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7 January 2012

西九大戲棚

壬辰年正月初二,氣溫攝氏十度不夠,一早起來冒著陰冷潮濕的寒風,跑到柯士甸道與廣東道交界西南角的「西九大戲棚」,去感受一下老香港的傳統節日氣氛。

和Ramie在佐敦地鐵站匯合,徒步不到十分鐘便到。那是從小就熟悉的地段,小時候的印象歷歷在目--廣東道西側是尖沙嘴消防局和宿舍,向北依次是滿布黑色貨櫃和鐵皮屋的九龍貨倉、廣東道政府合署,還有佐敦道碼頭和巴士總站。政府合署對面,就是上世紀一九六八、六九年,仙鳳鳴最後一次公開演出棚戲的地方--九龍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與消防局隔著廣東道相望的,向南依次是警察宿舍、麗澤中學和廣東道官立小學。可是時移勢易,除了消防局和兩間學校屹立如初,四周早已面目全非了;就連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也經過改建,加蓋了傳統中式亭臺和月門,已非舊時模樣。

其實西九大戲棚所在,早被圍板重重封閉;平日路過,只當是閒人免進的施工重地。如今搭了戲棚招待觀眾,也不過在人行隧道出口附近挪開了幾塊圍板作入口,有點小家子氣,感覺不太好,與傳統戲棚歡迎街坊父老進去湊熱鬧、話家常、買零食、酬神許願的開放作風,不可同日而語了。

負責搭建戲棚的英姐在傳媒訪問中透露,戲棚能坐約八百人,屬於中型,只有容納上千人的才算得上大型戲棚。可是今天的香港寸土值萬金,粵劇觀眾買少見少,戲棚幾乎已在市區絕跡。鄉郊雖然定期搬演神功戲,然而觀眾、捐款始終有限,哪裡用得著容納千人的戲棚?如今能坐八百人的戲棚聳立市中心,已經十分難得了。

戲棚外有一些賣小吃和飲品的攤子,但因為年初二是「西九大戲棚」特別節目的最後一天,而且沒有粵劇表演,所以都沒營業;加上天氣不佳,陰寒砭骨,氣氛有點寥落。戲棚外的花牌裝飾號稱新舊交融,但看上去還是接近傳統多一點,只是改用了防風防水、較為耐用的物料製作。那些所謂創新的立體人偶和戲棚左右兩側的錦旗,視覺效果不算突出。對著戲棚正門的座地花燈,更是突兀,字跡又難看,算是敗筆之最。

戲棚外又陳列了十多個圍成圓形的長方座地燈箱,每個高不到兩米,前後兩面都是粵劇老倌穿戴整齊、搔首弄姿的照片。有趣的是,拍照的地點不在戲院,也不在戲棚,而是在戲棚附近的市井坊里之中。負責拍照的德國攝影師Michael Wolf享譽國際,幾年前曾拍攝一輯表現香港人煙稠密、居住環境擠逼的照片,並舉行了專題展覽。他用鏡頭觀察香港社會,細致入微,總能發掘本地人視而不見的嶄新角度。這次邀請二十三位老倌拍照,有的在廢紙回收站,有的在小吃店或理髮店門前,有的在熙來攘往的通衢大道,甚至是舞劍的虞姬與騎單車的送菜工人擦肩而過。官方介紹說他這輯照片「將傳統粵劇與現代環境作強烈對比,道出他對香港這個大都會及其多元文化內涵的反思」。其實,像我對這個土生土長的城市充滿歸屬感和孺慕之情、但又自覺身處新舊夾縫裡外不是人的觀眾,看了這輯照片,又怎會無動於衷呢?

那些照片,初看就覺得老倌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仔細想去,香港不就是這樣的嗎?試看尖沙嘴、旺角和灣仔這些老城區,現代與傳統之間,往往只是一街之隔或一箭之遙。雖然尖沙嘴的傳統區域漸次淪陷於地產發展和連鎖商店,總算還有一丁點兒地方苟延殘喘。灣仔比較幸運,雖然失去了喜帖街,皇后大道東至石水渠街、灣仔道一帶的露天市場,還有駱克道的酒吧街,至少仍保持著較濃厚的地方特色。又例如旺角的巨無霸建築朗豪坊,屹立於殘破低矮的舊樓房之間,不就是Michael Wolf照片中新舊碰撞的寫照嗎?初看總覺得不順眼,但其實待久了,就發覺那其實是我們身體裡的DNA,想割捨也割捨不了。問題是,我們似乎愈來愈貪新厭舊,本來相安無事,忽然間竟變成水火不容。其實一件東西順眼不順眼,不一定關乎事物本身,只是看的人心態、眼光都改變了。

過不多時,下起雨來,在場十多名觀眾走進戲棚避雨,工作人員亦開闢戲棚一角,挪動椅子讓大家坐下來休息。沒想到戲棚的搭建手工極好,棚外雨勢陡增,雨點打在棚頂的鐵片上,響成霹靂一片,棚內卻滴水不漏,木板鋪成的地面除入口附近滿布訪客濕漉漉的鞋印和雨傘揚起的水點外,絲毫不見水漬。放眼望去,只見戲棚內的布幕、燈棚和後臺早已拆去,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舞臺。臺前正中擺著一幅很大的投影幕,用來放映是日多場電影和短片。工作人員忙著放映片段測試影音設備,我們也樂得先睹為快。雖然沒看過許鞍華第二部執導作品《撞到正》,但看到片段中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如關聰、蕭芳芳、鄭孟霞、劉克宣、許英秀、蔣金、鍾鎮濤等,還是覺得很親切。難得身旁搭訕的師奶興致甚高,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的玩起看圖認人的遊戲來,甚是愉快。

雨停了,時已過午,信步到中港城的Pacific Coffee吃點東西,再折返戲棚坐下,和Shirley匯合,靜心等待公主殿下的《帝女花》放映。

儘管早已看過九萬次,一字一句也倒背如流,但得知在戲棚放映,還是忍不住興沖沖的來湊個熱鬧。

在戲棚看電影,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放電影,氣氛當然不比上演大鑼大鼓的粵劇熱鬧,但見開場後觀眾愈來愈多,漸漸坐滿大半個戲棚,而且大多逗留至散場,連路過的外國人也被吸引進來,心中不禁一陣寬慰--可見優秀的傳統藝術,還是有其吸引力的,就看你能不能打破自己的成見,放開懷抱,嘗試不一樣的體驗。

雛鳳鳴的《帝女花》,比仙鳳鳴的版本剪裁更得宜,劇中的重要唱段如〈庵遇〉、〈上表〉和〈香夭〉,都能足本保留,滿足傳統戲迷的期望。對不熟悉粵劇的電影觀眾而言,吳宇森執導的《帝女花》劇情更緊湊,鏡頭調度較靈活,粵劇鑼鼓伴奏與現代配樂水乳交融,而且篇幅不長(全片只長一百分鐘左右),是戲曲電影的典範級佳作,事實亦證明無以為繼了。儘管Ramie認為吳宇森不熟悉戲曲,側重了電影語言而犧牲了某些戲曲元素,但我覺得從兼顧兩批觀眾要求的角度考慮,《帝女花》已經取得非常難得的平衡了。

因為上月公主殿下與同學仔「情牽五十年」的演出,如今重看雛鳳鳴五鳳同場的《帝女花》,又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一張張青澀的臉容,額角腮邊的青春痘連濃重的脂粉也掩蓋不住。稚嫩的演技,雖然比不上近年的成熟細膩,畢竟也是全情投入,自有一股青春可人的佳妙。

只是歲月如梭,流年似水,當日的青春少艾已不復見;那兩三歲的黃毛丫頭,如今也是哀樂中年了。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