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再去捧公主殿下的場,沒想到有少許失望──因為整體觀感稍有不及十二月十四日。
畢竟歲月不饒人,殿下和同學仔都有些年紀了,要應付一連二十場的演出,體力不繼是意料中事。雖說期間有一兩天休息,但演戲講感情、講聲線,體力和精神負荷極重,就是鋼鑄的機械人也可能支持不住。所以偶爾一兩個句唱來有點微瑕,或者某些地方感情投入不足,甚至有一兩處差點兒接不上腔,總是不忍深責,其實更強烈、更深刻的感受是心疼──「何苦呢」幾個字,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儘管感情和理智上都能體諒,仍不能否認那些小毛病的確影響了整體觀感。公主殿下身經百戰,演出比較穩定,自是順理成章。然而昨晚看得出她刻意求工,唱、做都拚盡了力氣,彷彿拉牛上樹,又如在最後一場把所有都豁了出去似的──雖然那原是加場前的最後一場。可惜某些地方用力太猛,效果未符理想。例如〈店遇〉最後一個拉住楚雲衣袖的動作,看得出稍有調整,加入了一些細碎的舞步和轉身,婀娜優美;只是那嬌滴滴的一聲長「嗯」,直是風情萬種,失諸太露。雖說是逗人發笑的喜劇,始終稍嫌庸俗了。〈折梅巧遇〉盧昭容的分寸則掌握得較準確,演來比上星期更見活潑精靈。她站在竹籬上聽裴禹自報家門的反應恰到好處,那些弄帶低鬟、嬌憨害羞的少女情態,更是難描難畫。
多年來很喜愛的〈窺醉〉,竟是昨晚最令人失望的一折。不知怎地,趙汝州和謝素秋讀詩那幾句妙趣橫生的曲子,竟然失了節奏──慢板沒頭沒腦的催快了,反線中板卻愈唱愈慢,猶如成千上萬的縴夫在岸上拉著一條千噸貨船,做的吃力不討好,看的也是活受罪。為甚麼會如此這般陰溝裡翻船,我至今摸不著頭腦。
若說昨晚演得最成功的折子,肯定是〈幻覺離恨天〉。殿下和同學仔都投入得很,令人心酸難抑。Ramie說殿下哭了,我卻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用望遠鏡作地氈式搜畫都沒看到,恐怕真箇是老眼昏花了。只見她捧著寶玉的臉蛋兩次,彷彿要把對方臉上每一條眉毛、每一絲細紋牢牢記住,因為此後「仙蹤飄渺,隔斷塵寰」,再難相見了。就連那捧著臉兒的玉手,每一根指尖都仿似洋溢著戀戀不捨的柔情蜜意。
好容易等到謝幕。第一次幕起時,大概兩人情緒尚未抽離,笑容都顯得有點牽強。第二次幕起時,兩人早已笑容滿臉,眼睛瞇成了兩條縫;殿下從心而發的笑容,尤其燦爛可人。沒來由想起殿下在錄影訪問中輕拍同學仔的手臂,重複叨唸著「很感謝、很感激」對方回來,和她在舞臺上繼續牽手,「重用同樣的班牌,演我們以前演過的戲」。她愈是高興、愈是感激,其實就在暗示,這二十年「孤身走我路」的滋味,是多麼的不足為外人道。可是臺上臺下都心知肚明,此後一別,再會難期,莫不是要她像絳珠仙子那樣,臨別時把前塵往事重認一遍麼?這叫我怎不思潮洶湧、五內如沸?


2 comments:
今日一直聽紫釵記原聲大碟, 公主在過去十數年一直孤身走路,歷練得有堅強心智, 比從前更自信!
這令我感覺她像霍小玉在等李益三年, 無怨無悔!
但是當駙馬爺回來後, 公主變回哪卑屈的樣子, 她實在不須這樣, 她應有長平公主一身傲骨 ! 她這様子實在一而再令我感到心疼!!
很有趣的比喻,可惜公主始終不是霍小玉,同學仔也不是美色當前不為所動的李益。
關於卑屈……也許言重了。公主就是這樣,從不爭勝好強,總是謙抑自持,有時候就是這樣令人心疼。她知道故人重歸,焦點都在對方身上,所以甘願退後幾步,讓大家眾星拱月去。可是她心裡怎麼想,總不輕易吐露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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