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9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杭州(三)

那天在中山中路的御街展覽館拍下了南宋遺蹟示意圖後,興奮莫名,一心要按圖索驥,於是一連兩天在城南吳山一帶徜徉,戀戀不去,彷彿多留一刻,就有多一分希望捕捉湮沒了的前朝餘緒,瞥見那裙釵縹緲、風鬟霧鬢的寂寞身影。

七月六日早上,漫天細雨,如煙似霧。心血來潮安步當車,從湖濱經南山路,一直走到萬松嶺,再經鳳凰山社區、中河南路,轉入中山南路,找到南宋三省六部辦公廳所在的杭州捲煙廠和對面的三省六部橋,然後抵達嚴官巷路口的南宋御街展覽館。在地圖上看來路途甚遠,約有五公里,但慢慢走來卻不過一小時多一點。

人在旅途,少了俗務的牽絆,只想放慢生活的節奏,盡情享受沿路的陰晴雨雪。所以只要條件許可,總喜歡徒步而行,一來可以當作運動減肥,二來親自用汗水和腳步見證過,印象特別深刻。有朋友看了這幾篇雜蕪不成章的遊記,問我怎麼記心那麼好,其實不是的。旅途上固然有做筆記、拍照為證,最重要的是用心、用力體驗過。乘車渡船的話,一晃眼就影蹤不見,怎比得上自己隨心調節的步速和距離?

原來鳳凰山就是南宋故宮所在,今天萬松嶺路口有一塊石碑記載其事,見之不禁狂喜。只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趙太太在世時的皇宮禁苑,如今都變成了炊煙處處、雞犬相聞的鄰舍里弄。原來尊貴無比、神采飛揚的名字「鳳凰山」,也給改成世俗平庸的「饅頭山」。想當年鐵蹄雜沓、珠翠委塵,恭帝與太皇太后謝氏、太后全氏等三千人被俘北去,可能百姓連「牽衣泣血問歸旋」的機會也沒有。從此宋室江河日下,猶如風前殘燭,最後在嶺南荒僻無人的海隅,由孤臣孽子、寡母雛兒寫下沉痛而無力的收筆。香港遠在邊陲,自古隔斷中原,不見經傳,七百多年前卻竟然有幸接駕,自然感到無限榮寵、蓬蓽生輝。所以棄國蒙塵的孤兒寡婦,從來不入史家法眼,卻成為天涯海角家喻戶曉的民間傳奇。此幸歟?不幸歟?恐怕無人說得明白。

在中河南路口左轉入中山南路,不遠處就是杭州捲煙廠,據南宋遺蹟示意圖,廠址就是南宋時的三省六部辦公廳所在,對面跨河的小石橋就是三省六部橋。不知當年趙太太撰寫呈獻皇帝的節慶帖子,是否也從這裡轉達?周密《浩然齋雅談》卷上說,「時秦楚材在翰林,惡之,止賜金帛而罷。」且不論這段秦梓厭惡趙太太的掌故是真是假,周密這一則筆記補遺了趙太太寫過的幾篇應制帖子,也是一場功德。事實上,如果趙太太的生母真箇是王珪而非王拱宸的孫女,那秦檜就是她的表妹夫,與秦檜之兄秦梓自然也是一場親戚。秦梓為何「惡之」,無從稽考;有人說可能因為趙太太與張汝舟的糾葛,有人說因為趙太太沒有為他代筆進呈帖子,也有人說因為趙太太為人剛直不阿,看不過眼秦檜的所作所為,所以連他的兄弟也給得罪了。然而這一切都是後人臆測,真相如何,只有天曉得了。

捲煙廠是私人物業,當然謝絕參觀。即使進得了去,也不見得能看到多少遺蹟。在三省六部橋發了一陣呆,再沿中山南路北行,很快就到嚴官巷交界的南宋御街展覽館。裡面展示了經考古人員發掘和清理後的南宋御街遺蹟,雖然只有不足一百米的一小段,已經覺得精采絕倫。房舍的地基和間格、細磚鋪成的街道仍然清晰可辨,就像在看《清明上河圖》的簡約實物版,心情激動難言,暗想:這就是趙太太在世時的遺蹟!她老人家很可能到過這裡,鞋子就踏在眼前幾呎下的青磚路上!過了八百多年,仍有機會親眼目睹,真是曠世難逢的機緣。我真的不懂怎樣形容當時的心情,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若不是趙太太暗中關照,能有這樣的奇緣嗎?

連續兩天跑到嚴官巷去,一雙眼把南宋御街遺蹟如X光機般仔細掃瞄個遍,然後繼續北行,大約十分鐘左右,就來到南宋太廟的遺址。那太廟遺址現在開闢為綠草如茵的廣場,沒有任何文物,只有一件龍雕柱墩,不知是否太廟遺物,抑或是仿造的擺設。在中國,我從來沒見過皇族的太廟,反而在韓國首爾,李氏朝鮮的宗廟和祭禮儀式、音樂都保存下來,不但成為當地的國寶,也是聯合國確認的世界文化遺產。不過宗廟內擺放歷代祖宗牌位的殿閣平日重門深鎖,並非如中國氏族的宗祠般中門大開。更難得的是,韓國每年仍按照舊日習俗,舉行隆重的宗廟祭奠儀式,使李氏皇室的血食得以延續,只是把以前全年四季各一次、臘月一次的祭禮簡化為一次。主禮者都穿著整齊的傳統服裝,神情肅穆,令人凜然起敬。所以說,不要老是嗔怪人家「厚顏無恥」,把模仿甚至抄襲得來的東西當作自己的去獻寶。是誰個先行數典忘祖、把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棄如敝屣?人棄我取,事屬尋常,人家揚名立萬之後才跳出來說人家抄襲、剽竊,因為那是自己當年丟棄了的寶貝。到底是誰厚顏無恥了?

細看太廟附近的街名和遺址分布,仍能略窺這一帶在南宋故都的布局和地位。除了御街南端的嚴官巷、白馬廟巷、高士巷,太廟之南還有太廟巷,北面有察院前巷。看來這一帶是南宋首都的「政府合署」所在,地位猶如香港殖民時代以來的中環。


由於地勢所限,杭州不像位於平原的長安、洛陽、開封、北京等古都,可以把都城的街道、坊里畫成棋盤一樣工整,宮城、皇城等也不是座落都城中心,而是偏向一隅,倒是暗合侷促偏安的處境。轉念又想,南京也是龍盤虎踞的丘陵之地,街道也得依照地勢規劃,不是整齊有致的棋盤式。魏晉六朝和南唐的古城規劃早已湮沒無蹤,明故宮的遺址也只剩下一片柱墩和地基,而且同樣不是位於水道縱橫的城市正中,而是偏向城東。巧合的是,金陵雖是著名古都,建都其地的朝代卻從來與長治久安、國祚延綿無緣,不是偏安江左就是烽火危城,很快就罹災臨禍。那麼,皇宮、官署坐落城市中央位置真的關乎國運興衰嗎?這是古人早就發現並遵從的自然之道,抑或是無法解釋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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