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1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入侯門深似海》

事隔兩天,又跑去見識一下《一入侯門深似海》是甚麼東東。據網上的劇情簡介,原來就是以前公主殿下也演過的《再世重溫金鳳緣》,同樣出自唐先生手筆。但我沒看過此劇,只是記得在某份「雛鳳鳴」的場刊上曾經見過這個故事,但人物姓名全改掉了。

《一入侯門深似海》的情節沒有《紅梅閣上夜歸人》那麼離奇萬狀,但也有不少破綻;尤其是結局,簡直是胡鬧透頂。不知道唐先生早期是否專以奇情跌宕、出人意表的情節來吸引觀眾。也許這個方法在五、六十年前行得通,如今卻淪為一場笑話。

此劇疵病甚多,重要者約有數端:其一是男主角鄭道齡為向西秦借兵,假意答應與西秦郡主的婚事。當時小舅沈夢樓亦在場,卻沒有向他暗示計策,反而即席寫就休書,命他回家報訊。沈夢樓性烈如火,護姐情切,幾乎當場就要把鄭道齡殺掉;回到家裡會做出甚麼事來,誰也說不準。如果弄假成真,沈夢樓強行帶走姐姐,甚至妻子因此想不開自戕怎麼辦?後來鄭道齡說休書內有玄機,相信妻子定能明白,但戲文始終沒有交代休書內容,觀眾自然看得一頭霧水,感覺也太牽強了。

其二,鄭道齡回到家裡,向妻子道明原委,又因西秦王的心腹在房外監視,於是佯裝與妻子鬧翻,企圖瞞天過海。帶著弱弟、幼妹的沈玉珊,出場時沉靜穩重,至此卻像個小女孩一般玩得興高采烈。鄭道齡不知妻子毒發,只見她痛極倒地時又插諢一句:「這樣也死得了人嗎?」(因為他佯裝毆妻,只是把籐枝笞在椅上弄得砰嘭作響)逗得不少觀眾笑了起來。不知這是編劇有意營造樂極生悲的跌宕起伏還是怎地,總覺得氣氛很奇怪。假裝虐妻和沈玉珊暴斃之後,眾人大興問罪之師兩段戲均嫌拖得太長,戲劇張力難以維繫,也迫不出樂極生悲、晴天霹靂的戲味。

其三,其實中毒而死者的情狀,與遭人毒打傷重而死的完全不同,西門慶毒殺武大郎之類的民間傳奇和武俠小說也不會弄錯,為甚麼全場竟沒人看得出來?即使你叫我聽故事別挑骨頭,這一點暫且不論;但如果眾人真的誤會鄭道齡殺害妻子,尤其是護姐情切的沈夢樓,為甚麼不把他送官究治,竟任他離家出走、逍遙法外?

其四,鄭道齡被誤會毒害妻子,其母深恨兒子不肖,憤而寄跡空門,敲經避世。鄭老夫人既痛惜失去賢媳和未出世的孫兒,又誤會兒子薄倖絕情、心狠手辣,她的哀傷、悲憤,還有養了個不肖子的愧咎,不難明白。但她始終只有一個兒子,好容易十五年後重逢,犯得著天天唸經咒他死那麼怨毒、一言不合就拿剪刀刺傷他那麼狠辣嗎?後來知道殺害媳婦的元兇另有其人,一下子竟又變得寬宏大量慈悲為懷,還叫兒子和沈夢樓原諒他!這鄭老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五,鄭道齡被刺傷後,深知母親欲置他於死地,竟然直接要求沈翠環馬上和他成親生孩子,以繼香燈,再向母親領死。他把沈翠環當甚麼來著?他死了之後沈翠環母子會怎樣?我不是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古人,而是這麼唐突、露骨、不知羞恥的話,恐怕崇尚明刀明槍不懂含蓄委婉為何物的後現代男女也說不出口吧?

戲文如此,只覺味同嚼蠟,更遑論甚麼人物個性,真是難為了演員。我愈看愈坐立不安,既為他們著急,又覺情何以堪。若能臉不紅、氣不喘的從頭演到尾,已經很不錯了。但在某些細節上,仍可再下點功夫;縱然不能挽狂瀾於既倒,至少可以令戲文沒那麼難以接受。例如沈玉珊誤飲刺客下了毒的補湯而暴斃,鄭道齡和沈夢樓都是她的至親,但兩人震驚、悲痛、不肯接受等感情未夠深刻,變化亦不明顯。沈夢樓悲怒交集之下,連續兩次用籐鞭笞打姐夫,動作重複,卻不覺得他如何從悲轉怒繼而憤恨難抑,打了一遍尚未解恨。鄭道齡得知妻子暴斃後,那腦袋一片空白、落魄失魂的模樣雖好,但在冗長的戲文中則稍嫌單薄。其實他的感情變化可以再豐富些、細緻些,讓觀眾在平淡處領略不平凡的情味。

附錄:《一入侯海深似海》演出劇照

Sunday, 30 December 2012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開心嗎?

翻看舊文,去年還在絮絮叨叨跟你分享考到第一名的成功感,如今重入江湖不過年半有多,回歸校園的時光卻像隔了十年那麼遙遠。雖然工作環境早就適應了,但對於某些事的處理方法、某些人的作風,還是看不順眼。當然,每個人性格、閱歷、取態都不一樣,加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總不能苛求事事如我所願。可是你深知我的個性,雖說工作只是副業,但看到不合理、不理想的情況,表面上儘管不動聲色,心裡總是意難平。更何況,幹我們這一行,事情若有差池,就算本來與自己毫不相干,也要幫忙收拾殘局。然而每次都是不吃羊肉落得一身羶似的替人善後,如何可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卻不到我等人微言輕供人使喚的小宮女置喙。

最教人生氣就是跟那些自以為是、食古不化的打交道,盤古初開定下來的規矩誰也不准動,哪怕來到二十一世紀了,還是按照清朝的規矩辦事,效果好與壞卻從來不過問,更不掛心。這一年半以來因此而收拾了多少個爛攤子,已經數不清了,可是他們從來不會感到羞愧,還有臉惡人先告狀,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幸虧練熟了太極拳,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姑奶奶就來一招「攬雀尾」借力打力,把他扔到大西洋去。哼。

所以呢,我打定了主意,做好本分就是,做完了就拋下一切找樂子去。有機會提意見的話,當然要秉誠盡心,但事情始終並非由自己作主,忠言是否聽得進去,也不能強求。正所謂:拿得起,也要放得下嘛。早陣子最忙亂的時候,一有機會就往戲院裡鑽,就是這個道理,否則真的可能會發狂掄刀子。

其實今年有點懶,看書速度再創新低,泡戲院的時光卻是過去十年八載的總和。細數那一大疊票尾,原來連同今晚的《白兔會》,今年竟看了超過五十場戲曲表演,光是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已經佔了差不多一半,而且還沒把南丫島覲見公主那幾天和電影、話劇等計算在內呢。

戲看多了,自然心有所感,不吐不快;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不覺竟寫了一百多篇,洋洋灑灑幾近十五萬字!光是新秀匯演的觀後感就寫了五萬多字--而且還沒寫完哪--,難怪Patricia老是絮叨我應該向汪阿姐申請一個油麻地戲院的VIP Pass。其實自七月中新秀匯演計劃開始以來,一星期演足六天,幾個月下來已上演逾百場;我看二十多場,只及五分之一,實在不算甚麼。但對我而言,這已是難以打破的個人紀錄--試問平日怎會有那麼多沒看過或想重溫的劇目,叫我幾乎每星期往戲院裡跑?

更不可思議的是,竟因此在網上結識了兩位新秀演員,而且見過面、吃過飯,成了好朋友。跟她們聊演藝、侃戲文,通宵達旦竟不覺累,也增長了不少見識。只是每次見面總是東拉西扯長篇大論,說到人家打烊才罷休,希望她們不會嫌我口水多過浪,呵呵。

坦白說,這一切全是無心插柳,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你不是常說,要活在當下麼?世態無常,太多事情可一不可再,若是錯過了,要補償也未必有機會。也許因為自己不再年輕,加上去年夏天因公主殿下重燃對粵劇的熱情,驀然驚覺沒時間再揮霍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至於結識到新朋友,更是做夢也沒想過。所以經常告誡自己,這點天賜的緣分,務須好好珍惜才是。

這一年來,一邊看戲一邊寫感想,心裡愈來愈篤定--我喜歡看的是戲,不是人。所以公主殿下哪一天要引退的話,我也不會跟著她離開戲院。但前提是,日後我老了,仍要有戲可看。這就是我支持新秀匯演最基本的原因。

培訓新晉,是每一門藝術長遠發展不可或缺的環節。你是本地流行樂新秀的大師姐,又收了不少徒兒,想必同意我這說法。至於怎樣做才對、成效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說起徒兒,你唯一的女徒兒最近也做了一件甚為哄動的事,你都看見了麼?老實說,如今當演員、歌手居然要拿私隱來表態,真是悲哀。炒作新聞固然令人不齒,但表了態又怎樣?即使博得人家在Facebook大拇指一翹,皮笑肉不笑的讚一句「勇敢」又如何?今天的香港,就是裝腔作勢者太多,腳踏實地者太少,而且只能各自為政,走在一起不是互相傾軋不歡而散就是招人妒忌惡意中傷,始終成不了氣候。那些吃飽飯沒事幹的傢伙只會強迫人家表態,否則便是口誅筆伐、疲勞轟炸,直至你不勝其擾就範為止。難道他們不明白沒有或不作明確態度本身已是一種立場?表明取態就功德圓滿了嗎?做人處世何曾這樣簡單過?儘管說我老土吧!若是不滿意這世道,想改變現狀,還得老老實實的從自己做起。俗語不是說了麼?「若要人似我,除非兩個我。」我們不能奢望改變別人,但做好自己、不斷進步,總可以吧?盡己所能,至少可以問心無愧。一天到晚只會在瑣碎無聊無關痛癢的事情上耍嘴皮子有甚麼用?你說對不對?

你看,我一下子又嘮叨了那麼多。大概真是愈老愈長氣,說不定未到五十歲就可以去跑馬拉松了。記得嗎?我上月底冒著寒風大雨去迪士尼跑十公里,比去年快了兩分鐘呢。今年少了練習,猶幸仍可達成目標。你沒說過有沒有暗中替我加油,但不管了,就算你一份功勞吧。謝謝啦!

好了,真的要打住了。祝你、Ann姊和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Truly yours,

Saturday, 29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梅閣上夜歸人》(下)

傳統戲曲鬧劇本荒,已非一日,這是全國所有劇種均面對的難題。香港社會較自由,政治干預絕無僅有,創作環境已經比內地優勝得多。可是編劇人才比演員、樂師更難培養,所以發掘和整理舊劇本,絕非權宜之計,而是有其必要。不過,數十年前編寫的劇本,始終與現代審美標準、社會風尚脫節,必須謹慎取捨、改編,才能延續舊作的生命力,化為己用。如果只是照本宣科,非但有損前賢名聲,也吸引不了觀眾--沒趕客已是萬幸。何況犯駁不通的內容,也對演員造成不必要的負擔--連演員也說服不了自己投入戲文,如何演繹?如何說服觀眾?所以說,原封不動搬演舊劇,或者只為遷就演出時間而作少量刪減,其實是滿盤皆輸的下策。

五個月來,在油麻地戲院看了二十幾場,其中約有一半是從沒看過的劇目,可惜大都犯上情理欠通、堆砌造作、前文不對後語的毛病,而且明顯沒經過思慮周詳的整理,《紅梅閣上夜歸人》正是其一。看到諸位新晉演員那麼努力,卻沒有好劇本讓他們發揮,辜負了他們一番心血,總覺得很可惜。雖說劇本只是綱領,演繹細節全仗演員深思和實踐,但也不能奢望人人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劇本既是「一劇之本」,地位上總該有個主次輕重。

沒奈何,戲文不吸引,唯有看演員。

首次看袁善婷擔任文武生,扮相、氣度都較預期為佳。在早前的劇目中,她經常以小生扮演主角的弟弟或後輩,一副好動貪玩、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模樣;沒想到她穿起官袍亮相,倒也凜然生威,頗有說服力。結局時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頭戴類似林沖夜奔梁山的帽子(不知這些衣飾有沒有專用名稱,敬請識者指教),亦見帥氣。她的曲子唱得不錯,吐字亦算清晰,但要注意加強聲線的抑揚頓挫,配合表情和動作,以加強感情的表達。可惜宋裴華這個角色實在精神分裂得太嚴重,前半部明明是個苦學成才、重視親情、大義凜然的清官,結局時卻淪為橫蠻粗暴、六親不認的莽漢,真難為了演員。莫非是他死裡逃生之後性情大變?為何曲詞隻字不提?是刪去了還是我聽不真切?

林汶聲以老生扮演全劇最莫名其妙的角色--宋裴華那重嫡輕庶到不近人情的父親宋伯璜,頗見自信和寸度,扮相、做工均緊扣人物,即使在暗場也毫不鬆懈,比早前明顯進步,可喜可賀。但有些細節仍須注意,例如宋伯璜由兩名媳婦摻扶著亮相,看上去竟像左擁右抱兩名姬妾似的,既不符身分亦不合禮法,應調整一下動作和位置,或者索性不用摻扶(他兒子只有二十多歲,而且自己仍未致仕,應該不會太老),就讓媳婦跟在後面三步之遙好了。宋伯璜官拜巡按,親自在公堂上判定兒子罪該斬首,心灰意懶之餘,竟喊「退朝」而不是「退堂」。雖是一字之差,卻僭越了身分、冒犯了皇帝尊嚴,可謂大逆不道。所以戲文的一字一句,務須留心。

陳澤蕾飾演宋府總管、宋家二少爺宋守謙的心腹沈燕青。帷幕開處,只見她穿起武夫的「坐馬」,頭戴鑲滿小絨球的有帔帽子,瞪大眼睛頤氣指使,已經忍不住笑了起來。可能是她扮演趙寵、柳夢梅等書生的形象太深刻,總覺得她改演膽敢踰牆偷香的江湖浪子,頗為格格不入,甚至感到她自己也未算投入角色。但是沈燕青戲份很少,第二場就被殺,與宋紅梅的情郎謝幼廉(韋子健飾)一樣,沒甚麼發揮機會。

宋伯璜倖存的嫡次子宋守謙,自幼頑疾纏身,又得父親縱容,養成驕橫跋扈、目中無人的性格。劍麟飾演此角,頗覺粗心大意,令人失望。例如他扮駝背,在背上裝上一個小包就了事,腰板卻挺得直直的。如果從正面看,根本看不出宋守謙是駝子;即使從側面看,也像個掮著包袱的多於像駝子。有時候他走路一拐一拐的,有時候卻健步如飛,宋守謙到底是否瘸子,至今不能肯定。看到這裡,我倒想起在《征袍還金粉》譚穎倫扮演的司馬伯陵來。他同樣是個駝背的瘸子,只見Alan整晚右腳趿著半邊鞋子一拐一拐的,光看外表已經較有說服力。至於演繹人物,更談不上了。劇本不濟無可奈何,但我感受不到劍麟怎樣理解和表達這個人物。正如老友所言,看上去跟張驢兒沒甚麼分別,表情、做工仍有待加強。這次他與多位演員同臺演出,唱功更是相形見絀,看來必須痛下苦功才是。

黃葆輝演謝玉香、文雪裘演宋家小妹紅梅,同樣未算突出。劇本沒把這兩個人物寫好,影響演員發揮,確是實情;但有些細節與戲文不符,也令人摸不著頭腦。例如謝玉香多次自稱江湖賣藝,談吐也不太斯文,可是打扮完全不像,跟閨門小姐沒兩樣。宋守謙誣陷謝玉香與宋裴華通姦殺人,又說小妹是幫兇,兩女因而被捕。但她們被押上公堂時毫不驚慌,反而一臉怨憤不服氣。如果說宋紅梅出身官宦之家,見慣了父兄辦公的模樣,又得知父親是主審,所以不太膽怯,勉強還說得過去(且不問何以巡按可以毫不避嫌親自審問兒女?有兩名官員會審就可以搪塞過去了嗎?為甚麼控方與證人除宋守謙外別無他人,已經可判罪名成立?)。但早前謝玉香在後園初見一身官服的宋裴華,已是手足無措,何況案子由一品紅員巡按大人親自主審,怎麼一下子又變得如此鎮定?

最後要讚揚一下先飾宋裴華隨從、後飾暗中營救他的恩人那兩位配角演員。請恕我孤陋寡聞,至今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但見她們一唱一和,非常合拍,舉手投足也更見信心,與之前掉曲忘詞的緊張兮兮判若雲泥。希望她們繼續用心,不要錯過每一個讓觀眾賞識的機會。

附錄:《紅梅閣上夜歸人》演出劇照

Friday, 28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梅閣上夜歸人》(上)

古往今來成名的作家,莫不經過苦學、反覆嘗試和探索,繼而達至技巧圓熟、卓然成家的過程。即使初試啼聲已經一鳴驚人,最優秀的作品,總是要等到累積了一定的經驗和閱歷之後才出現。

所以,我一直很有興趣知道,唐先生當年走過怎樣的創作歷程,才成就了他為「仙鳳鳴」編寫的傳世之作。

香港演藝界從來不重視劇本,真不知是誰的過錯。粵劇從提綱戲、演員即興創作發展起來,總算其來有自,但從外國傳入的電影、電視也一樣,就叫人莫名其妙。事實上,一齣戲的工作人員名單中,編劇往往最受忽略。即使大半年前號稱不惜工本務求精雅的粵劇《紅樓夢》,也沒有註明劇本出自誰的手筆。好容易出了一位備受學者、文人重視的唐先生,但多年來學術研究只集中於他幾部「仙鳳鳴」時期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了無新意。不知為何,一直沒見到有人發掘和整理唐先生初期、中期以至後期為其他劇團編寫的劇本,把他的創作歷程完整地重現於人前。文學研究經常以作家為研究對象,全面瞭解其生平、作品特色和風格演變,屬於基本要求之一,但為何研究唐氏劇本的學者都勇於以偏概全,倒是耐人尋味。

身為唐先生的鋼粉,我一直希望盡己所能,想法子慢慢填補這段唐氏劇本研究中不應出現、也出現了太久的空白。今年我那麼拼命的看戲,尤其是這五個月來幾乎每星期也往油麻地戲院跑,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看唐先生一些被人忽略、很少上演的作品。我明知那些都是不太成熟、甚至已被觀眾和時代淘汰了的戲,所以盡量調整心情、降低期望,耐著性子一一看完。若要全盤認識唐先生的創作歷程,別無他法。

以我的見識和能力,如今仍可為他老人家做的事,大概也只有這一件了。

新秀匯演網站和場刊上均註明,《紅梅閣上夜歸人》是唐先生的作品;但翻閱手上的文獻資料,卻沒有這個劇目,只有一部名稱相近的《一樓風雪夜歸人》,於一九五二年首演,距今足有六十年了(!)。開山者包括芳艷芬、任劍輝、白雪仙和白龍珠。不知道是否同劇異名,姑且補記一筆待考。《紅梅閣上夜歸人》故事曲折,人物眾多,但犯駁、堆砌亦不少,好些地方令人摸不著頭腦,甚至啼笑皆非。

其中最關鍵又最難索解者,就是男主角的父親為何對庶出的子女深痛惡絕,視如仇讎?他原有三名嫡子,其中兩人早逝,溺愛僅存者尚算人情之常;但兩名庶出的子女似乎沒甚麼過錯,女兒只是活潑佻皮,兒子更是勤奮上進,考得功名後,為官亦清廉有佳譽。難道是兩人親母的緣故?但劇本又好像沒提及,不知是刪去了還是我沒聽清楚。

男主角宋裴華因收留逃婚女子謝玉香而被誣通姦殺人,不忍她被冤枉而甘願自毀前程認罪。他在公堂上說得大義凜然,表明認罪不是因為私戀謝玉香,而是為了伸張正義,為所有含冤莫白的老百姓出一口氣。他本來要問斬,幸而得人相救,一段時日之後重返故鄉。當他得知謝玉香要與兄長完婚,居然大動肝火喊打喊殺,不但指摘謝玉香忘恩負義,更提刀殺掉了同父異母的哥哥!那麼,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難道他在公堂上故意掩飾對謝玉香的感情,所以說了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可是他從來沒表現對謝玉香有非分之想,只是在後園初見時覺得這女子長得標緻而已。這宋裴華是怎麼回事,我想破了腦袋也弄不明白。相比之下,宋裴華殺兄後為何不用伏法、親妹宋紅梅的情郎錯手殺人後逃之夭夭,宋紅梅和謝玉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如何把高大壯碩的屍首投下枯井等破綻,已經算是微不足道了。

附錄:《紅梅閣上夜歸人》演出劇照

Wednesday, 26 December 2012

The Song of Hope

Last Saturday just before attending the twentieth show at Yau Ma Tei theatre, I watched the preview of Les Miserables at Broadway Cinematheque across Reclamation Street.

Friends asked me why I could possibly press myself that hard. All I know is that I have been haunted by a growing sense of urgency: Time is running short. If this is what I'm gonna do, just do it. Right away. Leave no regret.

And I'm glad that I didn't wait until Christmas when the film is officially launched, because I need to watch it again.

Set in Paris at the dawn of the age of revolu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 Les Miserables paints a bleak picture of the poor and deprived in the political turmoil after the downfall of Napoleon. Monarchy was restored and overthrown, and there was hardly any sign of improvement. Everyone was yelling their hearts out but remained unheard. People were struggling to survive with no pride and dignity. They worked hard, but too many of them died young from disease and starvation, unnoticed and in silence, just like Fantine, mother of Cosette. They were helpless. They were angry. They wanted change. But they gave in to fear and doubt when the students called on their support in the June uprising – a much-forgotten student protest in French history similar to what led to the Tiananmen Square bloodshed in June 1989.

Politics aside, Les Miserables does not run short of moral questions to challenge the audience's intellectual capabilities. What is justice? Can justice be done without the law? Can we take law to mean justice? The key question is: What is good and what is bad? How can we tell? By his/her deed or heart? At which point we can give the verdict? Or are we supposed to do so at all?

Everything just seems too familiar and relevant. I haven't got the chance to read Victor Hugo's original masterpiece, but the musical based on on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novels is good enough to present a feast for thought. All these issues and questions are universal to humanity, transcending time, cultures and geography. And this is what makes Les Miserables truly a timeless classic.

Thanks to the director Tom Hooper, the latest film adaptation is not a faithful representation of the musical on stage. It is a rich-coloured, visually appealing and pleasing film. Indeed, presenting the plot and characters through vocal singing instead of reading the lines can be a great challenge for filmmakers, because the delivery is intrinsically quite incompatible with the form. Yet Hooper managed to overcome this challenge with masterly cinematography and directorship. The cast and the casting manager also share a big credit for making this film a blockbuster worldwide.

While Anne Hathaway's Fantine is by all means impressive and thrilling, I found Samantha Bark's Eponine an equally great nice surprise. Pardon me for my ignorance, I didn't know she is a musical actress and has played the same character in the Les Miserables 25th anniversary concert until I looked up Youtube for the song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I can't agree more with one of the commentators on Youtube that it is a huge problem for not crediting her in the promotions and trailers.

But I know all these don't add up and make me cry. I felt terribly sorry for Fantine and Eponine, and their heart-breaking misery and sorrow did touch the soul. Yet tears only streamed down my cheeks when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was sung. I cried even harder, almost suffocating, when the finale was chanted. While I don't really remember the plot from the first glimpse of the musical in London 11 years ago, this song is all I can recall, recite and sing along. The music is so heartening and the lyrics so encouraging. At the time when we are being drowned in frustrations and disappointments, this is a long-due boost of hope and courage for us to carry on, or at least to endure the hardships and uncertainties ahead.

If someone asked, "What is the value of art?" That's it.

Friday, 21 December 2012

《青蛇》(下)

除演員眾志成城、認真演出外,《青蛇》的舞臺調度和美術等技術細節,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其中我最欣賞的部分,就是利用類似播放PowerPoint的電腦動畫投影技術來取代掛畫式布景,節省換景時間之餘,亦可以營造更靈活、更多元化而配合劇情的視覺效果。若以視覺效果論,竊以為有兩場最佳:一是青蛇初入峨眉門下,師父命白蛇帶他遊覽山中各處。舞臺深處的布景是一幅巨型潑墨山水畫,各色花卉五彩斑斕,老樹蒼勁,佳木鬱蔥,山中霧氣繚繞,畫功上乘。沒料到白蛇領著青蛇在臺前邊走邊唱,底景的畫面竟能隨著他們的腳步慢慢移動,就像風光紀錄片的鏡頭在碩大無比的崇山峻嶺中緩緩遊走一般,以表示他們走到山中另一處。而且畫面能夠配合曲詞中「紅花」、「流水」等描寫,展示相關景物,更是難得。但畫面並非不斷移動,而是按照劇情應動則動,應靜則靜,絕不令人眼花繚亂,可見設計者構思巧妙,值得讚賞。

來到〈水漫金山〉,布景換成了一幅色彩黯淡的孤山怒潮圖,筆勢粗獷硬朗,頗有木雕版畫的味道。待白蛇催動法力,引長江之水淹沒金山,畫中的團團波濤竟然翻滾起來,金山寺所在的孤島卻屹然不動。配合臺前演員慌張失措的表演,彷彿眼前真箇風雲變色,迫在眉睫的危急與壓迫感倏地倍增,連觀眾也不禁緊張起來。

印象中這是第一次看到以電腦投影技術製作布景,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實在令人非常欣喜。我最欣賞他們利用電腦技術投影傳統的山水畫,而不是西方或現代繪畫,一切以劇情為依歸,絕非為創新而創新。而且畫面配合劇情之餘不會喧賓奪主,可說是把現代科技應用和融合傳統藝術的成功範例。可是電腦動畫所費不菲,未必所有劇團均可採用,但這個「傳統為體、科技為用」的創新意念和方向,卻是值得參考的。

演員和舞臺調度雖然重要,歸根究柢,一齣好戲的關鍵仍在劇本。《青蛇》是新晉演員黎耀威演而優則編的新嘗試,儘管免不了以情節起伏、人物眾多、場面熱鬧等「劇味」元素--而非「戲味」--來吸引觀眾,成績尚算不俗。通篇看來流暢可喜,文辭優雅,氣氛張弛有度,犯駁亦少,已經相當難得。就是唱段稍嫌太多太長,有些節骨眼上以唱交代,少了口白的補充和解釋,觀眾一不小心就會走神錯過,作者白費心血之餘,亦難免招來無謂非議。所以我建議日後重演時,把唱段稍作濃縮,加上更多口白作緩衝和說明,相信演出效果會更理想。

不過,劇本內容仍有一些瑕疵和錯誤,應該及早改正。最不可原諒者,就是把杭州西湖與金山寺所在的鎮江混為一談。須知道,杭州與鎮江可通舟楫,但一在錢塘江畔,一在長江岸上,相隔幾百里,又同是古代名城,怎能視作一地?這是中學生也應該懂得的常識,實在錯不得啊。另外,字幕錯別字之多,更是令人髮指。「尤」、「猶」不分,「貶」、「眨」混淆之類的謬誤無日無之,連四大佛教名山之一的峨眉,也給寫成「娥眉」,看得人無明火起。字幕始終是讓觀眾欣賞曲詞、理解劇情的工具,文字務須準確,輕忽不得。何況《青蛇》是新劇,觀眾並不熟悉,字幕的作用尤其重要。希望他們仔細校對,盡快改正。

《白蛇傳》是家喻戶曉的民間傳奇,歷來改編極多,細節雷同,很難避免;如何另闢蹊徑突圍而出,頗費心思。這次以青蛇為主角,我最喜愛的李碧華小說《青蛇》,便是如此--所以入場前不免以為此劇與小說有些關連。戲文設定青蛇為男性,因與白蛇比武落敗而幻作女身,其他劇種如川劇已是如此安排,也非甚麼新鮮橋段。較新穎的構思,其實是許仙的前世今生。

正如前文提到,故事前半部主要是敘述白蛇、青蛇和許仙在仙界的關係,為後文作鋪墊。話說峨眉蛇族與天山鶴族原為世仇,白蛇偏與名叫「郭鶴」的許仙前身相戀。青蛇拜入峨眉門下,對白蛇一見鍾情,可是神女無心;更因不敵白蛇而自願化為女身。後來郭鶴因私戀白蛇觸怒師父,被貶下凡,轉生為人,前塵盡忘,便成許仙。白蛇戀戀不捨,偷下凡間,改名白素貞,青蛇也緊隨左右。鶴族師尊得知白蛇與許仙在凡間雙宿雙棲,怒不可遏,化成法海棒打鴛鴦。喝過雄黃酒,白素貞現出真身,許仙嚇得魂飛魄散,卻沒有死,而是逃到金山寺中。法海向許仙說明貶下凡間的前因後果,並說只要許仙離開白素貞,便可恢復他的法力,卻絕口不提他早與白蛇相戀之事。許仙信以為真,為了重投師父門下,決意絕情,並率領眾鶴仙圍剿水漫金山的白蛇和花蛇。這麼一來,許仙不再怯懦窩囊,他對白素貞絕義無情,全是受人蒙蔽之故。也許有人覺得這個寫法是為許仙說好話,甚至平反,我倒是不置可否,只欣賞作者絞盡腦汁,另創新說的努力。

然而,《青蛇》戲文最吸引我的不是有關許仙的改寫,而是青蛇。

故事裡的青蛇,性格鮮明,會長大、會成熟,在戲曲中並不多見。他是個孤兒,自幼被鶴族欺負,養成不覊、佻脫、偏執的個性。後來得投在峨眉門下,自恃聰明,急欲練成神功報仇。誰料對白蛇一見鍾情,那副目瞪口呆、如遭雷殛的模樣,恰如張生邂逅鶯鶯時說的:「正撞著了五百年前風流業冤。」那一剎,恍似時間因她而停頓,生命因她而改寫。因為愛上白蛇,令青蛇逐漸長大,懂得為人設想;即使變成女子,仍不減他對她全心全意的愛護。他為她去偷盜鶴族看守的仙草,受了傷也不吭一聲。他明知她心繫郭鶴,不管天上人間,仍甘心追隨左右,看著她與許仙結成恩愛夫妻。他為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西湖玩得興高采烈之際,瞥見法海便四處奔波打聽、報訊。最後,他為她擋住郭鶴的冷箭,只說了一句:「我對你的心意,始終如一。」他從不問她對自己如何,彷彿這也毫不重要;只知守在她身邊,為她綢繆、護她周全。他對她的精誠,不知怎地深深的觸動了我。結局那個情景,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青蛇對白蛇的純粹與至誠,又遙遙呼應著臺前幕後辛苦籌備和排練的虔敬,戲裡戲外都教人非常感動。

總括而言,《青蛇》確是近年新劇中難得的佳作。他們從銳意創新、勤修苦練、講究團隊精神等方面所流露的積極進取,很值得嘉許。希望他們秉持這種態度,繼續探索、繼續嘗試,為香港粵劇樹立新的典範。下一步要做的,可能是提升劇本和表演的境界,不要自滿於技術上的成就,更不能以為技術上的成功就是功德圓滿。例如《青蛇》以劇力取勝,文武兼備,但如何避免淪為純粹表演技術的功夫雜耍,就必須從加強表演深度方面思考。俗語說:「學海無涯,唯勤是岸。」「藝海」何嘗不是?但用功之餘更要用心,找對方向,才能有所成就。若是不問對錯橫衝直撞,只會虛耗光陰、白費心力。

《青蛇》(上)

藝術之所以引人入勝,其中一個原因,在於其虛無縹緲、沒有成功方程式。多少藝術家不惜窮其一生來探索箇中玄妙。以戲曲論之,技術層面如唱曲、唸白、做手、身段,甚至劇本、服飾、布景、燈光等,固然有其規矩方圓;但即使這些已練得熟極如流、得心應手,也不能保證戲一定好看。那麼,要造就一齣好戲,還需要甚麼條件?

從觀眾的角度看,一齣好戲除了技巧高明之外,更要有誠意。誠意是甚麼?就是專心致志,全力發揮,同時尊重觀眾的欣賞能力,務求以藝服人,不是投其所好。平心而論,誠意無法彌補技術上的不足,但卻可以增加感情分,改善整體觀感。所謂「人心肉造」,當觀眾看到臺前幕後勉力施為,即使技術上稍有不及,大都不忍深責。批評興許難免,但也不會吝嗇溫言勉勵。要是把觀眾當作酒囊飯袋,任你技藝再高,也只是討人歡心的猴子而已。

誠意的前提是謙卑和理智。只有謙卑,才不會自滿,繼續提高自我要求,精益求精。只有頭腦清醒,才能分辨哪些是溢美之辭甚至盲目吹捧,哪些是值得參考的有用意見。所以,臺前幕後保持謙卑的心、清醒的頭腦,多麼重要。

然而,對於成名已久的演員、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來說,保持謙卑和理智,又是多麼困難的事。

看衛駿輝、陳咏儀聯同多位資深老倌和新晉演員合作演出《青蛇》,從演員陣容、劇本剪裁到布景、服裝和武打動作,無不洋溢著臺前幕後一股勇於嘗試的幹勁、同心合力演場好戲的至誠,令人非常感動。個別演員的水平或有高低參差,但縱觀全劇,臺前幕後非常合拍,極具團隊精神,而且鬥志昂揚,這才是最叫人欣慰的。

《青蛇》的演員陣容鼎盛,接近藝術節匯演的級數,並集合三代演員同場獻藝,十分難得。衛駿輝演青蛇,是點題的主角,擔戲很重。雖然此劇以武打連場為賣點,其實文戲也不少,喜見她悉力以赴,沒有鬆懈。青蛇從一開始的活潑、好勝、少不更事,到後來因閱歷漸深而成熟,她都表現得不錯。最驚喜的當然是她忽男忽女的打扮,唱起子喉來居然宛轉自如,絲毫不見吃力;旦角的表情、身段、步法也唯肖唯妙,想必下過不少苦功,令人佩服。可能為了方便迅速換妝,旦角的妝容有點草率,也不太漂亮,希望重演時可以改善。

陳咏儀演白蛇,戲份也多,而且文武兼備,但總覺得前半部演文戲時不太投入,可能是太掛慮武打場面的緣故,有點可惜。另外,在青蛇向她表露愛意那場戲,那件曳地的薄紗披風實在太長,不但營造不了飄逸出塵的美態,反成演戲的累贅,經常要用手撩撥以免勾住布景和其他雜物,有礙觀感。

阮兆輝客串許仙、廖國森演法海,俱屬一時之選。可惜全場最資深的兩位老倌,表現也最令人失望。

故事裡的許仙原為天山鶴仙,因與白蛇相戀而觸怒師父(鶴族與蛇族乃世仇),被貶下凡。因此許仙的戲份集中於前半部,而且唱段極多。阮兆輝聲線本就不佳,連篇唱段更是自暴其短,唱的和聽的都有點受罪。他演許仙,不見得與白蛇感情有多深厚,功架動作也稍覺太多,頗有賣弄之嫌。尤其是那柄拂塵,舞得人眼花繚亂之餘,卻不知與劇中人物的處境有何關連,令人莫名其妙。

法海呢,原來是鶴族師尊所扮,就是為了把白蛇趕盡殺絕。廖國森演來稍嫌用力太猛,愈是強求有所表現,愈是適得其反。唱到高亢處,聲線有點沙啞,令人擔心。那些怒目圓睜、陰險狠毒的嘴臉,也嫌流於表面,未夠深刻。整體感覺跟盧太尉也沒甚麼分別,只是扮相不同,少了張勾花白臉而已。

不少配角如仙童、仙女等,都是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的成員,匆匆一瞥間,認得出來的至少有五、六位,包括扮演小鶴仙的宋洪波關凱珊,還有劍麟李振歡和一些常演丫鬟、家丁的,儼如「油麻地同學會」一般,頓時親切感暴升,感情分倍增。另外,韓燕明師傅率領十多位武師參演,無論翻滾騰躍或舞刀弄劍,均非常賣力,武打場面設計也看得出費盡心思。如今因檔期關係只演一場,未免太可惜了。

Sunday, 16 December 2012

First Visit to JCCAC

On this sweating afternoon of mid-December, I attended the Handicraft Fair at the Jockey Club Creative Arts Centre (JCCAC) in Shek Kip Mei.

Converted from the old Shek Kip Mei Factory Estate, which used to be a stronghold of cottage factories during the 1950s and 1960s that have laid the foundation of Hong Kong's economic takeoff in the 1970s, the JCCAC is an arts village housing studios and workshops of an array of art forms. It was opened in 2008 as a self-financed, registered charity organisation.

To my surprise, the handicraft fair was packed with hundreds of visitors. Just felt like in the middle of the busy streets in Mong Kok. At least two or three layers of visitors jammed at the stalls while many others were trying to make their way through the narrow passageways.

Certainly it was a good sign that more people are willing to appreciate and patronise art. But whether the merchandise on sale at the fair qualifies as art can be contentious. How commerce stimulates artistic creativity by providing an incentive instead of overriding it by lucrative economic success is another issue that artists, designers and patronisers need to reflect upon.

The crowd was suffocating. Air seemed frozen. I could hardly breathe. My head started complaining by setting off the alarm aloud – a terrible headache. Then I decided to take the lift and go to the rooftop for a green exhibition.

The exhibits were made of polypropylene plastic pellets, among other plastic materials, collected on the shores and the beaches of Hong Kong after some containers carrying more than 150 tonnes of the plastic pellets, which belonged to Sinopec, were blown into the sea when Typhoon Vicente hit the city in late July. The exhibits were meant to remind us of the importance of protecting our planet. But how can we minimise our ecological footprint as a city dweller? We consume, but seldom, if ever, produce. We may reuse or recycle some items, but we throw away too much more. Looking at the exhibits made of plastic pellets, I couldn't help wondering where they will go after the exhibition. Regardless of their political ideologies, consumption has been accepted as the key to economic success in modern societies. But what is the best way to sustain our earth, the motherland on which our homes are housed, in the first place?

I looked around and saw the JCCAC being dwarfed by many public housing estates in the neighbourhood. Look at the neat and tidy windows of the same design. Each represents a household of a different story of Hong Kong. What does it tell you about the character of Hong Kong? Diversity in harmony? Or harmony in diversity?

Then I took the staircase downward and detoured onto each floor for a quick look. The design of the staircase, especially the large numerals indicating the number of floors, resemble those of the demolished Lower Ngau Tau Kok Estate where my grandma and grandaunt used to live. Of course the Lower Ngau Tau Kok Estate, built in the 1960s as resettlement blocks, was much dirtier and more rugged than the renovated and restored JCCAC. Yet the similarities in architectural features conjure up memories of a unique flavour of the local, humble grassroots vis-à-vis the exotic, colonial milieu of Victoria on the Island.

Strolling along the corridors on each floor also drew my attention to some vertical billboards that belonged to the old tenants of the former industrial estate. They were pretty standard in shape, all in black rectangles painted with white hand-written Chinese characters penned vertically. But the style of calligraphy varies remarkably. Now deprived of their original function of advertising, those billboards have become precious artefacts of Chinese calligraphy and witnesses of humble advertising in the bourgeoning Hong Kong half a century ago. The diversity in Chinese calligraphy style is now a forgotten privilege for the eye when our aesthetic taste has been numbed by uniform computer typefaces. The billboards scattering around the building just form a casual exhibition of Chinese calligraphy to me.

I don't know much about art history and architecture, but it is obvious that the design of the Shek Kip Mei Factory Estate has put great emphasis on conformity and pragmatism. To a certain extent it corresponds to the design of the public housing nearby, although the latter seemed to have been built or rebuilt only in recent years. But the old billboards that survive the tides of time remind us that physical conformity did not necessarily constrain human creativity. Half a century ago business owners would like to present their own character and good wishes by inviting scholars or people with great penmanship to write the name of their enterprises in the best possible style. This cultural diversity housed in physical harmony is by all means mesmerising. As our community is increasingly dominated by certain norms, practices and ideologies that have been taken for granted for decades, how tolerant are we to deviance or non-conformity? Are we still passionate about looking around for small, simple but creative ways of expressing ourselves, even within borders and limits? How much leeway are we willing to provide as a grooming ground of creativity? If for whatever reasons we no longer dare or are able to break the rules, are we ready to at least respect those who do, or attempt to do so?

Saturday, 15 December 2012

Life of Pi

What life is all about? How do we cope with the changes and challenges that come into our way any time? If there is any creator god, whatever its name, who claims to love everything it creates, why does hardship and suffering ever exist in the human world? If we were chosen and blessed, why are we put to test, big or small, every day?

For centuries and even millennia, these questions have bothered not only philosophers but also ordinary people throughout the world.

But these questions are by no means easy to answer. The best solution may also vary from person to person, depending on their personalities and courses of life. It takes most of us a lifetime to work out the most suitable way by trial and error.

These are also the questions brought forward by Ang Lee's Life of Pi, his first 3D film. I haven't had the chance to read the novel by Yann Martel, and therefore have no idea how truthful the film adaptation is vis-à-vis the original text. Yet its content is so rich and powerful that I felt like having read a 300-page book within two hours.

Undoubtedly the visual impact of Life of Pi is awesome and mesmerising. However, it is neither about the 3D effects nor the cinematography. It is all about how to present a boy and a Bengal tiger drifting across the Pacific on a lifeboat without any dullness or boredom to the audience's eye and mind. Think of how many scenes and shoots it takes to compile a 127-minute film and you will sort of understand what a remarkable achievement Director Lee and his crew have attained.

Like his previous works beginning from The Wedding Banquet, what Director Lee's films appeal to me most is his piercing insights into various aspects of human life. Be they frustration, inhibition, oppression or, in the case of Life of Pi, the existence and survival of human life.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that have been pondered and discussed for centuries.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central and intrinsic to human existence. He is one of the few renowned directors of the world who have the acumen and ability to weave heart-touching artistic and humanistic elements so skilfully and seamlessly into commercial productions. His extraordinary sensitivity to cultural differences and delicacies also enables him to embrace genres and settings of a cultural spectrum far wider than many others.

While my discussions with friends often focus on the symbolism of the Bengal tiger and the uninhabited island of which the silhouette resembles a lying Buddha, the plot is equally inspiring. Many aspects of the plot are packed with messages and moral lessons to be pondered. For example, Pi's attitude towards religion is far more tolerant and utilitarian, if I may, than many other monotheists. He is open and receptive to new ideas, but he never drifts away from Hinduism under which he was brought up. Even though he is very much interested in Jesus, he thanks the Hindu creator god for introducing him to the Son of Lord, rather than the other way round. When he is desperate and helpless, he prays to the Hindu god than others. I take it as an important reminder of respecting and adhering to your own roots. You can always learn and embrace new things, but you should never forget who you are and where you come from. Denying your own heritage is essentially rejecting your own existence. As the film presents, ultimately it is his belief that enables Pi to survive. His belief empowers him to cope with the changes and challenges after the shipwreck. It also gives him courage to deal with and overcome his own weaknesses, and makes him a stronger person than he used to be.

More than a week has passed since I watched Life of Pi and I still am somewhat overwhelmed by the questions raised and messages conveyed. Having exposed to various interpretations of the metaphor and symbolism in the film, I am not quite sure which is correct. Perhaps again there is no absolute answer, and it is not really important to know the truth defined by the author, director or playwright. At the end of the day, the truth actually depends on which way you would like to see it, just as the two stories Pi told the Japanese investigators of the shipwreck. It is a matter of choice, rather than absolutism. And this points to the root of polytheism in Asia, where traditional cultures are more open, flexible and accommodative, as opposed to monotheism of the West that emphasises absolute, single authority of The One.

Thursday, 13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胭脂巷口故人來》(下)

如果要說《胭脂巷口故人來》有甚麼優點,大概是它有別於一般才子佳人溫馨旖旎的劇目,更像一幅揭示人性軟弱的浮世繪。劇中人物的性格都有明顯缺陷,各不討好;但因為戲文取材寫實,直言無諱,看戲時總難免對號入座,甚至怵然心驚,忍不住要反省自己有沒有犯上類似的錯誤。大概這就是傳統戲曲移風俗、匡人心的教化作用。

中國戲曲源遠流長,其淵源或可上溯至先秦時代的詩。諷諭世情、教化人心的使命,同樣一脈相承。《詩經》〈序〉有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即「詠」)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古代的詩,本來就不是案頭讀物那麼簡單,而是可以入樂吟唱的曲詞,也許這就是中文裡「詩歌」連用成詞的原因。詩歌配樂吟唱,加上舞蹈,就成為戲曲載歌載舞、抒情為主的表演形式的濫觴。《詩經》〈序〉又云:「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汪阿姐在粵劇新秀匯演的介紹中也提到粵劇在「藝術上的道統」--「透過搬演戲文故事,寓教於戲」,可謂深得箇中三昧。

然而,無論《胭脂巷口故人來》的諷諭意味多麼濃厚,仍無法掩蓋其瑕疵。平心而論,戲文水準只屬中等,其中犯駁不通之處,不但欺負觀眾,更影響演員發揮,看戲時也不禁替他們著急。劇本情理欠通、沙石太多,演員就要多花時間和心思將人物的言行演繹得較為合理。至於有沒有意識和時間操這份心、能做到多少,就看演員自己的本事了。

沈桐軒性格不甚討好,除了「犧牲」自己的前途把應考機會讓給宋玉蘭親弟宋文敏,總算表現了一點善良的本質外,實在乏善足陳。也許他未至於沒肩膊沒腰骨,但軟骨症似乎相當嚴重,而且心計、城府也頗深。他施計混入相府,表面上是為顧竹軒出一口氣,自己另有如意算盤不在話下;試問借助當朝權貴(老相國耶!)向左口魚報復,一舉成功令他丟官,是多麼高明的借刀殺人手段?可是嘴皮子上說的三分傲骨,給老相國一聲吆喝就沒有了。雖不忍見宋玉蘭被父親責打,卻連挺身護花的勇氣也沒有。耳聽得逐客令下,只見他不吭一聲就垂頭喪氣的走了,難道他沒有半點顧慮宋玉蘭的處境?這算哪門子的有情郎?虧宋玉蘭還嘴硬,堅稱自己飽讀詩書不會看錯人--有沒有功名還在其次,大難臨頭自飛去的男人,面貌再俊俏、才華再絕世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罷?看來唐先生打破傳統讓他沒有功名,已是暗寓褒貶。何況他只是兄憑妹貴才得與宋玉蘭成婚,兩人是否幸福也實在叫人無法樂觀。這個所謂團圓結局,真是既苦澀又矛盾,令人難以釋懷。

老實說,如此這般的男主角,任你是三頭六臂也難以挽救,最多只能把他演得沒那麼討厭而已。關凱珊繼《六月雪》擔演蔡昌宗之後,再演沈桐軒,只覺她戰戰兢兢,對沈桐軒的體會似乎不夠深刻。例如沈桐軒被逼與妹妹分離、宋文敏懇求他與姊姊分手,並將應考機會拱手相讓等情節,演來甚覺平淡,缺少感人肺腑的力量,頗感可惜。劇本描寫的確是不夠細緻,但正因為這樣,更需要演員自行創作加以彌補。也許我一時失神沒看出來,但總的來說這是演員的基本功課,不能自滿,務須精益求精。

宋玉蘭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活在象牙塔裡的女子,自恃才學目中無人,態度驕橫,彷彿全世界也要按著她的意願運行才是正途;所謂愛上沈桐軒也不無一廂情願之嫌。沒想到王希穎演宋玉蘭,竟是出乎意料的神似。她那些不苟言笑、拒人千里的態度,言語間總帶著三分驕傲、三分鄙夷的神情都很準確,活現了宋家五小姐的威嚴與自矜。可是最後得知沈桐軒比六年前更潦倒,自己的期望再次落空,那些失望、傷心、憤怒,甚至歇斯底里等情緒,爆發未夠震撼,可以再加強一些。既然她不惜當眾痛罵沈桐軒令自己臉上無光,一次又一次叫他滾開,還顧全甚麼體面?不是說要她舉止粗魯,而是情緒可以再激烈些--因為離家出走的宋家五小姐,實在頗有妄想症和心智失常的嫌疑。

袁善婷扮演宋玉蘭之弟宋文敏,佻脫靈動,一派給寵壞了的小弟模樣,甚是搶眼。他懇求沈桐軒斬斷情絲,讓姊姊回到老父身邊時,透露了自幼被人看不起的鬱結,但這一點同樣在前文沒有鋪墊,突然提起,難免有點突兀。也許在表現宋文敏少不更事、好逸惡勞之餘,還須補上一點憤世嫉俗,令後文「想發奮、想自愛」更覺順理成章。

梁淑明演老相國宋仲文,戴著白鬍子出場時,著實嚇了我一跳,因為她的扮相比想像中老邁得多。後來聽說老相國快將七十大壽,才恍然而悟。最難忘她雙眼精光四射,顧盼生威,舉止也較俐索,一副英明練達的樣子。可惜結局時那老相國的言行實在令人莫名其妙--這邊廂說六年來惦記女兒,而且把她的動靜打聽得一清二楚,那邊廂卻突然翻臉,狠狠賞了女兒一記耳光,還亮出匕首要她自剜雙眼!這算甚麼?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等事來,難道老相國連聲譽、體面都不顧了嗎?即使魯莽古板如郭靖,也是因為郭芙斬斷楊過手臂才罰她承受同樣的苦楚;宋玉蘭只是所托非人,連遇人不淑也稱不上(全是她自己作的孽,怨得誰來?),犯得著這樣兇狠嗎?如果嫌女兒玷辱門楣,既已擊掌絕情、不通音問,何必如此落井下石?這麼一來,恐怕孔明復生也回天乏力,難為淑明勉力應付,但老相國儼如精神分裂的言行,始終教人摸不著頭腦。

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Tuesday, 11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胭脂巷口故人來》(上)

自十月底看完《胭脂巷口故人來》,至今已是一月有餘,竟然隻字未寫。明明憋了滿肚子話,但對著電腦只會發呆,思緒難以集中。所以決定先寫其他,回頭再來處理這條最艱難的題目。

猶記得中學時代看過此劇的電影版(劇名改為《枇杷巷口故人來》,為何如此,恐怕又是一段難以稽考的無頭公案……),可是對內容毫無印象,只記得男主角最後一身乞丐打扮,潦倒街頭。沒有肥馬輕裘、沒有前呼後擁,與其他故事的男主角高中狀元衣錦榮歸的結局迥然不同,頗感新鮮。

不管「胭脂」也好,「枇杷」也好,只是沒想過,這個故事原來這麼粗糙而直率--犯駁之處,令人莫名其妙;直白露骨之處,又像一面令人不敢迫視的風月寶鑑。

論粗糙,主要在於文字和人物。即使我明知這是唐先生中期的作品,文辭不及後期典雅,也沒想過會有那麼多堆砌用語,文義不通,不似是他手筆。例如說甚麼「父愛猙獰」(既是「父愛」如何「猙獰」?)、「抽刀斷水」(其實是指拆散鴛鴦,跟「抽刀斷水」有啥關係?是借用後面「水更流」三字隱喻情比金堅嗎?)。另外,又有甚麼「自由權」、「結婚」等現代用語,實在礙耳之極。

至於人物,則無論主角或配角,一言一行均似是橫空飛來,毫無鋪墊,為的只是營造跌宕迂迴的情節,頗難令人信服。例如男主角沈桐軒,原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緣何與妹妹流落朝廷樂府而當上樂師,戲文隻字未提。宋玉蘭貴為相國千金,自恃博覽群書、恪守禮教;即使喜歡沈桐軒,其實兩人也只是眉來眼去,沒甚麼動人心魄的交流。好容易聊了幾句話,居然馬上讓情郎成為入幕之賓,實在嚇了我一大跳,半晌說不出話來。回來匆匆翻看了一些電影版的片段,原來兩人不過在月下窗前共訴心曲,已經惹起軒然大波。如今堂堂相國千金做出這等事來,也難怪老父要大興問罪之師。至於那興波作浪的司樂總管左口魚,明明對宋玉蘭恨之入骨,千方百計報仇雪恨;可是待宋玉蘭與父親斷絕關係後,卻主動收留她達六年之久!光憑左一句「我對不起你,所以想好好待你」、右一句「我這輩子沒有隔夜仇」,怎麼說得過去?莫不是左口魚對宋玉蘭也有一點微妙的感情?可是看將下去,又似乎不是……

論坦率,是指此劇描寫的人情冷暖,乾脆俐落,絕不忸怩作態。撇開諸般犯駁、矛盾不論,那些炎涼世態、鄙陋嘴臉,彷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例如那鬚眉俱白的老相國,表面上詩禮傳家,骨子裡卻是趨炎附勢,甚至有點好色--妻妾成群,至少六個兒女,頗有點《紅樓夢》賈政的味道。這邊廂主持正義懲治濫用私刑的左口魚,那邊廂又毫不留情的喝罵沈桐軒高攀不起自己女兒,甚至六年後仍念念不忘帶著匕首要女兒自毀雙眼(!)。然而一聽說沈桐軒榮升國舅,忙不迭認回六年來不通音問的女兒,居然還厚著臉皮說女婿是國舅,兒子當狀元就「無得彈」,真叫人無言以對。不過,沈桐軒也好不了多少。他曾說與歌女顧竹軒只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可是顧竹軒卻一口咬定他對自己有情。後來沈桐軒不堪顧竹軒纏擾,竟然脫口而出這麼一句:「怎會沉香不愛去愛爛柴?」甚麼?「爛柴」?嚇得我張大了口,好一會兒沒合攏。即使想斷絕對方妄念,也不用說得那麼狠辣吧?這位老兄人品如何,相信看官自有計較。看來顧竹軒說他混入相府,其實是為自己開闢一條「裙帶路」,倒也未必全是一時憤激之辭。

劇中最發人深省的角色,則非宋玉蘭莫屬。看了老半天,我還是不太明白,到底她是真的喜歡沈桐軒,抑或只是見色而盲,然後不惜押上自己的名聲和尊嚴來賭一口氣?她那些自負才華好為人師的嘴臉,實在討厭得緊。任她美若天仙,一天到晚只會板起臉孔不問情由的教訓別人,活該一輩子沒人愛。而且她經常把「我自小讀聖賢書,不會看錯了人」掛在嘴邊,一心只盼望沈桐軒科場得意,也不必揣測她有沒有想當誥命夫人的潛臺詞,我已經無法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懷疑她到底是喜歡人家還是自戀成狂。最後看她不顧身分,跟貧病交煎的沈桐軒當街對罵,一味強調自己犧牲了多少、對方潦倒街頭如何令自己顏面掃地,卻連半句問候、安慰的說話也沒有,更遑論關心對方的落拓根源。情郎窮途末路就叫他滾蛋,一朝顯貴就要重拾舊歡,請問這又是哪門子的愛情?沈桐軒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稽。兩人就像一雙怨偶在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指摘,最後又好像沒事發生一樣笑語盈盈,真是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難道《胭脂巷口故人來》是一篇反映人性醜陋、揭露愛情脆弱本質的「醒世恆言」麼?

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Thursday, 6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獅吼記》

雖說喜劇不易演,更不易寫,但也不是全無佳作。若問我粵劇裡最喜歡的喜劇是哪一齣,我可以毫不猶豫的告訴你--《獅吼記》

《獅吼記》以輕鬆幽默的筆觸,描寫夫妻之間愛恨糾纏、男女之間勾心鬥角的微妙關係,精闢獨到,令人會心微笑。人物設計略帶誇張和卡通化,更覺有趣。最後雖然擺脫不了團圓結局的俗套,卻別有一番懂得自我嘲諷的生活情味與睿智。這固然逗得女觀眾心花怒放,也許更是唐先生給男士的一點醒世恆言--既是憐香惜玉、恩情未老,為博紅顏一粲,何妨在嬌嬈面前裝傻扮懵,做個燙貼稱職的裙下之臣?做夫妻是一輩子的事兒,若是沒有小情小趣小風波調劑一下,怎能相守到白頭?可是一不小心玩出火來尋死覓活的就絕對不行。至於蘇東坡、老僕柳襄和桂玉書三名配角,則好像總有一個在左近的姨媽姑姐豬朋狗友,不厭其煩七嘴八舌說三道四,聽誰不聽誰就看你自己是否拿得定主意了。

上月跑到油麻地戲院去看《獅吼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領略一下李婉誼擔任正印花旦的功力。她和盧麗斯一樣,追隨公主殿下多年,表現一向很稱職,因此對她的柳玉娥有點期望;可惜演來並沒有想像中的好,稍嫌未夠豐富。說實話,柳氏既刁蠻又兇狠,動輒打罵丈夫,儼然貓兒玩弄耗子一般,的確很討厭,但為何《獅吼記》是喜劇而不是倫理悲劇?如果那柳氏是天生兇殘潑辣心理變態,陳季常默默忍受多年而始終狠不下心休妻,如何說得過去?即使俗語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至少也得告訴我這隻塘邊鶴一個願挨的理由。更何況,如果觀眾只是覺得夫妻拌嘴、動手的情節很惹笑,那何嘗不是另一種心理變態?其實《獅吼記》最有趣的地方,在於生動地表現夫妻之間的生活情趣,男女心理大不同所產生的齟齬,而柳氏拷打丈夫等橋段只是誇張的戲劇手法,當不得真。如今現實中也不乏這等野蠻女子,但諸位看到虐夫的新聞時,恐怕再也笑不出來。所以,我期望飾演柳氏者要仔細思考和充分表達這個人物的心境,即使戲文沒明寫,也要有所補充,以增加故事的說服力。也許有人覺得這是苛求,但看過王芳在崑劇〈跪池〉的演繹後,應明白這算不上mission impossible。能做到多少是另一個問題,我只是希望演員盡量多操這份心,不要滿足於照本宣科。

宋洪波飾演陳季常,總覺他欠缺幾分火候,聲線、臉部表情都較平淡。不是說要把堂堂朝廷命官淪為小丑一般--例如他在公堂上抬起雙臂、把袖子攏向背後,以蓮步走向柳氏姑姪求情,還要高八度的喊一句「姑媽」!儘管模樣滑稽可笑,但我絕不贊同,幾乎忍不住要學蘇大鬍子罵一句「成何體統」--然而與妻子調笑的歡愉、被責打的不忿和一氣之下休妻的決絕,都可以再加強一些。

譚穎倫飾演蘇東坡、王潔清扮演琴操,俱是恰如其分。Alan不掛鬚演蘇大學士,與陳季常稱兄道弟,總覺得有點別扭,大概是波叔的造型太深入民心之故。早前在崑劇〈跪池〉中,張世錚扮演蘇東坡也是掛鬚的,看上去明顯較陳季常年長些。另外,電影版的琴操原是蘇東坡表妹,結局時與他配成一對;如今的現場演出本卻改成堂妹,所以沒有與蘇東坡另諧婚眷,只是發還原籍了事。我認為這個改動甚好,更合情理。有事沒事硬要撮合人家一雙一對,又不理會人家是否願意,真是監人賴厚之極。其實琴操出身官宦之家,因避皇帝選美而不惜委身作妾,本身已是值得同情。發還原籍重獲自由,實在比急就章胡亂嫁人優勝得多。誰敢說成家立室一定更幸福?你看陳季常那副可憐相,還有柳玉娥十二個時辰開足雷達馬力偵測任何風吹草動那份緊張兮兮,真是……沒落得神經衰弱或思覺失調算她幸運。

張宛雲扮演柳氏的姑媽、桂玉書的妻子,戲份雖少,卻有驚喜。只見她一副氣定神閒「吃定了你」的樣子,不必圓睜怒目高聲嬌叱,懶洋洋的打個招呼、漫不經意的橫眉冷笑,已經讓貴為一品紅員的桂玉書急得額角冒汗、手足無措,真是有趣之極。喏喏喏,這才是御夫有術的高明手段,看來柳玉娥學藝未精,還有很多獨門訣竅沒學到,要好好向姑媽請教呢,哈哈……

梁煒康先演柳襄,後飾桂玉書,竊以為柳襄的小白臉演繹較理想。只是那些以退為進、敲詐主子的言行,仍嫌有點浮面,未夠深入。桂玉書鬚眉皆白,自稱給老妻使喚了幾十年,可是舉止沒半點老態,我應該讚他一句「勤於鍛鍊,老當益壯」嗎?

Monday, 3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雙珠鳳》

有些朋友經常取笑我看戲太認真,看喜劇也要左挑右剔,大煞風景。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也許是天生腦袋缺條筋,看過很多聲稱是喜劇的表演、電影或劇集都笑不出來;所以要逗我發噱,真的不太容易。沒想到《雙珠鳳》居然非常有趣,雖然未至於捧腹大笑,但總算妙趣橫生,讓人度過了一個輕鬆愉快的晚上。

《雙珠鳳》的名稱和內容,我從來沒聽說過,老友只說是越劇、錫劇等其他劇種常演的民間傳奇,乃典型「書生、小姐、後花園」的橋段。越劇裡有一折〈送花樓會〉很有名。其實這也沒所謂,反正不能苛求所有故事都主題嚴肅、深刻,只要情節流暢、人物生動,以民間傳奇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翻查手上的文獻資料,原來粵劇版《雙珠鳳》同樣出自唐先生手筆,於一九五七年一月首演,開山者包括麥炳榮、吳君麗、鳳凰女和歐陽儉等。論戲味,自然稍遜於同年兩部膾炙人口之作--《帝女花》與《紫釵記》;但平心而論,總算情節曲折,引人入勝。如果演員用心揣摩,有所發揮,某些節骨眼上也可以戲味盎然。坦白說,此劇逗笑之餘很decent,一點也不粗鄙,已經比《鳳閣恩仇未了情》高明得多。

也許當年唐先生要兼顧《帝女花》和《紫釵記》的改編,無暇分身,《雙珠鳳》的情節安排看來有點炒雜燴的意味,幾乎每一折都有其他故事的影子,而且我彷彿聞到唐先生有點兒「hea住寫」的偷懶味道。然而這種似是而非的兩生花,戲文內外的頑皮促狹,正是我覺得非常有趣而忍不住會心微笑的重要點子。

先別說故事內容,一看男主角的名字「文必正」,馬上叫人聯想到《玉簪記》裡那個輕浮少年潘必正。女主角姓霍,閨名「定金」,我又想起《三看御妹》那個矯揉造作的劉金定。霍小姐的貼身丫鬟,生得黠巧伶俐、口舌便給,一望而知是《三笑姻緣》裡秋香的同門姊妹,偏偏這俏香鬟就叫「秋華」。更有趣的是,這些名字並非唐先生杜撰,而是本來就是如此。

情節上也有好幾處與其他名劇相似的地方,真的令人忍俊不禁。例如文必正與霍定金結緣,就是因為他拾取了霍小姐的雙珠鳳釵,跟〈燈街拾翠〉差相彷彿,連他跟秋華的一番對答也像極了李益和浣紗,但整體情景和氣氛輕鬆得多。其後文必正設法重見佳人,就是學著唐伯虎的模樣,一時扮解籤師傅、一時又賣身為奴,連打扮也像孿生兄弟一般。最後文必正高中狀元,皇帝賜婚,他心繫舊侶,即使誤傳霍小姐死訊,仍然堅決不肯。此情此景,不免又有點〈吞釵拒婚〉或《琵琶記》〈金殿拒婚〉的況味。

司徒翠英飾演文必正,再次發揮她那文質彬彬、恭謹端嚴的特質,把原來自視甚高、輕佻孟浪的紈袴少年,演得可愛而不討厭。話說他初見霍定金時目不轉睛、目瞪口呆;死皮賴活懇求秋華讓他進去霍小姐閨房送花等關鍵情節,一不小心很容易淪為不堪入目的俚俗下流,但司徒翠英總有辦法稍加修飾,把人物演得沒那麼面目可憎。即使算不上「思無邪」,至少也是進退有度的君子好逑。一方面是輕浮自負的少年心性,一方面是飽學守禮的儒生風範,她也兼顧得不錯。看戲時,我甚至在想,如果由她來演裴禹,會否令我對這好色登徒改觀呢?

霍定金這人物,本來就較為平淡,不及秋華活潑靈巧,因此要演得出色,更考功夫。王希穎演來中規中矩,但未算突出,仍須努力。〈送花樓會〉那一場生旦對手戲,兩人把遙遙相對的椅子愈挪愈近,氣氛愉快之餘,充滿了少年人情竇初開的戰戰兢兢和溫馨旖旎,煞是好看。可惜她唱些甚麼我完全聽不清楚,浪費了大好時光。同行的老友還笑問是不是她給師姐電暈了,笑死我……

其實全劇最搶眼的,應數慧婢秋華。她活潑機靈,善解人意,一張利嘴不但撮合了小姐的姻緣,讓主僕流落江湖之時饔飧有繼,甚至得蒙老相國收為義女,更為自己的前途和終身籌劃妥當。若是生於今天,肯定是個經營有道,事業、家庭兩得意的女強人。當我聽得她沿街叫喊「收買爛詩、爛詞、爛字、爛畫」而吸引到年邁力衰,急欲請人代筆的老相國注意,已經掌不住笑出聲來,心想:「果然是『有秋華,無窮人』。」瓊花女扮演秋華,表情豐富、燙貼自然,非常討好。希望她繼續努力,加強演繹上的細膩與深度,別要落得千人一面的俗套。

附錄:《雙珠鳳》演出劇照

Sunday, 2 December 2012

《夜奔》

和幾位老友一起去看榮念曾的《夜奔》。

沒有驚喜,也沒有驚嚇,只有一如既往的失落,還有一點膩煩。

「身分」一向是進念.二十面體創作的命題,這一點我明白。這也是香港近三十年來創作的潮流。由於政治原因,我們三十年前倏地從酣夢中驚醒,發覺原來除了搵食餬口之外,還需要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才懂得如何在紛擾的世界中自處。

英國人?沒我們的份兒,老實說也不稀罕。中國人?是的,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關。我們壓根兒心裡認同的中國,沒有政治和意識形態,只有對河山大地、歷史和文化的想像,以及對這個心理上的海市蜃樓的倚傍--甚至依戀--有點像希臘神話裡愛上自己雕塑作品的Pygmalion。香港人?當然是。但香港人與中國人的內涵是重疊或是剝離?是對等或是互相依存?剪不斷,理還亂。這個糾結,不足為外人道,也極容易引起誤會。所以那些跳樑小丑急不及待撲將出來胡說八道,本來不值一哂,誰知自己人不但腦袋生草,而且心浮氣躁,給人一激就同仇敵愾起來,正中人家上中下懷。唉……

表面上,榮念曾的《夜奔》,借李開先寫作《寶劍記》、創造林沖這個人物,以澆自己胸中塊壘的往事,叩問崑劇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其實,作者真正的目的,是要把李開先與林沖遭權貴迫害排擠的故事,搭上眼下的政治現實。底幕中投射的問句,與崑劇的承傳幾乎完全無關,叩問的是讀書人如何在冷酷嚴峻的政治環境裡自處。(按:「讀書人」與「知識分子」固然涵義有別,但素來不喜「知識分子」一詞。好端端的一個人平白無故給貶為「分子」,情何以堪?故此拙文盡量不用。另外,進念又把「分子」錯寫成「份子」……中文真的有那麼難懂嗎?)

因此,《夜奔》探討的不是崑劇的過去與未來,而是讀書人與政治的關係。作者把此劇獻給「檢場」云云,就是把讀書人當作戲曲劇場裡的「檢場」,書房、排練場以至外在的政治環境,就是他們的舞臺。「檢場」是指在戲曲演出中負責擺放道具(行內術語稱「細末」或「砌末」,宋、元時已有此名,詳見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十一章〈元劇之結構〉)的工作人員。以前沒有熄燈下幕換景的做法,檢場須於幕後仔細觀察戲文何時暫告一段落,並於折子之間奔走舞臺,挪動桌椅準備下一折演出,所以榮念曾說「檢場也是觀眾也是演員」。

一句話:崑劇只不過是個幌子。《寶劍記》之〈夜奔〉的創作淵源和表演手法,只是為了提出那些纏繞多少代讀書人的老生常談。

所以,Patricia和淑明看得意難平,我並不意外。某程度上,《夜奔》的宣傳手法和表演內容,對崑劇迷來說,是誤導與冒犯。

我倒想請問一句:要探討身分問題,為甚麼是崑劇?不是粵劇?粵劇的身分問題,廣東與香港在歷史、文化與地緣上千絲萬縷的關係,不是更切合主題麼?

不過,這不是我感到煩躁的原因。他們的慣技,我早領教過,也看穿了,所以做足心理準備,不會再著他們的道兒。

這次令我感到不耐的是,作者不是借助表演內容啟發觀眾的思考,而是直截了當的強迫你動腦筋。底景的問句紛至沓來,與前面演員的動作幾乎沒有關係,稍一不慎,很容易墮入「為甚麼我看不懂」、「他們在做甚麼」的窠臼,掙脫不開。然而,我為甚麼要被強迫思考一些作者預設的問題?為甚麼要那麼赤裸裸的被作者牽著鼻子走?

其次,利用雨聲、火車聲和黑衣人搬動椅子代表時光流逝,實在太俗套、也太重複,連《舞臺姊妹》也是照辦煮碗同出一轍,難道他們就只有這幾道板斧麼?

總括而言,《夜奔》令人失望。命題重複不要緊,自我沉溺的表演手法、作者態度的咄咄逼人,才是問題所在。如此種種,即使沒有惹人反感,也暴露了創意的疲弊與窘迫。所以,謝幕時一陣悲涼之意湧上心頭,只為柯軍與楊陽感到可惜。他們的賣力演出,根本無濟於事,倒覺得付諸東流了。

Saturday, 24 November 2012

《寒戰》

忙亂了幾個月,生活節奏終於可以放緩一下,急不及待去看期待已久的《寒戰》。

說實話,這部電影沒有想像中差勁,但也難以令人滿意。

首先,技術細節如攝影、美術、飛車和爆破特技等,均屬上乘。戲劇節奏雖屬明快,但也張弛有度,緊湊之餘也有一些喘息、緩和的地方,然而觀眾又未至於可以放鬆繃緊的精神。一百多分鐘沒有冷場,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可是,號稱氣勢磅礴、刻劃入微的劇本,居然成為《寒戰》最大的缺陷。看得出編劇視野很廣,企圖見微知著,可是情節一鋪張就駕馭不來,即使不是眼高手低,也是力有不逮。劇本犯駁之多,令人瞠目結舌。偏偏凌厲的影像、緊湊的劇力,有意無意之間讓觀眾無暇細想。我固然明白,電影不是實況紀錄,並非每一項細節也要與現實一致,但一些顯而易見、人所共知的細節如鬧市的意外發生一個半小時後,警方仍未能掌握傷亡人數;保安局長會見傳媒時,身邊只有警察公共關係課警司而沒有新聞秘書;廉政公署調查員盤問證人時,上司居然可以破門而入跟證人稱兄道弟帶他離開;郭富城出身文官體系,「沒有實戰經驗」等,均反映編劇和資料搜集異常粗疏,破壞了電影以實景拍攝、貼近生活的質感和張力,幾乎淪為一樁笑話。

不過,這些都是末節。最大的笑話,就是請來劉德華客串保安局長。他只佔兩場戲,一場是與郭富城密談,另一場是會見傳媒。對不起,我真的忍不住笑──冷笑。誰說他如實反映香港政府高官的面目?請問哪一位現任司長、局長會像他那麼自戀、那麼chok?密談時神情輕佻,就像在酒吧跟美女搭訕那樣,真難為郭富城忍得住笑。見記者那一場,尤其變本加厲,大概有人以為雙手四十五度角按住mic stand就叫盡顯大將之風、everything under control?那副德性,充其量只是影迷聚會中眾fans請老大擺pose拍照而已。政治show是這樣做的嗎?

演員方面,以梁家輝和郭富城為核心,一文一武、一動一靜,營造了強烈的對立氣氛。郭富城的沉靜溫文、深藏不露,同樣是chok出來的,但起碼夠內斂,有點說服力。梁家輝的演技毋庸置疑,以清朝人的光頭、長鬚造型(聽說拍攝期間他同時兼顧另一部電影《太極》的演出),居然毫不滑稽而反覺霸氣充盈,不可謂不驚喜。彭于晏飾演梁家輝的兒子,同樣刮了個光頭(好像他也有份演出《太極》),也同樣的chok,但只屬模特兒耍酷的入門級,仍須好好磨練。其他演員如林家棟、錢嘉樂、李治廷等都稱職,但未算突出。女角一如以往,全屬會走路的花瓶,面目模糊,例如公共關係課警司是不是楊采妮,根本無關宏旨。

《寒戰》的人物和情節,還有那藍、灰、黑為主的冷峻色調,均令人聯想到《無間道》,但其實是兩碼子事。進場前我也沒甚麼期望,只想看一部好電影,誰料《寒戰》也頗有政治寓言的意味。我不知道編導的創作意圖,政治暗喻也沒有杜琪峰的《黑社會》系列那麼明顯,但有意無意之間,總是忍不住觀照現實,對號入座。

故事是這樣的:作風迥異的警隊高層,皆有望問鼎下屆處長之位。競爭對手表面上不著痕跡,倒是一眾沒有露面的支持者,暗地裡互相傾軋,推波助瀾。可是,當警隊內部的權力鬥爭愈演愈烈,幾乎影響到整個社會的治安,普羅大眾卻一無所知,只有看來各不相干的零星意外,導致少數人受傷害,卻完全引不起注意。傳媒天天遊走於局中局外,自以為發掘真相替天行道,其實完全掌握不到問題的核心,被人牽著鼻子走,只會不斷重複那些無聊的問題博取銷量和收視率,以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如此種種,身處此時此地的香港人,難免感慨滿懷,浮想聯翩。

身處香港這個發展成熟的現代城市,我們的人身、財產安全,端賴受過專業訓練的紀律部隊保護。但他們也是人,誰來監察他們的操守和行為,確保符合職責的要求?是制度?是良知?還是靠個「信」字?即便是「信」,請問相信的對象是甚麼?是制度?還是人?細想下去,其實制度也是由人建立的,誰敢說某個制度完美無瑕,毫無漏洞?推而廣之,如今多少人像真神一樣崇拜的民主政制,同樣千瘡百孔,可以讓人以權謀私、因公義之名行自私之實的漏洞多的是。如果制度和人都不可靠,那我們這些衣、食、安全都要仰仗他人的升斗小民,又該如何自處?

如果說《寒戰》有甚麼命題,「身不由己」可能是其中一個比較重要的。例如貴為部門之首,即使心思慎密,總攬全局,甚至可以利用不同政府部門之間的矛盾和制衡作用破案,仍無法擺脫被上司牽制的宿命,甚至要被一股不知名的幽暗勢力籠罩著,陰霾始終無法消除。從寓意的層面上說,難免又教人聯想到凌駕於香港特區政府之上的龐大力量,總有點惴惴不安。另外,電影中有很多居高臨下的鳥瞰鏡頭,把香港城市現代、繁榮和富足的面貌盡收眼底,讓觀眾感受到君臨天下的豪情與快感。但是,當鏡頭移進室內,各種陰謀、詭計在街頭巷尾逐步揭露,我們才發覺那目空一切的視角,原來並不屬於自己,而是某種看不見、觸不到卻朦矓地感受得到的勢力。我們沒有統攬大局的能耐,只不過是必要時可以為公眾利益而被犧牲的蟻民而已。

因此,戲裡不斷重複「香港是世界最安全的城市」、「法治是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等陳腔濫調,只覺前所未有的諷刺與寒心。這個我們土生土長、引以自豪的城市,真的像表面看來那麼安全嗎?有多少事情影響著我們而不自知?如果說「寒戰」的對象,一如二十世紀兩種意識形態的冷戰,其實是想像中的敵人而非實體(電影的英文名稱就叫Cold War),那麼,我們這十五年來的不安與躁動,是其來有自,還是疑心生暗鬼?

Sunday, 18 November 2012

Life Is Precious, Human or Animal

Last night I found a picture of a bleeding cat on Facebook. Taken from its back, the picture showed that the cat turned and dipped its head with blood pouring from its jaws. The person who took the picture said the cat had been kicked by at least two young men as if it were a ball. The poor little soul, unable to move anymore, was weeping and wailing. It was sent to the Society for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 for medical treatment.

This morning I read that the cat had been put to sleep due to critical injuries. Tears ran down my cheeks in silence.

I am never a vegetarian, and at this point I have no intention to be one. Neither am I any devout Buddhist who opposes to any form of animal killing. I confess that I do kill harmful pests that trespass my home. Yet I condemn violent abuse of animals like this, especially when human health and hygiene is by no means under threat.

I do not mean to defend carnivorism. At the end of the day, it is a matter of personal choice. And eating meat and seafood does not necessarily imply cruelty to other animals that are not for human consumption. Anyone can enjoy a beef steak and work for the interest of cats and dogs and other animals in the wild.

Tonight the news reported that two persons allegedly involved have been arrested. May justice be done for the poor little soul.

Life is precious, be it human or animal. May God have mercy on the kitty and let it rest in peace.

Saturday, 17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四)

關漢卿筆下的竇娥,儼然是從古而今無數含冤受屈者的代言人。即使不能昭雪他們的血海深仇,至少也要向那些草菅人命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提出辛辣凌厲的控訴。她那飛濺白練的鮮血拷問著良知,三個怨毒的誓言呼喚著公義,給人欲橫流的世道,敲響了一記震魂懾魄的警鐘。所以《竇娥冤》能夠超越時空的桎梏,至今撼動人心。

然而不知為何,唐先生改編時,把竇娥警惕世道、穿透人心的申訴「功能」一筆勾銷;取而代之的是對人生追求的省思、對悲歡無常的感嘆。而且負責傳遞這些重要訊息的人物也不再是竇娥,而是她的丈夫蔡昌宗。

然而蔡昌宗這號人物,並非唐先生原創。因為同樣改編自《竇娥冤》雜劇的明代傳奇《金鎖記》,早已設有蔡昌宗一角,身分亦設定為竇娥的丈夫、蔡婆的兒子;同樣也是溺水獲救,高中狀元。不過為竇娥翻案者並不是他,而是竇娥的父親竇天章。此後京劇及其他劇種的改編本,大致上仍依循《金鎖記》的布局,唐先生的《六月雪》也不例外。事實上,京劇搬演這個故事時,就叫《金鎖記》或《六月雪》。聽老友言道,好像只有贛劇等少數劇種仍上演關漢卿原著的內容。那麼,《金鎖記》的作者是誰?據手上十二年前中華書局出版《醉鄉記.金鎖記》點校者的考證,原來此劇出自袁于令的手筆,也就是《西樓記》--粵劇《西樓錯夢》故事出處--的作者。

唐先生所塑造的蔡昌宗,雖然戲份比不上竇娥,但感覺更立體、更有血有肉。他秉性善良而正直,彬彬有禮,孝順母親,愛護妻子,面對困難也不畏縮,甚至不惜犧牲前程,也要擇善固執--在金鑾殿上拒婚皇姑如是,在公堂不肯賣妻求榮亦如是。在今天滿城權貴豪紳盡是BMW(Blame My Wife)之徒的世道,蔡昌宗的潔身自愛、對一己信念的堅持,更覺難能可貴。有時候不禁心想:莫非唐先生是能夠洞悉前世今生的食飯神仙?為甚麼他寫的戲文,總是那麼切合人情世故,相隔幾十年仍沒半點過時?

林汶聲在羅本飾演蔡昌宗,頗有疲態,不禁令人擔心。雖能保持唱曲時聲朗氣清、吐字分明的優點,但整體演繹較為平淡,欠缺層次和深度。在首兩場與竇娥的對手戲,完全感受不到蔡昌宗對竇娥從相見、試探到訂情的忐忑與狂喜,以及新婚燕爾卻離別在即的纏綿與不捨。在刑場和公堂的兩場戲,她憑著聲線雄渾、吐字清晰的優勢,把蔡昌宗剛正不阿的性格表達得很好。但面臨事業與正義的兩難抉擇、甚至對竇娥甘受冤枉既生氣又同情之餘,尚帶三分感激她孝順母親的層次,一概付諸闕如。我甚至覺得她質問竇娥為何草率認罪那一句,雖云關心則亂,語氣未免有點過火。莫不是她選擇表現蔡昌宗正直剛強的一面,忽略了他也是一個溫柔深情的男人?

劍本的蔡昌宗由關凱珊反串,表演的側重點恰好相反。她似乎比較注重表現蔡昌宗的溫文守禮、孝悌深情,只是正直好義的性格稍嫌不夠明顯。在刑場和公堂上關顧妻子那些暗場的關目和動作,似乎也過於刻意、張揚。但整體而言,關凱珊表現的層次較為豐富,似乎更貼近唐先生筆下那個有原則、有理想,也有感情的蔡昌宗。只是她的演技仍嫌有點青澀,與經驗豐富的盧麗斯配戲,明顯給比了下去,簡直有點姐弟同臺的感覺,尚待好好磨練。

至於配角方面,愚以為整體而言仍是以羅本稍為佔優。例如司徒翠英飾演蔡婆,論扮相、論演技,俱比年輕的譚穎倫反串具說服力得多。其實司徒翠英原工生行,以老旦行當演出只是偶一為之的嘗試,不算嫻熟;表現某些老婦的神態仍嫌生澀,但已比年紀輕、經驗淺而又是男生的譚穎倫優勝多了。只是她的戲服--尤其是〈羊肚湯〉和結局時穿著那件黑底銀繡的襦衣--未免有過分華麗之嫌,不像借貸度日的蔡婆,稍為影響觀感。譚穎倫深淺褐色衣裙的打扮,倒是更符合蔡婆的身分與處境。

蕭詠儀林子青的荔香俱屬恰如其分,個人認為蕭詠儀的表情較豐富,更能表現荔香有口難言的窘迫。若論扮相,也以蕭詠儀的一身玄衣較切合人物身分。

談到戲服,忍不住補記一筆:為甚麼竇娥首場的打扮,總是像滿族女子多於漢人?尤其那些立領、襦衣鑲邊、鈕扣外露的設計,跟滿族女服的式樣太相似,要多礙眼有多礙眼。(其實張媒婆和《鳳閣恩仇未了情》尚夏氏的服飾更像滿人……)雖說《六月雪》沒有明確的時代背景,但戲曲人物素來講究華夷之別,似乎還是以漢人服飾為宜。另外,那一身衣裳,倒與《牡丹亭》春香的打扮有八成相似。竇娥雖是操持家務的童養媳,始終不是婢僕,為甚麼卻打扮得像丫鬟一樣?我百思不得其解,還請識者指點。

羊勝公、張媒婆和張驢兒之母等重要配角,羅本俱由新秀匯演的骨幹演員擔任,分別是梁淑明林煒婷張宛雲。她們的表現明顯比劍本中不知名演員優勝--我只知劍本扮演張母者叫梁慧珠,也是很年輕的新晉演員;其餘的請恕我眼拙,只識其貌不知其名。其中張母是三寸金蓮的貴婦,走路的形態應該與別不同才是。四月份公主殿下在南丫島搬演此劇,由葉文笳扮演張母,她特別以細碎的步伐、誇張的下盤動作來表現紮腳婦女走路緩慢而蹣跚的情態,跟我小時候見到姑奶奶(老爸的姑母)和其他紮腳婦人走路的樣子差相彷彿,不由得一陣驚喜。可惜張宛雲和梁慧珠對紮腳婦人的形態似乎認識不深。不過那也難怪,因為清代紮腳者多是中原地區具有一定身分和地位的女子;當時廣東乃南蠻之地,很多女子須下田耕種或從事各類勞作,因此紮腳的風俗並不普遍。何況清朝滅亡已滿百年,很多紮腳女子不是年登耆耋就是早已仙逝,要參考也沒甚麼機會了。

羊勝公戲份雖少,卻是劇中的關鍵人物。他懂醫術,又會占卦,給蔡昌宗成親、赴考擇吉的是他,給張驢兒賣砒霜毒害蔡婆的也是他。既然他姓「羊」不姓「楊」,所作所為又有點白鼻子的感覺,不知怎地總把他想像成瘦長臉蛋、下巴長了一叢山羊鬍子的卡通人物模樣。請恕我以貌取人,淑明臉形又長又尖,戴了一束灰鬍子扮演羊勝公,比劍本裡圓形臉蛋的演員更符合我的想像。看她沒吊眉,臉上帶著三分和善、三分糊塗,掮著藥箱出場時,心裡忍不住樂了一陣子。可是淑明那束鬍子好像戴得不太牢固,經常有意無意地調整繫著鬍子的鋼絲,令她分了神。正如林汶聲早前扮演《帝女花》的周鍾和《一把存忠劍》的黃明一樣,好像老是害怕鬍子掉下來似的,經常用手捋撥,看上去不只有點滑稽,也覺得她不夠投入。

林煒婷的張媒婆伶牙俐齒,教人想起早前她在《紫釵記》裡飾演慧黠精明的浣紗。可是張媒婆戲份不多,總覺得有點大材小用。

最後想說說金駝子。請恕我孤陋寡聞,同樣不認得羅本和劍本的扮演者。不過兩位好像不太理解駝子到底怎生模樣。簡單來說,駝子就是身軀佝僂,無法挺直,因此扮演時無論背上是否藏了個包裹,也應身軀微彎,方合道理。別以為背上有個疙瘩就萬事大吉,因為腰板挺得太直的話,看上去只是背著行囊的過客而已。

附錄:新劍郎指導的《六月雪》演出劇照

Wednesday, 14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三)

無論是公主本、羅本或劍本的《六月雪》,竇娥也是全劇的靈魂人物,所有情節都是為了她而展開,所有角色也是為了她而存在。但是,她卻不是關漢卿《竇娥冤》裡那個性烈如火、怨氣沖天的竇娥,即使在舛命無可逆轉的時候,仍盡一己微力發出淒厲的吶喊。《六月雪》裡的竇娥,連張驢兒心腸歹毒、山陽縣令貪贓枉法也不敢指摘幾句,只會埋怨自己薄命如紙。如此寫法,固然可能是為了配合芳艷芬的演出風格,但除非由演技絕佳的名家演繹,極易落得平淡如水,無法感人。坦白說,即使功力深厚如公主殿下,演到刑場那一大段獨唱,我也忍不住微感膩煩,因為竇娥那種柔弱到有點自暴自棄的個性,實在看得人既心疼又生氣。難怪蔡昌宗在公堂上,也要薄責嬌妻未經仔細追查和審問就胡亂認罪,差點兒丟掉小命。

因此,要把這個軟弱到幾乎隨時被罡風吹散的竇娥,演得血肉勻稱、深刻動人,難度不言而喻。而且《六月雪》竇娥的唱段極長極多,對演員的唱功亦是一大考驗。恕我直言,楚令欣和盧麗斯的演出都未能令人滿意。

楚令欣是羅本的竇娥,唱、做皆用心,看得出下過苦功,但唱曲吐字未夠清晰,與林汶聲同場時,對比更為強烈。感情表達亦覺隔靴搔癢,仍須努力改善。例如第三場與蔡婆的對手戲,情節雖然簡單,但仍有明顯起伏,拉長一張苦臉從頭演到底是不行的。話說蔡昌宗墮橋失蹤,竇娥和蔡婆都以為他死去了。竇娥出場時,正從橋邊拜祭了丈夫的衣冠塚回家,傷心難過是必然的。但來到家門口,為免觸起婆婆的情緒,也應該稍作收斂。然後一向和藹親厚的蔡婆故作絕情,要她改嫁張驢兒,竇娥當然錯愕萬分。按照曲詞的內容,其實她也明白那是蔡婆為自己終身著想,而不是真的反臉無情。她一邊懇求、一邊傾訴,又提到自己從小喪母,視蔡婆如親娘,情緒須一點一滴地累積,直到最後蔡婆不肯吃饅頭時說漏了嘴,那壓抑多時的情緒才可以一下子爆發出來,兩人抱頭痛哭才顯得順理成章。實際上如何演繹,我沒學過戲當然不敢置喙,但從觀眾立場而言,除面部表情外,聲線也很重要。當日公主殿下在戲棚演到這裡,刻意用比平日稍微誇張的哭腔來表達,讓全場觀眾都感受到竇娥的苦心,或可作為一種參考。因為戲棚面積廣、觀眾多、噪音大,觀眾容易分心走神;單靠表情和做手,後排觀眾亦未必看得清楚,所以聲音的運用更形重要。即使在面積較小的戲院,聲線運用得宜的話,不但可以彌補做手、表情和身段的不足,也可以提升表演的整體觀感和水平。

相較之下,在劍本飾演竇娥的盧麗斯,表情和做手顯然細膩得多。這固然得力於她多年的演出經驗,但我相信與她理解和揣摩角色的深淺亦有關係。尤其是〈十繡香囊〉和〈羊肚湯〉兩場,更能表現她上乘的演技;不少表情和身段,俱能表現動人的情韻與豐富的層次。只是第一場得知未婚夫蔡昌宗即將歸來,芳心忐忑之際,碰上奇醜無比的張驢兒那一段,似乎稍嫌造作了。尤其是她坐在門前啜泣,以為張驢兒去而復回拍她肩膀那一下,舉止又未免粗魯了些。還有那一句:「喂,你好囉喎!」語氣也太兇了。其實,如果竇娥真的那麼容易動氣,張驢兒誣陷蔡婆時,恐怕她就忍不住要反唇相稽了。所以,我認為第一場的竇娥,還是適合較內斂溫文的演法。

唱功方面,盧麗斯則稍遜,沒錯她吐字較清楚,但似乎不太夠氣,〈十繡香囊〉某些高音或拉腔部分,唱來亦覺吃力,換氣時經常兩肩聳動,甚至像潛泳前用力深吸一口氣似的。不知是當晚身體不適還是怎地,希望她多加注意。拙文之前提到劍本把竇娥在刑場的長篇唱段刪去,也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雖說竇娥是《六月雪》的靈魂人物,但她其實像《帝女花》的長平公主一樣,始終處於被動的地位。儘管故事和人物都與竇娥息息相關,然而她從沒作過半點主。張母喝了有毒的羊肚湯而死,縣令帶著衙差登門查探,竇娥只喊句「冤枉」就不再反抗了,連指摘張驢兒誣陷蔡婆、縣令草率定罪也沒有(是不敢還是嚇得六神無主?)。所以論推動情節發展的主要人物,肯定不是竇娥,應是張驢兒和蔡昌宗。論輕重,則恐怕張驢兒比蔡昌宗更重要三分。因為若不是張驢兒垂涎竇娥美色,求親不遂而設計陷害蔡昌宗,整個故事就無從演起。其次,若不是蔡昌宗上京赴考,撇下老少無依,張驢兒要施展詭計也沒那麼容易。

羅本和劍本的張驢兒,俱由劍麟扮演,但劍本上演兩場,另有一場由黃鈺華擔任,可是因為時間不合而看不了。劍麟在《白兔會》飾演李洪一實在太有趣、太搶眼,所以對他的張驢兒不免提高了期望。整體而言,他演來很稱職,但覺得在羅本的表現稍佳。看他似是鐵了心要當丑角,而且樂在其中,所以總是覺得他演戲態度輕鬆(卻不是輕佻),絕不拘謹,也不怯場,令人看得愜意。要是遇上像瓊花女那樣與他較有默契的演員,更可能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這也是《白兔會》他倆扮演李洪一夫婦最精采的地方。不過,看他的張驢兒從頭到尾笑咪咪地,儼然一尊歡喜佛的模樣,連最後在公堂反駁蔡昌宗的盤問也覺得他全無火氣,有點像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在鬥嘴,只是愈說愈僵罷了,又似乎值得商榷。也許他想表現張驢兒的笑裡藏刀,但似乎也不用將那柄刀藏得那麼嚴密。根據戲文,蔡昌宗急於為愛妻翻案,盤問自然一聲高似一聲,愈逼愈緊。張驢兒卻是胸有成竹、以逸待勞,偶然一記反擊,更把蔡昌宗說得啞口無言。我想,即使他深信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躊躇志滿,打從心底裡笑出來,也應該多幾分「你奈何不了我」的輕蔑和厭惡才是。特別是那些「若非故人得志,怎會把妻子偏幫」、「你以古訓審我,我就用孔、孟之道回答你」等針鋒相對的狡辯,嘻皮笑臉只能表達張驢兒輕佻浮滑的個性,缺少幾分老謀深算和心狠手辣。老實說,張驢兒為了搶奪竇娥而謀害自小一起「泥沙都玩了幾十擔」的蔡昌宗,又費盡心思布下那麼多陷阱;這八字評語,他實在當之無愧。

Monday, 12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二)

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傳誦千古,自有其獨到之處。正如拙文前述,《竇娥冤》在針砭時弊、控訴社會不公等方面,痛快淋漓,言辭亦簡樸生動,絕少雕飾。數百年前寫下的文字,今天讀之仍有其震撼人心、激昂澎湃的感染力。唐先生改編《六月雪》,立意、主題和寫作手法均異於《竇娥冤》,整體風格偏向委婉柔和,但亦有其賺人熱淚、令人惋嘆再三的吸引力。如果《竇娥冤》可以比喻為「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來演唱的豪放詞,則《六月雪》未嘗不可與「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演唱的婉約詞比擬。孰優孰劣,難以斷言,其實就像問你喜歡吃蘋果或香蕉一樣,每個人偏好不同,答案也因人而異。然而這種好與不好、喜歡不喜歡的評價,跟作品本身的價值和成就高低,未必有直接關係。

今年一口氣看了三遍《六月雪》,赫然發現每次演出的劇本長略均不相同,不禁詫異。轉念仔細一想,大概自己真是少見多怪了。時光荏苒,《六月雪》數十年來搬演不輟,又拍過電影,每一次演出前修訂曲詞,或者演員臨場忘詞,改易數字胡混過去,都是司空見慣的情況。後人不加考證,以訛傳訛,也不是甚麼新聞。倒是唐先生最初的構思到底是怎樣,我極有興趣知道,但恐怕暫時難以深究了。

如何剪裁情節和曲白,演多少、怎樣演,不只受表演時間、演員陣容等因素限制,某程度上也反映了演員和製作者對劇本的理解與詮釋,亦是觀眾品評一齣戲好看不好看的重要依據。難得今年看了三個長略不一的演出本,一時老學究脾氣發作,就憑記憶寫下彼此的異同,立此存照,以助談資。

公主殿下今年四月在南丫島神功戲演出的版本,是三個演出本中最詳細的。拙文前述的劇情大概,所依據的就是這個版本。為方便起見,下稱「公主本」。十月十日由羅家英指導,林汶聲、楚令欣等主演的版本,稱「羅本」十一月一日由新劍郎指導,關凱珊、盧麗斯主演的版本,則稱「劍本」。羅本和劍本同樣刪減了不少公主本原有的情節及唱段,但修改的地方並不相同。

首先,公主本在第一場已鋪排金駝子受賄的伏線。話說蔡母得悉愛子歸來,請金駝子修整破牆。半路上他記起有東西未拿,去而復回之時,就被張驢兒收買。而且張驢兒怕擔干係,故意把銀子放在蔡家院子裡,由竇娥無意間代付給金駝子,造成與他無關的假象。此節羅本完全略去,只在第二場第二幕,安排金駝子破壞橋躉,然後在公堂上,由金駝子供出賄賂他的人是誰。劍本則少了放銀一段,改為張驢兒直接收買金駝子。

第二場〈十繡香囊〉,是全劇唯一的生旦談情戲,也是不少觀眾翹首以待的戲肉所在。公主本、羅本和劍本所唱的〈十繡香囊〉,均以「三夕交頸鴛鴦,一朝驪歌高唱」的長句二黃開始,篇幅甚長,相信很多資深戲迷早已滾瓜爛熟了。但原來這段曲子,並非出自唐先生的手筆,而是吳一嘯編撰的唱本。本來我不曉得作者另有其人,直至Shaun看到我在南丫島拍的劇照而問我公主演唱哪個版本才知道。不過,羅本在「何日春山眉再畫,你莫愁張敞會變心腸」之後,還有竇娥剪下一縷青絲放在香囊裡、為蔡昌宗收拾行裝等情節,這都是公主本和劍本沒有的。同時,這一小段曲詞的韻腳,一下子從「三江七陽」轉為「四豪」韻,聽得我很納悶,因為一場多韻的情況相當罕見。回來上網找電影版一看,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電影版〈十繡香囊〉一直採用「四豪」韻。換言之,電影版可能更接近唐先生的原著。此本內容精簡得多,音樂的變化也沒那麼豐富。現轉錄電影版竇娥與蔡昌宗合唱的〈十繡香囊〉曲詞如下(曲牌是我一邊聽一邊猜的,可是我對粵劇音樂的認識只有幼稚園程度,如有謬誤,敬請識者指正):

【竇娥唱南音】一繡星和月,再繡玉郎君,三挑三繡繡金鰲。(按:字幕顯示「金娥」,但「娥」字不協韻。可是聽了很多次也聽不清楚,實在沒法子,只好暫時以協韻而字義合適的「鰲」字借代。「鰲」者,鱉魚也,古代宮殿常見之浮雕,而宮殿乃唱名取士之所,故中狀元者有「獨佔鰲頭」之稱,似暗合於竇娥送別丈夫赴試之情景。原著用字待考。)
【蔡昌宗接唱】竇娥好似多情月,銀星好似這個可憐夫。
【竇娥接唱】星月不曾同相聚,星離月去,囑夫你博前途。
【竇娥轉木魚】從新繡,四繡費功夫,我繡成雙燕守寒廬。
【蔡昌宗接唱】一隻飛上京師青雲路,
【竇娥接唱】一隻屋簷獨守隻影孤。
【蔡昌宗接唱】我歸來望戴烏紗帽,
【竇娥接唱】又怕巢傾不及染藍袍。
【蔡昌宗白】大吉利是!你為甚麼這樣說?快再說!
【竇娥白】嗯,我說錯了。【續唱】加上三根線,五繡何仙姑,繡成仙女散花圖。
【蔡昌宗接唱】在旁加繡個張果老吧?
【竇娥白】好啊。【接唱】六繡二仙和合戲龍鬚。七繡白蛇盜取靈芝草,八繡齊天大聖摘蟠桃。
【蔡昌宗接唱】蟠桃留待你向婆婆奉,
【竇娥接唱】靈芝送予我個有情夫。九繡董郎天仙配,
【蔡昌宗接唱】你千祈不可繡佢返宮曹。十繡仙姬來送子……
【竇娥白】仙姬送子這種事,怎麼你也說得出來?
【蔡昌宗白】害甚麼臊?我娘不知有多想哪。
【竇娥白】怪害臊的……蔡郎,【續唱二黃慢板】我念到淮陰送別,表示春夢方甦。罷繡停針,已把香囊繡好。【竇娥白】蔡郎,我記得新婚之夜,你說愛我一把青絲。現在你要上京了,我也沒甚麼好送你……我剪下一縷青絲,贈郎為念,望你好好保存它。
【蔡昌宗唱長句二黃】你纖纖十指意香酥,染在香囊香更露。數一數三娘秀髮,記一記妻子情高。妻既報李,我應投桃,倉猝我愧無可報。【白】我在襄州教學時,買了一把金鎖,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你見它如見我,好好地收存它吧。 【竇娥白】好,我一定永遠也帶著它。我還有東西送給你……【白欖】送郎一把梳,朝朝梳洗須及早。送郎一面鏡,照鏡不許有愁苦。送郎一件衫,
【蔡昌宗接唱】我猜得到,保重身體孝敬賢妻嘛。
【竇娥白】不是。【續唱】保重身軀孝慈母。【白】還有……【續唱】送郎四格籃,上格有梨棗,中格有饅頭,下格有肉脯。最後一格酒和杯,好待長亭分別才傾倒。(下略)

撇開兩版〈十繡香囊〉的文學與音樂特色不談,但從上述內容可見,唐先生的曲詞有動作、有感情,緊扣人物處境,對答之間也有抑揚頓挫,較能帶動演員和觀眾的情緒。其中「巢傾不及染藍袍」一句,預示了後文蔡昌宗「做得官來家已蕩」的境遇。另外,香囊中的一縷青絲,正是蔡昌宗高中歸來在刑場上與竇娥相認的憑證。如果刪去了的話,前文後理就少了呼應,作者辛苦經營的伏線也蕩然無存了。

來到第二場第二幕,如果沒記錯,羅本好像取消了竇娥送別,只有張驢兒陪蔡昌宗走了一段,並看著他墮橋落水。公主本和劍本的竇娥,都有提著酒壺相送,並提醒丈夫張驢兒對自己不懷好意。可是蔡昌宗絲毫不悟,反而囑咐張驢兒照應妻子。

第三場是竇娥與蔡婆賺人熱淚的對手戲,三個本子的內容大致相同。

第四場蔡昌宗獲救後高中狀元,金殿拒婚等情節,只有公主本保留著,羅本及劍本均已刪去。

第五場第一幕,竇娥被押往刑場,有一段很長的獨唱,臨刑前蔡婆和荔香帶了飯菜前來訣別。竇娥與山陽縣令另有一番對答,然後就刑,恰巧此時天降大雪,竇娥也暈倒了,於是暫緩行刑,竇娥被押解下去。不知怎地羅本與劍本都取消了竇娥跟蔡婆、荔香和山陽縣令的對話,劍本更連竇娥的長篇唱段也刪去了,只匆匆唱了幾句就退場,待蔡昌宗下令審問犯人時才重新亮相。另外,劍本連監斬的縣令也不見了。

第五場第二幕是結局,三個版本的內容相差不遠,但只有公主本保留了郡主夫婦前來探望,竇娥與貴為郡馬的弟弟劫後重逢的片段。

我估計羅本與劍本的刪節,主要是從演出時間和演員陣容來考慮,而且的確有助濃縮劇情,突出竇娥與蔡婆的淒涼遭遇,這是無可厚非的。不過劍本刪去了竇娥在刑場的獨唱,讓正印花旦少了一展歌喉和演技的機會,始終有點可惜。

附錄:新劍郎指導的《六月雪》演出劇照

Sunday, 11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一)

眾所周知,唐先生編寫的粵劇版《六月雪》,改編自元代關漢卿的代表作《感天動地竇娥冤》。兩劇相隔數百年,劇種、體裁和表演方法均南轅北轍,但都是感情澎湃、針線綿密、主題明確而撼動人心的好戲。不過,兩劇在立意和主題上完全不同。

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雜劇,共分四折,故事是這樣的:竇娥三歲喪母,七歲被父親竇天章賣予蔡婆為童養媳。十七歲成親,但不到兩年,丈夫病死,從此與蔡婆相依為命。蔡婆以放貸為生,賽盧醫拖欠二十兩銀子還不出,打算把蔡婆騙到僻靜處勒死。恰巧張驢兒父子經過,救了蔡婆,蔡婆自是千恩萬謝。誰知張父乘機威脅討她做老婆,否則依舊勒死她。蔡婆害怕了,不但自己想答應,還想把竇娥許配予張驢兒。竇娥堅決不從,又勸蔡婆拒絕(第一折)。但蔡婆為表謝意,收留了張氏父子同住。某天,蔡婆病倒,竇娥給她煮了一碗羊肚湯。恰巧張驢兒與父親來探病,使計引開竇娥,在湯中放了從賽盧醫處買來的毒藥,一心想毒死蔡婆,好霸佔竇娥為妻。誰料蔡婆不適嘔吐,喝不了湯,反請張父吃。張父喝將下去,自然一命嗚呼,張驢兒遂到山陽縣衙控告竇娥殺人。竇娥強忍百般拷打,始終不肯認罪;但當縣令要脅改打蔡婆逼供,竇娥為免蔡婆受苦,馬上就認了,被判斬首示眾(第二折)。臨刑前,竇娥罰下三個毒誓,以彰顯她因錯判而死的冤屈:其一,刀過頭落處,鮮血不濺地,都飛在懸掛著的白練上。其二,六月飛霜,掩埋竇娥屍首。其三,山陽縣所屬的楚州大旱三年(第三折)。竇娥死後三年,父親官拜兩淮提刑肅政廉訪使,到楚州審察刑案卷宗。竇娥幽魂復現,向父親哭訴,冤情才得昭雪(第四折)。

簡言之,關漢卿是借竇娥被誣殺人而問斬一事,揭露當時官吏貪贓枉法、土豪恃勢凌人,令無辜百姓含冤受屈的社會現實。全劇的精髓,在於一個「冤」字。經過兩折的鋪墊,第三折竇娥臨刑時的曲詞,尤其將這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難怪當年獲選為文學科的指定課文。例如竇娥亮相的兩支曲子,正是傳誦不衰的名篇:

【正宮(曲調名)端正好】沒來由犯王法,不隄【提】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遊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滾繡毬】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箇怕硬欺軟,卻元【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今年湊巧看了三遍《六月雪》,才逐漸醒悟唐先生想突出的主題未必是「冤」,而是生離死別、家散人亡之「苦」。劇名從《竇娥冤》改為《六月雪》,似乎也透露了一點端倪。可是手上沒有《六月雪》的劇本(好像也沒有出版過……),也不知芳艷芬、任劍輝主演的電影本和近年的演出本,與唐先生的原著有多少分別。如今只能憑記憶,以公主殿下在南丫島的演出本為依據,略談與關漢卿原著的差異。如有錯漏,還請識者指正。

唐先生的改編,似乎還是以迎合當代粵劇演出體制與觀眾的期望為主。首先,《六月雪》的人物,全是按照六柱制來編排。竇娥理所當然地由正印花旦飾演,蔡婆則由丑角擔任,張驢兒由小生扮演。但論演繹方法,其實蔡婆屬老旦、張驢兒則屬丑行。文武生並非扮演竇天章,而是全新創作的蔡昌宗,他是蔡婆獨子、竇娥之夫。二幫花旦與武生的角色較為次要,分別是郡主與山陽縣令。此外還有啞婢荔香、張母、金駝子、羊勝公、張媒婆、皇帝、郡馬等人物,由其他配角扮演。(但在油麻地戲院兩次演出時,人物、情節又大異於公主這個版本,暫且按下不表,詳見另文。)

《六月雪》的故事情節與《竇娥冤》是小同大異,基本架構或許差不多,但細節則面目全非。甫出場,竇娥自稱從小賣予蔡家為媳,但蔡昌宗遊學未歸,尚未成婚。她自稱飽讀詩書,蔡婆也說她知書達禮,似乎是出身官宦之家,但因何從小被賣,始終語焉不詳──還是我聽漏了?未幾,蔡昌宗遊學歸來,蔡母請羊勝公擇吉成親,又約定三日後上京赴考(第一場)。新婚三日,竇娥親繡香囊贈夫,以證同心(第二場第一幕)。鄰居富家子張驢兒早已垂涎竇娥美色,不惜收買工匠金駝子毀壞橋躉,使蔡昌宗赴考途上,墮水失蹤(第二場第二幕)。三天後,張驢兒隨即向竇娥下聘,但竇娥不為所動,矢志守節奉姑。蔡母為免耽誤竇娥終身,佯裝絕情,但被竇娥識破。蔡家原不富裕,經常向張家告貸,家計全仗竇娥勉強操持,難得溫飽。此時,竇娥著啞婢荔香買一碗羊肚湯給蔡婆享用,途中遇上張驢兒。張驢兒早向羊勝公買來砒霜,使計在湯中下毒,好將蔡婆毒死,霸佔竇娥。誰知張母此時向蔡婆討債不遂,誤飲羊肚湯身亡。張驢兒向山陽縣衙誣告蔡婆殺人,竇娥挺身代罪(第三場)。原來蔡昌宗落水後得人相救,高中狀元,救人者亦得中榜眼。眾進士覲見天子時,皇帝原有意將蔡昌宗招為郡馬(皇姑之夫),但蔡昌宗表明家有糟糠,遂將皇姑改配見義勇為的榜眼(第四場)。竇娥被判斬首。臨刑之日,天降大雪。蔡昌宗已官拜都御史,返回山陽,因見天象有異,暫緩行刑,並親自審問犯人。一問之下,才得知妻子蒙冤,下令重審(第五場第一幕)。公堂上,蔡昌宗聯同山陽縣令、楚州知府會審,但被有備而來的張驢兒一一駁倒。最後憑荔香以手勢作供,引出金駝子、羊勝公和張媒婆等一干人等,洞悉真相,張驢兒終於伏法。同時,郡主夫婦前來探望,才知道竇娥原是郡馬爺失散的親姐,闔府團圓(第五場第二幕)。(註:上述分場是以曲詞韻腳劃分。粵劇沿用元雜劇、明清傳奇慣例,多是一場一韻。所以換景而同韻者,應作同一場論。)

由此可見,《六月雪》的人物和情節,比原著複雜、曲折得多。《竇娥冤》人物鮮明、故事簡單、主題清晰,顯然是以一宗慘絕人寰的冤案,控訴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的罪行,為無辜受累的百姓出一口惡氣。然而竇娥含冤而死,雖然得到昭雪,芳魂或可安息,但一條年輕美麗的性命,始終無法挽回。看她父親最後幾句唸白,更感「蟻命如何得半閒」的無奈與悲哀:「莫道我念亡女與他滅罪消愆,也只可憐見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東海孝婦,果然是感召得靈雨如泉。豈可便推諉道天災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應通天。今日個將文卷重行改正,方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平民無辜喪命,所謂昭雪沉冤也不過是把「文卷重行改正」罷了,說到底還是為了「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保全王家、官府的臉面。在人心淪喪、正義不彰、律法不行的情況下,人命如紙薄,一筆可勾消,而且還得仰仗天公造美賜來清正不阿、體恤民情的官老爺大發慈悲,寧不令人痛心疾首?

相比之下,《六月雪》確是少了《竇娥冤》那股慷慨激昂的不平之氣,只是一齣曲折跌宕的民間傳奇。論氣魄、論境界,固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六月雪》也有其獨特的現實意義。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十多年間香港社會仍是百廢待興。加上內地戰火未熄,政治傾軋不斷,很多人離鄉背井逃到香港,為的只是一爿容身之所、一口安樂茶飯。竇娥和蔡婆的遭遇,可能是當年千萬個破碎家庭的寫照──丈夫和兒子離家謀生,為的是改善父母妻兒的生活,其實卻是留下老弱婦孺遭人欺負。所以蔡昌宗在公堂上被山陽縣令、楚州知府勸他為保烏紗、捨棄糟糠,有感而發那段長滾花,真是神來之筆。寥寥幾句,把男人為家庭努力奮鬥,結果卻導致家散人亡的荒謬與絕望,刻劃得入木三分。

竇娥本來出身不錯,相貌娟好,知書達禮,可是不知怎地被賣予他鄉,從此與家人失散,更平白無端飛來橫禍。蔡婆喪夫多年,好容易撫養兒子成才,誰知他赴考途上墮水失蹤,連屍首也找不到。如此種種,當年的觀眾,或多或少總有一丁點兒的感同身受。竇娥最後與平步青雲的弟弟重逢,蔡母的獨生兒子失而復得,一門顯貴的結局,固然可以說是俗不可耐;但考慮到當時的社會環境,也可能是寄托了多少人家一點卑微的盼望──只要憑良心做人,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即使免不了磨難,終有一天善有善報,如願以償。如果這個推論成立的話,結局時蔡昌宗向羊勝公逼供,要他憑良心講真話,「上有天,下有地,良心在中央」的白欖重複了兩次,看來就不是偶然了。

A Godsend Privilege

What happened over the past 48 hours or so is simply thrilling and overwhelming.

It is always a Godsend privilege to be able to know someone who shares your interests and hobbies, and agrees with you on trivial and important matters from whether a piece of garment looks good to how a character in a certain play should be presented.

After all these years, few, if any at all, would ever expect to have new companions of this kind. Yet I am incredibly lucky to be able to run into someone like this over the past two days.

What an amazing grace.

Her joining at the long-due gathering of our gang of three on Saturday afternoon brought tremendous fun, laughter and great inspirations.

We laughed and chattered non-stop for three hours without any embarrassment or hesitation as if we have known each other for ages.

What a privilege to have known you girls!

Tuesday, 6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鳳閣恩仇未了情》(下)

《鳳閣恩仇未了情》最為人熟悉者,未必是故事情節,而是家喻戶曉的主題曲。北宋初,柳永詞號稱「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香港粵劇則有「落花滿天蔽月光」和「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並駕齊驅。《鳳閣恩仇未了情》的主題曲本身沒有名字,只沿用戲裡的名稱,喚作《胡地蠻歌》,是朱毅剛師傅(原名朱至祥,是朱慶祥師傅的長兄)專誠為此劇創作的。本來還有一首改編自吳鶯音《明月千里寄相思》的序曲,由演員在幕後合唱;但只要觀眾一不留神或稍遲入場,已經錯過了,所以序曲似乎不太流行,與《胡地蠻歌》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此劇能聽者就只有這麼一闋《胡地蠻歌》,從此劇情急轉直下,以後的戲文多是口白和口古(押韻的口白),輔以滾花、白欖和木魚等清唱的板腔,音樂變化很少。所以說,此劇雖然情節胡鬧鄙俚,其實對演員要求極高,因為說唱是否清晰露字,能否掌握插科打諢的節奏,避免拖沓、冷場之弊,都是演出成功的關鍵。

此劇還有一個特色,就是丑角佔戲極重,而且有兩名丑角,一男一女。開山祖師梁醒波和譚蘭卿,俱是曠世難逢的奇才,喜劇感從內而外,渾然天成;還沒開口說話,觀眾的嘴角已是不由自主的向上翹。他們說笑的節奏更是分毫不差,即使有點硬滑稽的情節,落在他們手裡總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可能。我只看過電影本,已經深深感受到他們不同凡響的功力。

當然,兩位前輩都是老江湖,深厚的演藝功力是經過長期磨練而累積起來;後世社會和粵劇演出的環境大異於當年,拿他們的特優水平作標準,對誰也不公道。不過,逗笑的確要講節奏,說話須徐疾有致,也要見好收篷,寧可意猶未盡,也不能令人覺得冗長、沉悶。性質類似的點子如玩諧音,也不能重複太多,否則會弄巧成拙。譚穎倫年紀輕輕,扮演打腫臉充闊佬的倪思安(即波叔的角色),倒也中規中矩。他是新秀匯演的中堅分子,演出極多,在年長的演員面前並不怯場,有時也可以應對其他演員臨場爆肚,實在難得。芳曉虹飾演譚蘭卿開山的尚夏氏,也令人眼前一亮。她早前在《征袍還金粉》扮演溺愛長房兒子的繼母,頗有賢慧持家而帶點迂腐、怯懦的貴婦風範。誰料在《鳳閣恩仇未了情》飾演嫌貧重富、口沒遮攔的尚夏氏,竟也揮灑自如,毫不拘謹。她的子喉高亢而渾厚,更配合人物性格,甚有畫龍點睛之效。

說也奇怪,我自小愛看女角,但在新秀匯演之中,一直沒發現令人驚艷的正印花旦,反而對幾位生角演員頗為欣賞。直至看了《鳳閣恩仇未了情》,才覺得花旦之中,暫時以唐宛瑩表現最好。我甚至有點後悔,錯過了她有份演出的《一自落花成雨後》《樓臺會》,連下星期重演《呆佬拜壽》也因為工作而看不成。唉……

其實早前已看過她在《一把存忠劍》以老旦身分飾演吳漢之母,扮相甚佳,唱平喉也溫潤動聽。在《鳳閣恩仇未了情》才正式聽到她唱子喉,歌聲委婉悠揚,咬字也算清晰。在〈讀番書〉和〈洞房生子〉兩折反串男生,一時平喉一時子喉,轉折自如,亦難不到她。最難得是倪思安和尚夏氏口沫橫飛胡說八道之際,她在一旁居然忍得了笑,絲毫沒有影響自己的演出。若要批評,只嫌演繹紅鸞郡主時有些細節未夠完善,應該再深入研究一下。例如與耶律君雄一邊合唱《胡地蠻歌》一邊話別,可能是剛出場,感情尚未投入的緣故,演來稍覺平淡,其實表情和做手可配合曲詞內容多加變化。又如紅鸞郡主墮水失憶,獲救後是否應該變成傻姑那樣,也是值得商榷的。雖說郡主自幼質居異地,畢竟也是金枝玉葉,即使失去記憶--又不是精神分裂或雙重人格--似乎不應丟掉嬌貴的氣質。何況她仍通曉外邦文書,證明只是局部失憶,不是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正如老友言道,如果參考其他劇種的喜劇演法,丑角有丑角整古造怪,生、旦則我行我素絕不摻和,或有意想不到的爆笑效果。我固然知道「郡主失憶變傻姑」是鳳凰女開山的演法,戲行中人又最講究尊師重道,但時移勢易,前輩的演繹方法是否應該一成不變,也是值得討論的。

梁淑明客串尚夏氏的丈夫尚精忠,正是選擇另闢蹊徑,你有你尚夏氏插科打諢,我有我一本正經演鬚生的行當,表情、拋鬚、水袖毫不含糊,讓觀眾覺得正直無私、謹小慎微的老尚書被妻子連累弄得一身羶,真是冤哉枉也,逗笑效果不錯。臺上的夫妻倆一濃一淡、一莊一諧,站在一起已經充滿喜劇感,這就是觀眾期待的火花。如果滿臺盡是笑作一團的面目模糊,喜劇效果也要打折扣的。

司徒翠英飾演耶律君雄,也是出奇的討好。原以為她較擅長文質彬彬的角色,沒料到扮演粗中有細的外族將軍,竟也英姿颯颯,亮相的關目尤其精光閃爍、神采煥發,不禁暗喝一聲采。她對人物感情的分寸總是拿捏得比較準確,無論是面對愛侶時的七分溫柔、三分自卑,或是久別重逢的驚喜交集、繼而渴望相認,總不會流於小兒女的冤氣肉麻。最後在公堂上與尚存孝針鋒相對,那些冷笑、鄙夷的神情細膩精準,重唱《胡地蠻歌》時又變得悲苦絕望,層次分明。

翻看網站的資料,原來此劇已是二度公演,陣容大同小異,只有少數演員換了人。這三個月來,幾乎每星期也往油麻地戲院裡鑽,不知不覺對參加匯演的新晉演員培養了一份親切感,連戲院的管理人員也認得我了(!),可是至今仍有很多劇目想看沒看成。但看十二月份的戲碼和陣容,與之前的差異甚大,看來又要重新適應了。其實主辦者不妨考慮挑選一些受歡迎或只演過一場的劇目重演,讓向隅的觀眾有機會補償之餘,也可以讓演員繼續磨練,藉以加深體會、提升演技。

Monday, 5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鳳閣恩仇未了情》(中)

對觀眾而言,喜劇較悲劇討好。即使是《梁山伯與祝英臺》,也要來一段〈化蝶〉,以示肉身雖死,精誠不滅,給觀眾一點安慰。在中國傳統戲曲裡,像古希臘或莎士比亞的悲劇,元代雜劇頗有不少,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明、清以降,卻愈發罕有了。

其實,喜劇較悲劇難寫百倍。首先,再有趣的笑話,重複太多,總會覺得不好笑。其次,如何從千瘡百孔的現實中取材,編成引人發噱而不會反感的笑料,不但需要敏銳的觀察力、巧妙的構思和豐沛的創意,也要有充分的勇氣和信心。敢於誇張、勇於嘲諷,不怕開罪人,說到底也不是那麼輕易的。

歷久常新的戲劇,不論悲喜,總是能夠直搗人心、發人深省。《鳳閣恩仇未了情》並沒有達到這個層次,所以能讓觀眾「笑足五十年」,其實在於表演手法。換言之,此劇是「戲包人」的劇目,好看與否,端賴演員能否發揮搞笑的本領,尤其在〈讀番書〉、〈洞房生子〉等場次。據陳守仁博士《香港粵劇劇目概說:1900-2002》一書記載,有傳〈讀番書〉的曲詞,乃首演時由波叔即興創作,但似乎未能證實。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可以想像,當年觀眾一定被波叔意想不到的表演逗得人仰馬翻。但是同一個笑話說了五十年,內容早就過時了,我現在還怎麼笑得出來?即使演員施展渾身解數,到底也是東施效顰,看得人呵欠連連,十分膩煩。因此,無論在大會堂或油麻地戲院,儘管耳畔傳來一片笑聲,心裡仍難免浮起一陣莫名的悲涼,暗想:「這段戲文,要怎麼改,才可以歷久常新?」

我只是普通觀眾,即使看了那麼多年的戲,對表演手法始終一竅不通,自然想不出甚麼好的點子來。搔破了頭皮,暫時只想到參考近年流行的棟篤笑表演,把新聞時事放進〈讀番書〉裡戲謔嘲弄一番。內容既可與時並進,就不愁會過時,而且可以加強戲文的深度,不必停留在玩諧音的層次。但具體來說應該怎樣做,就要勞駕各位演員好好參詳和試驗了。

Sunday, 4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鳳閣恩仇未了情》(上)

說來湊巧,今年竟看了兩遍《鳳閣恩仇未了情》,全是因為好奇,想看看現場演出是怎生模樣。一次在四月初,是慶祝香港大會堂五十周年紀念的特別節目;一次就是十月下旬,在油麻地戲院。

坦白說,這齣戲,我談不上喜歡,更不是符合口味的那杯茶,但我很明白它受歡迎的原因。那些顛鸞倒鳳、洞房生子、屁滾尿流的市井趣味,的確是粗俗得令人臉紅,但又充滿鮮亮的生命力。從臺上演員「爆肚」的場面,到臺下嘻哈絕倒的熱鬧,都洋溢著一股樂天、頑強的草根個性,是地地道道的廣東風味,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所以,當同行的老友看得瞠目結舌,痛陳此劇必須大幅修改,以吸引年輕觀眾,我心裡倒是七上八下,難置可否。

首先,我想問的是,是否每齣戲也要像《帝女花》那樣優美典雅、發人深省,才稱得上好戲?如果我們嫌大街上窗明几淨而千篇一律的連鎖店、奢侈品店太多,扼殺了小本經營的生存空間,劇壇何嘗不是一樣?如果我們真心相信這個社會應該百花齊放,各安其分,在追求精致高雅之餘,是否也應該容許一些平易近人的選擇?

誰說年輕觀眾的品味一定比老觀眾優勝?我們經常批評香港社會愈來愈庸俗、愈來愈反智,多少人貪新厭舊,只知追逐最新、最貴、最多人喜歡的;何謂真、善、美,早給拋到九霄雲外。既然如此,為何認定新觀眾的品味一定優於老觀眾?周星馳的電影何嘗不粗俗?為何又大受歡迎?

說穿了,其實香港觀眾的口味並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對待粵劇的態度不一樣罷了。粵劇早已喪失主流娛樂的地位,被看成秦磚漢瓦一般,是老人家的玩意兒,年輕人總是不屑一顧。鑼鼓喧天原是粵劇的特色,現在卻成為被人嫌棄的理由。不知多少次在崑劇、越劇的表演中,聽到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粵語的本地觀眾,對粵劇極盡輕蔑之能事。近年情況雖有改善,但仍未出現根本的變化,參與粵劇的年輕人總是演的多、看的少,觀眾的斷層一直沒法彌補。

不過,我同意《鳳閣恩仇未了情》的笑話,真的過時了。試問如今不到四十歲的觀眾,還有多少人知道Clark Gable和Marilyn Monroe?恐怕看過Gone with the Wind的也沒幾個。開派對、跳探戈也不是甚麼新鮮事,你去問問十八廿二的中學生、大學生,有誰還會開派對這麼老套?以不懂外語來說笑,更是不合時宜。三十年前我們還可以嘲笑內地人不懂英文,現在也不行了,倒過來被人嘲笑國語蹩腳、英文差勁,那還差不多。

Friday, 26 Octo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征袍還金粉》

我承認,在這分身不暇的多事之秋,仍堅持跑去看《征袍還金粉》,完全是因為盧麗斯。

我不認識她,只是認得她,因為她追隨公主殿下多年,如今在劇團擔任四幫花旦。《帝女花》的昭仁公主和袁妃、《牡丹亭驚夢》的韶陽女、《紫釵記》的鮑三娘、《紅樓夢》的襲人,她全演過。平日那一群在公主身邊伴駕的丫鬟、宮女和仙子,更少不了她的份兒。

說穿了,只因我對她──以及其他追隨殿下多年的演員──都有一點感情分。偶然在其他劇團看到他們的話,總是一眼就認得出來,大有「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難得他們有機會擔綱,自然要抽空支持。

儘管此劇主題模糊、內容牽強,也沒甚麼值得令人細味的地方,但因為演員的緣故,所以還算看得愜意。首先,盧麗斯表現不錯,沒叫人失望。甫亮相,已具壓場感,牢牢吸引住觀眾的注意力。與同場演員比較,儼然一派大師姐風範,自然流露的從容與自信,說甚麼也掩藏不住。她的演技很細膩,即使在沒有曲白的當兒也毫不鬆懈,表情、身段和做手完全配合角色身分及處境,可見她已融入角色之中,而不是有意識地告訴觀眾在「演」某個人物,值得經驗較淺的演員認真學習。另外,她某些蹙眉、抿唇、滿腹衷情向誰訴的神態,竟有幾分殿下我見猶憐、撩人哀感的情韻,對我而言,不免又是一陣陣目眩神馳的意外驚喜。

更難得的是,六條臺柱頗有默契,水平也較接近,演來流暢自然,整體觀感很好;甚至可以說是目前為止看過的新秀匯演之中最合拍的。藝青雲也是從藝多年的演員了,身手了得,聲線也雄渾有勁,飾演剛直勇猛的角色甚具氣勢,如早前《十奏嚴嵩》的海瑞。但覺得她演文戲時還是稍欠投入感,與盧麗斯合演談情戲時尤為明顯,在《十奏嚴嵩》與妻子、兒女閒話家常的戲份亦一樣。這次她扮演文武雙全的司馬仲賢,亮相時身穿一襲明黃色的小靠,配合高亢嘹亮的聲線,的確營造了威武剛烈的形象。可是聲線一下子放得太盡,演到下半部明顯後勁不繼。希望她多注意聲線的開闔寬緊,才確保全劇的演唱水準一致。

宋洪波扮演柳如霜之兄柳孟雄、蕭詠儀飾演司馬家表姑娘李媚珠,戲份不多,但亦稱職。扮演司馬昆仲之母的芳曉虹,似是經驗豐富的職業演員,聲線洪亮,扮相亦佳,就是稍欠一點較精細的感情轉折。譚穎倫飾演瘸腿、駝背的司馬伯陵,是司馬仲賢同父異母的兄長,整晚趿著半隻鞋子扮跛腳,也難為他了。但他演來稍嫌不夠放,雖說自小被繼母溺愛縱容,以致行事偏激,但與今天滿城怪獸家長培養的小魔怪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了。

聽說《征袍還金粉》以前也經常演出,原以為必有過人之處,不料甚是失望。最大的問題是故事前後兩半極不協調,似乎是為了吸引觀眾而故意加入幾場生旦對手戲,營造曲折離奇的情節,本來這也無可厚非。但可惜沒有充分把握這些機會感動觀眾,〈贈袍〉、〈還袍〉兩場生旦對手戲都略嫌平淡,抒情唱段不足,感情還沒來得及仔細表達,已經有人跑來打斷話柄,連接下一個情節起伏。所以即使演員勉力施為,也難於感人。最莫名其妙者,就是演到後半段,竟發現司馬伯陵和繼母才是真正的主角!細聽他們在結局絮絮不休的對答,原來戲劇主題竟然是批評「慈母多敗兒」!我彷彿看見自己變成吃了一記波餅而暈倒的麥兜,雙眼變作不停轉動的蛋卷,一張嘴也合不攏了。

Wednesday, 24 Octo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蝶影紅梨記》

在幾部「仙鳳鳴」名劇中,對《蝶影紅梨記》也有一點偏愛。一九五九年上映的電影本,更是我心目中最好看、最精采的任、白戲曲片。

論劇力、論戲味、論詞藻,《蝶影紅梨記》固然比《牡丹亭驚夢》優勝,其實我更喜歡趙汝州和謝素秋至純至美的感情。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的確很動人,但柳夢梅呢?俗語說:「愛是無緣無故,恨有千般理由」,我們這些極度八卦關心則亂的塘邊鶴,心底裡只怕比杜麗娘的父母更緊張,總盼望才貌雙全的女主角可以避過遇人不淑的宿命。柳夢梅如何「值得」杜麗娘死生以之,請恕我眼拙,真的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細看〈拾畫〉、〈幽媾〉兩折,只覺得柳夢梅是個迷戀皮囊色相的傢伙而已。何況怪力亂神,從來不是我那杯茶。

趙汝州和謝素秋可不同,三載酬詩已然傾心,雙方都是心無旁鶩矢志不渝,那份堅貞和帶點迂腐的執著,有點像《倚天屠龍記》楊不悔的「糖人兒」情意結,可笑可嘆之餘,亦令人肅然起敬。慶幸老天爺也沒有欺人太甚,只是開了一場有驚無險的玩笑,就讓趙汝州和謝素秋熱熱鬧鬧的共成眷屬。最重要的是,即使三載神交素未謀面,出生入死繞了一個大圈,終於發現彼此原是才貌無儔的一對璧人,沒令我輩眼角奇高亟欲魚與熊掌兼得者大失所望。霍小玉不是早說穿了麼?「才子焉能無貌」,有才無貌的只能是凡夫俗子,永遠當不了傳奇的主角。

換言之,《蝶影紅梨記》人物討好,是典型「戲包人」的劇本,任誰來演應該也不會太難看。不過趙汝州與謝素秋的癡情,要怎樣演繹才能動人,而不會流於老天真爛肉麻甚或幼稚園小不點上唱遊堂,仍是對演技的一大考驗。

梁淑明繼周世顯之後,再演趙汝州,居然出乎意料之外的討好。原以為她擅演性格較硬朗的角色,如周世顯《販馬記》的李保童、《一把忠存劍》的吳漢等;若要演繹在溫室長大的趙汝州,難免有點擔心會用力太猛。猶幸她把趙汝州的癡心、純情、不通世務表達得很準確,但不會流於肉麻當有趣,讓觀眾感受到趙汝州的癡憨可愛,也慶幸謝素秋沒挑錯人。看她在〈窺醉〉一場身穿海青、頭戴福儒巾(帽子兩端突出、蜷曲成勾的形狀明明是蝙蝠伸開雙翼的形態,其實應否稱作「蝠儒巾」?),甚是瀟灑風流。與謝素秋一番妙問妙答,也沒有裝瘋賣傻討好觀眾,接過──不是搶過──謝素秋遞上的羅巾掩面痛哭,也沒有殺豬似的大叫,十分難得。看到某個角度、某個身段,甚至覺得她從未如此俊俏過。可惜後勁不繼,本來在結局亮相時仍覺精神煥發,但在羽扇蹁躚的舞影中不知怎地竟洩了氣,只顧踏對舞步卻忘了演戲。「對花色變嘆無緣,焉能伴夜鬼,相對在奈何天?令我心驚復膽顫」幾句唱來,氣定神閒,水袖也不抖一下,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概。不過瑕不掩瑜,總的來說,梁淑明的趙汝州還是相當稱職的。

司徒翠英扮演趙汝州的義兄、雍丘縣令錢濟之,頗見成熟穩重,把趙汝州的嬌憨任性襯托得很好。她向來氣質溫文,舉手投足頗見法度,飾演深於世故、急公好義的錢濟之,更覺水乳交融。林汶聲的劉公道則疲態盡露,演來不太投入,甚覺可惜。情商客串王黼的職業演員陳金城,也沒把相爺演好。至於林子青的沈永新,戲份零碎,發揮不多,難以置評。但結局前沈永新為了重享富貴而出賣謝素秋,暗裡通知相爺前來拿人一段,如今改由沈永新和花婆對答幾句交代過去,令劇情更緊湊,效果也不俗。

較令人失望的是文雪裘的謝素秋。縱觀全篇,總覺得她不太像謝素秋;可是怎麼個不像法,一時又難以說得清楚。較明顯的是前後兩段在相府與王黼的對答:一次是謝素秋施展少許艷媚的手段哄他歡喜,好讓自己可以及早離開往見心上人;一次是聽說趙汝州乃新科狀元,正要前來大興問罪之師,因此故意戲弄相爺。驟然看去,謝素秋兩次說話的語氣有點相似,都是一副膩死人不償命的架勢,深究之卻大有分別。第一次的重點應該是焦急,第二次卻是幸災樂禍。發嬌放嗲只是手段,心情原是一喜一悲,不應混淆,也不該本末倒置。何況謝素秋只是唱曲陪酒的歌妓,賣弄手段之際仍會自恃身分,不能過於庸俗。

說了這麼一大堆,好像有點吹毛求疵,但我一直覺得《蝶影紅梨記》是被看輕、有點underrated的劇目,趙汝州和謝素秋也不是一般看來那麼簡單,只是擺出一副傻裡傻氣或者古靈精怪的樣子就演得好。詼諧惹笑的只是唐先生精心設計的曲詞和口白,這個故事骨子裡仍是一部出生入死的傳奇,只是唐先生故意寫得輕鬆一點、頑皮一點,讓大家苦中作樂罷了。但我們不能因為有趣而低估這個劇目的難度和層次。

Sunday, 21 October 2012

Too Much Greed

There is an old Chinese saying, "People's heart is no longer as it used to be in the ancient times." In essence, it is a lamentation that morality has deteriorated, based on the assumption that our forefathers were kinder, simpler and less dodgy. I don't know much about the human heart in ancient times. And I'm not sure, from my reading of history, if it would be justifiable to claim any significant change of humanity, be it good or bad. But the old proverb just keeps looping in my mind after seeing what happened yesterday and this morning.

Yesterday the university where I work opened to secondary students who will go to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next September. We have prepared an information pack with programme details and admission requirements in a non-woven bag. Specially designed in bright colours, the bag was meant to be a souvenir for the visitors.

A dozen of elderly folks and young children wasted no time to come to our reception, asking for the non-woven bag. We told them the bags were for the matriculation students, but some of them insisted. We then reluctantly gave them one each, so that they would leave.

But some of them came back a few moments later and asked for another bag. The first one they obtained were, I supposed, put in their own clutch bags so that it was invisible as if they were just asking for the first time. Some others asked the young children who accompanied them to ask, so that the student helpers did not realise it was a repeated request. And the trick worked. Later in the afternoon I saw an old woman leaving with five non-woven bags on her shoulder, wearing a smile of victory and satisfaction.

This morning I jogged for half an hour, practised tai-chi and then went to a coffee shop nearby to enjoy some quiet moments, as I usually do on weekend mornings. I ordered my coffee, took a complimentary magazine from the rack and put it on a seat, and returned to the counter to wait for my order. Within seconds an old woman in grey hair sneaked in and grabbed the magazine away. I ran out of the shop and stopped her, saying, "Hey, why did you take it away?" Somewhat astonished that she was caught red-handed, she apologised immediately, "Oh, I'm sorry. I just wanted to read this." "The magazine belongs to the shop. You can't take it away like this." She kept apologising and patted my arm, apparently out of fear that I was going to report to the police.

Pardon me for being blunt, these two incidents only indicate sheer greed of the some elderly people rather than reflecting any hardship of their life. I'm not sure if these point to the deterioration of human heart, but certainly cause some disappointment about our fellow citizens in this city.

Sunday, 14 Octo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南宋鴛鴦鏡》

中秋節過後,一年又將近尾聲。油麻地戲院的演期也進入第三階段,戲碼仍是冷熱參半,亦有一些早陣子演過的劇目,分別由不同的藝術總監指導和演員陣容重演。例如《六月雪》,先由羅家英指導林汶聲楚令欣司徒翠英劍麟蕭詠儀等人演出,下月初再由新劍郎指導關凱珊、盧麗斯、譚穎倫林子青等人重演。雖然剛看完羅家英指導的版本,無論與關漢卿原著或是今年四月公主殿下在南丫島的演出比較,已有一籮筐話要說;但仍想看完下月初的演出,再作道理。現在先談談首次欣賞的《南宋鴛鴦鏡》

八和會館很重視新秀匯演,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貴為主席的汪阿姐亦經常為座上客,給新晉演員打氣;甚至親自在戲院大堂售賣紀念品、招呼賓客和觀眾等。那份敬業樂業、盡心盡力的態度,令人敬佩。主辦者對各項細節亦頗注意,例如第三階段演出開始前,藝術總監會先出場,花三數分鐘介紹該晚劇目的文學淵源、作者、開山演員、是晚演出陣容等背景資料。專屬網站上的演出一覽表亦已加上劇情大綱,讓觀眾有個粗略的認識。這些細節對於培養興趣、理解劇情,甚有幫助,確是不錯的安排。

據介紹,《南宋鴛鴦鏡》由盧丹編劇,取材自《三言》、《二拍》所載的宋元話本,是羅家英一九七五年開山的劇目。我素來對宋朝歷史、文學情有獨鍾,一聽「宋元話本」四字,不禁興奮莫名、心癢難搔。回來一查,才知道故事應是出自《警世通言》第十二卷〈范鰍兒雙鏡重圓〉

中國源遠流長的民間傳奇,除了「榕樹頭講故事」式的口耳相傳外,宋元話本以文字紀錄成書,更是功不可沒。不過,話本原是說書人的筆記或提綱,不是給騷人墨客下酒品評的案頭讀物,難免有文筆蕪雜、粗枝蔓葉的毛病,〈范鰍兒雙鏡重圓〉亦不例外。其實原著由兩個各不相干的短篇故事合成,回目所說的是後篇的故事,只有三千餘字──話說南宋建炎四年,建州范汝為起兵叛宋,脅迫侄兒范希周等親屬參與其事,否則斬首示眾。范希周無奈相從,但專以救人為務,不作劫掠的勾當。此時,呂忠翊官拜福州監稅,攜眷赴任,途中遇上叛卒,女兒呂順哥被擄至建州。後為范希周所救,結成夫妻。次年,宋高宗定都臨安,改元「紹興」,派韓世忠等剿賊,兵臨建州城下,呂忠翊亦參軍隨行。范希周自忖必死,囑妻子逃命,並各持鴛鴦鏡一面,相約要是僥倖不死,便不另娶、不改嫁,以期團圓。紹興二年,建州城破,范氏半數死於軍中,其餘俱解往臨安發落。呂順哥欲自縊殉夫,幸為父親所救,從此在家侍奉父母,恪守舊盟。十年後,呂忠翊改守封州,呂順哥偶見一將軍賀承信出差至父親衙中,酷肖丈夫,著父親探問,才知道賀承信正是范希周。因他在建州廣施恩義,得人搭救而免死,於是改名換姓,投在岳飛麾下,已官至廣州指使。最後與呂順哥重合鴛鴦鏡為證,夫妻團圓。

粵劇改編本的故事梗概大同小異,但補充了很多細節,人物姓名也不盡相同,只有范汝為、范希周叔侄的名字沒改。范氏一家增添了范金蘭一角,乃范汝為之妹、范希周的姑姑;另有大將蓋世英、侍婢芸香等。呂氏父女則改姓馮,父親叫馮公翊、女兒叫馮玉梅。另外,韓世忠、岳飛等將帥也粉墨登場來跑龍套,給改名換姓的范希周做媒、證婚。

改編本的情節與原著差異甚多,粗略而言約有數端:

一、馮玉梅並非被亂軍所擄,而是與父親被亂軍沖散,復遭蓋世英調戲,投水保節,為范希周所救。此處加插了一段模倣〈千里送京娘〉的身段,再說兩人遇上大雨,衣履盡濕,在破廟躲避之際,范希周自告奮勇代為焙衣,但仍守禮自持,主動掛起自己衣袍作屏障,隔開兩人。

二、補上范、馮成婚的原因。原著對兩人的感情毫無鋪墊,只說「希周遂叱開軍士,親解其縛,留至家中,將好言撫慰,訴以衷情:『我本非反賊,被族人逼迫在此,他日受了朝廷招安,仍做良民。小娘子若不棄卑末,結為眷屬,三生有幸。』順哥本不願相從,落在其中,出於無奈,只得許允」寥寥幾句。改編本則說兩人在破廟情愫漸生,但未論婚嫁。蓋世英尋至,欲奪馮氏,范希周佯稱她是自己的未婚妻。蓋世英不信,說除非兩人馬上成婚。范、馮不肯,但范汝為堅持配婚,以助聲威。

三、 改寫范希周與馮玉梅分手的原因。范希周與叔父、蓋世英等劫掠財寶,轉贈姑姑和妻子,兩人不受,反勸范希周早日逃離,免受牽連。范希周不捨嬌妻,雖分鴛鴦鏡而贈之,仍猶豫難決。未幾建州城破,范汝為兵敗被殺,馮公翊率兵至范府搜捕反賊,得悉女兒下嫁范希周,怒不可遏,棒打鴛鴦。

四、改寫夫妻重圓的細節。馮玉梅隨父離開後,范希周聽姑姑之言而投軍,並改名「賀承信」。打敗金兀朮和劉豫後,范希周請岳飛為媒、韓世忠為證,代向馮公翊提親。馮公翊忙不迭答允,但馮玉梅誓不改嫁。范希周扮作乞丐到馮府試探嬌妻,又戲弄馮公翊。最後得岳、韓二人說項,鴛鴦雙鏡重合,翁婿和好,夫妻團圓。

坦白說,這些描繪人間悲歡離合的故事,本來沒甚麼深度可言,就靠說書者和編劇者發掘其中動人的情味,再加渲染。比較原著和改編本,有些地方改得甚好,例如范希周相救馮玉梅,兩人在破廟因焙衣生情的經過,就很細膩自然。而且這裡可以加插一些落水救人、擠壓吐水、昏迷復甦的動作和身段,使表演方式更為豐富。對范汝為命兩人倉猝成婚的後文,也作了有力的鋪墊。

原著的結局固然平淡乏味,更會招來大女人主義者如我拍案大罵:「事隔十年,范希周既然貴為廣州指使,為甚麼沒有主動打聽妻子下落,務求團聚?」所以改編本重寫結局,亦是順理成章。編劇似乎參考了《牡丹亭驚夢》的橋段,也算改得妙趣橫生,逗得觀眾嘻哈不絕。可是我還是不太明白,范希周故意作弄岳丈,給自己出一口氣也就罷了,為甚麼要扮作乞丐試探妻子?難道怕她嫌貧重富、移情別戀不成?當日是誰不貪財帛、不慕虛榮,勸他歸順朝廷、盡忠報國的?是他對自己沒信心,抑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另外,馮公翊的口白也略嫌粗鄙,不知是為了符合他武將的身分還是迎合觀眾之故。

竊以為改編不太成功者,則是范、馮兩人分手的理由。既然范希周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俠,怎麼妻子、姑姑勸他出走投軍時,居然猶豫不決?是捨不得芙蓉帳暖玉軟溫香?還是害怕被叔父逮個正著性命不保?難道他當日的義不容辭,竟是貪圖美色所驅使麼?此外,馮公翊棒打鴛鴦亦是人之常情,哪個父母會容忍女兒所託非人?尤其是戲裡的范希周的確有份打家劫舍,並非像原著那樣清白仗義。最莫名其妙者,則是馮氏父女離開後,范希周竟像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一般向姑姑撒嬌,一邊跺腳扭身,一邊哭鬧:「我要娘子!我要玉梅!」嚇得我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看錯聽錯。所以說,這一場真是全劇敗筆之最,與前文裡范希周急公好義、不欺暗室的光明磊落行徑完全相反。不知是編劇有意為之,還是演員捉錯用神了。其實此處大可沿用原著的橋段,說朝廷剿賊,兵臨城下,范希周自知九死一生,先著妻子、姑姑逃走,再分鴛鴦鏡以求重聚。糾纏間官軍已破城而入,馮公翊得悉女兒誤嫁反賊,大怒而強行帶走女兒。如此一來,則不但合乎情理,亦不會造成范希周前後性格矛盾的弊病。

附錄:《南宋鴛鴦鏡》演出劇照

Monday, 8 October 2012

永利街的貓

沒想到永利街人去樓空之後,有很多貓兒被遺棄。

據街頭印刷公司的老板娘說,本來有二十多隻貓,很多已經不見了。

那些貓兒,大都是老居民搬遷時遺棄的,也有一些野貓混雜其間。每到傍晚,貓兒就會在街上徘徊,彷彿等待好心人來派飯。否則,晚飯可能沒有著落了。

我看到的貓兒,至少有七、八隻。牠們都怕人,但似乎又有點好奇。當我站得遠遠的,便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只要走近兩步,或者舉起相機,馬上就溜掉了。

不知是否被遺棄的緣故,貓兒盯著我的眼神,充滿了不安和戒心。看在眼裡,油然一陣難過。

其中有一雙貓姊妹,都是黑、白、棕三色雜毛貓。姊妹倆影形不離,姊姊看來很照顧妹妹,老板娘餵點貓糧,也會分甘同味。可是姊姊的眼神,總是瀰漫著一股幽怨和愁苦,令人既難忘又心酸。

老板娘又說,因為業主加租,實在無法負擔,經營到月底就要搬到柴灣去。雖然老伴已經八十多歲,她也七十開外了,可是住的地方也是租的,所以要退休也沒那麼容易。現在生意只靠老主顧維持,實在捉襟見肘;於是在小店兼賣一些明信片、手製肥皂等紀念品幫補一下。那些小雜貨,都是有心人拿來寄賣或幫忙製作的。

我發覺一套六組的明信片有一組重複了,問老板娘會不會加印。她說:「不會了,賣完就算了,划不來。但我會記著跟人家說,這裡面有重複的。」

現在到永利街湊熱鬧的人已經很少了,日子能過一天是一天。跟老板娘寒喧之際,有三個女生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買了幾組明信片;又有幾個年輕男女在街上到處拍照,全都是說國語的內地遊客。老板娘不會說國語,只好幫忙著招呼幾句。臨行前,我買了一套六組的明信片。老板娘趁老板忙著,暗裡又多送我一組。

原來在永利街立足四十多年的老店,即使業主不賣、不拆,還是逃不過結束的宿命。

其實,賺錢至上的地產霸權,又豈是大型發展商的專利?

都說「香港地,不易居」。時至今日,仍有多少人朝不保夕,自顧不暇。即使幸運地有個安樂窩,誰也不敢保證可以同諧到老。連房子也不是恆產,說賣就賣、說拆就拆、說加租就加租,總之妨礙人家發財就是十惡不赦,其餘一概不管。遺棄與被遺棄,於是變成了無可避免、不斷重複的魔咒。

以前沒想到,一個社區摧毀了,受影響的不只是居民,連他們的寵物也無辜受累,變成無家可歸的野貓。

可是,那些貓兒連抗議、投訴的機會也沒有。即使叫到嗓子啞了,人類也聽不懂。

只是擔心,當老板娘也離開了,那些本來有主人寵愛的家貓,可以自行覓食嗎?有誰可以幫助那些可憐的貓兒呢?

當年那些大言炎炎、打擾人家平靜生活的傢伙,如今都跑到哪裡去了?他們爭取的是保育,結果得到的,卻同樣是破壞。他們反對地產霸權,可是他們打擾人家的生活、漠視居民的意願,又比地產霸權好得了多少?

所謂「保育」,所以「公義」,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Sunday, 7 October 2012

重訪永利街

昨天心血來潮,重訪永利街。

事隔兩年,當日在永利街取景的電影得獎而引起的喧鬧,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

遊人如鯽、肩摩接踵的場面,早就不見了。當鼎沸的人聲散盡,鳥語和風聲才可重新在耳畔響起。

可是,隨著熱鬧褪去的,不只是噪音,還有數十人的安樂窩、累積了幾十年深厚情誼的小社區。

其實永利街很短,大約一百米不到。門牌從一到十二,約五、六幢三、四層高的房子,並列於依山而建的平臺上。前方臨坡處有一幅水泥牆,後面則是用石塊加固的山坡,不但保護居民和財物安全,也隔開了外面的繁華和喧囂,儼然一個清靜、醇厚、雞犬相聞的小村落。

可是,與世無爭,不等於就相安無事。因為地產商覷覦半山住宅用地,永利街被劃進重建範圍,數十年來平靜安分的小社區,倏地面臨風流雲散。因為在永利街取景的電影《歲月神偷》贏得國際獎項,不少香港人爭取保育永利街,希望留住六、七十年代老香港的味道。於是,名不經傳的永利街,一下子成為兩種價值觀角力的戰場。

本來,保育永利街,的確是一個不錯的建議。因為香港已經窮得只剩下錢了,其實人生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們珍而重之地保存,不應再輕言放棄。可惜,很多支持保育永利街的人對保育一知半解,只會空喊口號,卻沒想清楚到底要保育些甚麼。是破舊的唐樓?還是滿載數十年街坊情誼的舊社區?保育建築物,跟保育社區有甚麼分別?兩者之間,有甚麼關係?應該怎樣做,才可以兩全其美?

既然爭取者自己心裡也沒有答案,早已遺世獨立、只懂拾人牙慧的政府,自然更不會懂。於是,政府沿用自己所知所信的方法來保育永利街。難得政府礙於群情洶湧勉為其難順應民意,爭取者亦自覺功德圓滿,繼續尋找下一個可以發洩苦悶、挑戰政府權威的議題。

保育的結果,不難猜到──就是把政府接管的幾幢唐樓修葺,更換電錶、電線和水管,外牆髹上光可鑑人的乳黃色,深綠色的窗框、小露臺的鐵圍欄也煥然一新。其餘房子則維持原貌,破舊如故。至於那些房子翻新之後有甚麼人居住,保安員和裝修師傅都三緘其口,難道怕我是扒糞挖屍的狗仔隊不成?這些內幕,早就有雜誌報道,已經不是秘密了,那麼緊張兮兮幹嘛?

香港的唐樓,本來沒有甚麼建築特色;但因為以前鄰里關係較親厚,是很多人記憶中溫暖、親切的安樂窩,所以支持保育永利街,其實是想留住那一份與小時候的聯繫。但是,因為政府要翻新樓宇,很多居民趁機遷出,新住客都是外來人,原有的小社區早已支離破碎。僅餘的老街坊,紛紛在門外掛上「私家重地勿進」的牌子,從露臺俯視各路遊客的眼光,也充滿了厭惡和不屑。

那麼,現在新舊不調、街坊不相往來的永利街,又是否符合那些支持保育之人的期望?有多少人還會特意跑到永利街看看,他們爭取保育的成果如何?

Saturday, 6 Octo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大鬧廣昌隆》

看戲,本來就是一種探索。無論看新戲或舊戲,總要帶著一顆好奇心。沒有好奇心,就不會想看戲。

看新戲,就是想知道新故事的內容。看舊戲,就是想看看不同的演員和製作團隊,演繹經典名劇時能創造多少新意,或者能否讓觀眾重新體會那份沁人心脾的感受。即使是同一齣戲、同一組演員,在不同時地的演出效果也有分別。是驚喜,還是失望,未到劇終,就不會揭曉。這種不可預知的懸念,正是戲劇最引人入勝之處。

因為這份好奇心的驅使,跑去看了《大鬧廣昌隆》。早聽說過這戲名,好像是梁醒波主演的粵語長片。十多年前無線也拍過同名電視劇,我卻不知道這故事的本來面目。

前文說過,《販馬記》到底好不好看,難以定論。那麼《大鬧廣昌隆》呢?我可以肯定的說一句:不好看。

怎麼個「不好看」法?須從劇本和演出細節兩方面來談。首先,劇本較為平鋪直敘,既沒有跌宕曲折的情節,也沒有動人心弦的感情。唯一的懸疑點,就是看那女主角(其實是女鬼)能否報仇雪恨而已。無論男主角(忠厚老實的小商販)帶她到縣衙告狀,或是到城隍廟買路票,俱寫成何時何地做甚麼的流水帳一般,沒甚麼戲味可言。例如男主角跑去城隍廟途中,長篇大論地演唱沿途景物,內容早已脫離了故事發展,淪為炫示唱功的段落,聽得我眼皮沉重,幾欲睡去。也許有人認為,這是新秀演員力有不逮之故,亦是不無道理。但化腐朽為神奇,從來只有對戲文體會極深、演技高超的演員才做得到,是特例而非必然。身為觀眾,實在難以苛求所有演員皆有這份悟性和能耐。

劇本描寫人物性格也嫌呆板,全部忠奸分明,好人好到底,壞人也壞到底,像泥塑木雕一般了無生氣。人物之間的感情和關係似有若無,某些可以借題發揮的細節都錯過了,甚是可惜。例如女主角對薄倖郎的愛與恨,都不算深刻動人;所以厲鬼索命的報復方式,顯得相當牽強,難以得到觀眾的認同。我甚至認為負心漢滿門被殺的結局太也極端,而且沒必要為了表演功架、排場而把各人的死相那麼仔細地呈現觀眾眼前。事實上,以眼還眼、加倍報復的意識,早已不合時宜,徒增不安和反感。另外,男主角如何從害怕女主角到深感同情,決意為她雪冤,再到建立了一點微妙的友誼,本是全劇戲味最濃郁、最可感人的地方。但劇本竟然對此著墨不多,浪費了大好機會。由於少了層層遞進的感情鋪墊,結局時一人一鬼訣別,不但顯得突兀,亦無法營造感人肺腑的氣氛。

平心而論,整齣戲結構鬆散,只靠男主角一人從頭演到尾來維繫。但他既是劇中人,又有點說書人旁述劇情的意味,減低了觀眾的投入感。此外,勸善懲惡的主題也嫌表達得太淺薄,連大快人心也說不上,遑論打動觀眾,令他們有所啟發。看到惡有惡報的結局時,觀眾反應冷淡,甚至有人高聲質疑劇情欠妥,可為明證。

至於演出細節方面,問題也不少。最明顯的毛病是,各個場次的表演方式,與劇情的關係不夠緊密;其中以縣令夜審、陸判歸位兩段尤甚。如此安排,明顯是為了給予丑和淨兩行當發揮的機會。雖然這兩段稱不上與劇情無涉──陸判更是女主角復仇的關鍵人物──但表演方式頗有賣弄技藝之嫌。獨立來看,這兩段都是相當熱鬧有趣的折子;可是與全劇連在一起,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例如陸判的造型,跟鍾馗一模一樣,連臉譜、服飾,甚至假臀的造型也是依樣畫葫蘆。陸判出巡時,同樣有五隻小鬼打傘開路,還有各式功架的表演。看到中段,突然頭腦一陣迷糊,以為自己在看《鍾馗》的折子戲。

此外,女主角傾訴自己遇人不淑那一段,只見她邊唱邊走,從右邊繞到睡床後面,接著從左邊再度出場,但一直背著觀眾,唱了好一陣子仍不肯回過身來。瞧著她的背影,一頭長髮懸垂不動,竟想起學校最有名的鬼故事──「辮子姑娘」來,不由得心中一陣發毛。接著看下去,原來是倒敘女主角邂逅負心漢的經過,才醒悟早前從左邊出場的扮演者早已換了人,目的是讓原來的演員有足夠時間換戲服。為免穿幫,只好讓替身背著觀眾把曲子唱完。可是這個安排實在不合情理,也有礙觀瞻。以阮兆輝豐富的舞臺經驗,似乎不應出現如此低劣的失誤。為甚麼會這樣呢?

附錄:《大鬧廣昌隆》劇照

Thursday, 4 Octo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販馬記》(下)

其實我沒有看過京劇和崑劇的《販馬記》,只讀過二十多年前出版的唐先生原著。現場演出也只看過一、兩次,印象不算深刻。所以,我對趙寵這個人物,理解仍很膚淺。讀原著時,總覺得他酸腐得可笑,只會在妻子面前裝腔作勢扮大丈夫;面對權貴(幸而只是他的小舅子)時,卻完全暴露小男人的真面目,是否唐先生有意無意之間,對讀書人的一點嘲諷--甚至自嘲?

如果這個理解成立的話,陳澤蕾的演繹,可算是符合人物設計的,只是表達方法上略嫌過火了。尤其是那些崑劇的唸白和身段,似乎真的太多了,弄得趙寵與其他角色格格不入,好像有個崑劇演員來客串似的。偏偏這份突兀的不協調,就是全場最惹笑之處。如果說是師法「百戲之母」的崑劇,以示飲水思源;然而把趙寵變成丑角一般,是否好心做壞事?為何只有趙寵一人以崑劇技巧演出?如果純粹為了搞笑,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不過,觀乎現場觀眾的反應,似乎非常受落這種演技上的不協調而產生的笑料。但以戲論戲,這樣做是否合適,卻是值得討論的問題。

雖說趙寵沒甚麼性格可言,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要把他弄得像個小丑一般。趙寵肯定是個小男人,但他那麼虛怯驚悸,見了巡按大人猶如耗子遇貓,總該有個前因後果。竊以為他不是貪圖富貴,而是因為得來不易。其實他和妹妹趙連珠都說過,小時候也曾被後母虐待,好容易才掙到一點功名,生活總算安穩下來。可惜這次演出刪去了趙寵邂逅李桂枝的一段,觀眾未必留心他兄妹倆交代身世的曲白。按照原著,趙寵出場時有一段南音,寫得甚是淒涼,頗有柳夢梅「人出路,怯西風,離巢燕在雪飄蓬。儒巾不耐五更凍,一重破傘擋三冬」的況味。原來李桂枝出走後,得蒙趙寵的遠房親戚收為義女,以為來投親的趙寵招搖撞騙,不免冷嘲熱諷一番。趙寵聽了,氣上心頭,答道:「門前一席話,吐盡了世態炎涼。早知日落故人情,不如潦死窮鄉上。」接著又有一段中板,其中幾句云:「歷劫身,短了三分志氣,亦難盡掩昂藏。」而且李桂枝也跟小姑言道,丈夫本來就膽小,當了官更是變本加厲。因此趙寵的膽怯,應是有跡可尋的。由此推斷,趙寵並非與生俱來膽小如鼠的窩囊漢,而是被現實磨鈍了棱角的普通人。他的性格未必可愛,也沒甚麼好笑,只是透過生動有趣的情節,以略帶嘲諷的筆觸表達而已。其實我們取笑趙寵杯弓蛇影的時候,可能也是嘲笑著某情況下的自己而不自知。可是這一點嘲諷意味,早被那些賣弄詼諧的表演掩蓋了。

《販馬記》的人物性格比較簡單,甚至稱得上薄弱,不像唐先生後期作品的角色那樣骨肉勻稱,栩栩如生。除趙寵外,其他角色的發揮的空間相當有限。例如李桂枝,她是個隨遇而安的女子,沒甚麼主見,性格也不鮮明。對於新晉演員來說,要把這個角色演得動人,絕非易事。黃葆輝演來中規中矩,感情未算投入,略覺平淡。可是不知怎地,她的身段和做手竟酷肖公主殿下,那些抬臂、彎腰等的角度和蘭花指的形態尤其相似,看得我一陣目瞪口呆。她的子喉也較平穩,只是稍嫌不露字;但在〈桂枝告狀〉出場時一段平喉南音,竟是出乎意料的悠揚動聽。

林汶聲扮演李奇,只有半場〈桂枝會父〉有所發揮。以她瘦小的外形,扮演蒙冤入獄的李奇,極具說服力。一段哭訴冤情的乙反木魚,充分發揮她聲音清朗、字正腔圓的優點,聽之令人精神一振。若要再上層樓,則希望她可以加強感情的表達,尤其是訴冤之類的劇情,必須自己先做到全情投入,方可令觀眾如見其人、如臨其境,產生共鳴和憐憫之心。

梁淑明扮演李保童,從一開始不忿後母紅杏出牆,到後來官拜巡按,演來用心而層次分明。發跡後穿起官袍,只見他眉宇間傲氣陡生,一臉嚴肅,頗具威勢,把趙寵的怯懦和躁動襯托得很出色。可惜〈桂枝告狀〉和〈郎舅初逢〉都有一小段突然接不上曲白,落得幾秒鐘的dead air,氣氛尷尬,我坐在觀眾席也急得直跺腳,替她暗捏一把汗。

瓊花女先飾婢女春花,後飾趙寵之妹連珠,一個忠心護主,可是枉送了性命;一個率直、活潑而富同情心,演來性格分明,相當討好。然而發揮機會始終不多,未及早前在《白兔會》的大嫂那麼搶鏡。至於李氏姊弟的後母楊氏和田旺,是逼死春花、誣陷李奇的罪魁禍首,本來人物設計跟《白兔會》的李洪一夫婦有點相似,但李振歡袁偉傑的默契,稍遜於瓊花女和劍麟。他倆走在一起,完全沒有「姦夫淫婦」的嫌疑,倒像是刁蠻女王身邊有個忠心的觀音兵似的。

從《販馬記》想到「何謂好看」的問題,誰知囉哩囉唆說了這麼一大堆,仍是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想,自己真是最懂得自尋煩惱的觀眾,明明在戲院裡嘻嘻哈哈笑到合不攏嘴,散場後靜下心來,卻覺得茫然若失,沒有很深刻的觸動,只記得那些胡鬧戲謔的表情和動作。要是諸位看官現在問我:「一句話,這齣戲到底好看不好看?」我真的答不上來。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Tuesday, 2 October 2012

A Day of Sadness

Before I continue my two-cent worth on Cantonese opera, let me send my condolences to the victims and their families of the boat crash near Lamma Island last night. May those who lost their lives rest in peace. May God have mercy on the injured and their families.

According to latest news reports, 36 were dead, nine in serious or critical condition. A total of 124 passengers were on board a vessel, leased by Hong Kong Electric, sailing towards Victoria Harbour for the firework display when it bumped into a ferry running between Yung Shue Wan and Central. Within minutes the vessel sank, thrusting most passengers down the dark waters off the northwest of Lamma Island.

This accident is by all means unfortunate and heart-breaking. This is because the passengers were all Hong Kong Electric staff and their families, joining a company outing to visit the Lamma power plant during the day and enjoy the festive firework display in the evening. It was meant to be a holiday of fun, union and happiness. But it turned out to be a day of sadness and irrecoverable loss, when human lives perished and families broken.

Salute to the well-trained, highly professional and responsive emergency forces that have prevented more lives from being lost. I’m always proud and thankful to God to be able to live in one of the safest cities in the world. Safety is not just about low crime rates and good social order, but also the readiness of rapid response when anyone is in danger.

But the prominent presence of Li Gang, deputy director of the Liaison Office of the Central People’s Government in the Hong Kong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 at the press stand-up at Queen Mary Hospital last night was somewhat intriguing. While we welcome condolences to the victims and assistance to the rescue operations, it is almost incomprehensible to have someone from Beijing taking over the press briefing, or at least appeared to be so, in such a local accident. In Hong Kong where the rule of law and respect for procedural order still prevails, it is almost common sense for public administrators to adhere to political protocols and procedures in however urgent situations. From what is seen on live news casts, Mr Li offered to help even before Chief Executive Chun-ying Leung asked. That he took the central position behind the microphone stand was also inappropriate, if stupid. In view of the deepening scepticism and suspicion among many people of Hong Kong, politicians should be even more sensitive to trivial but symbolic details like this to avoid further trouble. Without any evidence at hand, I refuse to speculate on the reasons or intentions of such an appearance. Yet again it may demonstrate how insensitive, if ignorant, both the local and Beijing governments are to the Hong Kong sentiments. And this is one of the key reasons why the post-1997 administrations have been so feeble and ineffective.

Sunday, 30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販馬記》(上)

這陣子工作上波折橫生,弄得身心俱疲,幾乎舊病復發。好容易等到中秋節假期,卻連日困坐電腦前,連晶瑩和煦的月光也沒見過。只好偷點時間苦中作樂,斷斷續續回味一下早前看戲的歡愉……

一齣戲是否好看,往往見仁見智,難有定論。因為每一位觀眾的欣賞角度和重點不盡相同。即使不外乎劇情、演員表現,以及服飾、布景、燈光、音樂、歌舞等舞臺美術元素幾方面,但要贏得眾口一詞的稱譽,也絕非易事。歷代不少戲劇批評家,嘗試提出不同的理論,探討戲劇的特質、功用和優劣的定義,的確有助提升戲劇的藝術水平。但對觀眾而言,戲是否「好看」,才是最重要的。某程度上,這是很個人的感受,與較客觀、可定義的藝術水平,未必有直接關係。

《販馬記》,不知怎地腦袋裡就浮起「何謂好看」這個問題來。

《販馬記》又稱《奇雙會》、《桂枝告狀》,是流傳已久的民間傳奇,京、崑、越、潮等多個劇種均有上演;目前香港的粵劇版本則出自唐先生手筆,屬於他的中期作品。當時他已開始向宋元雜劇、明清傳奇等古典劇作取材,改編了《琵琶記》、《六月雪》(即《竇娥冤》)等,但尚在探索階段,未算成熟。平心而論,《販馬記》的劇本水平只屬中等,雖然〈趙寵寫狀〉、〈桂枝告狀〉、〈郎舅初逢〉諸折妙趣橫生,其實悲喜之間不太平衡,下半部趙寵出場之後,整體氣氛變得諧謔惹笑,儼然鬧劇,把上半部楊氏與姦夫田旺謀害李奇一家、婢女春花懼禍自縊、李奇蒙冤問斬,哭震牢房的悲劇氣氛沖刷殆盡。換言之,通篇氣氛始終未能連貫,難以凝聚觀眾的情緒。如此一來,結局時趙寵兄妹與李保童合力為李奇翻案,把楊氏、姦夫與貪官繩之於法,就難以做到大快人心,反有虛應故事之感。能否達成儆惡勸善的教化作用,亦成疑問。此外,劇情細節如趙寵搬盆栽(現在上演時已刪去)、李奇因命田旺放下春花屍首而被誣殺人等,亦有犯駁可議之處。

其實,天縱奇才如唐先生,到底也是凡人,總有疏忽錯舛、思慮不周的時候。何況實際演出的限制(包括演員陣容、場地大小和設備、劇團資源如服裝、道具、布景等)、觀眾欣賞品味、社會風氣和審美標準均變化極大;符合當年演出條件和觀眾期望的劇本,來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總有可以改善的地方。傳統戲曲素來沒有導演,詮釋劇本的責任,自然落在演員身上。如何詮釋和演繹人物,是否合情合理、引人入勝,能否補充劇本的不足,甚至化腐朽為神奇,往往也是評論演員的重要方向之一。這次油麻地戲院的新秀匯演設有藝術總監一職,負責指導新秀演出,某程度上,或兼任導演詮釋劇本、設計演出方式的職責。因此,評論一齣戲好看不好看,也應考慮藝術總監(或導演)對劇本的理解、對表演方法的構思等。

整體而言,我認為阮兆輝指導的《販馬記》,似乎側重於功架、身段、唱腔方面,對劇本和整體演出效果的考慮略嫌不足。縱觀全劇,演員在技藝上已經相當成熟,唱做俱佳,陳澤蕾尤其演活了趙寵的迂腐酸巾氣,逗得觀眾樂不可支,氣氛非常熱烈。可惜細節方面的粗疏處理,淪為取悅觀眾的笑位,是故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例如楊氏與田旺刻薄李氏姊弟和春花,動輒打罵喊殺,但從懷中掏出一柄黑不溜秋的大菜刀來,甚至在大街上拿著菜刀追斬李保童而沒有驚動街坊和官府,是否合情合理?每次那柄製作粗糙的菜刀亮相,觀眾總是哄堂大笑,難道有助推動劇情和營造氣氛?為甚麼不改用既便於收藏、又有恫嚇作用的短刀或匕首?另外,春花自縊,沒錯是推動劇情發展的重要環節,但如今這個真實感十足的表現方法,是否必要?觀眾看見田旺放下春花時,幾乎把布景拉倒,引起訕笑,是否破壞了嫁禍李奇的緊張氣氛?除此以外,有沒有更理想、更具舞臺美感的做法?

此外,原著不少瑣碎或犯駁的情節,也沒有得到妥善整理,讓劇情更緊湊。例如首場要交代所有人物和背景,不易討好;現在的表達尚算清楚,卻見滿臺男女老少跑來跑去,令人眼花繚亂。又如李奇叫田旺放下屍首,為甚麼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春花明明是深夜在李家庭院自縊,被上茅房的田旺發現,為何未報官已驚動鄰里坊眾,登堂入室來看熱鬧?如此種種,不勝枚舉,觀感不免大打折扣,令人握腕。須知道,再優秀的劇本,也總有瑕疵;後人重演,理應作適當的修改,方是尊重前賢之道。否則的話,豈不是連累前賢的名聲?早已千錘百鍊的《帝女花》,當年重演也有不少曲詞需要修訂,可見一斑。希望當局認真檢討,避免重蹈覆轍。

至於表演方式,也有值得商榷之餘地。最明顯的一點是,為何趙寵的演繹方法,不論是唸白還是身段、做工,崑劇味濃得化不開?這是出於藝術總監的指導,還是演員自己的詮釋?為甚麼要這樣做?

看官不要誤會,這不是質問,而是我真的不懂。多年前看過公主殿下演的《販馬記》,但也僅此一次,印象模糊。上網找了些〈趙寵寫狀〉的片段看,發覺其他演員也明顯有模倣京劇、崑劇的傾向,官話腔調此起彼落,但整體看來只是一種點綴,好像要提醒觀眾,此劇與京劇、崑劇的淵源。可是,陳澤蕾的趙寵,除字正腔圓的粵語唱段外,舉手投足都像極了崑劇官生,猶如崑劇與粵劇crossover一般,到底是怎麼回事?更有趣的是,她那崑味十足而略帶誇張的演繹方法,正是逗得觀眾人仰馬翻的最大笑點。我笑得牙關酸軟之際,不禁暗忖:「其實趙寵應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Wednesday, 26 September 2012

《夜遊宮》--詠《再世紅梅記》盧昭容

繡谷繁花綻遍,竹籬內,孤芳誰見?天降才郎叩香苑,折紅梅,訴衷腸,情繾綣。 錯遞相思券,淚盡處,藥爐煙斷。怕睹蕉窗慶酬願,可曾知,舊人歡,新鬼怨?

Friday, 21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火網梵宮十四年》(下)

兩個月內看了五場油麻地戲院的新秀匯演(星期三晚看的《販馬記》和下個月的兩場不計在內),對其中幾位經常參演的中堅分子已有粗略的認識。以目前看過的演員計,論唱功,竊以為林汶聲當推第一。所以看她在《火網梵宮十四年》獲派李億一角,並不感到意外。

林汶聲個子不高,長方臉、小眼睛,外型有點像新馬師曾。坦白說,若擔任文武生,扮演書生或將軍時,在外型上始終稍有欠缺。但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即使某方面稍有不及,總在別的地方有其過人之處。林汶聲的聲線不錯,氣量充沛但不會淪為易放難收的「大水喉」,演唱頗具情韻,吐字尤其清晰,遠勝於其他演員。我首次欣賞《火網梵宮十四年》,本來對曲詞毫無認識,只有她的唱段可以一字不漏聽得清楚明白,幾達可以即場默寫的程度,非常難得。其中初出場和十四年後重訪佳人的兩段曲子,唱來韻味醇厚;尤其是十四年後那一段,配合細膩的臉部表情,一陣滄桑跌宕之感油然而生,確是上乘。其實相對於其他演員,林汶聲對人物的身分和心境,已拿捏得比較準確。雖未至於感人肺腑,但至少已具說服力。希望她繼續鑽研,尤其在投入角色和掌握戲劇節奏,發揮戲味以凝聚觀眾注意力方面,仍須再下功夫。

司徒翠英是另一位我很欣賞的新秀演員。平心而論,她聲線、唱功都稍遜於林汶聲,有時聽起來感覺像老旦多於生行,但論扮相、表情和投入感則過之。若再磨練一下唱功,相信可以更上層樓。此外,她跨行當的可塑性極高,早前在《紫釵記》是文武生、在《十奏嚴嵩》則是老生,不論是否掛鬚,扮相俱屬俊朗悅目。在《火網梵宮十四年》又以丑行參演,在唇上畫了兩撇小鬍子扮演魚玄機之父魚建源,竟也滑稽靈動,唯妙唯肖--可惜那襲穿了大半晚的鮮黃色衣服實在太刺眼,嚴重影響觀感;待到最後一場才換上淺藍色的衣服,頓覺順眼得多,只是為時已晚了。下月搬演《六月雪》時,司徒翠英將以老旦行當扮演蔡母,又是另一番嘗試,不禁有少許期待。

鄭雅琪繼霍小玉、嚴妃之後,扮演魚玄機,似乎又有少許進步。最明顯是成婚、洞房那一場,臉部表情和身段都很細膩,令觀眾頓生憐憫之心。此外,唱曲、唸白露齒的問題收斂了不少,看上去賞心悅目得多。可惜整體而言,感情未算投入,但較諸《紫釵記》像背默曲詞一般,顯然已有改善。

以人物設計衡量,恐怕溫璋和綠翹才是全劇最難表達的人物,要演得好更是難上加難。我原以為綠翹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受了溫璋引誘才導致悲劇,誰料剛巧相反。其實綠翹頗工心計,若以俗語「人細鬼大」來形容,已是小覷了她。相信王希穎就是捕捉了這一點,竭力表現綠翹不惜一切把溫璋搶到手的欲望和心計。加上王希穎的模樣稚氣未除,一雙大眼睛也相當討好,看上去居然有點蛇蝎美人的味道,教人想起外表嬌美而心腸狠毒的阿紫。平心而論,她的綠翹未算上乘,演出略嫌拘謹,色誘溫璋時亦明顯拋不下心理包袱,但這些與演出心態和經驗有關,可以體諒,只盼她繼續努力。

溫璋呢,喜怒無常、性格複雜,如何在表面的急躁莽撞中,流露三分受傷刺蝟的自卑自憐,就算成名老倌也未必人人勝任。譚穎倫畢竟年紀小、閱歷淺,演來更覺左支右絀。看他似乎十分緊張,臉孔繃得緊緊的,發怒時不覺得他暴跳如雷,談情時又不像他嘴巴上說的那麼情深一往。相較於早前演繹王莽、嚴嵩等性格較為簡單鮮明的反派,明顯給比下去了。

他與林汶聲、司徒翠英一樣,在新秀匯演中有很多演出機會。本來這是鍛鍊演技、汲取經驗的大好時機,但若要在藝術上有所成就,重量之餘還須重質。演戲必須深思人物的處境和個性,形成「心象」,再想用甚麼方法來表達,讓觀眾也明瞭演員自行設計的人物「心象」,進而成為觀眾眼中的具體角色。這是從外(劇本)而內(理解、形成心象)、再從內而外(看得見的表演技巧)的創作過程,認真起來要付出很多心力和時間。若碰上密集的演出,對演員身心消耗極大,很容易淪為流水作業,演出水平往往因此給犧牲掉。看到此劇,感到譚穎倫已露疲態,甚是擔心。希望當局可以盡量調整一下演出日期和演員陣容,讓大家有充分的休息和準備,確保演出質素。

Monday, 17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火網梵宮十四年》(上)

莊子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世事千頭萬緒,人生卻苦短,即使願意窮一輩子心力鑽研,學到的仍是有限。看戲何嘗不是?總覺得劇目太多,時間太少;何況劇團甚麼時候搬演甚麼戲碼,誰也說不準。所以能否見識到甚麼,歸根究柢,還得看機緣。

早聽說《火網梵宮十四年》是唐先生為芳艷芬編寫的戲寶,可是一直只有電影原聲唱片和幾幀劇照流傳,電影版早已散佚。根據香港電影資料館網上片目的資料,原來此劇曾兩次搬上銀幕,一九五三年首次改編為時裝片,一九五八年再拍成古裝片。我在書上見過兩張劇照,都是出自古裝片的;時裝版則芳蹤杳然,至今無緣目睹。好容易盼到機會見識此劇,自然再難錯過。

《火網梵宮十四年》故事曲折,構思巧妙,雖不脫奇情香艷的通俗劇本色,猶幸未至於鄙陋無文,某些曲詞更是神采斐然,頗感欣喜。可惜現場不設字幕,未能一窺全豹。雙生雙旦的安排,本來不算新鮮,但與《雙仙拜月亭》等劇不同,此劇文武生與小生、正印與二幫花旦擔戲的輕重難分軒輊,而且各人性格鮮明,演員可以視乎本身的條件和演出風格互換角色。例如男主角李億(場刊寫作「李憶」)和溫璋,一個是風度翩翩的至誠君子,一個是喜怒無常的草野匹夫,據說當年由獨當一面的任劍輝、陳錦棠擔綱(古裝電影版的溫璋則是麥炳榮)。至於女主角魚玄機和綠翹,一個溫婉成熟、一個刁蠻任性,分別由芳艷芬和白雪仙飾演(古裝電影版的綠翹則是陳好逑)。劇中的情侶配搭則較少有--魚玄機對溫璋矢志不渝,無論李億耗費多少水磨功夫,魚玄機還是不為所動。同時,綠翹暗戀溫璋,處心積慮橫刀奪愛。溫璋嘴裡說對魚玄機如何一往情深,可是面臨考驗之際,瞬即身心分離,潰不成軍。

佛家有「貪」、「嗔」、「癡」為「三毒」之說,「癡」是指執迷不悟、昩於事理,乃「三毒」之最重者。劇中四位主角,儘管各有個性,其實都是因「癡」成病、貽害自身的悲劇人物。簡單來說,就是他們都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而且堅執無悔,至死不渝。這類故事,古今中外都不絕於書,而且都擺脫不了悲劇的結局。沒想到經唐先生妙筆一揮,仍是頗增感慨。倏地想起當年陳世驤先生評論金庸《天龍八部》的八字真言:「無人不冤,有情皆孽」,似乎也可移作《火網梵宮十四年》的註腳。

先說魚玄機。她為了營救因殺人入獄的情郎(!),不惜毀家賣宅,故而引來李億藉買房之便,展開追求。不管李億百般呵護,她始終不假辭色。勉強答應與李億拜堂,以慰李父之心,只是為了報恩。其後兩人做了一天有名無實的夫妻,便分道揚鑣。最後李億和溫璋找上門來示愛,魚玄機卻選擇自戕,大概是因為不想忘恩負義,更不願背叛自己的感情。可見她柔弱的外表下,還有一顆堅強自主的心;但又未至於像霍小玉、李慧娘那樣會主動出擊,爭取自己的幸福。

不知有沒有觀眾會取笑李億是曠世難尋的冤大頭--花了全副身家三千兩銀子買下魚玄機的妝樓,卻連一紙房契的影兒也沒見過。即使他說將那筆錢權作貸款讓魚玄機度過難關,結果當然半個銅錢也收不回來。然而我看著他把全副心思放在魚玄機身上,從不考慮自己冷暖禍福的癡態可掬,說甚麼也笑不出來。其實李億仰慕魚玄機已久,驀地相逢一見傾心;明知對方心有所屬,仍然鍥而不捨,希望一點精誠終能打動佳人。但他的堅持,並非恬不知恥死纏爛打,而是總在魚玄機最無助的時候待在她身邊,扶她一把。李億一直毫不掩飾對魚玄機的一片真情,但其行徑始終光明磊落,絕不乘人之危。轉眼十餘年過去,李億仍是孑然一身,得志歸來,第一件事就是訪尋魚玄機,向她報喜。可惜魚玄機早已心灰意冷,更無相從之理。李億的處境,與《射鵰英雄傳》的完顏洪烈有點相像,但他比不擇手段的完顏洪烈更值得敬重、更令人心折。換了別人,也許不用苦等十多年,早就頑石點頭了;可惜李億愛上跟他一樣癡心不悔的魚玄機,只有讓我等塘邊鶴握腕長嘆的份兒。

至於溫璋與綠翹,都是任性妄為之人,下場雖云咎由自取,深思之則仍有其可憐可憫之處。溫璋生性暴躁兼嗜酒,稍不如意便借醉鬧事,竟至殺傷人命,屢犯不改。他自稱深愛魚玄機,但何曾顧慮她周全?刑滿出獄回家,只知索抱求歡;嘴上說改過自新,轉眼又陷囹圄。綠翹乘機略加挑撥,他便毫無招架之力。本來這等性格極不討好,相信很多觀眾跟魚玄機之父一樣納悶,暗問魚玄機怎會喜歡上溫璋這一無是處的傢伙。可是愛情如病毒,說來便來說走便走,哪有甚麼道理可講?另外,溫璋有一段曲白,訴說從小孤苦無依,飽受欺凌,所以養成了自卑復敏感的性格,受不得氣,一氣就喝酒,三杯到肚就甚麼事也幹得出來。不知道其他觀眾對溫璋這段補白有甚麼感受,我聽了卻想起黃藥師、夏雪宜、楊逍等金庸小說中亦正亦邪的人物來。從字裡行間看來,作者未必認同他們的所作所為,但筆觸卻頗有同情和理解之意。

綠翹也是一樣,只是下場更慘澹。她原是個聰明狡黠的小姑娘,自幼為魚玄機收養,耳濡目染之下,對男歡女愛充滿憧憬,甚至不惜設局搶奪溫璋。其實她是否真的喜歡溫璋,很成疑問。正如很多姊妹爭奪情人的橋段一樣,嘴上說是喜歡姊姊的情郎,不惜挑撥離間奪人所愛,其實只是妒忌心重,見不得人家恩愛,就想從中破壞而已。綠翹費盡心思,好容易才把溫璋半推半哄的搶到手,可是一轉頭就死於非命,不知是唐先生要懲罰她使歪了的心計,還是想說人生無常莫強求?《神鵰俠侶》的郭芙在歷盡生關死劫之後,才明白自己對楊過的態度;我倒想知道綠翹臨終之時,對自己、對溫璋、對魚玄機,可有感悟?

最後記下一點資料,以助談興。《火網梵宮十四年》四位主角,歷史上真有其人,皆在唐末。魚玄機為李億侍妾,失寵後出家為道,綠翹乃其侍婢,溫璋則官居京兆尹;事蹟可見於《唐才子傳》卷八及《北夢瑣言》卷九「魚玄機」條。同時人皇甫枚將其事敷演成傳奇一篇,題為〈綠翹〉,收錄於其著作《三水小牘》中。湊巧手上有《唐才子傳》、《北夢瑣言》兩書,另有汪辟疆《唐人小說》選輯了《三水小牘》幾篇傳奇,〈綠翹〉亦在其列。匆匆一看,才知道《火網梵宮十四年》的故事乃唐先生杜撰,不過借用古人之名而已。對於我等嗜史好事之徒,多費一番考證功夫,自然平添更多趣味。

Saturday, 15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十奏嚴嵩》

當年公主殿下離鸞獨舞,演過不少乃師以外其他名家的劇目,我也順帶增長了見識,獲益良多。《十奏嚴嵩》便是其中之一。殿下與林錦堂合演海瑞夫婦,那份同心同德的親厚、捨身成仁的悲壯,感人至深。尤其海夫人一句「你縱然殉國有餘哀,我訓子持家無淚影」,殿下唱來情韻深邃,至今記憶猶新。

沒想到事隔十餘年,才有機會重看此劇。雖然無意與前賢比較,但是時光荏苒、物是人非的感觸,仍不免襲上心頭。

是次《十奏嚴嵩》藝青雲黃寶萱袁善婷鄭雅琪譚穎倫司徒翠英擔綱,其中幾位都是早前在其他劇目合作過的,演來漸見默契,亦有明顯進步,令人欣喜。例如鄭雅琪演嚴嵩之女、嘉靖皇帝的貴妃,恃寵生驕,包庇家人貪贓枉法,表情和做手都較《紫釵記》更見細膩,可喜可賀。更難得的是,她沒有像粵語長片西宮娘娘那些藐嘴藐舌睜眉突眼的臉譜化演繹,反覺深藏不露,難於應付。在大鬧都察院一場,她也沒有潑婦罵街般的撒野,只覺嚴妃橫蠻之餘,尚有三分自矜,深得我心。

譚穎倫年紀雖輕,開臉演反派倒是頗具水準,早前在《一把存忠劍》飾演王莽,只有小半場戲份,牛刀小試已覺先聲奪人。如今再演嚴嵩,甫出場已覺權焰凌天,頗具威勢。與海瑞兩次交鋒,勢均力敵,甚是精采。只嫌結局時海瑞十本表章被逐一駁回,嚴嵩的反應略嫌平淡,欠缺變化和層次。如能層層遞進,一次比一次囂張跋扈,自可帶動觀眾情緒,加強「看他最後如何伏法」的懸疑氣氛。當然,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對人物性格和處境揣摩透徹才行;而能體會多少,又與演員本身的年紀、閱歷有關,並非一朝一夕可期。以Alan的年紀,能有目前的水準,已經很不錯了。

袁善婷演昏君嘉靖皇帝,選擇以少不更事、毫無主見、對嚴嵩父女言聽計從為重點,與當年阮兆輝醉眼惺忪、一臉猥瑣的形象迥異不同,頗感別開生面,也符合她本人外形和氣質,甚是聰明。可惜到結局才露面,戲份甚少。

司徒翠英飾演皇后之父蘇文同,亦是到結局才出場的人物,戲份比嘉靖皇帝更少,泰半只有站在金鑾殿上看戲的份兒。早前看她演李益,七情上面,甚是動人;沒想到她戴上白鬍子演老生,眉目清朗,而且同樣稱職。雖然曲白極少,她站在一旁亦無鬆懈,臉部表情緊扣戲文,值得讚賞。

藝青雲早前在《一把存忠劍》飾演劉秀,發揮有限,戲份反不及扶助劉秀的兩員大將。這次擔綱文武生,才算正式領略到她的演藝功力。她的海瑞文質彬彬,雖云凜然剛勇,絕無粗野過火之弊。十多年前曾在藝術節之類的場合看過《十奏嚴嵩》的折子,正是最後金殿上奏那一場。飾演海瑞者乃前輩名宿,演來火氣迫人、威勇無匹,但我看來卻像「十咒嚴嵩」,舉手投足之間,絲毫沒有文官應有的優雅沉著。雖說十道表章逐一駁回,自然徬徨焦躁、憂急如焚,但飽學儒士的舉止,理應與快意恩仇的江湖武夫有所區別。何況,俗語也說「由奢入儉難」,火候未足,尚可慢慢揣摩增益;習慣大開大闔而要收斂,則困難得多了。

只可惜演到最後十奏嚴嵩的高潮所在,有兩三處地方稍覺洩氣甚至停頓,不知是否過度緊張之故,猶幸她臨危不亂,也稱不上甚麼失誤,只是略有微瑕,未足為病。倒是海瑞夫婦那一場從互相試探到寫表、訣別的對手戲,略嫌平淡,未足感人,仍須加強表現夫妻之間情深義重、先公後私的高尚情操。

黃寶萱飾演海夫人,稍覺失色。大概因為年紀或閱歷所限,對已婚婦人(尤其是端莊謹嚴的誥命夫人)的體會不深,所以無論與夫婿或兒女的對手戲,始終未夠懇切動人,頗有隔靴搔癢之嘆。她的表情和舉止亦嫌未夠沉靜端嫻,看來像新婚少婦多於成婚十年、兒女繞膝的婦人,看來仍須仔細思考,努力調整。

最後,不得不讚揚一下製作者整理劇本的用心。記得殿下當年搬演此劇,結局時海夫人突然帶同一雙兒女入宮喊冤,突兀之餘,更與前文相悖,而且不合情理。海夫人雖是誥命夫人,既無後宮特准或邀請,焉有攜兒帶女入宮之理?當時已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知是原著所有或是後人所加,始終無從深究。如今重演,喜見已改成皇后收到戚繼光飛丸密函,入宮稟報,揭破嚴嵩通敵賣國之事。蘇文同乘機要求搜查嚴府蒐證,一舉成功,終使嚴嵩伏法,海夫人則始終不曾露面。如此一來,故事才算完整和合理,雖說海夫人少了出場機會,以戲論戲,卻是無可厚非的。

附錄:《十奏嚴嵩》演出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