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4 December 2011

《賽德克.巴萊》

連續兩個周末,把《賽德克.巴萊》上、下集看完了。心情很沉重,也很混亂。

看完了上集,心中有一個問題縈繞不去:「甚麼是文明?甚麼是野蠻?」

戲裡的賽德克族,就像很多原始民族一樣,分成若干部落;雖云來自同一位祖先,卻是多年來互相攻伐不斷。部族以漁獵為生,雖懂得生火煮食和使用火槍,仍保存了茹毛飲血的習慣。族人崇尚勇武,男子以割取敵人頭顱為成年的禮儀、勇士的考驗,事成後可在額前和下巴紋上深藍色的長方形圖案作標識。

電影中不乏部族之間為爭奪獵場而互相殺戮的血腥場面,土語稱為「出草」。以現代的眼光來看,獵頭、茹毛飲血等當然是野蠻的行徑。但甲午戰爭之後,維新成功的日本殖民統治臺灣,把賽德克族等原住民稱為「生蕃」、「兇蕃」,拿他們當奴隸一般驅役,極盡侮辱、輕蔑之能事,難道這就是我們趨之若鶩的「先進」和「文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軍方威迫利誘各國婦女充當軍妓,某些日本軍官更以砍殺中國人作競賽,以首級多者為勝,這又是哪門子的文明?

帝國主義、殖民統治本來就意味著人有貴賤之分,尊貴者手握生殺大權,卑賤者只能成為俎上魚肉。經過幾百年的血腥教訓,現在我們大多數人──至少理論上──不再接受帝國主義和殖民統治,儘管實際的政治形勢卻未必如此。但是,如果野蠻和文明的衝突不在於貴賤,而是彼此的習俗、文化和價值觀,那又應該如何應對?例如戲裡的賽德克人與漢人,在日本殖民統治之下,地位是較為平等的。他們世代通商,各取所需,但似乎並沒有太多的互信。在一個多民族聚居的環境中,如果漢人成為賽德克人出草的對象,應該如何自處?同樣,賽德克人面對其他民族對自己信仰以鮮血祭奠祖靈、以獵頭為勇武象徵的疑慮與鄙視,又應該怎麼辦?像反抗日本人一樣把對方趕盡殺絕?還是捨棄祖先世代相傳的習俗,接受所謂的文明?

看完了下集,不免令人反思「成王敗寇」這句老話。都說歷史是成王敗寇的鐵證,因為只有當權者才掌握歷史的話語權。且不論這個說法是否犬儒太過,我始終很好奇,如果賽德克的勇士真的在「霧社事件」後被誅滅,只留下極少老弱婦孺,他們沒有文字,相關事蹟又是誰來編撰?誰去流傳?無論是歌頌還是抨擊,都是旁人的詮釋而已。賽德克人自己怎麼想,我們又知道多少?就算真有個甚麼說法,又怎樣分辨孰真孰假?

電影宣傳文案雖云力求客觀,其實創作人對賽德克人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霧社事件」的取向,已經呼之欲出。單就電影內容而言,賽德克人在霧社出草、「血祭祖靈」的過程中,並非只針對男性,而是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更令人不安的是,主事者是年僅十三、四歲、備受日本老師歧視的賽德克男孩。如果他們的行為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那麼我們是否也應該以同樣的態度,面對那些隨時威脅人類安全的恐怖分子?

美國著名異見學者Noam Chomsky的著作,揭露過多少美國政府歷來在世界各地所作的孽,激起多少受害者的抗議、反彈甚至報復。可是上至聯合國,下至國際輿論與新聞媒體,始終無人能夠站出來主持公道;即使有,強國、大國一概置若罔聞,甚至加以封殺、抹黑。十年前的九一一事件,或多或少也跟美國在中東地區親手種下的禍根有關;只是美國政府的輿論機器,主導了國際媒體報道的取向和角度,讓我們遠在萬里以外的人,不知不覺間潛移默化,不由分說相信了自以為客觀公正的傳媒報道。那些敢於提供另類觀點和說法的報道,除非著意搜集,否則本地主流媒體幾乎視而不見,我們絕少機會看到。這樣說,當然不是認同恐怖主義,正如我無法同情賽德克人為了洩恨而濫殺無辜一樣。但是,如果我們願意花時間瞭解賽德克人的怨恨和悲憤,又是否願意深究眼前中東、非洲、拉丁美洲等地被各種霸權壓迫的民族,以及那些恐怖分子世代相傳而無法宣洩的怨恨?

6 comments:

  1. 個人闡釋法治文明,是大部分人對利益分配結果的妥協,亦可說是勝利者和失敗者都較願意接受的長久停戰方法。未有這種辦法產生時,將曾入侵者的俘虜人頭高調展示,是一種唬嚇未來入侵者有效手段,產生恐懼而減弱入侵者意慾。神秘黑暗叢林沼澤,看似野蠻風俗,反而成為一群不願與大國爭雄族群保障。很不齒一些所謂強國的所謂正義,為爭奪利益,掠奪他人土地,籍冠冕堂皇的借口而殺人全家,還要人家跪地多謝自由解放。從來政治是槍桿子出政權,成王敗寇,我不夠你打,一是將我滅種,一是想方法令我臣服你,做你子民,這就是我認為法治文明,而不是無休止的搶掠!些外我們不能將掠奪者與强者混淆,强者能與弱者並存,掠奪者則是吸血鬼,折磨消耗弱者至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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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說得好!人和國家都有強弱,但強者不一定要欺凌弱者才能稱霸。不戰而屈人之兵,永遠都是最高境界的上上之策。武力稱雄只能是剎那光輝,若要長治久安,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當然,政治力量強弱與背後武力的高低仍有一定的關係,但武力肯定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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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Anonymous6:04 pm

    When Richard Nixon decided to divert internal attention from the WaterGate affair using Vietnam and Bejing as escape goat, he would never had thought that there would be one day when Hilary Clinton visited Cambodia to complete the enclosure of China, hands in hands with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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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Interest is the keyword of politics. Whenever the definition of interest changes, so does one's friends and foes. That's why the phrase "never say never" resonates so well with so many politicians. Who would have thought that Taliban would turn against the US when the latter trained the deadly warriors in Afghanistan some 30 years ago to fight the Sovi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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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你問道:「如果賽德克的勇士真的在「霧社事件」後被誅滅,只留下極少老弱婦孺,他們沒有文字,相關事蹟又是誰來編撰?誰去流傳?」

    其實, 很悲慘地, 霧社事件發生了兩次, 結果就是你所講的「只剩下極少老弱婦孺」, 但為何發生兩次? 其原因會讓你重新想想你文章一開首劃下的「文明」與「野蠻」分界線。詳情可參考中文維基百科。

    然後, 維基百科內的資料又會讓大家思想到你那條問題的答案原來讓人頗意外: 歷史真實是, 很多記錄是日本人的認真調查留下來的,而且不失公允, 對當時殖民政府的批評也不少。還有不少台灣人參與要求當時政府正視真相....

    人, 從來不是那麼單一的。種族、政治立場.. 其實都不是文明與野蠻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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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Catitude,謝謝留言。對於何謂「文明」與「野蠻」,其實拙文中並沒有答案,我也沒能力作答。只能說,殺人的影像在眼前飛掠的時候,心裡盤旋的問題就只有這一個。如果說獵頭是野蠻,那麼用殺傷力強大、玉石俱焚的現代武器作戰,又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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