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8 February 2012

新光戲院

做了二十多年粵劇觀眾,除了最初一、兩年多在文化中心和各區大會堂出沒,其餘看戲的辰光,大都在新光戲院度過。

公主殿下成立「慶鳳鳴」以來,十居其九都在新光戲院演出。那後臺也是最熟悉、最沒遮掩的瑯環寶地。穿過那昏暗、狹窄,永遠擺滿各式布景、道具的小巷,就來到虎度門後狹長而燈火通明、肩摩接踵的化妝間。這些年和殿下一點一滴的情誼,正是在那永遠煙霧裊繞、忙碌雜亂的化妝間,慢慢累積下來。

那些有點破落的木製防煙門、鋪滿紙皮石的牆壁、磚砌的地面,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典型陳設,直到我小時候還沒有太大的改變。某程度上,那是人和之外,一種莫名其妙、難以割捨的親切。儘管每次鑽後臺,總是既緊張又興奮,心如鹿撞之餘又怕唐突佳人,甚至妨礙別人,但還是忍不住鑽了一次又一次,彷彿既然來到看戲而不去覲見,總是極不禮貌。久而久之,就像一種約定俗成的儀式--不要問,只要做。做了,自然心安理得,彼此也放心了。

日後若是沒有新光戲院,這鑽後臺的玩意兒,恐怕只能在夢裡重尋了。

其實新光戲院早在二零零九年已傳出結業拆卸的消息。當年汪明荃與八和中人力挽狂瀾,爭取續租三年。一晃眼,三年租約期滿,明日就是最後一天營業。

八和中人多番奔走,仍無任何轉圜餘地。人人心中打定輸數,所以《明報周刊》也來湊個熱鬧,不只一連兩期報道新光戲院與西九龍文化區戲曲中心,又舉辦任白版《紫釵記》電影放映,與眾同樂,送別新光戲院。

沒想到老老實實填表格去取票,居然一擊即中,於是興沖沖的去湊熱鬧。

戲院大堂天花板上滿月一般的圓燈陣、樸素實用的廣告燈箱、人手換字的演出告示,還有那「全院滿座」的紅底金邊絨布,都是熟悉不過的陳設。以前票房用人手劃位,每張門票都由劇團精心設計,圖文並茂,成本高昂。如今被千篇一律、毫無個性電腦票取代,才知道那彩色粉紙精印的票尾,是多麼厚重和珍貴的紀念品--不只是回憶的載體,它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紀念、曾經璀璨的存在。

電影開始之前,主辦機構宣布最新消息,新光戲院續租四年,登時掌聲雷動。忽然一聲呼哨,彷彿千餘人同時舒一口氣,這場惜別,轉眼間換了氣氛,變成了戲迷嘉年華。

可是,李鐵導演的《紫釵記》,實在不怎麼樣。戲肉唱段給割裂得支離破碎,鏡頭調度也不見得很高明--雖然每當大家看到任姐和仙姐的close up,仍是忍不住輕輕讚嘆、嗤嗤癡笑,彷彿那是盯著自己深情對望,登時神魂顛倒、鼻血長流。只是《紫釵記》讓演的和看的都吃盡苦頭,甘飴才姍姍來遲,到最後劍合釵圓也難免有些揮之不去的苦澀。因為那些苦頭都是人間最真切、最難應付的考驗,有幾個像霍小玉和李益那麼幸運,可以一心一意堅持到底,引來「愛向人間抱不平」的黃衫客「從天降下」?再聽「玉女殷勤扶紫燕,白髮還須伴彩鸞」,更是錐心,不禁暗問:為甚麼不放從頭笑到尾的《蝶影紅梨記》?失去新光戲院已經夠傷感,不必再提醒我們現實有多殘酷。還是看看上帝一時頑皮親手調製的陰差陽錯,把戲裡戲外耍得團團轉,我們卻又嘻嘻哈哈的玩個不亦樂乎,豈不妙哉?

2 comments:

  1.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足本的《紫釵記》?現在只有電影資料館有足本,電視播的也是與影碟相差無幾。我看過足本,覺得其實也很不錯,現在的影碟可能才是令電影「支離破碎」的原因。足本中有〈陽關折柳〉那段《斷橋》小曲,也有小玉闖府的一段,基本上任白的足本與雛鳳的電影版相若,只在節奏和少部份安排有所不同而已。

    我覺得李鐵《紫釵記》和《蝶影》兩部是任白的電影最好看的兩部呢。《蝶影》較幸運,電視台的已算是完整的版本,但電影資料館也有更足本的版本,多了一點零碎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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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紫釵記》電影版本來就不熟,是否看過足本也不甚了了。若論電影版,我認為《蝶影紅梨記》稍勝一籌,就是〈詠梨〉有一段聲、畫不同步頗為可惜。然而年深月久,有得看就好,不必太苛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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