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3 August 2011

我和趙太太去旅行之鎮江(二)

其實除了趙太太,鎮江還有兩個不可不到的理由。其中一個就是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說不出如何愛極了這闋《永遇樂》,竊以為與趙太太的《永遇樂》(落日鎔金),同是「濟南二安」的壓卷之作。也許更多人喜歡辛棄疾的《青玉案》(東風夜放花千樹)和《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但不知怎地,就是喜歡這兩闋詞一濃一淡,同樣傷時感懷的禾黍之悲。兩闋詞讀來沉鬱蒼涼,情韻動人,不可言狀。

從焦山乘4路巴士可到北固山。北固山在鎮江之北,瀕臨長江。甫進山門,便看到辛棄疾的《永遇樂》鑴刻在照壁石上,心中一樂。可惜詞句用隸書而非行書繕寫,少了一份逸興遄飛的豪邁和瀟灑。

繞過照壁,只見遠山環抱,近水逶迤,好一座清幽雅致的園林。凝目看去,水池對岸竟有一方石碑,寫著「文天祥鎮江脫險渡口遺址」幾個大字,不禁一陣驚喜。《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文天祥傳〉記載,文天祥曾在杭州皋亭山與蒙古丞相伯顏「抗論」,被對方一怒拘禁,連同其他南宋使臣一併擄至鎮江。其後文天祥「與其客杜滸十二人,夜亡入真州」。「真州」即今天的儀徵,就在長江北岸,與南京、鎮江只是一水之隔。「鎮江脫險」云云,莫非所說的就是此事?

依公園的指示上山,走不多遠,竟然看到太史慈墓,繞過山拗,竟是魯肅墓,心中又是一陣興奮莫名。《三國志》卷四十九〈太史慈傳〉、卷五十四〈魯肅傳〉俱無記載兩人長眠之地,不意竟同在北固山。太史慈「猨臂善射,弦不虛發」;魯肅「思度弘遠,有過人之明」,號稱「周瑜之後,肅為之冠」。兩人一文一武,俱是孫吳名臣豪傑,又同以四十餘歲英年早逝,毗鄰而葬,正得其所。北固有幸埋忠骨,也是一場難得的造化。


繼續前行不久,就到了北固山中峰頂。原來北固山分前、中、後三峰,儘管山勢不高,但兩旁懸崖陡峭,古代長江浪濤湧至崖下,其險峻可知。三峰之間原有一條稱為「龍埂」的古道相連,據說明代為免倭寇經北固山入城侵擾,掘斷了前峰與中峰之間的一段;中峰至後峰一段則保留至今,現已修復通行。事隔多年,長江早已改道,懸崖下波濤不興,反而變成古木參天的密林,盛夏時節漫步其中,頗感清新可喜。

龍埂盡處,就是清暉亭,亭內有一條長廊依山而建,直通後峰頂。長廊中段右側有一平臺,聳立了一座宋代鐵塔,始建於北宋神宗時,略早於趙太太出生之年。經歷了一千年雨打風吹,原來七層高的浮屠只剩下四層,難得底層和下面兩層俱是宋代故物,上面兩層則是明代修補的。有趣的是,介紹鐵塔的石碑下款寫著「鎮江市革命委員會」,今天看來,本身也是一件文物了。

長廊盡處,右邊就是宋代吳琚手書「天下第一江山」石刻。六個大字豪氣干雲,筆勢縱橫,令人心折。可惜石碑曾被斲成四塊,猶幸沒有給碎屍萬段,沉之江底。如今完璧歸趙,只是碑上斧痕昭昭,見之不免感慨彌深。

左邊懸崖上房舍儼然,原來就是甘露寺所在。那麼,《三國演義》中劉備和孫尚香在甘露寺相親時,孫權命賈華帶兵埋伏的長廊,是否就是我身所在?只是風流雲散,甘露寺現在已無香火,佛堂都改成「吳國太佛寺看新郎,劉皇叔洞房續佳偶」的蠟像館,沒甚麼興味。

甘露寺西端有一處平臺,說是當年孫權和劉備溜馬競賽之地。只是那平臺不甚寬敞,走馬云云,未免侷促。不知是後人穿鑿附會,還是地勢有變,昔日走馬競騎的所在,只剩下方寸之地供人憑弔。

從溜馬澗折向北行,繞到甘露寺後面,就看到號稱以唐代李德裕詩句命名的多景樓,又說那是孫尚香的梳妝樓。今天鋼筋水泥築成的兩層樓,當然不是古代遺物,其址曾否有幢多景樓也無從稽考,但米芾手書「天下第一江山樓」的橫匾則頗有縱橫之氣,即便是複製品,也值得駐足一看。

再向前行,繞到後峰東北角,原來就是望江亭,也就是辛棄疾當年登臨的北固亭。從亭中外望,滾滾長江猶如化作繞指柔,驚濤裂岸早不復見,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惆悵。


在北固亭徘徊良久,才緩緩下山而去。下了石階,就回到長廊盡頭「天下第一江山」的石刻。在甘露寺的懸崖下,有一條石板路蜿蜒至山麓,像劃破山崖肚腹的劍痕一般。沿路拾級而下,走到半途,竟看見寫著「東吳古道」的碑記,心中又是一陣驚喜。沒想到北固山名氣雖然不算響亮,但古蹟俯拾皆是,精采紛呈,頗覺不虛此行。

13 comments:

  1. 我驚奇著,時隔一年,你竟然能記得如此清晰。縱然有照片為憑,亦屬難得啊!
    這一路走來,可曾感到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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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過獎了。自忖記心不差,而且旅途中每天會記下重點和感想;何況這輩子沒幾次可以這樣穿州過省,印象也特別深刻,所以還是可以看圖寫字。

    人在旅途,說不孤單是騙人的,但有書本和音樂相伴,心裡又惦記著某些人,其實並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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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Anonymous12:33 pm

    肖像英姿颯颯, 文章雋永風流, 果然是能文能武.
    香港能有此等巾幗英雌, 城之幸也.

    拙詩一首, 聊表敬意:

    蘭心追漱玉 青眼過明誠
    筆下千鈞力 胸中十萬兵
    評時才貫史 任俠氣連營
    憂患先天下 當今振鐸聲

    天勇 (辛卯年七月二十六日於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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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nonymous4:11 pm

    秋盈姑娘之博文真是美不勝收.

    閱2008年4 月之佳文《女兒當自強》,可真巧, 當年亦前往觀賞此劇, 李六乙太有才了.可惜未有機緣看他的《梁紅玉》與《穆桂英》.

    在此班門弄斧一下: 花木蘭本不姓花, 穆桂花亦不姓穆, 兩人都是外族女子 (木蘭更是姓, 而非名), 至於梁紅玉, 戲曲上美姿颯颯, 歷史中結局卻極悲慘.

    秋盈姑娘詞藝精湛, 惜近年博文中少見新慟, 殊為可惜.

    小友錦珊, 亦素好詞賦, 定向之推介, 期能從中學習.

    附其近作兩首:

    《愁倚欄---青山外, 又青山》

    青山外,又青山,哪堪看? 細雨斜風人倚欄。怯輕寒。

    久罷笙歌舞影,為誰甘老朱顏?流水落花知幾許,月新彎。


    《人月圓》


    閉窗且把春寒卻 燭影照簾紅。薄筵方撤,金猊方暖,軟語方喁。

    綿綿夜雨,潺潺逝水,怯怯東風。玉樓孤館,天涯明月,夢可相通


    天勇 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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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勇兄:蒙君謬讚,不勝汗顏。填詞乃小時候妄圖私淑趙太太的營生,如今人已中年,心倦神憊,往日文章雖拙陋無足道,惟其倚馬立就之巧思,早已蕩然無遺矣。思之不勝唏噓,亦屬無可如何也。
    營營役役,苦樂隨身,此間博文,乃為一澆胸中塊壘,自我排遣而作,即近代所謂「自作心理輔導」者也。鄙質無文,惟恐貽笑方家。忝承溢美之辭,愧不敢當。伏望指正為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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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Anonymous5:17 am

    秋盈姑娘過謙了.
    何況文章到老, 更見火候. 從貴文中得悉秋盈姑娘乃七十年代袟, 與小友錦珊同代, 伊雖具小聰, 然論學問之精博, 難望秋盈姑娘之項背. 愚見姑娘確具詠絮之才, 實不宜埋沒天賦.

    伊現為美華文學詩詞版之版主 (http://www.meihuausa.com/meihua/bbs/leadbbs/Board/Board.asp?BoardID=107), 筆名小土豆, 秋盈姑娘有閑時尚望不吝賜教. (該網站近日因言論有忤於國內當局,不斷受攻擊, 在日間較難登錄, 要到晚上十時許方容易進入)

    近日開讀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共十冊, 坊間評為歷來論新中國史中最中肯者, 其中又以第三冊(1956-1957)最為精彩, 作者沈志華為中蘇關係史之權威, 遍閱中國及前蘇聯檔案, 資料詳實, 且立論不避忌諱, 更無訶諂之辭, 讀後對關鍵之1956-1957兩年事件(八大, 前蘇聯反斯太林,波匈事件, 中國反右運動)之來龍去脈, 如撥雲霧見青天. 悉秋盈姑娘精於史學, 冒昧推薦, 亦冀姑娘閱後有的論可與分享.

    天勇 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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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Anonymous5:34 am

    又, 余亦愛戲曲(包括粵, 崑, 京, 越等)乃至話劇, 唐滌生先生作品更屬至愛. 然大師亦有失誤處. 閱其(牡丹亭驚夢)曲詞中(觀畫), 有"究是晉唐詩, 抑是宋元詞", 不禁莞爾. 牡丹亭時代背景在南宋, 焉得知有元?

    誠然, 瑕不掩瑜, 粵劇造詣, 無人能出其右.

    此僅天勇讀書之餘, 偶有小得而竊喜也.

    唐先生已公開上演之劇目中, 多屬耀目明珠, 唯當中亦有糟粕. (西樓錯夢), 除第一幕尚見功力外, 餘者皆不堪觀. 實憾事.

    天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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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謝謝推薦,稍後定當拜訪貴友之網站。我於現、近代史較少涉獵,素無心得,有機會也會看看沈教授之著作。
    呵呵,天勇兄好細心。《牡丹亭驚夢》我不太熟,這一句倒沒留意。反而知道《帝女花》原稿有「杜鵑啼遍十三陵」、「似是仁慈清世祖」等,亦與故事背景不符。「十三陵」包括明思宗的思陵在內,其時崇禎未葬,稱不得也。「清世祖」乃廟號,即神木所書,其時順治不過六七歲小兒耳,亦稱不得也。所以由武生演「清帝」,亦未符史實。誠然瑕不掩瑜,唐先生編劇造詣深湛,造福梨園逾半世紀,無可置疑。
    實在說不出如何喜愛唐先生的遺作,總是嘆息余生太晚,無法瞻仰其丰采;復恨他英年早逝,若能多活十年,不啻香江之幸也。竊以為「才子」之譽,非唐先生之輩莫屬,而今日竟遭魍魎僭越,賣文為生而薄有名聲者皆冒稱之,「才子」之名,何其太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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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Anonymous9:41 am

    秋盈姑娘說得對.
    「杜鵑啼遍十三陵」、「似是仁慈清世祖」這兩句是違背了基本史學常識
    只是大師偶一失手仍是大師.
    『才子』如無真才, 就成了『騙子』了. 今日香江才子少而騙子特多, 惜嘩眾偏能取寵, 魚目總可混珠. 社會浮誇之風瀰漫, 更不要說風骨了.

    牡丹亭原腳本出於(明)湯顯祖, 查核完腳本後確定無此句, 這一來, 是唐先生一時之誤, 又或是柳夢梅是元代妁後的人穿越回南宋了. 呵呵

    說起舞台, 近年印象最深的是年前上演之《只有香如故》, 說裴禹與李慧娘故事《再世紅梅記》, 但與唐先生版本並不相同, 劇中裴禹乃襄陽守將呂文煥之部下, 當中論及個人氣節, 以及『我不入地獄, 誰入? 』之概念(在查先生的《射雕》中, 呂文煥是偷生怕死之徒, 然於正史及本劇中卻非如此), 頗見新意, 編, 導, 演俱佳, 如有重演之期, 秋盈姑娘萬勿錯過.

    與查良鏞有一面之緣, 他的武俠小說當然是經典, 人物描寫更具功力, 只是寫軍旅之事過於兒戲, 絕非『知兵』之輩. 至於他近年接受『招安』成為全國作協成員, 則似有損筆下俠風了.


    天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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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唐先生天縱奇才,文辭典雅,書畫皆擅,但似乎於史學並不精研,為了度曲而偶然數字失於考證,情有可原,不忍深責。數年前雛鳳重鳴,演出時已將這些微瑕改正,甚感欣慰。
    呵呵,至於「宋元詞」一句,請恕我以唐先生忠實粉絲的身分為他辯解一下:其實這是勉強說得通的。因為忽必烈建國曰「元」,乃宋咸淳七年(公元1271年)之事,距南宋滅亡尚有八年。換言之,南宋最後數年,與元並存,宋人知元,亦未嘗不可也。博君一粲,幸勿見怪。
    金庸與查良鏞,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一個人。坦白說,沒有金庸,就沒有今天的我。對歷史、文學、哲學的興趣,除了初中的啟蒙老師,就是得益於金庸。
    不過,有才不等於有德,說我犬儒也罷、看得透也罷,無論讀書和處世,有才無德、有德無才之人太多了,才德兼備方是稀有動物,值得珍惜「保育」。何況,讀書人往往有自鳴清高而又感慨懷才不遇的精神分裂症,一方面害怕被人說他為五斗米折腰,一方面又不安於貧,總覺得自己一身本事應該善價而沽。所以,查良鏞被「招安」,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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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Anonymous12:38 pm

    呵呵, 秋盈小姐爱护唐先生之心可见, 而且以史料左证, 厉害!

    唯李全攻宋, 发生于宋绍定三年 (1230年), 忽必烈当时只15岁, 更遑论建号. 柳梦梅似难以接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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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嗯,「李全作亂」一語,我倒忘了。謝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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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Anonymous2:10 pm

    豈敢?

    中午飯後, 去了商務書店一趟, 又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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