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7 June 2012

重看《大唐胭脂》

翻看舊文,才記起原來初看《大唐胭脂》,已是去年七月初旬。當時對劇情和製作細節雖然頗有微言,但觀乎一年來為了「振興粵劇」而推出的所謂「戲寶」,《大唐胭脂》可能已是萬中無一的稀世奇珍。平心而論,戲文的確不算太差,至少有完整的故事脈絡和鮮明的人物設計,令人看得舒服。礙於才情和眼光,模仿、抄襲的痕跡固然難以避免,但起碼沒有那些令人噁心、如坐針氈的齷齪場面。所以得知上月底重演此劇,馬上買票支持,因為在這個窮得只剩下錢的社會,沒有東西比真金白銀更能發揮賞善罰惡的力量。

可惜當天工作有點阻滯,以九秒九的極速趕到新光戲院時,第一幕已差不多演完了,只見衛駿輝飾演的裴曉郎聽胭脂的師娘解釋了扇子的「妙用」,便喜孜孜的轉身進場了。但看今次師娘由經驗豐富的高麗飾演,戲服也是平日慣見的樣式,改正了唐朝人穿清朝服的毛病,不禁一陣喜慰。

戲文演將下來,比初看時更覺緊湊,甚覺可喜。尤其是第二場〈題紅應娶〉,儘管仍是擺脫不了肉麻當有趣的格局,畢竟還是濃縮了些,至少沒讓我如墮冰窖渾身打顫。

拙文曾提到,《大唐胭脂》有兩個明顯的犯駁之處,這次重演時已酌情修正,更感欣慰。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看過拙文,也不敢居功,但得悉製作者抱著精益求精的態度,努力剔除劇本的瑕疵,總是高興的。

接下來裴曉郎奉詔上京起草鋤奸令,沒想到竟因此身陷囹圄。裴父為救兒子,有意將胭脂獻予武則天之姪武三思,誰知裴曉郎抵死不從。後來裴曉郎出獄復職,裴父仍舊計賺胭脂,初看時只覺渾不可解。這次重演,補充了裴父極力反對兒子與胭脂結褵的細節,令劇情合理得多。雖說這是老掉了牙的原因,但於推動劇情頗有幫助。更何況,這是有其歷史根據的。唐代承襲魏、晉以來的風氣,非常講究出身門第,號稱「五姓七族」的世家望族李氏(只限籍隸隴西與趙郡者)、崔氏(清河和博陵)、盧氏(范陽)、鄭氏(滎陽)和王氏(太原),世代聯姻,權勢滔天,甚至不屑以李唐公主為媳,可見一斑。雖然戲文沒有說明裴曉郎的籍貫,或可假設他也是當時關中地區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族之一(唐代關中以韋、裴、柳、薛、楊、杜六姓為首)。在這個時代背景下,裴父既然出身名門,復又官至尚書,不想兒子聘娶煙花女子為正妻,自是順理成章。

另外,結局時給裴曉郎指點迷津的小郡主,不再沿用「霍小玉」之名,只稱她是梁王(不是霍王)流落民間的小女兒。輕輕一筆,便把霍小玉從中唐穿越到武后臨朝時代的破綻勾消了。這個修改非常合適,我由衷的贊成。早前在《文匯報》戲曲版看到一篇報道,主辦者似乎有意擺脫去年公演時「《紫釵記》前傳」作招徠的說法,更是值得鼓勵。唐先生的遺作歷演逾半世紀不衰,膾炙人口,任何蛛絲馬跡也逃不過觀眾的法眼,何必多此一舉招惹是非?其實創作總少不免以前人的作品為基礎或靈感來源,即使天縱奇才如唐先生,也是透過改編古典戲曲而建立不朽的盛名,全新創作的劇本反而較少人注意。所以說,創作時參考、模仿前作自是無可厚非,能否推陳出新、青出於藍,則看作者的才情、思維與筆力了。抄襲又好,模仿又好,觀眾自有公論。

不過,這次演出在製作上仍有一些粗疏之處,希望主辦者多加注意。最不可原諒者,就是飾演小郡主的明明是盧麗斯,何以場刊卻寫著陳紀婷?是陳紀婷臨時辭演,來不及修改場刊,還是製作者疏忽大意?另外,字幕的錯別字仍嫌太多,例如「僕射」寫成「伏射」,這是初中程度的歷史常識,真叫我無言以對。曲詞亦有不少瑕疵,尚待斟酌潤飾。堂而皇之錄入場刊的曲詞,想是作者自認為得意之作,但竊以為堆砌造作、華而不實,既無助於推動劇情,亦未見深刻描繪人物的內心世界,甚至有渾不可解者。例如結局時裴曉郎與胭脂一段對唱,甚麼「宋玉詩賦誦神話,甜蜜在兩心中軟化。謝有福星伴,鏡心得愛灑……」我真的不懂編劇想表達些甚麼,只覺莫名其妙,畫蛇添足。

縱觀全劇,演員俱可保持水準。只是高麗聲線稍有不及,某些曲子唱來頗感吃力,不知是身體不適還是怎地,頗覺可惜。盧麗斯代替陳紀婷飾演小郡主,我只看到結局一段,卻見她演來活潑靈動,七分俏麗之中,帶著三分自負和刁蠻,令人印象深刻。大概由於劇本所限,只覺陳咏儀演來始終稍欠些甚麼,未算真切動人。反觀衛駿輝卻有兩場獨腳戲〈牢房魂會〉和〈公堂審妻〉,演來極具神采,不禁精神為之一振。裴曉郎在〈牢房魂會〉中,但憑著一點渴望與愛妻重會的精誠、一身堅信邪不勝正的凜然傲氣,雖在蹇滯之中,始終不屈於人。在〈公堂審妻〉裡,裴曉郎刑滿復職,穿起一襲官袍亮相,英姿颯爽,威勇迫人。雖然無力改變時局,也不知愛妻流落何方,仍能收拾心情,深信可憑一己之力秉公執法,安邦濟民。衛駿輝看來充分掌握裴曉郎的性格和感情轉折,演來豐富具層次,非常可喜,希望她繼續努力,莫要辜負難得的一身好本領。

2 comments:

  1. 戲是要千錘百煉才能被稱之為寶。單看妳月旦那幾句歌詞﹐已經教人沒有胃口了。就算是如何落重本做戲服燈光道具佈景﹐一劇之本如果不濟﹐就算演千百次都不能叫人信服那個「寶」字。居士沾沾自喜睥睨闊步是否因為穿了國王的新衣﹖

    ReplyDelete
  2. 我這老冬烘當然明白,戲之所以能稱「寶」,當然要千錘百鍊,經得起歲月的磨礪。可是現在有多少人明白?語文已淪為一種工具,「夠用就好」,不必推敲,更不必講究。以為讀幾句唐詩宋詞會抄能偷者就以大師自居,真令人噁心。偏偏又沒幾個夠膽直斥其非,想必又是有奶就是娘了。唉。

    ReplyDelete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