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5 March 2012

刮目相看

一星期內看了三場粵劇,全都水準不俗,很是愜意。

首先看的是衛駿輝陳咏儀合演《牡丹亭驚夢》和《再世紅梅記》。沒料到事隔半年,陳咏儀竟令人刮目相看。

半年前,拙文曾對衛駿輝演繹的周世顯讚譽有加,但沒有談及陳咏儀演的長平公主。請恕我當時無法置喙,因為她除了歌聲優美、吐字清晰、神清氣足外,其他演技上的細節如表情、造手,實在難以置評。

其實,當時不是沒有吃驚的。陳咏儀藝齡不淺,一九九二年初出茅廬之際,已與衛駿輝合演武戲連場的《楊門女將》,還有正印花旦的考牌之作《紫釵記》。我當時尚在求學,有幸也是座上客之一。二十年前臺上臺下固然稚嫩得可笑,但沒想到事隔多年,臺上的時光好像沒流動過;而臺下的我,轉眼已近不惑之年了。

《牡丹亭驚夢》雖云是唐滌生先生為「仙鳳鳴」精心泡製的「四大名劇」之一,平心而論,卻非上乘之作。論詞藻,竊以為抄襲、斧鑿之痕稍露,未臻圓熟暢達。論劇力、論情節,雖說忠於原著,始終稍嫌頭重尾輕。論戲味,論情韻,「四大名劇」以外的《蝶影紅梨記》都略勝一籌。即使是湯顯祖藉以揚名立萬的原著,也比不上後來居上、四易其稿的《桃花扇》。不過兩本《牡丹亭》皆是承先啟後的開山之作,歷史(江湖?)地位重於泰山,故而連文學造詣和戲劇成就也給誇大了。

有關《牡丹亭》的題旨,湯顯祖在〈題詞〉裡早已說得清楚明白:「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杜麗娘幼承庭訓,舉止端凝謹嚴,偏卻生就一副熾熱心腸,為情而死,繼而復生。如何把這份生死不渝的感情,演繹得動人心魄而不會流於冶蕩浮躁,絕非易事。因為太拘謹,則表達不了那份生死以之的感情;太熱情奔放,又怕失卻了庭訓森嚴的閨閣氣度。就連講究典雅婉約的崑劇,也有人一不小心把杜麗娘演得像淫婦一般,難度可想而知。猶幸陳咏儀掌握分寸頗為準確,在〈遊園驚夢〉和〈寫真離魂〉表情細膩、身段婀娜但不失法度,唱曲說白的聲線、語氣和感情也配合得宜,可見她用心揣摩,效果頗佳,甚是難得。若要再上層樓,在〈幽媾〉的表情和身段不妨再稍微艷媚一些,以加強與前後戲文的對比。唐先生在〈探親會母〉不是明寫了嗎?「鬼可虛情,人須實禮。」其實這是湯顯祖〈婚走〉的原文照錄。即使偏激如湯顯祖,也明白人間和鬼域是兩回事兒。就算感情始終如一,在不同的環境下,表達方法還是應該有所差異的。

原以為文武生在《牡丹亭驚夢》發揮有限,誰料衛駿輝演來仍有驚喜,甚是欣慰。最難忘是〈魂遊拾畫〉正式出場時,一身布衣,臉帶愁容,「人出路,怯西風,離巢燕在雪飄蓬。儒巾不耐五更凍,一重破傘擋三冬」,好一個形神兼備的落拓秀才。來到梅花觀前,先是懇求韶陽女收留借宿,誰知被陳最良一番奚落;到後來鑑貌辨色,把老冬烘說得眉開眼笑破例通融,感情轉折細膩有層次。柳夢梅「縱是窮酸志尚懷」、練達世故而不失傲氣的形象由是確立,令人眼前一亮。大概因為〈幽媾〉和〈探親會母〉那些肉麻情話太醉人,多少人以為柳夢梅只是個風流俊俏的調笑傢伙,實在冤哉枉也。對於我等最愛邊看故事邊以辯駁為樂的麻煩觀眾,即使天賜良緣,編劇老兄仍得費心安排,至少說一句「愛妻不如敬岳丈」,讓大家覺得杜麗娘沒看錯人。否則像于叔夜、裴禹之流,無論誰來演繹,姑奶奶還是不給面子,非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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