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8 March 2012

獨力難支

雖然尹飛燕施展渾身解數,示範了何謂功架與劇情的完美融合,但這次演出不是沒有瑕疵的,甚至可以說未盡善處甚多,整體觀感比不上衛駿輝與陳咏儀合作那一臺戲,十分可惜。

首先,飾演裴禹的李龍看來很不投入,表情淡漠,令人失望;與去年夏天跟公主殿下合作時判若兩人。我明白《再世紅梅記》的曲詞深奧難記,連滾花也比平日慣用的七字句長了一半,演來難免有點戰戰兢兢。但裴禹始終是個貪生怕死、喜怒皆形於色的窩囊漢,絕非無色無味的白開水。以李龍的功力和經驗,似乎不應如此失準。未知是否有甚麼特別原因?

廖國森飾演昭容妹妹的父親盧桐,自是駕輕就熟。但不知是否熟過了頭,很多細節只覺虛應故事,並不感人。須知盧翁一直與女兒相依為命,無論是看見女兒傾心於裴禹、「栽成綠柳有雅人攀」的喜慰,還是她病重時「老淚頻為稚女傾」,皆見盧翁舐犢情深,是一位外剛內柔的慈和長者。可是縱觀全篇,就是無法從神情和動作中,真切感受盧翁疼愛女兒的親厚溫馨。其實劇本明文寫就的相關場面可不少,例如他取笑女兒和裴禹訂情的三分促狹、七分慈愛;女兒夭亡之後以為失而復得、繼而得悉回生無望的悲喜交煎等。可惜這些細節都欠缺深刻而細膩的表達,實在難以令人滿意。在幾天前和衛駿輝、陳咏儀合作時,類似的情況也出現過,只是當時沒那麼明顯。無論如何,這絕非樂見的徵兆,令人擔憂。廖先生是目前炙手可熱的武生,演技上已有一定造詣,只希望他精益求精,不要因為熟悉劇目而掉以輕心,讓表演「滑了頭」,否則不只影響演出效果和觀感,更可能累及辛苦建立的名聲,實在很划不來。

新劍郎和久違了的陳嘉鳴分飾賈瑩中與吳絳仙,保持一貫水準;然而兩位似乎都不太熟曲,演出效果難免打了折扣。猶幸陳嘉鳴的金嗓子十年如一日,字字清脆,令人聽出耳油。新劍郎幾下踢腿、曬靴、把腰帶踢上肩膊等動作乾淨俐落、勁度十足,俱見功力。

入場前看了一下宣傳單張,發覺沒有丑生,不禁暗忖到底是哪一位飾演賈似道呢?其實這個角色有別於一般故事裡插科打諢的搞笑人物,性質更接近武生,甚至京劇、崑劇的花臉和淨角,所以我估計不是廖國森就是阮兆輝,但兩人機會均等,很難說得準。帷幕開處,謎底揭曉--正是阮兆輝。

大概是先入為主的意識作祟,明知賈似道是八百多年前的人物,如今無人知道他到底是高矮肥瘦,但是從梁醒波到尤聲普再到梁煒康,賈似道身材壯碩、聲如浩鐘的印象實在太深刻。阮兆輝個子不高、身材瘦削,穿起金絲銀繡的蟒袍,仍嫌氣勢不夠,少了一份恃勢凌人的壓迫感。他的臉素來狹小,並不闊大,塗滿白色油彩之後,不知怎地竟如骷髏一般,望之悚然可怖,令人生畏。他唱曲時刻意壓下嗓子,聽來比平日稍為沉厚,但也替他感到吃力。只是他可能平日慣演小生,舉手投足之間頗見輕浮,未夠沉實穩重,似乎與賈似道位極人臣的身分不太相符。誠然,歷史上的賈似道,全因姊姊成為宋理宗的貴妃而飛黃騰達,但如果因此認定他是目不識丁的粗鄙匹夫,則未免流於武斷。其實賈似道曾推行「公田法」、遏止濫發紙鈔等改革,防止富商囤積居奇,穩定物價,並非全無建樹的奸臣。同時,他也是目光獨到的書畫鑑賞家,曾命人將《蘭亭集序》臨摹傳世,亦有功於藝林。所以唐先生寫他一句「盤杯碗碟盡金批,用稿閒箋皆玉版」,絕非無的放矢。何況戲裡的賈似道已是白髮蒼蒼,加上老謀深算、心狠手辣,就算好色荒淫,也不是尋常登徒浪子可比。因此那些聳肩哈腰等小家子氣的舉動,實在不太適合賈似道的性格和身分。

縱觀全劇,燕姐的表演極是精彩耀眼,可惜各人演出水平參差,頗欠默契,某些地方甚至令人感到各有各做,整體觀感比幾天前的演出遜色甚多。值得深思的是,這次演出陣容強大,位位都是獨當一面、經驗豐富的老倌,為何如此?是各有各忙排練不足,還是恃熟生驕草率成事?須知戲劇如打球,講究默契和隊形,一個巴掌怎麼拍得響?單天保至尊只是可一不可再的僥倖,不是也不應是定例。希望劇團中人好好檢討,以免重蹈覆轍,既讓觀眾失望,又連累諸位的盛名。

燕舞銀簧

看完衛駿輝、陳咏儀的演出,餘興未盡,興奮莫名。事隔四天,再看尹飛燕和李龍合演《再世紅梅記》。

前文說過,多年前曾對尹飛燕的曼妙身段深為傾倒,至今不忘。沒料到睽別經年,竟是連番驚喜,足證她功力純厚、寶刀未老,不禁由衷地替她高興。

事隔一星期,我還是不太懂得怎樣形容那份震撼,深感落筆艱難。勉強要說,就是尹飛燕渾身是戲,能夠把大量造手、身段等程式上的東西,融會於劇情和人物之中,做到「人藝合一」。無論是舉手投足,或是擺腰轉身,每個動作都彷彿是李慧娘或盧昭容自然流露,毫無矯飾生澀之感,演來戲味盎然,令人讚嘆不已。即使可能由於身體狀況或其他原因,減少了一些高難度動作,也沒有影響整體觀感。我從來沒見過粵劇中人能達到如此境界,只看得目眩神馳,撟舌不下。

一如以往,尹飛燕演繹李慧娘,較盧昭容為佳;但這次明顯縮減了差異,不禁暗暗佩服。平情而論,盧昭容天真爛漫,由閱歷豐富的成年人來演繹,總是難免有點造作,欠缺自然。公主殿下得天獨厚,形神兼備,是異數而非定例。這次看得出尹飛燕的造型花過不少心思,兩隻總角大小、位置較為恰當,看上去居然也有三分嬌美。可惜她演來略嫌粗鄙,恕我未能苟同。可能她認為昭容妹妹是個困居繡谷、不習儀禮的山野村姑,卻忘記了她也是飽讀詩書、出口成章的小才女。猶記昭容妹妹的出場曲:「青蓮十斗稱仙客,張旭三杯草聖傳」,第二句正是杜甫《飲中八仙歌》原文。寧不聞那繡竹園中小姑居處,「左有紫藤翠竹常伴讀」,連遠在山西、薄有才名的裴禹也「慕君風采早經夢裡牽」?這些都證明昭容妹妹絕非胸無點墨,而是活潑可愛、好學不倦的小家碧玉。

不過,尹飛燕演繹李慧娘,總是功架上乘、氣質獨到,堪稱一絕。從〈觀柳還琴〉的淒苦決絕,到〈脫阱救裴〉的癡怨、〈登壇鬼辯〉的悲憤淒厲,層次分明;配合她那些輕盈飄逸的身段和袖功,彷彿倩女幽魂就在眼前。也許年紀大了,這次她在〈脫阱救裴〉走的圓臺,少了以前的脫俗靈動,但卻在其他細節翻出新意,令人驚喜。最難忘李慧娘重見裴禹那幾句口古:「讀書少個如花伴,添香紅袖為憐才」、「今夕芳鄰離咫尺,憐君才有破愁來」,唸來鬼氣森森,令人毛骨悚然。印象中從來沒人這樣唸過,端的是耳目一新,又不禁佩服她在細節上的用心。

縱觀這次演出,稱得上是燕姐盡顯身價的代表作,足為後學典範。同時又不禁想到,戲曲表演應該以程式還是劇情先導的問題。簡言之,即是形神之辨。別以為演戲一定是為了劇情需要,其實戲行中仍有不少人認為應該以程式先行的,尤其是內地,所以經常出現呆板、澀滯、沒感情等批評。我不是說身段、造手不重要,這些都是戲曲表演的基本元素,絕對不可荒棄;何況身段、造手要練得有板有眼、運用自如,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關鍵在於何時用、怎樣用,應該取決於劇中人的感情和思想,而不是因為開山祖師這麼演,我也依樣畫葫蘆。每個人的自身條件都不一樣,前人的設計固然有其道理,卻不一定要十足依循。學藝時當然要循規蹈矩,不能未學行先學跑;但藝成之後卻不必拘泥守舊,反而應該深入思考,另闢蹊徑,才有機會卓然成家,青出於藍。

Monday, 26 March 2012

《再世紅梅記》

如果說陳咏儀的《牡丹亭驚夢》令人刮目相看,那《再世紅梅記》就是向觀眾鄭重宣告,她真的脫胎換骨了。

自問對《再世紅梅記》不太熟稔,不像《帝女花》可以全本曲詞倒背如流;但一直認為《再世紅梅記》可能是歷來對正印花旦演藝功力最大的試煉。撇開〈鬧府裝瘋〉和〈脫阱救裴〉的高難度動作和身段不算(畢竟那是受到年紀和身體狀況限制,未可一概而論),扮演兩位容貌相同、個性迥異的姑娘已經夠困難了;加上每一場裡她們的感情表現都不一樣,簡直是挑戰人類極限的級數。

坦白說,即使功力深厚如公主殿下,演繹《再世紅梅記》時也頗有未盡如人意處。她扮演天真活潑、情竇初開的昭容妹妹,固然形神俱備、得心應手;但扮演李慧娘的時候,不知怎地總覺得隔了一層。印象中尹飛燕的李慧娘較為可觀,尤其是〈脫阱救裴〉那圓臺走得飄逸出塵,身段猶如紙箋在風中飛揚,令人拍案叫絕。然而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因此,進場前並沒有太大期望,只是把新買的全本AQCD從頭到尾仔細聽了兩三遍。不知是長了年紀、別有懷抱還是怎的,跟少年時初聽卡式錄音帶的感覺很不一樣,一字一句像敲釘入榫般牢牢打進心坎裡,曲詞沒天沒夜地在腦海裡滾動。

帷幕開處,只見陳咏儀在〈觀柳還琴〉已是出乎意料之外地稱職,對李慧娘性格掌握得很準確,表現她複雜的感情轉折也相當燙貼自然。原以為陳咏儀體格較為健美,扮演昭容妹妹的造型可能會打了折扣,沒想到效果比預期為佳。無論是〈折梅巧遇〉那些「含顰淺笑,弄帶低鬟」的表情和動作,抑或是〈鬧府裝瘋〉大開大闔的身段和聲線,演來都很矚目。更別說〈脫阱救裴〉那些臥魚、拱橋等高難度動作,簡直叫人目瞪口呆。若要挑骨頭,就是李慧娘生前死後的對比可以再加強一點。李慧娘性烈如火、愛恨分明,在生時只因認定既賣之身,忍痛拒愛;死後環珮魂歸,忍不住向裴禹投訴「你借花意欲呆,心中可有妾在」,其實又深知自己回生無望,著情郎「望你愛昭容,癡心永不改」。換言之,李慧娘的心理極為複雜,似乎尚有不少仔細揣摩、發揮演技的餘地。在〈鬧府裝瘋〉一場,陳咏儀很著重表現昭容妹妹暗地裡觀言察色的神色和心理狀況,值得讚賞;但要注意神情和動作不能太明顯,否則襯托得久經風月的賈似道昏庸太過,削弱了故事的可信度,那就大事不妙了。

另外,飾演賈似道的梁煒康很值得一記。這是我第一次看他踏臺板,沒想到他演來頗有壓迫感,官話口白唸來也頗有味道,高大壯碩的身形穿起蟒袍更是神威凜凜,不禁暗喝一聲采。他是梁漢威的兒子,雖說是入行二十多年(童星乎?),畢竟年紀尚輕,演藝上稍嫌火候未足。例如扮演賈似道時有些動作似嫌輕浮,未夠沉實,不太符合他閱歷豐富、位極人臣的身分。之前他在《牡丹亭驚夢》飾演陳最良,絲毫沒有窮酸迂腐之氣,就連老人走路巍巔巔、小心翼翼的情態也尚未揣摩到家。儘管他飾演賈似道已經相當可觀,仍希望他繼續努力。

其實,這次《再世紅梅記》最叫人驚喜的,還是衛駿輝。儘管《再世紅梅記》看得不算多,距離初次邂逅,畢竟也超過二十年光景了。如今終於讓我看到一個不猥瑣、不猴急、沒有烚熟狗頭的裴禹,那份狂喜和欣慰,實不足為外人道。

素來不喜歡裴禹,總覺得他貪花好色、懦弱膽怯,沒肩膀沒腰骨,恐怕比兇殘暴虐的賈似道好不了多少。不是嗎?他和昭容妹妹相識多久?有多瞭解她?居然叫她到宰相家冒險裝瘋?若不是昭容妹妹膽識過人、聰明機變,盧氏父女和裴禹早已死無葬身之地。還有,他自己貪生怕死也罷了,憑甚麼阻止李慧娘相救難中姊妹?難道他老兄的就是關天人命,人家的卻不是?因此,更不明白唐先生為甚麼要把裴禹寫得如此不堪,難道是為了考驗任姐的演技嗎?

平心而論,「暗擁香肩輕貼腮,蘭氣夜襲人漸呆」並沒有特別露骨之處;可是因為某人把半張臉變成垂涎九尺的血盆大口,使本來性格已不討好的裴禹更加不堪入目。偏偏見色而盲的戲迷給逗得眉開眼笑,居然絲毫不以為嫌,還有臉批評別人演得不好,真是千奇百怪,所在都有。二十多年前初窺情狀,一驚已是非同小可。所以衛駿輝願意打破前人定例而另闢蹊徑,把裴禹演得沒那麼討厭,絕非易事;除了演技,更需要勇氣和見識。看她演繹裴禹,居然稍減厭惡,真是意想不到。例如在繡竹園中小姑居處,得知昭容妹妹不是蘇堤觀柳人之後,真箇做到「如木雞之呆,如老僧入定」,彷彿一顆心只在李慧娘身上而對其他姑娘目不斜視,不禁暗暗喝采。來到「暗擁香肩輕貼腮,蘭氣夜襲人漸呆」,只覺裴禹沉醉其中而未至於急色猥瑣,更是難得。唯一要批評的就是得知「有人欲殺害裴郎奪愛」時,神色間略嫌平淡,鎮定得過了頭。須知裴禹不是傲骨錚錚、視死如歸的周世顯,明知有人布下羅網要取自己性命,誰都難免張皇失措;那份驚惶、恐懼、不知所措的感覺仍須加強。此外,衛駿輝唱到某些低音部分仍有「翳喉」的情況,如〈觀柳還琴〉《蕉窗夜雨》首句:「驚艷女,含顰愁對春風」,連下三個陽平聲字(「含」、「顰」、「愁」),甚考唱功。希望她努力練習,加以改善。然而瑕不掩瑜,我還是非常欣賞她把裴禹演得沒那麼面目可憎。這份謹慎和用心,才是最值得鼓勵和讚賞的。

從精簡戲份說起

這次衛駿輝與陳咏儀上演《牡丹亭驚夢》,刪減了一些曲白,令劇情更緊湊,又採用暗燈換景的手法節省時間,約十一點就謝幕了,對於工時愈來愈長、精神愈來愈渙散的香港人來說,實在是不錯的安排。不過,為了濃縮劇情而刪減枝葉,致令另外四條臺柱和其他配角演員,更覺無戲可演,不免令人擔心。

其中刪減得最厲害的是陳最良(梁煒康飾演)。他是杜麗娘的啟蒙老師,典型讀壞詩書一事無成的老冬烘,主要戲份就在〈魂遊拾畫〉和〈幽媾〉兩場。先是奚落窮酸秀才柳夢梅,繼而收留他在梅花觀度宿,再為他揭破杜麗娘三年前香消玉殞的真相,所以對劇情發展助力頗多。如今陳最良在〈幽媾〉的戲份全部刪除,改由柳夢梅自行猜透啞謎。從人物性格來分析,柳夢梅變得聰明一點,沒那麼呆頭呆腦,考中狀元的說服力更強,與前後戲文所表現的性格也更一致。從戲劇節奏來說,則少了陳最良插科打諢作調劑,沒錯是令〈幽媾〉生旦對唱更覺一氣呵成,但這一折與後來幾場在劇力、情味和吸引力上愈見懸殊,觀眾沒有中途離場已是萬幸。所以說這樣改是好是壞,實屬見仁見智,希望劇團多徵詢各方意見,然後仔細考慮,再作定奪。

俗語說:「牡丹雖好,也要綠葉扶持」,可是有多少人真心認同配角的重要?當年唐先生為仙鳳鳴劇團寫的劇本,雖云好戲,但因戲份大都集中在六條臺柱身上,間接加速淘汰其他行當,已被人詬病多年。坦白說,某程度上我是認同那些批評的,儘管我估計唐先生並非故意為之,只是他為演員度身訂造劇本的「副作用」。

近年愈來愈多劇團為了縮短演出時間而刪減唱段,甚至搬演折子戲,似乎是嘗試從精簡內容、劇目多樣化的角度吸引觀眾,也是無可厚非。但在刪減的過程中,生旦以外的演員戲份往往首當其衝,變得支離破碎,甚至可有可無,六柱制幾乎名存實亡--前文提到陳最良在〈幽媾〉中消失的例子,便是明證--情況令人擔憂。

其實,戲劇不一定精簡就是好,何況精簡也未必等於緊湊,反之亦然。以寶萊塢的賣座電影《作死不離三兄弟》為例,劇情緊湊有笑有淚沒冷場,但全片卻超過三小時。所以濃縮劇本是否得宜,最重要還是看修改者的文學修養和演藝功力;若是不小心刪掉某些重要的曲詞,效果可能適得其反。正如早些年仙姐親自監製、雛鳳重鳴的《帝女花》,把長平公主在〈庵遇〉的兩句滾花:「對一載青燈和杏卷,到此方知劫後情。觀音懶得拾殘棋,孝女未應長養靜」改為「係喎」兩字,始終教我意難平。須知「方知劫後情」是領悟和接受周世顯聲淚俱下的勸說,「未應長養靜」是下定決心付諸行動。所以這兩句滾花,讓演員有戲可演,並非簡單口白可比。

此外,有些演員可能會因為戲份被刪、或者因為折子戲缺少了前文的鋪墊而減低投入感,最終影響演出水平,這個問題更應正視。其實,從去年十二月公主殿下和同學仔合演的四齣折子戲,偶然也看得出留前鬥後、投入感不足等問題。身經百戰的成名老倌尚且如此,何況是經驗稍有不足的後起之秀?

如果刪減戲份、縮短演出時間的潮流無可逆轉,只希望劇團中人充分考慮觀眾期望、戲劇效果和演員體驗的輕重緩急;有需要時亦不妨多作嘗試,萬一效果不理想也要有從善如流、回復舊觀的勇氣和胸襟,務求盡善盡美。至於折子戲,只希望選演的劇目不會偏重生旦對手戲,而忽略了其他臺柱的演出機會。更希望劇團搬演折子戲,只是為觀眾提供更多選擇,而不是為了取代足本戲,或者減低製作成本。畢竟折子戲和足本戲的性質與意義不盡相同,兩者應該相輔相成,不必看作你死我活的對立形式。例如後起之秀可視折子戲為鍛鍊機會,而以能夠演足本戲為奮鬥目標。成名老倌若是年事已高、體力不繼,折子戲是另一個可取的演出形式。他們甚至可以集中精力演得比足本戲更細膩傳神(當然,折子戲沒有前文鋪墊和輔助,對演藝的要求自然更嚴格),以為後學典範,就像京劇、崑劇那樣。若能如此,才是梨園之福、觀眾之幸。

Sunday, 25 March 2012

刮目相看

一星期內看了三場粵劇,全都水準不俗,很是愜意。

首先看的是衛駿輝陳咏儀合演《牡丹亭驚夢》和《再世紅梅記》。沒料到事隔半年,陳咏儀竟令人刮目相看。

半年前,拙文曾對衛駿輝演繹的周世顯讚譽有加,但沒有談及陳咏儀演的長平公主。請恕我當時無法置喙,因為她除了歌聲優美、吐字清晰、神清氣足外,其他演技上的細節如表情、造手,實在難以置評。

其實,當時不是沒有吃驚的。陳咏儀藝齡不淺,一九九二年初出茅廬之際,已與衛駿輝合演武戲連場的《楊門女將》,還有正印花旦的考牌之作《紫釵記》。我當時尚在求學,有幸也是座上客之一。二十年前臺上臺下固然稚嫩得可笑,但沒想到事隔多年,臺上的時光好像沒流動過;而臺下的我,轉眼已近不惑之年了。

《牡丹亭驚夢》雖云是唐滌生先生為「仙鳳鳴」精心泡製的「四大名劇」之一,平心而論,卻非上乘之作。論詞藻,竊以為抄襲、斧鑿之痕稍露,未臻圓熟暢達。論劇力、論情節,雖說忠於原著,始終稍嫌頭重尾輕。論戲味,論情韻,「四大名劇」以外的《蝶影紅梨記》都略勝一籌。即使是湯顯祖藉以揚名立萬的原著,也比不上後來居上、四易其稿的《桃花扇》。不過兩本《牡丹亭》皆是承先啟後的開山之作,歷史(江湖?)地位重於泰山,故而連文學造詣和戲劇成就也給誇大了。

有關《牡丹亭》的題旨,湯顯祖在〈題詞〉裡早已說得清楚明白:「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杜麗娘幼承庭訓,舉止端凝謹嚴,偏卻生就一副熾熱心腸,為情而死,繼而復生。如何把這份生死不渝的感情,演繹得動人心魄而不會流於冶蕩浮躁,絕非易事。因為太拘謹,則表達不了那份生死以之的感情;太熱情奔放,又怕失卻了庭訓森嚴的閨閣氣度。就連講究典雅婉約的崑劇,也有人一不小心把杜麗娘演得像淫婦一般,難度可想而知。猶幸陳咏儀掌握分寸頗為準確,在〈遊園驚夢〉和〈寫真離魂〉表情細膩、身段婀娜但不失法度,唱曲說白的聲線、語氣和感情也配合得宜,可見她用心揣摩,效果頗佳,甚是難得。若要再上層樓,在〈幽媾〉的表情和身段不妨再稍微艷媚一些,以加強與前後戲文的對比。唐先生在〈探親會母〉不是明寫了嗎?「鬼可虛情,人須實禮。」其實這是湯顯祖〈婚走〉的原文照錄。即使偏激如湯顯祖,也明白人間和鬼域是兩回事兒。就算感情始終如一,在不同的環境下,表達方法還是應該有所差異的。

原以為文武生在《牡丹亭驚夢》發揮有限,誰料衛駿輝演來仍有驚喜,甚是欣慰。最難忘是〈魂遊拾畫〉正式出場時,一身布衣,臉帶愁容,「人出路,怯西風,離巢燕在雪飄蓬。儒巾不耐五更凍,一重破傘擋三冬」,好一個形神兼備的落拓秀才。來到梅花觀前,先是懇求韶陽女收留借宿,誰知被陳最良一番奚落;到後來鑑貌辨色,把老冬烘說得眉開眼笑破例通融,感情轉折細膩有層次。柳夢梅「縱是窮酸志尚懷」、練達世故而不失傲氣的形象由是確立,令人眼前一亮。大概因為〈幽媾〉和〈探親會母〉那些肉麻情話太醉人,多少人以為柳夢梅只是個風流俊俏的調笑傢伙,實在冤哉枉也。對於我等最愛邊看故事邊以辯駁為樂的麻煩觀眾,即使天賜良緣,編劇老兄仍得費心安排,至少說一句「愛妻不如敬岳丈」,讓大家覺得杜麗娘沒看錯人。否則像于叔夜、裴禹之流,無論誰來演繹,姑奶奶還是不給面子,非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不可。

"Election" of Next Chief Executive

In the early afternoon today it was announced that Chun-ying Leung was elected the next chief executive with 689 votes. Henry Tang got 285 while Albert Ho only 76. There were also a handful of invalid votes.

Not surprisingly, the election results by 1,200 members of the Election Committee, who are not accountable to the general public of Hong Kong, are starkly different from what opinion polls have shown.

Look at the results of the unofficial referendum on 23-24 March, organised by the Public Opinion Programme of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the contrast seems even more conspicuous:

Mr Leung: 39,614 votes (17.8 per cent)
Mr Ho: 24,452 votes (11.4 per cent)
Mr Tang: 36,226 votes (16.3 per cent)
Abstention: 121,580 votes (54.6 per cent)

There were some 15,000 cases in which the voter's Hong Kong Identity Card number has been registered without their prior consent. Another 8,000 votes were also found to be invalid.

Notwithstanding these cases of doubt, it is apparent that most of us here do not support any of the candidates, whatever the reasons might be. Unlike previous opinion polls in which Mr Leung has secured some 30-40 per cent of support and thus maintained a significant lead, he was marginally more preferable to Mr Tang by only 1.5 percentage points.

No wonder Mr Ho teased Mr Leung as a "three-low" chief executive – who has low support, low recognition and low credibility.

What does it mean? At the first glance, it means Mr Leung's job would be even more difficult than his predecessors, who had entered their office with high popularity. But they failed to leverage the favourable conditions to enhance their governance. Rather, governance deteriorated over time, leaving old problems unresolved and new ones created.

With only 65 per cent of support from the Election Committee members and less one-fifth of popular approval, Mr Leung naturally faces the daunting task of soliciting and securing support for his administration. While what impact would ensue remains to be seen, creative people like us in Hong Kong have more than enough reasons to question his commitment to work for the common good, rather than pleasing specific factions and sectors for his own political interest. This is not even taking into account the lingering allegation that Mr Leung is a member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which only fuels mistrust and suspicions.

While I find the allegations against Mr Leung and their timing as suspicious as those smearing manoeuvres against Mr Tang, I just don't know what else to say. All I can do is pray: May God bless us. Amen.

Friday, 23 March 2012

真的發火了

昨天有感而發,寫了幾句捍衛自己保持緘默的自由;誰知今天居然有人斗膽挑戰姑奶奶的底線,真是TMD活得不耐煩了。

我一直沒有發表有關行政長官選舉的文章,因為那壓根兒不是甚麼選舉,只是一場不及格的馬騮戲。三名候選人乏善足陳,不知所謂。論外表,一無是處,說到底其實是牛頭對馬面,再搭一舊矮冬瓜,甚麼豬、甚麼狼,都是侮辱了動物;連可愛的麥兜也給拖下水,真是冤哉枉也。論內涵嘛,所謂政綱千篇一律、熟口熟面,只懂得大灑金錢討好刁民,連耗費多少儲備也語焉不詳,還有甚麼討論價值?沒外表、沒內涵,還說個屁?

這兩天不少選委和政團陸續公布投票意向,尤其令人火冒三丈。這是二十一世紀後現代的「忠字舞3.0」嗎?即使選舉制度未臻完善,也不至於要犧牲公平、公正的原則吧?為甚麼要公布投票意向?普羅大眾根本無權投票,對爭取支持毫無幫助;公布投票意向的醉翁之意,即使再冷靜、再理智也難免浮想聯翩。難怪有人用「歸邊」、「投誠」來形容那些選委和政團,既然本質如此,何必文過飭非、欲蓋彌彰?

傳媒對中央駐港機構的小動作也有很多報道,流言四起,令人半信半疑。如果屬實,那就是破壞一國兩制的鐵證。五十年不變?誰脖子上長著腦袋的都不會相信,變好或變壞,才是重點。想不到香港回歸未滿十五年,東方之珠淪落至此。豈只是珠翠委塵減容光?簡直葉墜珠沉皆化影。轉念又想,駐港機構的異常舉動,莫不是意味著北京也是黃塵蔽天,一片混水?

如此這般點點滴滴累積下來,胸中一口悶氣難舒,今早起來就想參加香港大學民意調查舉行的選舉,以洩心頭之恨。誰知電腦系統被人惡意攻擊,據說每秒竟有一百萬次點擊,導致系統癱瘓,良久無法登入。電腦版、手機版也如是,令人氣結,更覺得這一票即使無關宏旨,仍是非投不可,絕不可以讓人小覷了、輕蔑了。我無意揣測發動攻擊是甚麼人,總之就是和香港人過不去,自應痛加鞭撻。

其實,香港大學民意調查雖是受害者,也不是全無責任。時至今日,誰都應該明白連接互聯網的電腦系統危機四伏,何況反應太踴躍也可以因為網絡負荷過重而導致系統失靈,負責人為何沒有應變方法?為何沒有在投票站準備紙本選票?午飯時匆匆趕到屯門大會堂,結果白走一趟,氣得七竅生煙。幸而午飯後系統略作修復,多試幾次,終於投下了充滿火藥味的一票。

投了票,仍覺鬱氣難平,腦子裡總記起李慧娘昨夜悲憤凌厲的咆哮:「鬼若無冤難成厲,妾非有恨不回衙。望你重睜色眼認梨魂,妾是慧娘魂未化!」

坦白說,我仍然堅持自己在某些事情上保持沉默的自由,但這不等於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要是你有本事叫姑奶奶動真格,就別怪我辣手無情。

Thursday, 22 March 2012

不表態,就是罪

不知何時開始,惡跡昭彰的文化大革命竟在後現代的香港借屍還魂。事無大小,非黑即白,非友即敵;不表態、不站在「正義」的一方,就是姑息養奸,就是十惡不赦。此時此地,連靜心思考、保持沉默的自由也逐漸消失了。

問題是,事情真的可以用二分法那麼簡單地對號入座嗎?如果世事總是那麼「大是大非」、簡單直接,那咱們還讀書來幹嘛?看幾套粵語長片、聽幾個「忠奸善惡總分明」的故事,不就行了?

我當然明白「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未必每件事情都可以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但能仔細分析事情始末的評論文章,猶如鳳毛麟角,少得可憐。見諸媒體者,不是裝腔作勢故弄玄虛就是曲高和寡自抬身價。只怪看官大都不太願意傷腦筋,只想剝花生喝啤酒等看好戲。豬狼對決、老夫子大番薯秦先生,怎麼說都比正經八百討論香港的未來發展有趣得多。反正自己沒話語權,為甚麼是豬、為甚麼是狼,關我屁事?人家這麼說就這麼著唄。如此這般互為表裡,難怪任何涉及公眾利益者,最後只淪為惡搞、戲謔的對象。

自己不學無術不長進,自然招來牛鬼蛇神越俎代庖,卻又怪得誰來?

Sunday, 11 March 2012

再說《桃姐》

其實《桃姐》最令人動容之處,不是桃姐與Roger之間的情誼,也不是不同的人如何面對年老、疾病和死亡,而是導演對老人、對人生最後一程的關懷與注視。

電影以接近紀錄片的寫實手法,描述老人院裡的眾生相,啟發觀眾對年老、疾病和死亡的思考。透過充滿關懷和溫情的筆觸,細膩地描繪老人所面臨的各種問題,活現於觀眾眼前,但沒有引起反感,只讓人深深感受到正視議題的迫切。更難得的是,導演沒有遽下斷語,是好是壞、如何處理,全憑觀眾定奪。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然而最叫人喜悅的「生」,卻維時最短。面對「老」、「病」、「死」,再豁達的人也難以開懷,只能坦然接受。桃姐自尊心重、要強好勝,雖患重病,始終不吭一聲,積極接受治療,以期早日康復。可是有些院友沒有像她幸運,腦袋退化了,身體衰弱了,連日常起居也需要別人照顧。如果那是自己的家人,應該如何照顧他?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照顧患病老人是勞心勞力的長期消耗戰,即使再孝順、再有愛心和耐性,面對繁重工作和生活瑣事內外交煎,也難免有意志消磨的一刻,自己真的應付得來嗎?除了照顧老人的吃喝拉撒,我們還有餘力關心他們心裡想些甚麼嗎?或者,如果那是自己日後的寫照,又應該如何面對?

在香港一般家庭中,父母就是最常見的長者。看戲的時候,總難免對號入座,反省自己與父母的關係。江美儀與許碧姬合演的母女,一濃一淡、一動一靜,大概最能引起觀眾的共鳴。其實問題不在於愛與不愛,而是怎樣表達,才符合彼此的期望和要求。每個人的性格不盡相同,有些人喜歡明刀明槍,有些卻寧可心照不宣,所以沒有對與不對,更不能一本通書讀到老,只有適合不適合。也許年輕人生活太忙碌,或者過分自我,往往只懂得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沒有設身處地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遑論理解了。年長者又可能拙於言辭、不擅表達,無法符合年輕人講究直接明快的要求,以為對方自然明白,結果誤會愈積愈深。更何況,瞭解不代表接受,體諒不表示認同;要怎樣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怎樣調整自己的看法和心情,怎樣表現愛護和關心,才能彼此舒心和樂,也是一門終身學習的功課。即使親如父母子女,同樣無法迴避。

除了觀照自己,導演也不忘提醒我們,老年、疾病與死亡既是人生之必然,正是「他朝君體也相同」,作為社會的一分子,也應該好好思考,整個社會不同環節應該怎樣和衷共濟,應付人口老化的現象。戲裡沒有辛辣銳利的鞭撻,卻有發人深省的醍醐灌頂。看劉德華到老人院查探行情,與宮雪花和黃秋生的一席話,真是笑中有淚。

幾曾見過回歸後的香港電影有這麼豐富的人生啟迪和社會意味?《桃姐》意蘊深邃而不失親切從容,娛樂與藝術並重,令人易於接受,可以說是繼承了戰後香港電影的人文傳統,同時為後來者樹立了嶄新的典範。

《桃姐》

望穿秋水,終於等到《桃姐》上映,急不及待入場欣賞。

《桃姐》沒有想像中的感動,卻是淡泊平實、溫柔敦厚,言有盡而意無窮,深得含蓄蘊藉之美──不禁想起小津安二郎的代表作《東京物語》。竊以為兩者互相輝映,同是亞洲電影的不朽傑作。

很喜歡許鞍華在《桃姐》裡溫柔淳厚、樸實平和、充滿關懷而不煽情的筆觸。看起來沒有刻意賣弄甚麼,只是淡淡道來,卻令人回味無窮,低迴再三。特別喜歡許鞍華用中距和遠距鏡頭,甚至手搖鏡來拍攝老人院的情況,道盡尋常人家生活的樸實質感,頗有寫實紀錄片的味道。又例如少東Roger帶桃姐去茶餐廳吃蒸魚、桃姐為Roger的新傭人面試,都是非常生活化而又令人會心微笑的場面。可是靜心一想,桃姐與Roger對彼此生活習慣的瞭解,正好反映了兩人相濡以沫多年的情誼,意在言外,令人動容。

還有那些適當的留白,給予觀眾想像、思考的餘裕,反映許鞍華沒有把觀眾當白癡。在這個甚麼都要畫公仔畫出血來的世道,豈只是久違?簡直令人感動得想哭。最欣賞的留白有兩場,其一是桃姐和主任(秦海璐)留在空蕩蕩的老人院過年的對答:

桃姐問主任:「過年了,為甚麼回來呢?」主任笑著說:「我是主任嘛,要讓下面的人回去過年才是。」兩人坐下來看電視上直播煙花盛放,桃姐又問:「你家人呢?」主任臉色微變,始終沒搭腔,只靜靜地盯著電視嗑瓜子。秦海璐那個嗑瓜子的表情,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二是金小姐(江美儀)和母親(許碧姬)的兩場戲。其實金小姐在《桃姐》只有三場戲,首兩場都是惡狠狠地向母親咆哮的場面,最後一場則哭得臉容扭曲、聲淚俱下,可是一個字也沒有說。江美儀七情上面的演繹,分寸拿捏得極準確,絕不過火,讓觀眾真切感受到她自以為得不到母親關愛的不忿和傷心。也許有人認為,她在最後那場戲哭得那麼厲害,是因為子欲養而親不在的追悔和難過;我卻認為可能另有解釋。其實金小姐一直很孝順,不但與兄長分擔母親住在老人院的支出,也經常來探望她。可是心裡始終有一條刺,覺得母親重男輕女,所以當母親不肯跟她外出,或者為兄長說好話,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發脾氣。那是受傷呼痛的訊號,卻不是因為不愛媽媽。相反,正因為她愛媽媽,所以也渴望得到媽媽疼愛,可是沉靜木訥的母親從來不吭聲,教她摸不著頭腦。因此女兒最後的眼淚,除了傷逝,不一定是追悔和自責,也可能是因為她始終不肯定母親的心意,但此後再也無從知悉的失落和遺憾。

葉德嫻飾演桃姐,形神兼備,演技圓熟,自然討好,奪得威尼斯影后殊榮,自是實至名歸。劉德華比以前稍有進步,可是裝腔作勢的自我意識未夠收斂,仍需努力。

電影的另一個賣點,是請來多位重量級人馬助陣客串,隨手拈來的包括黃秋生、宮雪花、羅蘭、梁天、秦沛、徐克、洪金寶、詹瑞文、麥潤壽、劉國昌、樓南光、杜汶澤、余文詩、林二汶、陳智燊和內地著名演員王馥荔等,還有深居簡出的鄒文懷夫婦;其中以飾演老人院院友的梁天和秦沛佔戲較多。秦沛演繹的老色鬼,與梁天飾演自矜身分的退休校長相映成趣,為昏沉幽暗的老人院,增添不少生氣。秦沛在最後一場的無聲演繹,更是數十年功力所凝聚的身價之作。

反觀梁天在結尾時吟起唐詩,雖然符合身分,卻未免稍嫌造作,與全片格調頗有出入,誠為美中不足。

因為許鞍華,所以《桃姐》

對《桃姐》感興趣,不是因為故事取材自真人真事,不是因為葉德嫻,更不是因為劉德華,而是許鞍華。自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香港電影翻起新浪潮以來,許鞍華一直恪守其本土意識和人文關懷,在香港電影持續委靡不振之際,這份忠於自己、忠於生活、忠於社會的堅持,尤其難得。這些年來,她也曾嘗試攝製改編自文學名著的《傾城之戀》、《書劍恩仇錄》、《半生緣》等,成績始終稍遜於取材自本土生活風貌的作品。例如今年大年初二,在西九大戲棚躲避傾盆大雨之際,看到工作人員因測試影音器材而播放的《撞到正》片段。那是許鞍華的早期作品,以粵劇戲班在長洲演神功戲的靈異經歷為題材。鏡頭之下,只見淳樸的漁村風光、鄉村節慶的熱鬧場面,甚至戲班中人的日常對答和生活細節等,無不洋溢著香港地道的市井風情,充滿現實生活的厚重質感,即使自己不是鄉下人,看到那些熟悉的演員和舊日社會風貌,還是感到很親切。如今重看,更如時光倒流,頗有恍如隔世之嘆。

對於許鞍華,除了由衷的欣賞,還有深深的感激。若不是她邀請Anita參演《男人四十》,Anita的電影事業可能就不會有這麼漂亮、完美的句號。Anita從影以來,演過四十多部電影,但稱得上佳作的屈指可數,大部分都是水準平庸的商業片。然而,猶幸還有《男人四十》,讓大家見識到Anita最樸實素淡、最貼近尋常百姓的一面。只見她淡掃蛾眉、挽起頭髮,做個買菜切肉、洗燙打掃的家庭主婦,出乎意料地稱職。那一身睥睨天下、傲視同儕的女皇氣派,滌蕩無餘。額前、耳畔幾絲細碎的亂髮、微垂的眼簾、疲憊的眼神,彷彿真箇就是住在你我隔壁、飽受生活考驗的林太太。更何況,相夫教子,原是Anita夢寐以求的歸宿;雖然現實不盡如人意,若能在鏡頭前過一把癮,總是聊勝於無,足慰平生。因此,說不出多麼感謝許鞍華,讓Anita有機會體驗她最渴望的角色,也讓蟻民如我,有機會作個見證。從此以後,深沉而難訴的思念,不一定寄託於裊裊餘音,也可以是青燈一盞、影碟一張,默默看著一滴兩滴微溫的清淚,滑進半杯深紅色的淡酒中。

Saturday, 3 March 2012

沙螺灣

近日滿城魑魅魍魎張牙舞爪,加上天氣潮濕陰翳,令人鬱悶難舒,實在需要賞心悅目的東西來調劑一下。難得天公造美,所以跟隨駐校作家劉克襄先生從沙螺灣走到大澳,遊歷數百年來大嶼山漁民往來的東澳古道。

顧名思義,東澳古道是連接東涌與大澳的古道,沿海傍山蜿蜒伸展。據網上資料,全長約十五公里;從沙螺灣算起,則約十公里左右。如今古道已用水泥改建,相當易走,只有近大澳一小段依舊是怪石嶙峋的山路,樹蔭遮擋陽光處卻是濕滑異常,必須步步為營。

差不多二十年前和Winnie從梅窩乘船到大澳,經過沙螺灣,雖沒下船,卻對這個地名印象極深。放眼望去,似是人跡罕至、與世無爭的小漁村。如今重臨,風貌似乎沒怎麼改變,對面的海上卻築起了號稱全球第一的香港國際機場,飛機升降的噪音每隔兩三分鐘便轟炸一次,令人厭煩。無論我們在渡頭、荒棄了的田野,還是走進深山看那兩株碩大無朋的老樟樹,航機的噪音猶如陰魂不散,前所未有的討厭。好容易走到洪聖爺廟和天后古廟,廟前正好與飛機降落的跑道起點隔海相望,距離大概只有數百米,難怪寥落的村民也忍不住掛起「人神共憤」的橫額,默默抗議擴建第三條新跑道。

站在廟前,看著對岸的飛機像地鐵一般頻密往來,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早前政府諮詢公眾,是否同意興建第三條跑道,結果約有七成人支持。少數環保團體也循例抗議,結果同樣不了了之;可是印象中從來沒有報道過沙螺灣村民的意願。是因為沙螺灣村民不多,又不是土豪鄉紳的必爭之地,所以吸引不了傳媒和大眾的注意嗎?聽說港珠澳大橋的香港起點也在附近,素來寧謐安逸的沙螺灣將來會變成怎樣,海水是否清澈見底、野花是否開得那麼燦爛、鳥兒的叫聲是否還聽得見,實在無法預料。

無論在甚麼社會,少數服從多數、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似乎已是理所當然;但站在「犧牲者」的角度,那不過是大多數的暴政而已。只要置身其中,不難感受村民的憤怒和無可奈何。即使興建第三條跑道勢在必行,當局又有沒有想過如何減輕對村民的滋擾和自然生態的破壞?另行安置村民並非上策,那是等於把沙螺灣的過去連根拔起,說不定會變成另一宗菜園村事件。但面對每天十多小時的噪音轟炸,又有誰受得了?沿路上看見很多色彩斑斕的野花、生氣勃勃的古樹,端的令人心曠神怡,但他們能知道自己大難臨頭了嗎?

當香港窮得只剩下錢之際,我們可以做些甚麼,避免人心繼續墮落?抑或我們連自己有沒有問題也無力自省了?至少也要請香港政府、機場管理局袞袞諸公,少做兩天假惺惺的植樹、清潔海灘等勞什子義工,找個周末到沙螺灣走一趟。不必走遠,就從渡頭踱到村尾的古廟,捫心自問,要是住在當地,會是一番怎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