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9 April 2012

《紅樓夢》之大觀園外

從演技的層面看,《紅樓夢》是粵港合作、新舊交融的新嘗試,雖然頗有未盡如人意之處,整體而言倒是欣然可喜而值得鼓勵的。若從製作的層面看,則已難分內地或香港了。早在二零零四年浙江省主辦的第七屆中國藝術節,我所看到的戲曲節目,不論崑劇京劇越劇,其布景、服裝、道具等美術細節的精致、簡約、典雅和唯美色彩,早已超越香港一般戲班商業演出的水平了。

這次《紅樓夢》的布景設計,也是接近內地近年流行的簡約路線,看上去清新悅目,相當別致。底景是一排紅彤彤、鑲滿雕花窗櫺的門戶,分成三、四段,可以像砌積木一般自由組合,但主要還是砌成一個三面封閉的「凹」字形,連衣、雜兩邊的虎度門也遮住了,只有向著觀眾席那一邊是空著的。到了〈笞寶玉〉那一場,後排的底景來個一百八十度轉動,把黑色靠內的一面翻將出來,營造森嚴肅穆的氣氛,甚具創意。這個設計有點眼熟,教我想起多年前香港藝術節搬演余光中教授指導的崑劇《桃花扇》。不過當時舞臺左、右、後面都是中間鏤空的迴廊,不是可以開闔或拆除的門板。另外,這次演出的背景燈光透過窗櫺灑落舞臺前端,在地上印出不同的色彩和花紋,讓二、三樓的觀眾欣賞到不一樣的視覺效果。

服裝設計我是一竅不通,難以置評,但從用色方面看,還是偏向鮮艷濃稠,那些螢光藍、螢光橙之類的顏色,坦白說真有點刺眼,也不符合劇情所需──明清時代哪來的螢光色?更何況林黛玉孤標傲世,與薛寶釵的練達世故是鮮明對比,似乎也可以借助服裝顏色來表達。現在雖云兩人的服裝顏色已有深淺之分,但又不是玩魔術,竊以為螢光色真的不太適合用來製作戲服,尤其是《紅樓夢》這些改編自古典文學的作品,還是保留多一點典雅清麗為佳。例如〈葬花〉那一場,我還是喜歡公主殿下那一襲藍色衣裙,雖然繡花圖案略嫌華麗了些,仍不失清雅脫俗。如果沒記錯,蔣文端那一襲衣裙少了盈裙滿襟的繡花圖案,但偏向螢光色的淺藍與粉紅(還是粉橙?),配搭起來有點俗氣,反而不妙。最後〈哭靈〉和〈幻覺離恨天〉裡,寶玉也一改傳統的藍色裝束,穿起白底金線的服裝,與歸班復位的絳珠仙子配成一對。我對此沒甚麼意見,喜歡不喜歡則是見仁見智了。我最讚賞的反而是結尾〈幻覺離恨天〉一眾仙女的舞衣,全部改成素淨的白色,教人想起原著裡「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結局,總比原來彩衣繡球,像「七彩蝦條姐姐」那麼俗艷的造型優勝得多。此外,仙女的水袖比一般舞衣長了至少兩倍,舞蹈也以袖功為主,只見衣袂飄飄,俊逸靈動,煞是好看。

自從白雪仙監製的《西樓錯夢》與《帝女花》取得空前成功以來,不惜工本精雕細琢的製作、高昂得令人卻步的票價,彷彿已成定例,從去年底的《龍情詩意半世紀》到今天的《紅樓夢》,票價高處未算高,可為明證。當年拙文也忍不住質疑,這種所謂把粵劇推向「高雅精致」實則淪為達官貴人專利的趨勢,是否於粵劇的長遠發展有所裨益。捫心自問,演出是否高雅精致,與票價高低並沒有必然的關係,揮金如土不等於有格調有品味,反之亦然。在今天內地遊客遍地開花的香港,難道我們還不明白嗎?

平心而論,這次《紅樓夢》的美術設計,無論在意念或執行細節上,模仿《西樓錯夢》和《帝女花》的痕跡非常明顯,畢竟智在人後,難稱上乘,而且感覺庸俗,與《紅樓夢》的格調並不相配,十分可惜。我甚至懷疑製作者到底有沒有熟讀《紅樓夢》原著,抑或只看過不同的改編本。美術指導奚仲文早前為《龍情詩意半世紀》設計海報和造型,已叫我極不滿意,沒想到今次竟然重蹈覆轍,而且兩者的設計意念雷同之處甚多,真令我無言以對。例如兩位主角的造型照,電腦加工的斧鑿痕跡太明顯,美感不足,反覺矯揉造作。宣傳海報加上密密麻麻的牡丹圖案,大概是為了營造大觀園花團錦簇的富貴氣象,在我看來卻是畫蛇添足、俗不可耐。劇名的行書美術字甚為美觀,但從左至右的洋文寫法卻暴露了製作者對傳統文化的無知與輕視。既然場刊沿用傳統從右至左,從上而下的垂直排版,為甚麼偏偏只有劇名反其道而行?開幕前和過場採用投影的電腦動畫,播放全新創作、曲風洋化的主題音樂,明顯是沿用《帝女花》的做法,但當時這個安排也並非獲得一致好評,反而引起一些爭議。到底是否真的適合?抑或製作者認為祖師奶奶創下的先例,就一定不會錯?也別說那些錯漏百出的字幕,實在令人搖頭再三。例如寶玉的出場曲:「無故尋愁和覓恨,有時似戇又如癡」,字幕顯示的竟變成了「尋仇」,嚇得我眼珠子幾乎掉了下來。「尋仇」?寶二爺跟誰有仇了?即便是有,既與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相見,跟「尋仇」有啥關係?來到〈幻覺離恨天〉,「孽滿情闌」又寫成「孽滿情瀾」。其實「瀾」是波濤,「闌」才是到了盡頭的意思。如此種種,到底反映了製作者甚麼問題?相信看官自有判斷,毋庸贅言了。

最後,想談談對劇本整理的感想。如拙文前述,這次演出採用葉紹德編撰的劇本,只有〈焚稿歸天〉一折改用《情僧偷渡瀟湘館》的曲詞。坦白說,葉版的曲詞已不見得很出色,但《情僧》版〈焚稿歸天〉的曲詞更庸俗。既然在製作和美術細節上耗費那麼多精神心血,為甚麼在整理劇本方面除了刪減曲詞外,又不見得下過甚麼功夫?場刊甚至隻字不提負責整理劇本的工作人員名字,到底是甚麼緣故?因為那是集體創作,還是怕擔干係,抑或為免淪為眾矢之的?其實,這次刪削的曲詞甚多,演出時間因而縮減了至少半小時;但始終無法令鬆散的劇情結構更緊密,反而因為刪去不少滾花等特有的程式曲子,令全劇變得像話劇多於粵劇。不過,〈幻覺離恨天〉一段刪去了乙反木魚轉乙反南音那一小段,我倒是沒甚麼意見,反正來到〈幻覺離恨天〉已經沒戲可演,唱來唱去只是一個癡心不悟、一個欲斷難斷,功力稍遜者固然難以支持,就是感情澎湃如公主殿下也覺得太勞神費力,實在沒必要如此辛苦。這是粵劇改革中最具爭議又無可避免的話題,孰優孰劣同樣見仁見智;但作為真心支持粵劇的觀眾,應該深思箇中的利弊,如實反映意見,別讓製作者閉門造車才是。

6 comments:

  1. 千萬制作而讓字幕多白字以致令人垢病,真不值得。為什麼不花點時間和金錢請人校對呢?情況就似丘生出雛鳳東華影碟般,吹噓大灑金錢,可惜字幕的錯漏功虧一簣。

    看報導,幻覺仙女長水袖舞比一般戲班照版煮碗的繡球舞是個改進。我從來不覺得仙女攜繡球有何藝術,太過粗糙和機械化,這是好的改變。

    劇本刪唱段,如果刪得讓劇情緊凑,那是正路。但如刪了推動劇情的滾花就有點那個了。我本身覺得幻覺太長,本來是一段折子戲,多唱情無可厚非,但如果一套長劇花四十五分鐘來交帶破霧排雲重返仙班喋喋不休就不怎麼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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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問題是,現在的製作人和觀眾都講究聲色之娛,對文字要求極低,中文尤甚。今天才看到一節新聞專題,有文字學者慨嘆,為甚麼香港人對拼錯英文字耿耿於懷,對寫錯別字卻無動於衷,毫無羞愧之心。唉。
    是的,〈幻覺離恨天〉的仙女都改成一身白衣,令人想起「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較諸以前彩衣繡球的造型,實在改善不少,不知怎地居然說漏了這一點。><
    我也覺得〈幻覺離恨天〉太長,對於他們刪去了乙反木魚轉乙反南音一小段,沒甚麼意見;但當然有觀眾覺得不夠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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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乙反木魚嗰段係後期再加的,六十年代寫成時沒有這段曲。我也覺得段曲詞好突兀,寶玉在粵劇版幻覺里還沒有出家,何以會有「夜夜不睡禪房」。是否瀟湘妃子暗示佢「敲碎木魚唸經和讖?」所以寶玉才披上紅裘雪地上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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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哦,原來是這樣?我倒不知道。因為公主殿下和同學仔的版本一向有這段,雖然明知牛頭不對馬嘴,但沒有深究其中的來龍去脈。
    說起來,今次〈幻覺離恨天〉最後黛玉所唱的幾句和公主的也有不同。公主的是:「再莫嘆,愛恨似雲霧散。棄俗世,了孽障完劫難。真與幻,耐人參。你歸去吧,再會時難。」蔣文端唱的是:「暗自嘆,嘆夢冷情未冷。見亦晚,愛念已成劫難。空悵望,渺茫茫入抱間。你歸去吧,再會時難。」仔細想去,其實蔣文端這個版本的曲詞較符合〈幻覺離恨天〉裡黛玉的心情。公主那個版本則太超然物外,根本推翻了〈幻覺離恨天〉的緣由。既然已經看破紅塵,一開始的時候還思甚麼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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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之所以話乙反木魚是後來才加上,是鑒於仙鳳入碟版和雛鳳七十年代末在「省港粵劇大匯演」折子戲兩個長版而推斷的。兩個版本都沒有乙反木魚之一段。而最後那幾句,仙鳳雛鳳都唱「愛恨似雲霧散。。。」,九十年代鳴芝聲入碟版則改為「嘆夢冷情未冷。。。」,鳴芝聲唱碟德叔有份參與,可能便是他老人家也覺得他最初寫成前文不對後理而修改吧?但雛鳳從來未演出過這修訂版,去年演出折子戲他老人家亦已仙遊,不似西樓帝女花兩劇表演時做監場,所以她們沒有用修訂版?如果妳有機會再沐聖架,妳得問她何以沒有採用新版。or if she is ware if that 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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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哦,原來如此,我真的沒深究。「鳴芝聲」的《紅樓夢》有沒有看過也成問題,CD更沒聽過……
    有機會一定會向殿下請教,但可能我一樣給電到七葷八素指鹿為馬,準備了一肚子話還是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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