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1 December 2011

莫負紅梅在眼前

一幌眼,二十五場《龍情詩意半世紀》的演出,已經來到了尾聲。戲迷每天在網上分享感受、謝幕的照片和短片,熱鬧非凡,端的是近年難得的梨園盛事。

因為故人重歸,所以一票難求;能夠買到兩場戲票,已經非常幸運。現正期待著再到劇場,和公主殿下共度平安夜。

平心而論,這次演出的整體藝術水平不算很高,是徹頭徹尾商業掛帥的節目。這與兩位主角的演技無關,而是整體觀感和一切配套,從海報設計、人物造型、宣傳策略、周邊產品到節目編排與製作,總覺得商業味道濃得化不開,對藝術水平上的突破未有追求。不過我無意像某些戲迷那樣,把這次演出跟數年前白雪仙親自監督的《西樓錯夢》和《帝女花》比較,因為這對雙方都不公平。一方是講究盈虧的商業機構,一方是不惜工本精益求精的藝術家,雙方製作的目標、藝術眼光和造詣都不可同日而語,怎能比較?

雖說審美眼光和品味都很主觀,所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但說到顏色配襯、電腦修飾圖片技巧等較基本的美術細節,始終是有目共睹的。拙文早已說過,演出海報的構圖與色彩,以至兩位主角的妝容和戲服配搭,全都未臻上乘,竊以為甚至與「雛鳳鳴」雄視梨園的江湖地位不相匹配,實在可惜。

走進劇場,到處都是與海報同款照片製成的橫幅和宣傳板,連開場前帷幕上的投影片也是一樣。鮮艷炫目的色彩,早就令觀眾眼花繚亂,甚至心生厭煩;演出尚未開始,已有應接不暇之感。

每晚上演四齣折子戲,依次是《俏潘安》之〈店遇〉、《蝶影紅梨記》之〈窺醉〉、《再世紅梅記》之〈折梅巧遇〉和《紅樓夢》之〈幻覺離恨天〉。據說這都是公主殿下的同學仔親自選定的,但她有沒有徵詢殿下的意見,卻是天曉得了。轉念又想,以殿下溫厚隨和的個性,難得有人作主,不用自己煩心,正是求之不得,又怎會計較甚麼戲碼?有戲可演,那才是正經。

坦白說,四齣折子戲之中,〈折梅巧遇〉最得我心,其次是〈窺醉〉。這兩場生、旦對手戲,人物的感情轉折較多,心理狀態較為複雜,對演技的要求更高。尤其是〈折梅巧遇〉的盧昭容,從薄怒輕嗔到心花怒放,情緒起伏較大,但不能大開大闔,失諸粗鄙;而且仍要兼顧飽學少女的活潑和矜持,絕非易事。《俏潘安》專為女文武生度身訂造,以易笄而弁、雌雄莫識等錯摸情節為吸引觀眾的主要元素。我偏偏愛看女角,對男主角往往無動於衷。此劇的正印花旦名為主角實為陪襯,發揮機會不多,故此吸引力驟減。就連殿下也忍不住在電臺訪問中,為戲裡的俊俏郎君要拱手讓人而輕嗔薄怨。〈幻覺離恨天〉雖是名曲,始終悲苦太過,而且全篇以「悟」與「不悟」為主軸,人物的心理狀況較為平穩,反而對演員唱功的考驗更嚴格。何況當年勞燕分飛之前,這是兩人最後一次在電視籌款節目中合演的劇目;次年殿下獨演〈焚稿歸天〉,聲淚俱下,淒怨痛絕,至今不忍重看。所以說有時記心太好,真箇會自尋煩惱;但戲裡戲外的悲歡離合,加上那些尋愁覓恨、語帶雙關的曲詞,不免令人浮想聯翩,難以自已。

好容易等到活潑可愛的昭容妹妹踏著輕快細碎的蓮步,像小兔子一樣跳蹦蹦的出場,那小鬟輕袖的造型,比數年前《重按霓裳歌遍徹》時輕盈多了。眉宇之間的嬌憨俏麗,唱曲唸白的伶牙俐齒,猶勝往日。看她含羞薄嗔、心如鹿撞的神態,頓覺滿室生春,暖意融融;只樂得手舞足蹈,一雙眼睛倏地變成了怦怦亂跳的紅心形,差點兒沒弄得嘴角流涎,醜態畢露。同行的老友雖是見怪不怪,仍忍不住掩嘴竊笑。〈窺醉〉中殿下一身紅彤彤的衣裳,繡上細如髮絲的金線,看上去閃閃生光,艷麗而不庸俗。雖說謝素秋渴望與三載神交的情郎相認,趁他醉倒時,情不自禁從頭到腳細辨檀郎的形貌;這個角色落到殿下手中,舉止間總有一股仕女班頭自重身分的矜持、想認不敢認的猶豫和掙扎,並非一味情狂失態,有辱斯文。

老友Patricia自小看崑劇、越劇長大,對粵劇沒甚麼感情分,所以看戲的眼光總是稍有不同,往往一語中的,發人深省。例如她認為四齣折子戲,應是為了表現男主角而設,因為楚雲、趙汝州(字幕又錯寫作「洲」,真該打)、裴禹和賈寶玉的造型、性格均不相同,發揮演技的空間較大。反觀四個女角,除林黛玉外,其餘都是見色起意、引人發噱的十月芥菜,連對白「原來佢好俊俏/俊秀/靚仔」都幾乎一模一樣。即使殿下已改易兩字,來到〈折梅巧遇〉總覺重複,稍嫌沉悶。其中〈店遇〉的錢瓊珠和〈折梅巧遇〉的盧昭容,都是與父親相依為命的小家碧玉,連身世、造型都有雷同之處。熟悉《俏潘安》和《再世紅梅記》的觀眾,自然知道兩人其實性格迥異、各有際遇;但單憑折子戲而論,老友的見解未嘗沒有道理。

Patricia又認為殿下和同學仔在〈幻覺離恨天〉的表現最佳,感情最投入,戲味也最濃郁。可是我這糖人兒情意結糾纏經年,剪不斷理還亂,又豈是一時三刻能夠釋懷?即使做足心理準備,當聽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開場曲,與當年在電視上看到的全無兩樣,前塵歷歷如昨,又怎按捺得住思潮洶湧?更別說那些「情到深時情轉薄,人間天上未能參。管甚麼無限悲歡、管甚麼一時聚散」、「此際相逢相逢休恨晚,已是曲終弦斷懺情難」、「你歸去吧,再會時難」的曲詞,彷彿每一句都在提醒「我為花迷還未醒」的癡心人,那一雙挽著多年的手,即使旁人如何不捨,始終還是要擱開的。

其實,那雙手早就放開了。即使有心人力挽狂瀾,始終是治標不治本。多一次重聚,就意味著多一次分離,徒增傷感。這就是我始終不太贊成雛鳳重鳴的原因。既然「只恨相逢時短暫」,就算「癡人未怨別離多」又如何?

儘管如此,這次重聚,還是值得珍惜的。因為我們都應該料到,這次分手之後,再會難期了。

人生有多少個五十年?從藝五十年,正是最好的時機,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當然,所謂圓滿,只是相對的。是次盛會,其他同學仔的缺席、把焦點放在某人身上、對乃師和所有同學仔用誠意、血汗打造經年的金漆招牌全然不顧,始終是難以彌補的遺憾。

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等無權無勢無才無德之輩,就算急得直跺腳、恨得牙癢癢,也於事無補。韶華易老,事過境遷,情懷不再,徒呼奈何。

只好抖擻精神,落足眼力欣賞眼前明媚和煦的風光,給日後多添一點美好的回憶。正如幾位老友諄諄告誡:「莫負紅梅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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