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0 August 2012

承與傳(下)

從戲曲節的表演來看,香港粵劇的發展前景可能是中國戲曲之中最樂觀的。伶人承與傳的方式,與內地劇校較有系統的培訓,又似乎大異其趣。

這次戲曲節的粵劇戲碼,是新編的《無私鐵面包龍圖》,由阮兆輝自編、自導、自演,並請來老、中、青三代演員同臺,不但一新觀眾耳目,也可以讓新晉演員從製作、排練和演出各個環節汲取經驗,也有較多機會向前輩討教。這個做法,雖然不及在劇校練功那麼有條理,對新晉演員來說卻可能進益更大。畢竟戲曲是現場表演,臺前幕後、臺上臺下均有很多事情無法預計,能否隨機應變、臨危不亂,也是戲曲演員重要的修養。

這種注重觀摩、體會、感悟的學習方法,與傳統的師徒制一脈相承;能學到多少,端賴學生的天資和造化。而且每位老師教授的內容和方法都不一樣,難以規範,在這個講究效率的社會,的確有點不合時宜。另外,很多傳統功架(例如何家耀在著作中提到的「水波浪」和「六點半棍法」等)及老藝人的絕技已失傳,究其原因,也可能與一直缺乏有系統的傳授方法有關。但一板一眼、千篇一律的系統訓練,又是否切合演員在現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實際需要?作為基礎訓練固然是好,但怎樣才不會淪為有形無神的模仿?戲曲既是「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身就是一門抒情、寫意的抽象藝術,演員的敏悟和靈性,正是決定其藝術造詣的重要因素。但至於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傳統教法,似乎太偏重學生的資質,能否修改和補充,藉以發掘更多學生的潛能,提升學習的效果?兩種教法各有所長,某程度上也形成了香港和內地戲曲藝術的特色。所以事情孰優孰劣,往往不是非黑即白那樣分明。

《無私鐵面包龍圖》的戲名雖然只有一個,其實是一晚先後搬演兩套與包拯有關的民間傳奇,一套稱為〈灰闌記〉,另一套則是〈赤桑鎮〉,相信是沿用京劇的原名。所謂「灰闌」,是指用石灰粉在地上畫成的特定範圍,此處「闌」與「欄杆」的「欄」同義。可是〈赤桑鎮〉的劇名不太好懂,反不如當年臺灣電視劇《包青天》採用的〈斬包勉〉來得直截了當。

〈灰闌記〉的情節類似《舊約聖經》中兩母爭子,由所羅門王判決的故事,至於哪個故事起源較古,或是從東傳西,或是從西漸東,恐怕已不可考。劇情鋪陳、人物定位條理分明,雖然人多事雜,只用五場戲、共演兩小時半左右,所有細節俱已交代清楚,可見阮兆輝駕馭舞臺演出的功力。若要挑骨頭,只嫌劇味濃厚而戲味不足,可供演員發揮的空間不多;尤其是結局,更有落雨收柴之病,甚感可惜。其實,這齣戲可以再作修改,延長至約三小時,成為更完整的長劇公演。新增的半小時,建議或可加一小段女主角蒙冤問斬、被押上京時的抒情唱段,下接在風雪之中與兄長重逢的戲。另外,結局時應補一段稚子的自白,或者傳令一干被收買的坊眾上堂作供,讓他們親口說出誰是主謀,結局才有說服力。如今只憑包拯的臆斷翻案,雖云若合符節,始終人證物證俱無,理據未免薄弱。莫說被告不服,就連我也覺得那是藉急公好義之名而行仗勢欺人之實,更別說對包拯執法如山、維護法紀的形象頗有斲傷。

南鳳和陳嘉鳴分飾爭子的婦人、廖國森飾演兩女之夫、龍貫天飾演南鳳之兄、苗丹青飾演南鳳、龍貫天之母、呂洪廣飾演縣官,俱是恰如其分。尤其是公堂爭子一場,南鳳七情上面的演繹甚是感人,讓不少觀眾一掬同情之淚。此劇以口白、滾花為主,唱段甚少,其中以南鳳和龍貫天的唱段較多,但仍比平日的長劇少,頗有意猶未盡之感。梁煒康以丑行飾演陳嘉鳴的情夫,演技仍嫌稚嫩、表面,但經驗又比扮演稚子的袁善婷優勝。袁善婷反串小兒子,只有幾句唸白,發揮有限,但造型方面值得商榷。畢竟她是成年人,即使穿了薄底鞋,站著比南鳳還要高,但故事裡她是個七歲的小孩,看上去未免滑稽,當晚也引來不少觀眾訕笑。日後若是重演,建議可以在兒童劇團物色小演員客串這個角色,相信效果會更理想。另外,南鳳在第一場未婚時的造型不佳,應該改善。大概是時間緊逼之故,腦後的髮絲沒有梳理整齊,也沒有像一般少女造型那樣用一個小髮卷束起來,而是像古裝電影造型那樣散開,又有兩綹垂在肩上,與旦角的妝容很不相配。

阮兆輝難得「開臉」演包拯,在〈灰闌記〉只是最後才出場的配角,到了〈赤桑鎮〉則成為貫穿主劇的主角,與黎耀威的包勉、尤聲普反串的嫂子合演兩場精采的對手戲。〈赤桑鎮〉以滾花和梆黃等板腔為主,沒有小曲,音樂上頗有古老排場戲的味道。但他們說唱的是字正腔圓的粵語,跟排場戲那些似是而非的官話迥然不同。

黎耀威扮演貪贓枉法的包勉,甫出場時那份驕矜傲慢、不知悔改、諉過於人的態度,演來入木三分。只嫌後來給包拯痛斥一頓,覺悟前非的感情轉折不夠細膩,身體語言和臉部表情也稍覺平淡,可以再加強一些。近年黎耀威相當活躍,在很多劇團也有演出,希望他再接再厲,務求精進。

接下來便是阮兆輝與尤聲普兩位老拍檔的對手戲,只見他們唱做比平日細膩用心,舉手投足皆堪作後學典範,難怪吸引了白雪仙和陳好逑等前輩捧場(可惜公主殿下沒到場,否則又要像Ramie一樣分心走神了,呵呵……)。阮兆輝素以做工稱譽,唱曲卻非所長,他音域狹、聲線薄,本來有點懷疑他能否勝任講究唱腔沉雄蒼勁的包拯。沒料到他的唱腔比想像中好,據他在場刊中表示,改用京劇銅錘花臉的「腦後音」唱法,聲線沉厚有力;唱到激昂處,絲毫不覺勉強,與平時動輒以假聲應付過去判若兩人。尤聲普反串老旦,形神兼備,已是一絕,只見他一雙水袖耍得出神入化,即使幅度不大,已將嫂子的悲憤、驚愕、痛心的情緒表露無遺,坐得老遠仍是看得清清楚楚,令人折服。

自從粵劇相繼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之後,雖然沒有在社會造成太大迴響,但至少提高了戲行中人的自信心,對藝術的態度更趨嚴謹,而且更全面、更深入地思考對如何延續這門本土藝術的生命力。坦白說,粵劇早已失去作為香港人主流娛樂的地位,變成了小眾娛樂。上世紀的輝煌興盛,已是明日黃花,難復舊觀了。但較諸其他藝術形式,粵劇的表演場次、從藝者和觀眾人數等方面,仍然十分可觀。更難得的是,香港粵劇大體上仍以最傳統、最獨立的方式生存,買票入場的觀眾就是米飯班主。無論觀眾或劇團,他們背後沒有政黨和財團、沒有政治使命,只有最純粹的愛好,還有對藝術的執著與虔誠。如何秉持不卑不亢、莊敬自強的態度,少以「受害者」、「被忽略者」自居,繼續發揚粵劇兼容並蓄、靈活變通的特點,在追求藝術造詣之餘,適當地回應社會環境的演變,竊以為這才是推動粵劇長遠、健康發展的正確方向。

至於改變香港社會主流對粵劇的成見與無知,則非一朝一夕可期,拿到甚麼國際榮譽也未必幫得上忙。俗語有云:「求人不如求己」,先做好本分,提升實力,才有討價還價的本錢。何況「有麝自然香」,若是做出成績,趨炎附勢之人自然刮目相看。即使改變不了現實,至少也問心無愧。若是有人選擇繼續無知、繼續麻木,又何必替他們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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