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 August 2012

承與傳(上)

每年由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化節目組舉辦的「中國戲曲節」,是香港政府在推廣傳統文化方面少有的德政,而且愈辦愈出色,無論節目編排、宣傳設計和演出陣容的藝術水平,駸駸然有凌駕「香港藝術節」之勢,成為戲迷翹首以待的梨園盛事。今年看了崑劇、越劇和粵劇,水準稍為參差,反映各地劇種所面對的承傳問題均不相同,發人深省,頗增感慨。

崑劇乃「百戲之母」,以此為開幕節目,最是順理成章。今年以「承傳」為主題,邀請江蘇省蘇州崑劇院排演多齣經典劇目。我看了青年演員擔綱的全本《南西廂》,以及老、中、青三代合作的折子戲。所謂「南」《西廂》,是指以崑劇形式(崑劇出自長江以南的崑山,屬南方)搬演的《西廂記》,相對於元代王實甫以雜劇體裁(北曲)編寫的《西廂記》而言。北曲與南戲,自宋、元以來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裁,各具特色,歷代互有興衰。

以演出水平衡量,《南西廂》算是不俗,若論表現優秀者,首推呂佳飾演的紅娘。她是擅演花旦【註一】的梁谷音親自執手指導多年的新晉演員,〈佳期〉一折,唱做俱佳,盡顯功力。老戲迷如Patricia覺得她頗有乃師影子,深慶後繼有人;連我這個看戲二十年毫無寸進的崑劇觀眾插班生,也尋到一丁點蛛絲馬跡,可見小妮子確是不凡。不過,正如拙文曾多次提到,「形似」只是學藝有成的第一步,「神似」才算上乘;要稱得上卓然成家,又非別出機杼不可。呂佳的表演已是技巧圓熟,但未能像乃師般深刻地打動觀眾,仍須努力。

飾演崔鶯鶯的朱瓔媛中規中矩,雖說有點戰戰兢兢,聲線、身段也不及呂佳,畢竟未越雷池半步,孔子既云:「過猶不及」,總比浮躁、過火好得多。俞玖林的張生,頗令人失望,不知怎地唱曲吐字不清,就像嘴裡含著甚麼東西似的。早前看過岳美緹的高足翁佳慧到學校來表演《牡丹亭》,無論扮相、身段、聲線,都把俞玖林比了下去,看來俞先生真的要加把勁了。

折子戲同樣以經典劇目為主,莊諧並重,行當分配也較平均,不像香港粵劇那樣側重生、旦言情;其中《千里送京娘》和《獅吼記》之〈跪池〉應較為香港觀眾熟悉。《千里送京娘》源自宋、元話本小說,流傳已久,多個劇種均有改編,也是廣東粵劇的排場戲之一,但稱作〈打洞結拜〉。十三年前,公主殿下與林錦堂就在香港藝術節《紅伶排場戲薈萃》合演〈打洞結拜〉,並以古腔演唱,令人耳目一新。粵劇《獅吼記》原稱《醋娥傳》,是唐滌生先生為吳君麗、陳錦棠編寫的小品喜劇,任、白將之改編為電影,易名《獅吼記》。如今公主或其他劇團搬演此劇,亦沿用《獅吼記》之名;也曾見過有人改稱《碧玉錢》。但無論如何,原名《醋娥傳》反而湮沒無聞了。

老、中、青三代演員同臺,雖說是以舊帶新,觀眾不應苛求,但始終實力有別,高下立判。最明顯的是《吟風閣》之〈罷宴〉與《爛柯山》之〈逼休〉。〈罷宴〉兩位主角屈斌斌(冠生)和陳玲玲(老旦),都是青年演員,唱做圓熟,旗鼓相當,可是功力未純,未能充分表達感人肺腑的戲味。到了〈逼休〉,屈斌斌夥拍「弘」字輩【註二】的陶紅珍,雖然給逼出戲來,整體觀感比〈罷宴〉精采,還是覺得有三分稚嫩。陶紅珍氣定神閒,一派名家風範,不知怎地卻少了幾分動人心弦的感染力。

好容易等到〈跪池〉,由同樣是「弘」字輩的王芳夥拍大師級人馬汪世瑜和張世錚,儼然為後輩作示範表演。雖說在汪、張兩位面前,王芳不過是個小師妹,可是畢竟她也坐擁三十多年功力,早已獨當一面,故此三人鬥了個勢勻力敵,令人拍案叫絕。無論是表情、身段,抑或唸白、唱功,俱臻上乘。尤其喜歡王芳燙貼細膩、妙到毫巔的演技,看得我目眩神馳,回來就重拾少年時的營生,填了一闋《滿庭芳》。她的柳氏,法度精準,令人嘆為觀止──盛怒之際,目光如炬,直欲咬碎銀牙,但不失閨閣風度。刁蠻自矜,固其當行本色,卻絕無潑辣之態。若多一分,便失諸粗鄙;若少一分,則不成氣候。最難得者,就是她含怒抱恨之時,尚帶三分我見猶憐的嬌艷,怪不得陳季常寧可吃盡苦頭、甘被老友笑到面黃,也割捨不下那如花似玉的老婆大人。張世錚飾演蘇東坡,同樣燙貼自然,尤其那些嘲弄陳季常時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妙趣橫生。至於汪世瑜的陳季常呢,坦白說,我覺得是太過輕佻浮躁了。何況他老人家年紀不輕,身材不復瀟灑,卻故作浮浪無賴,真有點老天真爛肉麻的況味。然而他始終是一代名家,即使偶有過火之處也不會太離譜;又或者只是我生性拘謹,苛求太甚而已。看他年逾古稀還能又拜又跪滿場飛的演足半小時,那一點感情分也是應得的。

崑劇號稱「百戲之母」,又是首項榮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中國戲曲,地位崇高,但其實在中國早已式微--不是因為沒有演員,而是沒有觀眾。早在乾隆五十五年(一七九零年),源自安徽的戲班進京,為清高宗賀壽演出。他們兼收多家地方戲曲之長,以諸腔並奏、技藝高超馳名,與崑劇的純粹、優雅形成強烈對比。從此,徽班逐漸取代崑劇,不但成為宮廷宴樂,更風靡大江南北,形成今天獲尊為「國劇」的京劇。

以京劇為首的地方戲曲,以前有個不太中聽的總稱,叫做「亂彈」,又稱「花部」;這兩個稱謂都是相對於別稱「雅部」的崑劇而言。驟聽之下,好像京、崑勢成水火,其實不然。清代的徽班也演崑劇,至清末民初時,不少著名京劇演員都是京、崑兼擅的,或者專誠學習崑劇的傳統表演藝術,以提升自己的演藝修為,一代宗師如梅蘭芳、俞振飛等,均是其中的佼佼者。大概因為人才輩出,又得到達官貴人與騷人墨客的垂青,京劇和崑劇都累積了較豐富的演藝理論和經驗,而且傳藝較為嚴謹有條理。近年岳美緹、汪世瑜等名家上了年紀,少了演出,但扶掖後輩不遺餘力,親力親為執手教導,可謂桃李滿門。試看江蘇省蘇州崑劇院的新晉演員,便知端倪。他們演出之時,大都中規中矩,一句唱腔、一個身段,毫釐不差,但始終欠缺融藝入情的戲味,尚待磨練。

但不知是否白先勇監製的青春版《牡丹亭》盛況空前,為崑劇吸引了一批新觀眾,致令各個劇團紛紛仿效,以青年演員擔綱。愚以為讓青年演員多演出、多汲取經驗是好事,但全由他們擔戲又未免強人所難。畢竟年輕人學藝未精、功力尚淺,有沒有能力和信心擔起一臺戲,頗成疑問。何況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到底是得力於白先勇的名氣、精心設計鋪天蓋地的宣傳策略,還是演員自身的技藝?也許有人會說,如今社會急功近利,年輕人不像以往,甘心從小角色做起。他們苦練多時沒有演出的話,也許就會離開了。那麼,為了留住年輕力壯的接班人,犧牲了正值盛年、演藝成熟的中生代演員踏臺板的機會,難道又不可惜?單憑外表的偶像崇拜,不懂何謂真正演藝的觀眾,能夠維持崑劇的生命力嗎?對崑劇的長遠發展有益嗎?

【註一】崑劇行當分工細致,旦角有老旦、刀馬旦、閨門旦(多指出身嬌貴者)、正旦(又叫「青衣」,多指已婚或身世可憐者)、花旦等。「花旦」專指青春活潑、熱情率直但出身平凡、修養不高的女角,村姑、丫鬟多屬此類,近似以前粵劇稱為「花衫」者,與現時香港泛稱粵劇女角為花旦的涵義不同。

【註二】一九四九年以來,蘇州有系統地培訓兼擅崑劇和蘇劇的演員、樂師與幕後人員,並以「繼」、「承」、「弘」、「揚」為輩份。著名演員如張繼青、姚繼琨等,便是「繼」字輩者。據說「承」字輩學藝、成名時正值文化大革命,因「破四舊」之名而回復本名,故「承」字輩較少知聞。直至一九七七、七八年左右,當局始恢復收生,稱「弘」字輩,如今獨當一面的王芳、陶紅珍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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