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4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池州

《金石錄後序》記載:建炎二年「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夏五月,至池陽,被旨知湖州,過闕上殿。遂駐家池陽,獨赴召。」趙太太所說的「池陽」,即今日安徽池州貴池區。可惜每天往返南京和池州的火車只有一班,而且火車到達池州後,相隔不到一小時便啟程回南京,看來是不夠時間入城的了。何況池州不是旅遊城市,官方網站也不見有任何關於趙太太行止的介紹,看來入城也是枉然。於是從鎮江回來的第二天,帶著在濟南趵突泉李清照紀念館買的趙太太傳記,「遊火車河」去也。

從南京開往池州的是並不常見的雙層火車,印象中只有十多年前從西安到鄭州、從蘇州到上海,還有前幾年到廣州出差時坐過。因為平生從未到過安徽,心情不免有點雀躍。更高興的是,雖然當年趙太太走水道到池陽,火車往池州的路線亦大致相同--出南京後,溯長江逆流而上, 經馬鞍山市、當塗縣(縣治在姑孰)、蕪湖市、銅陵縣,然後抵達池州。全程約需四小時。

馬鞍山市位於南京西南,兩城接壤,同樣西臨長江,但馬鞍山市卻屬於安徽省境內。對岸就是項羽自刎的烏江,現屬安徽和縣。據說當地有一座西楚霸王祠,可惜因為臨時要到上海去探望一個朋友,沒時間從南京過去看看。趙太太也寫過一首關於項羽的詩,或稱《烏江》,或稱《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徐培均先生認為,此詩當作於建炎三年四、五月間,因烏江乃趙太太前往池陽途中必經之所,甚有見地。

趙太太這首詩豪氣干雲、擲地有聲,慷慨雄渾之處,直欲壓倒鬚眉。但因風格與她的詞作迥異,令不少人納悶。其實趙太太一向把詩和詞分得很清楚,她早在《詞論》已提出詞「別是一家」的主張,認為詞應該有「鋪敘」、「典重」、「情致」、「故實」,並非「句讀不葺之詩」。姑勿論這種主張是對是錯,她老人家就是說得出做得到,身體力行,半點也不含糊。

一路上,車窗外大都是青翠欲滴的良田,曲水環繞,碧塘連頃,好一片江南富饒的風光。可是天色陰暗,偶然飄下幾點細雨,看上去總是有一種難言的傷感。

看膩了窗外的景色,便翻開手上的《李清照》細讀。讀得累了,又抬頭看看窗外的綠水青山,讓眼睛鬆弛一下。如此停停歇歇,未到池州,已把全書百多頁讀完。不知是意隨心生,還是觸景傷情,讀到第四章〈家國變故〉說趙太太隨丈夫離開南京的一節,竟然不由分說的大哭起來,眼淚簌簌而下,唏哩嘩啦的直至卷終。

平生讀書看戲,甚少流淚,就算對某個人物、某段情節深憐痛惜,最多只是欲哭無淚、輾轉難眠。可是年紀漸長,感慨愈深,近年竟有「濫情」之嫌,而且往往一發不可收拾。看《歲月神偷》如是,讀《李清照》一書亦如是。不是說閱歷愈深,就愈容易看得破參得透嗎?抑或是小時候魯鈍無知,自以為從書上看盡世態炎涼,其實不識半點人生況味?

本來不知《李清照》的作者榮斌是何許人也,回來上網一查,才知道他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曾與黃墨谷撰文辯論趙太太曾否改嫁之事。書架上《李清照資料彙編》的編者之一榮憲賓,就是他的別名。難怪他的趙太太傳記寫來生動、精審、謹嚴,令人難以釋卷。作品編年雖不無值得商榷之處,仍可成一家之言,聊備一說。作為趙太太生平的入門讀物,竊以為榮斌這部《李清照》,比《百家講壇》系列的《康震評說李清照》高出甚多。可見名氣與真材實學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時至今日,名氣愈響亮,也不等於功力愈深,因為現在闖出名堂的點子太多,只要你肯所謂「放下身段」嘩眾取寵就行,沒幾個與真材實學沾得上邊。很多人說今天的演藝界徒具色相濫竽充數者多,學術界又何嘗不是?久而久之,真正飽學之士都不願意「拋頭露面」,美其名曰「韜光養晦」、「潛心學術」、「不尚浮華」,彷彿真人一露相就會被人當作虛張聲勢沽名釣譽之徒。結果欺世盜名者愈來愈多,滿腹經綸者不是甘心自我邊緣化就是酸溜溜的批評誰誰誰名過其實「無料到」。讀書人這種既貪慕虛榮(想受人讚賞、重視)又故作清高(只怕庸俗勢利而落人話柄)的精神分裂心態,的確耐人尋味。所以儒家先哲提倡先修身、後齊家、再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實在一廂情願得不合人性--修身固然極難,修了身也不等於從此得道一了百了,面對滾滾紅塵花花世界仍能潔身自愛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者又有幾人?反而千年道行一朝喪者時有所聞。到頭來,一切只能是妄想。

火車到達池州之後,只有不到一小時的停留時間,於是走到車站外,想看看池州市面。誰知火車站竟似在城外郊區,四野無人,乘客都匆匆忙忙的轉乘巴士到別的地方去。須臾之間,乘客散得乾乾淨淨。回頭看那池州的火車站,碩大無朋,聳立於山坡上,門前有一大片裝飾用的草坡,車站卻似是可望而不可即,須費勁繞道才能上去。裡面除了一個小賣部,空空如也。雖然乘客眾多,始終火車班次疏落,乘客遠遠不及南京、杭州等時刻都有人滿之患的車站。

雖然沒能看看池州市面,總算是「乘興而來,盡興而返」。回程的時候,想起趙太太當年因丈夫罷官而緩緩南下,加上國勢艱困、後有追兵,心情自是鬱悶難遣。在池陽住下才一個月左右,隨後又匆匆北上,「一日夜行三百里」,到建康探望病重的丈夫,其焦慮、徬徨、忐忑,又不足為外人道。對趙太太來說,南京與池州之間這一段路,無論來去,都稱不上舒心安穩。事隔八百多年,仍有幸重蹈其故跡,也應該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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