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2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臺州

趙明誠去世後,趙太太追隨高宗御駕、躲避金兵南侵,在浙江輾轉流離。她在《金石錄後序》記述甚詳:「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任勅局刪改官,遂往依之。……守已遁。之剡,出陸,又棄衣被,走黃巖。雇舟入海,奔行朝,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道道之溫,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紹興辛亥春三月,復赴越。壬子,又赴杭。」

這段記載,是趙太太自敘身世的重要文獻,可惜歷來傳鈔脫漏訛誤頗多,竟有魚魯亥豕渾不可解之嘆。王仲聞先生《李清照集校註》所收錄的《金石錄後序》,乃以呂無黨抄本為底本,並校以多種不同抄本,堪稱最為精審。手上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李清照集校註》排印本,「守已遁」前有空格,其他版本則多作「之臺,臺守已遁」。王先生又云,明代會稽鈕氏世學樓鈔本,「之剡,出陸」後有空格若干,再接「棄衣被走黃巖」,「之剡」、「出陸」之間似乎也有脫文。

黃盛璋先生《李清照事跡考辨》一文,更參照史書記載高宗南逃的路線,把趙太太的追隨御駕的行蹤勾勒出來,按年月編成日程表,參考價值極高。可是由於資料不全,趙太太的行蹤仍不能百分百確定,加上路途遙遠、地貌變遷、車船轉乘不易等因素,現在要順序重複趙太太的流亡路線,實在不太可能,只好重施故技,一天跑一個城市。第一站,就選定了臺州。

今天的臺州,似乎沒甚麼古蹟名勝,最有名的可算臨海的臺州府城牆,素有「江南古長城」的美譽,不過那是明代為防範倭寇而建造的。臺州有沒有宋代的遺蹟流傳至今,很成疑問。

清兒說臺州的「臺」,國語應唸第一聲,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真是長見識了。

趙太太提到過的臺州、黃巖、章安等地,都在今天的臺州,但南宋的臺州即今天的臨海,在臺州之北,相距甚遠。幾經考慮,還是先乘高速火車到臺州,待遊遍黃巖、章安之後,再視乎時間和行程,隨機應變。

從杭州乘火車到浙江南部的臺州,約需三小時。過寧波後,窗外的景色截然不同,似乎進入了丘陵地帶--沿途要穿過很多山裡的隧道,外面也有連綿不斷、尖削高峻的山巒,跟杭州至寧波一帶水道縱橫的田野平原不可同日而語。

原來火車也經過臨海,再到臺州。下了火車,只見四野無人,一如山東章丘、青州等剛通火車不久的小鎮,火車站都建在遠離市中心的荒野,站外只有幾輛巴士在等客,還有一些計程車司機在招攬生意。司機都叫喊「椒江」、「椒江」,我卻不知道椒江是啥地方。後來和兩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合乘計程車到汽車站,居然花了差不多半小時。抬頭一看,眼前一黑,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因為汽車站頂上竟然寫著斗大的兩個字:「黃巖」。心裡立時想起趙太太說:「棄衣被,走黃巖,雇舟入海……」回來查看地圖,才知道原來臺州火車站在黃巖區東北角永寧江外,距離黃巖市中心好一段路。

時已過午,既然黃巖已經到過了,馬上就得去章安。在汽車站一問售票員,才知道章安在另一處,跟黃巖完全不搭軋。乘計程車到椒江汽車站,過馬路轉乘112路巴士,橫越椒江大橋,到椒江北岸,才是章安。

不知是張冠李戴的印象根深蒂固,抑或是章安的發展實在快得過了頭,傳說中的章安古鎮,看上去絕無半點古意,只有一條汽車不絕、黃塵撲面的公路,兩旁都是半新不舊的平房。轉入橫街窄巷,到處都是垃圾和污水,令人卻步。

大路旁邊有一間飯館,想進去吃點東西,兩個一邊看門一邊吃飯的女子卻搖頭說不做生意了。過了馬路,找到一家小麵店,取價卻比南京中華門附近的麵店還要高。沒奈何,趕了大半天路,實在有點累,只好將就著吃了。那老闆娘大概見我頭臉生疏,口音又不像本地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逗我說話。誰料她得知我是香港人,便要我介紹她到香港工作,又不住「誇讚」香港人多富有、賺錢多容易,不禁心中有氣。我耐著性子答說我也是個學生,哪有這個本事?她竟然說:「我們是朋友嘛。」我心想:「姑奶奶甚麼時候跟你做朋友了?」頓時連問路的心情也沒有,只想趕快離開這裡;碰巧有兩個打扮新潮的男生來吃麵,急忙付了飯錢就一溜煙的跑了。

那天在煙臺王懿榮紀念館,看門的大娘也是這樣,一開口就問香港人的薪水有多高,是不是都很有錢;聽了真的無明火起。正如內地的暴發戶到香港購物,銀子花來如流水,首飾、電器、化妝品、名牌袋子和服飾有多少買多少,花個十萬八萬臉不紅氣不喘,難道我們就會覺得內地人個個都如此?你們知道現在香港大學畢業生的平均薪金,比回歸之前還要少三分之一嗎?你們知道在香港吃飯、乘車、租房有多貴嗎?香港人平均薪金的數字,表面上看起來不錯,其實本地消費很高,生活並沒有他們想像的容易。對我們來說,把香港說成遍地黃金的天堂,不是恭維,而是辛辣的諷刺。

回顧香港的歷史,所謂賺錢天堂的情景只不過是曇花一現,短暫的繁榮不知如何竟成為永恆的定格印象,以為盤古初開以來就是如此,真是荒謬絕倫。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謠傳,早應該止息了。我當然知道誰是始作俑者,可是他們多年來陶醉於自己杜撰出來的神話,時日一久,竟把幻影當真了,真是可笑復可恨。

乘巴士回到椒江南岸,然後轉乘計程車直奔火車站。半路上火燙耀目的陽光突然收斂,轉眼間烏雲密佈,雷鳴電閃,大雨傾盆而下,猶如滔滔不絕的江水潑在車窗上,連前路也看不清楚,不禁心裡發毛。又想起六年前從寧波乘長途巴士回杭州途中,也是遇上這樣的雷雨,閃電如長劍般直劈曠野之中,恐怕膽子再大,也要震懾於大自然的威力。

好容易挨到火車站,雨勢漸小,過不多時,天色轉霽,陽光穿過濃雲灑落荒野之中,甚是好看。回到杭州的時候,竟有回到家裡如釋重負之感。這次在臺州的經驗不太愉快,但總算領略了千里奔波的徬徨和顛簸,不免又想,這會否與趙太太當年的遭遇頗有暗合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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