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0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南京(四)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
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
醉裡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據徐培均先生考證,趙太太這闋《蝶戀花》,很可能是她連艫渡江、在鎮江險死還生之後,初抵江寧的首個春天所寫。題目云:「上巳召親族」,應該就是與夫家、娘家的親戚圍爐煮酒,閒話家常,享受離亂之中難得的悠閒。這闋詞頗似宴會中的速寫,把當時觥籌交錯、苦中作樂的氣氛,點染得栩栩如生,歷歷在目。

我當然不知道趙太太「上巳召親族」飲宴的確實地點,就算知道、尋得著,也肯定面目全非,連趙太太本人也認不出來了。但說起古代觥籌交錯的繁華喧囂,總少不了秦淮河畔煙火人家的份兒。秦淮河久享盛名,也是千百年來碩果僅存的名勝,所以即使明知商業味道濃得化不開,還是忍不住去逛逛,暗忖或可無意中重蹈當年趙太太的足跡。

那天仔細參觀了中華門後,沿中華路北行,約半小時便在右邊的瞻園路路口看見秦淮河的牌樓。只是天色向晚,腿力不勝,只好改天再遊。六月二十四日,早上逛完了石頭城,就到秦淮河去。

回到瞻園路口,牌樓下便是瞻園,原是明代第一開國功臣徐達的府邸,也就是《碧血劍》建文帝寶藏所在的魏國公府第。據說清高宗下江南時,曾駐蹕於此,並親題「瞻園」二字以命名,沿用至今。太平天國時,則曾為東王楊秀清和西王蕭朝貴之子的王府。

瞻園的正廳現已改作太平天國歷史博物館,展品相當豐富。其他亭臺樓閣大都保存下來,而且經過修葺,所以鮮亮如新,遊人如鯽。但遊客大都只是跟著導遊逛一圈,看看山石花卉的布局如何令這裡變成騰蛟起鳳的風水寶地,卻沒注意園林深處,有一幢兩層高的樓房給改作徐達紀念館,展品很精彩,不應錯過。

出瞻園後東行,一路上布滿各式食肆和售賣衣履、玩具或旅遊紀念品的商店,頗覺索然無味。

沒多遠便是夫子廟。進去一看,布局與十多年前似乎沒甚麼分別,但殿閣內外明顯經過翻新,也添置了不少簇新的陳設,看上去金碧輝煌、香火鼎盛;當年的冷落衰頹,早已一掃而空。

穿過迷宮一般的商店街,找到了清代盛極一時的江南貢院。當年號稱有考舍二萬餘間,加上考官的辦公廳、膳食、雜役、禁衛等房舍,規模冠絕全國,令人咋舌。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但仍保留了一些明、清兩代考舍的陳設,供人憑弔。據說江南貢院其實始建於南宋孝宗時,當時規模很小,至明、清兩代才逐漸擴建成全國最大的考場。可惜孝宗時,趙太太已作古浙右,看不到了。

離開江南貢院,走過文德橋,就看到「烏衣巷」的牌坊,心中不禁一陣悸動。劉禹錫的詩句是從小熟讀了的,卻從來不知道烏衣巷就在秦淮河畔。走進巷中,不遠處就是王導、謝安紀念館,心中又是一陣喜慰。然不知為何紀念館中空無一人,連售票員也悶得睡著了。館內展品簡單卻精彩,很多晉代的文物都沒見過。可惜燈光昏暗,連展櫃的玻璃也布滿了塵埃和污漬,更顯得落拓荒蕪。駐足館外,只見門堪羅雀,多少遊客過門不入,竟與劉禹錫的詩意不謀而合,不由得惆悵萬端、感慨殊深。

如果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多少天縱奇才遺下一鱗半爪在塵寰,說到底也可能是因緣際會、前生積德。只是我輩附庸風雅之徒,偏偏癡迷不悟,珍而重之供奉案頭,其實又比貪戀鏡花水月好得了多少?正如趙太太晚年自嘲:「猶復愛惜如護頭目,何愚也耶?」古往今來多少騷人墨客文采斐然、遺珍後代,在世時卻受盡白眼,甚至默默無名。即使像趙太太那樣早負盛名,晚年一樣飄泊無依、黯然下世,連一個可供後人追慕瞻仰的所在也沒有。我嘗試在南京追尋她的行止,卻找不著半點線索;或者自己有幸和她的足印擦身而過,也永遠不會知道。這當然可能是趙太太不想我撩撥她的破碎情懷,也可能是我這一路走來,根本就是自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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