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3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鎮江(一)

當日從濟南乘火車到南京的心願沒達成,無法體驗趙太太攜書十五車,連艫渡江的焦慮和狼狽,始終有點遺憾。將到南京之前的名城鎮江,更是不可不遊,因為趙太太在鎮江的經歷,驚心動魄、凶險萬分,連趙明誠也忍不住補記一筆。

岳飛之孫岳珂的《寶真齋法書贊》卷九引趙明誠跋蔡忠惠《趙氏神妙帖》三幅云:「此帖,章氏售之京師,余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變,予家所資,蕩無遺餘,老妻獨攜此而逃。未幾,江外之盜再掠鎮江,此帖獨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護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據岳珂記載,「所憾德甫跋語,糜損姓名數字」,然則此跋確是趙明誠所題。

考之《宋史》卷二十五〈高宗本紀二〉,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庚子,「張遇陷鎮江府,守臣錢伯言棄城走。」去年十二月壬戌,「青州敗將王定以兵作亂,殺帥臣曾孝序。」應該就是趙太太在《金石錄後序》所記:「十二月,金人陷青州」之時,不過她把作亂者王定誤記為金人。換言之,趙太太很可能於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十二月兵亂之前離開青州,「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次年正月途經鎮江時,碰巧「江外之盜」張遇攻陷鎮江,連守臣也棄城而逃。趙太太帶著那麼多行裝,定然狼狽萬狀,能撿回一條性命抵達江寧,實在萬幸。所以數月後,趙明誠在《趙氏神妙帖》的跋語中記述了這件事。

當年趙太太如何險死還生,在江寧和丈夫重聚的場面,並沒有留下任何記載,後人只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描摹一二。是煽情還是相看無語、欲說還休,就看後人心目中的趙太太是怎生模樣。

從南京乘火車到鎮江,約半小時可到,十分便捷。可是火車延誤了一個半小時,焦急之餘,不免又暗忖是否趙太太在考驗我的耐性和應變能力,就如她當年在鎮江遇上叛賊一般。

下了火車,乘4路巴士先到「京口三山」之一的焦山。焦山位於鎮江東北的長江之中,是四面環水的島嶼,原稱「樵山」。後因東漢末焦光隱居於此,獻帝嘗三召而不出,後人仰慕其風骨,故改稱「焦山」。

從景區入口要走好一段路才到渡頭。登上渡輪過河,只見四周水光茫茫、蘆葦萋萋,甚是荒涼,不免想像當年趙太太孤身上路的情景。面對滿船金石、書畫,外面卻是浩瀚煙波,烽火連天,縱然擔驚受怕,在江寧的丈夫、重返故鄉的許願,總能給她一線希望,努力求生。可是當時她卻不會知道,從此飄泊江南,終生不得回鄉;連夫妻相聚的日子,竟也愈來愈短了。


原來焦山古蹟甚多,除紀念焦光的「三詔洞」外,又有定慧寺、清高宗南下時曾駐蹕的行宮、曾抵禦英軍入侵的清代炮臺、鄭板橋讀書處等。定慧寺近年經過重建,煥然一新,但仍保留了古意盎然的舊山門,就在新山門的西邊不遠處。光緒年間寫下的楹聯「長江此天塹,中國有聖人」也保存下來,甚是難得。但若說最精彩的,莫過於西岸的摩崖石刻,上溯魏、晉,下迄民國。其中陸游於南宋孝宗隆興甲申(公元1164年)的手跡至今仍在山壁原位,保存完好,字劃清晰,十分珍貴。


提起陸游,又想起一件與趙太太有關的軼事。陸游曾為一位孫夫人撰墓志銘云:「夫人幼有淑質,故趙建康明誠之配李氏,以文辭名家,欲以其學傳夫人。時夫人始十餘歲,謝不可,曰:『才藻非女子事也。』」有人批評陸游讚揚孫夫人婉拒趙太太傳她衣缽,等於贊同「女子無才便是德」,實在酸腐不堪,兼有歧視女子之嫌。此論未免偏激。須知道墓志銘作者多是受人委託,未必與墓主交情深厚,甚至談不上認識;墓主的生平多由其後人提供,真假難辨,也難免有誇張溢美之辭。何況中國人總是為「尊者諱,親者諱」,難道會請文章名家來寫一篇墓志來罵自己的先人不成?待會兒把她氣得從墓裡跳出來算帳的話,誰來負責?所以單憑一篇墓志來斷定陸游歧視女性,本來就是斷章取義,並不公道。即使要為趙太太抱不平,似乎也不應如此「戾橫折曲」、「監人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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