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4 October 2011

充滿驚喜的一夜

昨晚到沙田大會堂看衛駿輝、陳咏儀主演《帝女花》,十分愜意,頗有驚喜。

驚喜之一,是舞臺上有好幾張熟悉的臉孔,都曾在公主殿下麾下亮相。不過她們以前大都以丫鬟、舞蹈員身分演出,連話也不必多說;今次則人人都有個角色,有戲可演。例如盧麗斯演昭仁公主、譚綺文演維摩庵新住持,都很稱職。昭仁公主戲份不多,但盧麗斯絲毫不見鬆懈,暗場裡仍不乏表情、造手,感情投入,燙貼自然,值得表揚。

驚喜之二,是不少配角都很用心,非常亮眼;其中以飾演張千和王承恩者最為人激賞。王承恩只在〈香劫〉出現,而且口白很少,但她從頭到尾非常投入,宣召長平公主上殿之時,雙眉緊蹙,竟是一臉無奈與痛心,正好映襯長平公主在崇禎皇帝和宮中上下的地位。印象中沒見過這樣入戲的王承恩,竟如親歷其境一樣,真箇是一見難忘。

至於張千,她的小個子、長方臉、像卡通松鼠般的小哨牙,加上鼻樑上一小片白漆,扮相滑稽可愛,不用說話,憑誰見了就忍俊不禁。這位張千同樣演得用心、投入,掌握搞笑的節奏分毫不差,而且會與其他無名家丁稍作交流,正所謂「沒戲找戲做」,讓場景更活潑些,但又沒有搶去主角的鋒芒,值得一讚。例如在維摩庵被周鍾打了一記耳光,便哭喪著臉轉過身去向其他家丁無聲無息地「訴苦」;得知公主確實沒死之後,又得意洋洋地用拇指指向自己,彷彿在說:「你們看!這都是我的功勞呢!」然後又滿心歡喜鮮蹦活跳地向周鍾討賞錢。可惜沒有場刊,不知道兩位的芳名,但她們的心思、誠意和佳績,都是有目共睹的。

驚喜之三,是這場《帝女花》的曲詞完全按照「雛鳳鳴」2006年重演時的修改本,把原著的微瑕全部改正,也刪掉了一些無關宏旨的曲白,令劇情更緊湊流暢--儘管少了這幾句滾花,仍覺意難平:「對一載青燈和杏卷,到此方知劫後情。觀音懶得拾殘棋,孝女未應長養靜。」

驚喜之四,是燈光、布景等技術環節,也做到一絲不苟,可見臺前幕後的認真態度。例如〈香劫〉時崇禎得知曹化淳偷開彰義門,李自成率兵長驅直入,全場燈光倏地轉為紅色,儼然一片血光火海。可惜底景用了色彩斑斕的蟠龍浮雕圖案,效果未算十分顯著,反而不及十多年前在上環劇場用白色布幕作底景,全場忽地染紅的視覺震撼。〈樹盟〉、〈迎鳳〉、〈香夭〉等場,從全景亮燈漸次換成對準主角的白色射燈,都是配合劇情發展的,值得一讚。從〈上表〉到〈香夭〉的過場時刻,舞臺中央垂下一幅深灰色的簾幕,臺前則是一幅繫滿了柳絲和彩珠的珠簾,設計意念明顯來自五年前的《帝女花》,不過「雛鳳鳴」版本的垂簾沒有珠子,而是密密麻麻的深綠色長旒,在〈香夭〉開始時把舞臺隔開前後兩半,駙馬和公主再度出場時,幾乎把他們的樣子完全遮掩,要伸手撥開柳蔭探出頭來,不免有點滑稽相。這一次珠簾在過場時在臺前垂下,而且旒子距離較寬,身穿吉服的周世顯手執綵球,領著公主緩緩下場的表情和身段,都看得比較清楚。另外,他們採用暗燈換幕的手法,大幅縮短了換景的時間,讓整齣戲看來更覺一氣呵成、情緒連貫;完場時也不會太晚,只是十一點左右,無論對觀眾或演員,都是一件好事。

至於驚喜之最,莫過於衛駿輝飾演的周世顯,竟然非常符合自己多年來對駙馬爺的想像,滿心喜慰之情,實在難以形容。

已經忘記了,這些年來看過衛駿輝演多少次《帝女花》,無論在戲院還是鄉郊戲棚,她也從來不會故作兒女態取悅觀眾,深得我心。難得是這次更進一步,從〈樹盟〉的自信瀟灑,經歷〈香劫〉的悲喜跌宕、〈乞屍〉的徬徨無主、〈庵遇〉的鍥而不捨,即使唱著爛熟了的曲子、唸著同幾句口白,就是乾淨俐落,沒半點脂粉氣,活脫脫一位傲骨錚錚、才情並茂的駙馬爺。〈迎鳳〉時故意在公主面前說反話,以騙過周鍾、周瑞蘭和十二宮娥,暗場裡卻又擔心公主信以為真而受不了打擊,表情細膩獨到,令人擊節嘆賞。衛駿輝素來擅長武戲,身手不凡,〈上表〉的慷慨激昂文戲武做,自然難不到她;只可惜唱到長滾花最後一句「共舉齊眉案」,稍覺洩氣。下次或可嘗試用霸腔唱出,把高亢的情緒推至沸點再結束,以收「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效。

然後,到了〈香夭〉。

五年前拙文曾提出,〈香夭〉的周世顯,感情複雜、心態曲折、層次豐富,所以極難揣摩,遑論表達。自問看戲二十年,還沒有看到接近理想的演繹。

然而這一句,終於要改寫了。

這次〈香夭〉的周世顯,頗能兼顧「先國後家」的公義與私情,非常難得。繃緊的臉上總是帶著三分肅穆、三分悲戚、三分凜然,深得「江山悲災劫」之要旨。喝毒酒的時候,更沒有半分猶豫,甚麼跺腳嘆氣、偷眼往酒杯裡瞧的,全然沒有。但周世顯能令雍容大度、嬌矜自負的公主兩度傾心,又怎會是有勇無謀、不解溫柔的莽漢?「將柳蔭當做芙蓉帳」的時候,他從容地攙扶公主坐下、細心地為她放下鳳冠上的紅羅巾,絕不讓她操心,更不會讓她手忙腳亂,落人笑柄。「夜半挑燈有心作窺妝」的時候,燭影搖紅,四目交投,居然還能向公主報以一絲誠懇溫暖的笑容,彷彿是為了讓她安心,告訴她只有他是全心全意、義無反顧的愛護她,無論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會永遠伴著她、牽著她的手。

「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的諾言,多年來聽過無數遍;這一夜,總算真正的做到了。

表演藝術很虛緲,也很實在。某時某刻的表情、動作、歌唱或唸白,都可以震撼人心,一剎那便成就了永恆。可是那份震撼,卻看不見摸不著,只能活在記憶之中。多少年苦心孤詣、潛心修為,就是為了博取那一剎的永恆。看衛駿輝謝幕時激動難言的樣子,大概她也沒想過自己能突破到這個水平罷?希望她繼續努力,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2 comments:

  1. dkychan 49:59 pm

    我最近看過由不同剧團演出的帝女花數次,發現關凱珊有参與演出的王承恩的演繹與衆不同,她非常認真及投入角色,與秋盈妹妹所述甚為相同,相信秋盈妹妹當曰看的承恩太監大概是關凱珊的機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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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嗎?謝謝指點。儘管不肯定是不是她,但觀乎她在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的表現,的確是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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