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9 April 2012

《紅樓夢》之大觀園內

懷著一點好奇心去欣賞陳寶珠、蔣文端主演的粵劇《紅樓夢》,整體觀感較想像中為佳,甚是欣慰。

陳寶珠雖是任劍輝的入室弟子,多年來專注於電影事業,粵劇演出寥寥可數。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持之以恆的練唱、練功,但演量稀少,技巧較為生疏,卻是人之常情。近年她踏臺板較多,慈善義演和商業演出都有,但都是折子戲,足本戲似乎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早於九十年代初,已看過蔣文端參演的無線劇集,對她清秀內斂的氣質頗有印象,卻不知道原來她是學粵劇的。既然沒看過蔣文端的演出,與陳寶珠也是難得的組合,所以亟欲一睹為快。

大概因為《紅樓夢》最好看的始終是曹公原著,無論哪一個改編本、由哪一位演繹,心裡總是揮不去一丁點兒抗拒感。由陳寶珠演繹賈寶玉,坦白說,看宣傳海報的時候就覺得味道不太對,可能因為她太瘦了,稍欠寶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富泰感覺。但見她披著斗篷、手指轉著一個甚麼玩意兒跳蹦蹦地出場,雖說是寶玉亮相的指定動作了,那份活潑俏皮的感覺倒也活瓏活現。正如Shirley所言,很欣賞她的神情、動作較為內斂,不必擠眉弄眼故作浮誇,也能表達寶玉的嬌憨和癡態。例如〈探病.贈帕〉一場,她佯裝睡著了,暗地裡卻命襲人送走喋喋不休的寶釵,那些小動作有趣而不過火。之後發覺怡紅院四下無人,悶極無聊,坐在床邊垂下了頭,輕輕踢幾下腿,不用說話,也盡得寶玉少不更事的神髓。

來到重頭戲〈洞房驚變〉和〈哭靈〉,感情更是揮灑自如,哭腔運用頗見功力,就連「龍鳳燭,龍鳳燭……」的唱法也不一樣,前句滿懷憤慨,後句悲慟莫名,不禁佩服她的細致用心。本來不太喜歡〈哭靈〉,因為沿用徐玉蘭激昂高亢的演法,似不符合寶黛之情,但既然已成範例,也就無可如何了。難得陳寶珠選擇以較為內斂的方法來演繹,一腔悲憤已略作沉澱,更令人感到天人永隔、無可挽回的淒酸和無奈,更接近寶玉應有的心情,不禁想起多年前趙志剛來港演出尹桂芳版的越劇《紅樓夢》。很喜歡尹派的〈哭靈〉,因為寶玉在瀟湘館外「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的竹林穿梭踱步,連紫鵑也識趣的走開了,讓寶玉獨自跟黛玉作最後訣別。在那花團錦簇的大觀園裡,沒有了林妹妹,奼紫嫣紅都是多餘、沒意義的。在那瀟湘館中,青翠欲滴的竹子隨風輕拂,卻揮不去他無邊無際的寂寞,只有撩起無窮無盡的怨恨和傷感。彷彿世上從此只剩下他一個人,排山倒海的悲傷與寂寥,看上去卻是深沉而不外露,更教人肅然動容。可惜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如今無法重尋了。

這次演出採用葉紹德為「雛鳳鳴」編撰的劇本,脫胎自徐玉蘭、王文娟膾炙人口的越劇版,但不免仍作了一些修改。葉版本來就沒有〈讀《西廂》〉,另加上〈幻覺離恨天〉作結局,這次演出的每一折曲詞也給刪削不少,只剩下最關鍵的唱段和口白,約十一點就完場了;又將原來的〈焚稿歸天〉,改用《情僧偷渡瀟湘館》同一折的曲詞,大概是為了遷就蔣文端的緣故。據稱內地粵劇團搬演的《紅樓夢》,其實是《情僧偷渡瀟湘館》,與香港常見的葉版迥異。

慶幸早前在大會堂五十周年的紀念專題《叱吒風雲五十年》中,看過尹飛燕與吳仟峰擔綱的《情僧偷渡瀟湘館》,對這一版的〈焚稿歸天〉不至於完全陌生。燕姐再次盡顯身價,看到一半,已不用理會她在唱些甚麼,只盯著她聲淚俱下的表情、聽她聲嘶力竭的控訴,且不管是否符合曹公筆下嬌矜自持的黛玉,一顆心只顧揪著疼。蔣文端演來中規中矩,扮相清雅、唱腔優美、身段曼妙,全都若合符節,感情也相當投入,但不知怎地始終少了一點感人肺腑的深度。我知道內地粵劇的風格和香港南轅北轍,他們講究字正腔圓、音準聲甜,以藝帶戲;香港卻講究以劇情、人物為依歸,感情投入為先,以戲揚藝。看得出蔣文端已努力調整其唱腔和演技,可惜未竟全功。上星期天和Shirley同看那一場表現較佳,與陳寶珠的演技雖有距離,但也未算太懸殊,稱得上勢均力敵,所以看得相當愜意。不知怎地星期五和Ramie再看,卻又偏向了內地的風格,使本來已是平庸沒神采的《情僧》版〈焚稿歸天〉,感染力更打折扣。其實初看她〈黛玉進府〉時那一道精光四射、目光如炬的眼神,大概已猜知她難以擺脫固有的演法,心中不免有些疙瘩。就事論事,無論「以藝帶戲」或是「以戲揚藝」,很難說誰對誰錯、孰好孰壞,只有喜歡不喜歡。但因為我自小習慣了香港的風格,一時三刻要接受別的東西,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仍是不太容易。我更明白蔣文端一定付出了難以估計的心力,不但要熟記對她而言是全新的曲詞──當然包括全場觀眾比她更熟極如流的〈幻覺離恨天〉,又要調整唱腔與演技,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非常不錯了。

劇中其他演員新舊參半,但大都是熟悉的陣容,例如任冰兒的王熙鳳、阮兆輝的賈政,便是公主殿下的老拍檔,演來自是駕輕就熟,保持一貫水準。其他如李婉誼的王夫人、盧麗斯的襲人,都是公主麾下熟悉多年的臉孔。今次起用新人鄭雅琪演薛寶釵、王潔清演晴雯、黎耀威演忠順王府長府官,都很稱職,只是戲份不多,難有發揮。陳鴻進演賈母,始終略欠火候,那些老人特有的神態和動作,尚未充分掌握,演來終隔一層。說話的聲線和節奏也嫌太急促,少了賈母慣見風浪的氣定神閒、綿裡藏針的不怒自威,看來他仍須努力。

8 comments:

  1. 寶玉演技好,那好。聽聞她口白少了抑揚頓挫的功夫,妳可有感覺到?或是刨迷雞蛋里挑骨頭?

    下一篇可會說說它的制作、佈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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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唸白我倒不覺得有啥問題,反正自然流露,最怕整古造怪假天真爛肉麻。由他們說去吧,反正他們心中無别個,心中只有她,哪怕放個屁也是香的。這算看甚麼戲?哼。
      知我者君也,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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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9:17 am

    寶玉演來很自然,可能是從電影出身的,實在是好演技,也因這個原故,是多了時代感,所以有評語說像在演話劇,亦因為上半段對白較多,變成這感覺更強。女角唱功做手確是一級演員,就是少了一份感情,留意一下她的眼神,是空洞洞的,沒法把觀眾情緒帶進戲內。
    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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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倒覺得上半部看來像話劇,非關演員,而是改編時只顧縮減唱段,連上下場的滾花也極少,所以減低了粵劇的意味。
    同意蔣文端少了那份引人入勝的感覺。我看第二晚的時候,著意用望遠鏡看她的眼神,真是烱烱有神,雖然充滿了好奇,卻缺乏少年林黛玉孤身投靠外婆家的膽怯、拘謹和自傷自憐,尚待仔細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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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nonymous9:58 am

    很奇怪的是國內演員的眼睛都是很明亮的,但目光是沒有感情。
    你看最後一晚時寶珠的體力和聲線能否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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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也不曉得為甚麼會這樣,但不是所有內地演員都如此。我看過一些崑劇、越劇演員,都沒有這個問題。
    上星期五去看,陳寶珠的演出比4月22日略有調整,有些地方唱得更細致,悶坐踢腿的方法也稍有不同,看不到她的體力和聲線有啥問題。反而是細女姐明顯體力不繼,聲線弱了下來,不禁有點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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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Anonymous9:38 pm

    蔣小姐唱得好好
    不過她真的做不到林妹妹的性格形象
    而且我覺得她的動作亦不十分細膩

    焚稿那一幕我是完全投入不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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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平心而論,林黛玉多愁善感、自卑復自憐的性格不易演,何況目前看到的改編本所描寫的林黛玉,與原著亦相差太遠。例如〈焚稿歸天〉一場,那些怨恨、激憤、決絕和淒厲,尤其是葉版那些「我生不受佢寸義尺恩,一朝身去亦唔受佢清香一炷、半張紙錢,更未許佢拜祭我靈前」那些晦氣話,儼如敫桂英、李慧娘等冤魂一般,與我心目中的林妹妹也沾不上邊。
    蔣文端的唱功、造手和身段無庸置疑,可惜始終少了一點震撼人心的感染力,你投入不到也可以理解。不過感染力這回事好像有點虛無,我也沒有想明白怎樣表達,才算有感染力。我看到蔣文端很努力,加上兩地藝術淵源差異,所以不忍深責;可惜演來始終停留在較表面的層次,未能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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