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終於欣賞到公主殿下和同學仔紀念從藝五十年的折子戲專場《龍情詩意半世紀》。
沒料到百感交集,悲喜難分。一顆心沉甸甸地,猶如千斤巨石壓在胸口,挪不動、搬不開。
散場後和Ramie坐下來東拉西扯,一聊就是三個多小時。三杯紅酒下肚,眼淚忽然唏哩嘩啦的決堤而出,充塞於胸臆間的鬱結之氣,總算有個宣洩的缺口。
其實,我沒料到自己會如此激動。
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場花團錦簇、眾星拱月的個人show。打從演出的消息傳來,到正式演出前一個多月似有還無的宣傳,媒體和觀眾的焦點都不在公主身上。當時還寫了好幾篇文章,為殿下抱不平。
所以進場之前,我對演出毫無期望。只盼給殿下捧捧場、打打氣,略盡心意。
四齣折子戲,連同換幕和小休時間,全長約三小時。一如所料,演出沒甚麼驚喜,也沒有太大的疵病。畢竟折子戲只是零簡斷篇,並非一氣呵成的足本,感情來得快、去得更快,演和看的投入程度,自然打了折扣。
最令人難以釋懷的,其實不是演出本身,而是整個節目的主題和氣氛。
「挽手」,就是整個節目的主題意象。
帷幕開處,首先播放一段模擬1961年公主殿下和同學仔在《白蛇新傳》扮演小魚小蟹時,在後臺準備出場的故事。我以為觀眾會被她們滑稽的造型逗弄得人仰馬翻,可是沒有。我更是出奇的冷靜,因為我真心覺得一點也不可愛、更不好笑,只是矯揉造作的硬滑稽。據說這是同學仔提出的「鬼主意」,我當然明白她用意何在,可惜表達方法和效果並不理想。
片段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殿下和同學仔兩手相牽的特寫。這邊廂,故事裡的殿下很緊張地喊著:「來了!來了!」那邊廂,同學仔的畫外音卻喚著殿下的綽號說:「嗲呀……咱們這樣一拖手,就拖了五十年了。」
聽到這裡,沒來由一陣心酸、一陣感慨,水漫金山似地襲來;胸口像被重擊一樣,一口氣翳悶難舒。
其實宣傳海報早已一錘定音:「在回憶,在目前;一挽手,情牽原來五十年。」
乍讀這三行字,心裡不是沒有悸動的。只是,在我眼中,關鍵字不是「挽手」,而是「五十年」。
五十年,的確不容易。多少人天縱奇才、芳華絕代,都沒能活過五十歲。相知五十年,也沒有多少人做得到。畢竟滄海桑田,即使努力經營,誰也難保不會心隨境轉、見異思遷。挽手五十年,那就更稀罕了。
可是,我們都知道,五十年前挽著的手,二十年前早就放開了。「挽手五十年」云云,不是自欺欺人,就是癡人說夢。
事到如今,誰先放手、為甚麼放手之類的陳穀子爛芝麻,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兩隻屬於不同主人的手,早已擱開了;而且一擱,就是二十年。雖說自小一起長大的同門情誼非同小可,畢竟「外貌早改變,處境都變,情懷亦變」,誰都再也回不去了。
很多人引頸以待雛鳳重鳴,大概就是為了重溫少年的輕狂歲月。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現實愈是教人意難平,人心就愈發懷念過往;過往愈是不可追,更令人鍥而不捨。正如《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引起了熱烈迴響,歸根究柢就是這麼一回事兒。然而我的糖人兒情意結卻有所不同--對於昔日笙歌響徹妙舞銀簧的風流韻事所知極少,只知道今天從容自信的鳳凰兒,過去二十年來是如何在風霜砥礪之中脫胎換骨的。
所以,不管公主殿下的神情多麼心滿意足、笑容多麼燦爛甜美,總是惦記著她在那些年曾經多麼艱辛和惶恐。嘴角掀起一絲笑意之餘,還是忍不住感慨萬端,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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