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8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南京(二)

次日醒來,喜見窗外陽光燦爛,天色清朗,大概因為星期日不施工,所以空氣也變得明淨起來。吃了早餐,本想先買到鎮江、池州和杭州的火車票,誰知排了半小時的隊,才知道車票在當天下午三時才開始發售,不禁心頭火起。只好強捺心情,轉身直下地鐵站,逕到玄武湖去。

南京雖然歷史悠久,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已建城;但現存的遺蹟,以明、清兩代為多,宋、元時人也見過的遺蹟寥寥可數。即便玄武湖、鍾山等自然景色,其面貌可能與趙太太在世時迥異,細節已無從稽考了。

玄武湖位於南京城東北,東鄰鍾山,西臨長江,遠在一千八百年前的三國時代,已是孫吳的水師訓練基地。不知是否因為這段典故,抑或是名字殺氣騰騰,總覺得玄武湖靜中有動,看上去像個光明磊落、封劍歸隱的江湖豪俠,而非西湖那樣嫵媚秀雅的閨閣女子。玄武湖面積很大,湖上有五個小島,分別稱為環洲、梁洲、翠洲、櫻洲和菱洲。趁著天朗氣清,漫步於樹影婆娑、群花爭妍的湖岸,一路上遙見波光粼粼、細聽鳥語喁喁,倒也不失為賞心樂事。

五個小島之中,以梁洲古蹟最多。拾級登上小丘,便是一大片平整的園林,西側有明代黃冊庫遺址展覽館、銅鉤井和湖神廟遺址,毗鄰而立。

原來玄武湖在明代是全國戶籍登記簿「黃冊」的收藏地點。據說朱元璋因湖上小島四面環水,盜賊不易接近;加上水源充足,即使發生火警也可以及時撲滅,所以選為收藏黃冊的倉庫,列為朝廷禁地,並派兵駐守,閒雜人等不得接近。館內展品不多,但介紹明代黃冊戶籍制度和收藏黃冊方法甚是詳細,連供駐兵使喚的雜役每月工錢也寫得一清二楚,頗開眼界。

從玄武湖公園西門到南門,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勉強把玄武湖和五個小洲逛完。將到南門時,遙見南方小丘上在飛檐高塔,原來那就是南齊梁武帝四次捨身出家的雞鳴寺所在。出玄武湖南門後,沿雞鳴寺路直走約三分鐘便到。今天的雞鳴寺,當然是近年重建的,古貌如何,了無覓處。能夠原址重建,已是天大的機緣。莫說六朝金粉,就是明末清初秦淮河畔的風流旖旎,也只能尋向舞榭歌臺的想像了。

匆匆在雞鳴寺繞了一圈,循原路回到玄武湖南門,旁邊就是依城而建的明城垣史博物館,城樓上的展廳陳列了明代城牆的沿革和體例。登上城牆後,不意低頭一看,部分磚塊上竟然有字,刻著「某省某府州縣某職某人」等字樣,有些更寫明是「洪武某年」。仔細看去,有字的磚塊為數不少,模樣古樸厚重,不似後人仿製。更重要的是,部分脫落、損毀了的地方,修補痕跡十分明顯,完全不似原來磚塊的模樣。如果那些有字的磚塊真是洪武年間所製,那就是經過了六百多年,歷盡風吹雨洗,仍然清晰可辨,不禁令人吃驚。據說朱元璋當年接納李善長「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建議,終於稱霸中原,所以建國後仍然奉行「高築牆」的策略,發動數十萬民伕修築京師城牆,厚重恢弘,堅固無比。建牆用的磚塊,都是從安徽、江西、江蘇、湖南等長江兩岸的鄰近地區運來,因此刻有負責官員所在和職稱,萬一磚塊規格和品質出現問題,便可追究。

宋代江寧府的城牆早已蕩然無存,只好借用明代的城牆,想像一下趙太太當年冒著風雪巡城遠覽,尋詩覓句的遄飛逸興。雖然時值正午,陽光酷烈,盛暑難耐,也從頭到尾把開放的一段城牆仔細走了個遍,從玄武湖南門,經過與安徽佛教聖地同名的九華山,直走到太平門,然後再折返。回來時才看到,有一小段向南的城牆可經慈航橋通往雞鳴寺,再前行一點,才看見那是一條死胡同。清代居然有人把這段廢棄了的城牆附會為六朝宮城「臺城」,不禁想起趙明誠原籍的諸城,在清代也編造了一些有關趙太太的文物和古蹟。看來弄虛作假、附庸風雅,也不盡是現代人的專利。魚目混珠、真假難辨,也不是甚麼新鮮事兒,大概分別只在於其原因--是學養不足的無心之失,抑或有人居心叵測混水摸魚。想來「人心不古」這句成語,本來就是一廂情願得可笑--誰也沒做過古人,哪知道古人的心思一定比後人純樸簡單呢?史書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之事罄竹難書,後人只有瞠目結舌的份兒。不過,我們都相信古人崇古敬祖之心遠勝自己,在這個足以讓人迷失自我、欲燄焚身的花花世界,至少有一點無形而有力的牽制。可是現在呢?當高等教育淪為職業訓練、國民教育慘變政治口水戰的炮灰,我們還有甚麼可以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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