內陳列了一張數米長的南宋御街文化遺蹟示意圖,原來南宋的三省六部、太廟和皇城遺址仍有跡可尋,更看得我抓耳搔腮,狂喜不勝。急忙用照相機拍下全豹,決定改天擇要巡遊一遍。

俗語有云:「龍床不及狗窩」,家總是自己的好,菜卻是人家的香。對自己家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懷著濃厚的感情,可能是古今皆然,不分中外。看來杭州人不但對自己的老家深感自豪,在保育和發展的兩難之間,也能保持不錯的平衡;即使不是世界第一流,可能也稱得上傲視全國。

香港的保育意識儘管高漲,始終欠缺杭州人深厚蘊藉的文化素養,傳媒和坊間也不見得有幾人願意認真思考和討論保育與發展之間的平衡點在哪裡,怎樣做才可以兩者兼得。高喊口號不費吹灰之力,但空談何益?始終無補於事。有心有力者永遠屈指可數,只好憑著一腔熱誠孜孜探求,但各自為政獨善其身始終成不了氣候,政府也樂得不聞不問坐享其成,待做出成績以後才探出頭來抽水沾光,無本生利。沒錯,香港已經保存了不少古蹟,維修、保養的功夫也不太差,問題是怎樣發揚光大,從歷史文化的角度,培養普羅大眾對自己家園的歸屬感和責任感。不是說杭州做得完美無瑕,例如重建的雷峰塔就真的不敢恭維;但人家始終經過深思熟慮的宏觀規劃,遠非單人匹馬鼓其剛勇苦心孤詣者可比。試看西湖邊上的老城區,從街道鋪設和裝飾、房屋高度、行人流向和交通等方面,都明顯花過心思,是好是壞雖屬見仁見智,仍不失其參考價值。反觀香港政府老是本末倒置,在應該放任自主的地方橫加干預,在應該引導扶持的時候袖手旁觀。保育文物是決定一個城市能否立足於歷史洪流、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重要政策,政府怎能逃避責任?即使香港是自由社會,也不應把規劃視作洪水猛獸,不問情由一律拒諸門外,關鍵在於如何提升規劃的水平。北宋范鎮景仁曾說:「事當論其是非,不當問其難易。諸公謂今日難於前日,安知異日不難於今日乎?」所言極是,為政者宜乎其熟思之。

Tuesday, 16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杭州(一)

六月二十六日中午,乘火車離開南京。約四小時後,終於來到「易安之旅」最後一個落腳點--杭州。

因為臨時要到上海去探朋友,前後一共耽擱了三天。本來相當充裕的時間,一下子消失無蹤。原定計劃中想到富春江的嚴子陵釣臺,甚至嵊州,結果都沒去得成。至於傳聞中趙太太可能到過的福州和泉州,更要期諸日後下回分解了。

六月二十九日,總算可以好好享受陽光明媚、遠山含笑的杭州。熱是燠熱了些,不過只要在這裡,始終不會太難受。

已經是第五次來杭州,朋友都奇怪,我怎麼有事沒事就往杭州跑?眼看是同一座山同一片水,為何總是不厭?湯顯祖有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對杭州的情有獨鍾,大概就是這樣罷?喜歡就喜歡了、愛上就愛上了,其實不需要甚麼理由。

那麼,喜歡一個人,是不是也這樣呢?

遊歷了那麼多地方之後,還是覺得杭州這座山、這片水最舒坦、最沒拘束、最能滌蕩心塵。只要在湖邊呆一會子,就像經過沐浴浸禮一般,身外天大的事情都好像跟自己無關了。

在杭州時,最喜歡在西湖邊上蹓躂,沒有計劃,也沒有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已經覺得很開心。北山路和南山路都是梧桐參天如拱篷的長廊,綠意盎然,滿目生涼,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南山路的氣氛。大概是因為心知趙太太晚年寓杭,就住在清波門一帶罷?聽說西湖邊上柳浪聞鶯公園附近蓋了一座「清照亭」,這次既然是一心追隨趙太太遺蹤而來,豈可錯過?在清波門附近繞來繞去,終於找到了。

那「清照亭」座落在草樹茂密的叢林深處,遠離大路,附近也沒有指示牌;若非故意訪尋,實在不易找到。問了好幾個人,包括旅遊服務站的工作人員,都說不知道有這麼一處所在,連土生土長的清兒也沒聽說過。走近一看,亭子甚是簡陋,竟以茅草覆頂,亭後有一塊寫著趙太太《聲聲慢》詞的照壁,亭前兩柱懸著一副對聯、一塊橫匾,如此而已。亭裡有幾個大叔一邊抽煙、喝茶,一邊閒聊,寫意得緊。可是不知怎地,面對此情此景,一股寂寞淒涼之意,油然而生。

當年趙太太追隨高宗御駕、逃避金兵,在兩浙流離數年之後,終於回到杭州,喘定一口氣。那時趙明誠病逝已久,和張汝舟的離婚官司也結束了。半生收藏,喪失殆盡;家散人亡,孑然一身,景況只怕比她在萊州與烏有先生、子虛子作伴時還要孤寂無聊。所以一直覺得《永遇樂》煞板「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用語平淡而意味深邃,淒苦愁絕,蕩氣迴腸;既不忍卒讀,復不忍釋卷。可是她在「風鬟霧鬢」之時,尚可聽人笑語;如今香殘花落,芳塚無覓,清照亭荒僻冷靜,草木萋萋,卻連鳥語鶯聲也不可多得。天縱奇才如趙太太身後也尚且如此寥落,何況我輩凡夫俗子?若是她泉下有知,我這一炷阻斷千年、萬里迢迢的心香,她又能鑒領多少?

趙太太曾否改嫁,一直是學術界爭論不休的議題。身為她的粉絲,我還是相信她自己和同期人的記載。其實不只一部宋人筆記提及其事,而且那些作者大都是趙太太夫家的親戚或文壇後輩,與趙太太談不上有甚麼過節,似乎沒理由平白無端造謠生事。《金石錄後序》所謂「頒金」之誣,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與那些作者有關,未可遽然混為一談。

在宋人記載中,以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最為詳細。該書卷五十八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九月戊午條記載:「右承奉郎、監諸軍、審計司張汝舟屬吏,以汝舟妻李氏訟其妄增舉數入官也。其後有司當汝舟私罪徒,詔除名柳州編管(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為歌詞,自號易安居士。」著有《齊東野語》、《武林舊事》等書的周密認為,李心傳著書時遠在四川,「去天萬里,輕信記載,疎舛固宜」,雖是平情之論,卻未能一筆抹煞。李心傳始終是有名的史學家,素以「據實銓敘」見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讚他「絕無軒輊緣飾其間,尤為史家所僅見」,為何只說他誣蔑趙太太?何況趙太太在《上內翰綦公啟》也坦然承認自己愁病交煎、遇人不淑,還有甚麼好辯駁的?清代俞正燮甚至因此質疑《上內翰綦公啟》並非趙太太手筆,乃是「小人」所改,「用輕薄之詞,作善謔之報」云云,何嘗提出半點確鑿證據?以臆斷作證據,天下間做學問、做考證,哪有這等道理?

平心而論,我對改嫁一事看得較淡,深信即使趙太太曾經改嫁,也無損她作品的價值,更不會貶低她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儘管個人聲譽可能會受影響,說到底也是後人自己心地齷齪而已。古代婦女改嫁從來不是新鮮事兒,現代離婚、再婚更是司空見慣,何必如此苛求於人?喪夫再嫁,人情之常,又不是一腳踏兩船,憑甚麼說她名聲減色,辱及先人?蘇東坡曾撰悼亡詞《江城子》,膾炙人口,卻依然續弦三娶,何以無人說他言行不一欺世盜名?雖然俞正燮之流是出於一片愛才之心為趙太太「辨誣」,細推之則未免無風起浪、庸人自擾。若要紀念文壇奇葩如趙太太,不去研究、發掘她散佚流落的作品,卻在她的婚姻狀況上做文章,敢問與今日的八卦娛樂狗仔隊何異?豈是讀聖賢書者憐才重義之道?

Sunday, 14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池州

《金石錄後序》記載:建炎二年「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夏五月,至池陽,被旨知湖州,過闕上殿。遂駐家池陽,獨赴召。」趙太太所說的「池陽」,即今日安徽池州貴池區。可惜每天往返南京和池州的火車只有一班,而且火車到達池州後,相隔不到一小時便啟程回南京,看來是不夠時間入城的了。何況池州不是旅遊城市,官方網站也不見有任何關於趙太太行止的介紹,看來入城也是枉然。於是從鎮江回來的第二天,帶著在濟南趵突泉李清照紀念館買的趙太太傳記,「遊火車河」去也。

從南京開往池州的是並不常見的雙層火車,印象中只有十多年前從西安到鄭州、從蘇州到上海,還有前幾年到廣州出差時坐過。因為平生從未到過安徽,心情不免有點雀躍。更高興的是,雖然當年趙太太走水道到池陽,火車往池州的路線亦大致相同--出南京後,溯長江逆流而上, 經馬鞍山市、當塗縣(縣治在姑孰)、蕪湖市、銅陵縣,然後抵達池州。全程約需四小時。

馬鞍山市位於南京西南,兩城接壤,同樣西臨長江,但馬鞍山市卻屬於安徽省境內。對岸就是項羽自刎的烏江,現屬安徽和縣。據說當地有一座西楚霸王祠,可惜因為臨時要到上海去探望一個朋友,沒時間從南京過去看看。趙太太也寫過一首關於項羽的詩,或稱《烏江》,或稱《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徐培均先生認為,此詩當作於建炎三年四、五月間,因烏江乃趙太太前往池陽途中必經之所,甚有見地。

趙太太這首詩豪氣干雲、擲地有聲,慷慨雄渾之處,直欲壓倒鬚眉。但因風格與她的詞作迥異,令不少人納悶。其實趙太太一向把詩和詞分得很清楚,她早在《詞論》已提出詞「別是一家」的主張,認為詞應該有「鋪敘」、「典重」、「情致」、「故實」,並非「句讀不葺之詩」。姑勿論這種主張是對是錯,她老人家就是說得出做得到,身體力行,半點也不含糊。

一路上,車窗外大都是青翠欲滴的良田,曲水環繞,碧塘連頃,好一片江南富饒的風光。可是天色陰暗,偶然飄下幾點細雨,看上去總是有一種難言的傷感。

看膩了窗外的景色,便翻開手上的《李清照》細讀。讀得累了,又抬頭看看窗外的綠水青山,讓眼睛鬆弛一下。如此停停歇歇,未到池州,已把全書百多頁讀完。不知是意隨心生,還是觸景傷情,讀到第四章〈家國變故〉說趙太太隨丈夫離開南京的一節,竟然不由分說的大哭起來,眼淚簌簌而下,唏哩嘩啦的直至卷終。

平生讀書看戲,甚少流淚,就算對某個人物、某段情節深憐痛惜,最多只是欲哭無淚、輾轉難眠。可是年紀漸長,感慨愈深,近年竟有「濫情」之嫌,而且往往一發不可收拾。看《歲月神偷》如是,讀《李清照》一書亦如是。不是說閱歷愈深,就愈容易看得破參得透嗎?抑或是小時候魯鈍無知,自以為從書上看盡世態炎涼,其實不識半點人生況味?

本來不知《李清照》的作者榮斌是何許人也,回來上網一查,才知道他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曾與黃墨谷撰文辯論趙太太曾否改嫁之事。書架上《李清照資料彙編》的編者之一榮憲賓,就是他的別名。難怪他的趙太太傳記寫來生動、精審、謹嚴,令人難以釋卷。作品編年雖不無值得商榷之處,仍可成一家之言,聊備一說。作為趙太太生平的入門讀物,竊以為榮斌這部《李清照》,比《百家講壇》系列的《康震評說李清照》高出甚多。可見名氣與真材實學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時至今日,名氣愈響亮,也不等於功力愈深,因為現在闖出名堂的點子太多,只要你肯所謂「放下身段」嘩眾取寵就行,沒幾個與真材實學沾得上邊。很多人說今天的演藝界徒具色相濫竽充數者多,學術界又何嘗不是?久而久之,真正飽學之士都不願意「拋頭露面」,美其名曰「韜光養晦」、「潛心學術」、「不尚浮華」,彷彿真人一露相就會被人當作虛張聲勢沽名釣譽之徒。結果欺世盜名者愈來愈多,滿腹經綸者不是甘心自我邊緣化就是酸溜溜的批評誰誰誰名過其實「無料到」。讀書人這種既貪慕虛榮(想受人讚賞、重視)又故作清高(只怕庸俗勢利而落人話柄)的精神分裂心態,的確耐人尋味。所以儒家先哲提倡先修身、後齊家、再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實在一廂情願得不合人性--修身固然極難,修了身也不等於從此得道一了百了,面對滾滾紅塵花花世界仍能潔身自愛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者又有幾人?反而千年道行一朝喪者時有所聞。到頭來,一切只能是妄想。

火車到達池州之後,只有不到一小時的停留時間,於是走到車站外,想看看池州市面。誰知火車站竟似在城外郊區,四野無人,乘客都匆匆忙忙的轉乘巴士到別的地方去。須臾之間,乘客散得乾乾淨淨。回頭看那池州的火車站,碩大無朋,聳立於山坡上,門前有一大片裝飾用的草坡,車站卻似是可望而不可即,須費勁繞道才能上去。裡面除了一個小賣部,空空如也。雖然乘客眾多,始終火車班次疏落,乘客遠遠不及南京、杭州等時刻都有人滿之患的車站。

雖然沒能看看池州市面,總算是「乘興而來,盡興而返」。回程的時候,想起趙太太當年因丈夫罷官而緩緩南下,加上國勢艱困、後有追兵,心情自是鬱悶難遣。在池陽住下才一個月左右,隨後又匆匆北上,「一日夜行三百里」,到建康探望病重的丈夫,其焦慮、徬徨、忐忑,又不足為外人道。對趙太太來說,南京與池州之間這一段路,無論來去,都稱不上舒心安穩。事隔八百多年,仍有幸重蹈其故跡,也應該知足了。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鎮江(三)

最後一個要到鎮江的理由,就是《白蛇傳》。如果「遊湖借傘」、「斷橋產子」等情景就是杭州西湖深陷潛意識無法割捨的因緣,「水漫金山」的鎮江金山寺又焉能錯過?

芸芸民間傳奇之中,就以《白蛇傳》最教人魂牽夢縈,看一遍心疼一遍。當年在學校借來《白蛇傳集》,把古往今來歷代改編本都細讀一回,即使文詞鄙陋、情節不通,仍是甘之如飴。後來連現代的小說、電影、戲曲改編本都不放過,大都是遺憾的多,滿意的少。正如Patricia所說,只要看見戲臺上的許仙戴上那頂縫滿棉絮的「掌櫃」專用帽子,心中早已無明火起。何況許仙這個窩囊廢比《再世紅梅記》的裴禹更齷齪不堪,扮演者再俊俏百倍,我也是一樣無動於衷。

目前看過的本子中,改得最精采的大概就是李碧華的《青蛇》。慶幸當年買到了模仿傳統版畫造型作封面的版本,這個封面簡直可以作獨立收藏;近年以電影劇照作封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可是李碧華親自操刀的電影劇本,同樣無法令人滿意。

從北固山乘2路巴士往金山,一下車就見到遊人魚貫而至,與焦山、北固山的清靜寥落大異其趣,心想是《白蛇傳》魅力沒法擋,還是另有內情?

走進園中,只見到處黃牆灰瓦、金碧輝煌,好一派富貴迫人的架勢。香燭、紀念品的商店櫛次鱗比,像個小市集一般,滿目盡是人間煙火氣,哪有半點佛門清淨地的感覺?走不多久,來到金山寺門前,才知道金山寺是清代皇家寺院之一,因清聖祖南巡時親題「江天一覽」四字而改稱「江天禪寺」,所以才有這一番富貴氣象。不過,在庶民百姓心中,金山寺就是金山寺,白娘子的魅力不分年月、不問種族,總比一代明君親切得多。

金山寺依山而建,房舍星羅棋布,把山勢都遮住了,所以有「金山寺裹山」之說。山頂的慈壽塔幾可凌雲,在萬里晴空之下尤其耀眼。不過,金山寺內絕無半點有關《白蛇傳》的東西。勉強要說,就是山腰的法海洞。原來法海真有其人,據說他俗家姓裴,乃唐末宰相裴休之子,自幼出家。後來在金山洞中打坐潛修,因見金山寺殿宇荒蕪,竟自燃一指節,矢誓振興佛門。其後在山下河邊發現金錠,上報朝廷,作為重修金山寺的經費。所以這位法海是唐末五代的佛門高德,卻不是宋室南渡後以斬妖除魔替天行道自詡實則吃飽飯沒事幹拆散人家夫妻母子的老禿驢。至於說書、演戲的為何編派法海,令他惡名遠揚,恐怕又是一樁無法查根問柢的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