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9 August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白兔會》(上)

中國戲曲源遠流長,可追溯到遠古時代祭神的歌舞。直至宋、元之際,戲曲的劇本結構和表演體制才逐漸成形。當時雖有「北劇」、「南戲」之分,但其實民間故事輾轉流傳,南北劇目雷同者頗多,兩者的分別主要在於劇本結構。簡單來說,「北劇」指金、元雜劇,每劇四折,每折限一宮調(即音階)、一人演唱。「南戲」又稱「溫州雜劇」,每劇的齣數、宮調及演唱者均無限制,堪稱明、清傳奇的濫觴。現存最古老的「南戲」,就是元末明初的《荊釵記》、《劉知遠》、《拜月亭》、《殺狗記》和《琵琶記》,前四部又合稱「荊、劉、拜、殺」。

數百年來,這些民間傳奇膾炙人口,近代也曾改編為粵劇上演。顧名思義,《拜月亭》的粵劇版就是《雙仙拜月亭》。《劉知遠》又稱《白兔記》,是粵劇《白兔會》的藍本。(所以我老是記著《白兔記》,不是《白兔會》……)事有湊巧,《雙仙拜月亭》和《白兔會》都是一九五八年由唐先生編寫、吳君麗與何非凡「開山」(首演)的作品。《荊釵記》敷演王十朋和錢玉蓮的悲歡離合,其他地方劇種也有改編,但印象中似乎沒有粵劇版本。《殺狗記》則更少見了。

小時候尚未入學,已在古裝短篇電視劇《民間傳奇》裡看過《白兔記》,不知為何印象奇深。苗金鳳扮演李三娘在磨房產子、鄭少萍的李大嫂刻薄無情的嘴臉、王偉的劉知遠衣錦還鄉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九十年代,初看公主殿下扮演貞嫻堅忍的李三娘,驚為天人,情意結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她演一遍就看一遍。事隔多年,難得油麻地戲院也上演這個不太常見的劇目,所以興沖沖地帶著Patricia去湊熱鬧。

《白兔會》的演員陣容,與《帝女花》大不相同,只有林汶聲王希穎梁心怡在兩劇皆有演出。梁心怡在《帝女花》飾演昭仁公主,在《白兔會》則反串咬臍郎。林汶聲由丑行搖身變為文武生,飾劉知遠。王希穎則保持二、三幫花旦的行當,飾節度使之女岳繡英(場刊寫作「岳秀英」)。

其實林汶聲在《帝女花》之〈樹盟〉領著梁淑明出場時,我已覺得她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轉念一想,她應該就是去年在衛駿輝、陳咏儀的《帝女花》扮演張千那一位。當時已覺得她演來活潑生動,能吸引觀眾注意而不過火,著實誇讚了一回。這次擔綱文武生,似乎過分緊張了,演來遠不及之前的揮灑自如。〈瓜園餞別〉的武打動作也嫌太草率,不知是演員臨場失準還是藝術總監刻意安排,甚是可惜。Patricia取笑她整晚拉長了臉,有點像靚次伯的模樣;我卻認為這是新練的劇目,難免生疏,所以總覺得她演來戰戰兢兢,對人物的個性也未充分掌握。尤其是〈迫休〉一場,一味粗豪火爆,欠缺了從堅決不肯休妻到顧全妻子名聲、忍痛應允的層次感。也許她個子小,穿了厚底高跟靴才勉強與花旦平頭,就是想利用聲線的優點加強劇中人氣宇軒昂的感覺,可惜顧此失彼,忽略了劉知遠粗中有細、自尊心強等特點。當晚聽她經常有一兩聲咳嗽,大概是嗓子微恙,幸而沒有影響唸白、唱曲的聲線,也真難為她了。不過Patricia也覺得林汶聲咬字清晰、聲線嘹亮,沒有字幕也聽懂了八成,亦是難得。

當晚的正印花旦是文雪裘,李三娘演來中規中矩,但感覺較稚嫩,經驗和信心均有不及。不知是緊張忘詞還是怎樣,唱到某些地方若非音量不足就是咬字不清,下次務必好好練習才是。平心而論,她後半部表現較好,反觀第一場〈相遇〉,功力未足的缺點較為明顯。初見劉知遠時,略嫌高興得過了頭,表情和動作都有些過火;尤其是那捏著手帕的三百六十度轉身,本來是為了表現李三娘芳心忐忑而做,應該令人感到溫柔、嬌美,結果卻變成旋風式大動作,眼睛一花就過去了,亦與劇情和人物性情格格不入。

其實我最不滿意的,是李三娘揭開蓋住劉知遠臉龐的繡帕後,朗聲--不是悄聲(劉知遠不是睡著了嗎?)--說了一句:「原來他很俊俏」之類昭容妹妹的對白,而且臉上表情驚喜交集,好像從未見過劉知遠似的,與劇情不符。事實上,自從劉知遠蒙李家收留,李三娘早已「暗裡有心憐英才」,直至某夜風送彩巾,兩人才單獨對話,卻不是素未謀面。若是細聽李三娘的首個唱段,自然明瞭一切:「獨個徘徊魂驚詫,綠帕掩紅霞,偷偷看一下。佢失意暫寄人籬下,毀葬了才華,似風塵辱司馬。我慧眼憐才重,心中傾愛佢才華,溫文又風雅。我玉珠還未嫁,慕他情未化。好一對鴛鴦也,少個接線與牽芽,羞答答醉風華。我暗裡有心憐英才,又覺羞慚還驚怕……」因此,揭開繡帕那一刻,表情、動作的分寸必須拿捏準確,太興奮固然喪失閨閣女兒的優雅風範,太鎮定卻難以表現喜悅不勝、嬌羞難抑,又怕驚醒了劉知遠,讓他看到(甚至識破)自己心如鹿撞的尷尬。簡單來說,李三娘的處境、性格中的熱情與矜持,與杜麗娘相近但絕不相同,扮演者尤須細讀劇本、用心體會。

附錄:《白兔會》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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