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3 August 2012

承與傳(中)

如果崑劇面臨的問題是「退位讓少」,扼殺當時得令的中年演員,又使演藝水平停滯不前,浙江越劇的難題則可能是青黃不接。

今年在戲曲節獻藝的越劇代表是杭州越劇院小百花團,主要演員包括謝群英、鄭國鳳和陳曉紅。上演的戲碼仍以經典為主,我挑了最膾炙人口的《孟麗君》和《盤夫索夫》。大概是少年時總是貪新鮮,跟著Patricia看越劇看了那麼多年,這些最傳統的故事反而沒看過。

幾位主角之中,我較為熟悉的是鄭國鳳。她原屬上海越劇院紅樓劇團,師承徐玉蘭,與錢惠麗錢公子是同門姊妹。三年前在香港藝術節看她和王志萍合演《追魚》,非常精采,至今難忘。不知甚麼時候改投杭州越劇院,與謝群英、陳曉紅等配戲。首晚在《孟麗君》飾演那個所謂風流皇帝,嬌憨有餘、瀟灑不足,何止絕不倜儻?簡直有點傻氣。廣東粵劇也有搬演《孟麗君》的故事,不過戲名改為《風流天子》。只是現代人似乎總是分不清楚「風流」與「下流」的差異,以為搖幾下摺扇、吟幾句打油詩,就叫風流倜儻;卻不知其實畫虎不成,噁心趕客者大有人在。鄭國鳳的演繹,偏向少不更事、未懂世故的路子,算是別出心裁了。

雖然沒看過陳曉紅的演出,芳名倒是聽說過。數年前浙江小百花越劇團的茅威濤排演《梁祝》,就是特邀陳曉紅演祝英臺。可惜當年茅團長把《梁祝》帶到香港,陳曉紅沒有同行,祝英臺換上了章益清。我看那一場,茅團長更因病辭演,算是緣慳一面。心想陳曉紅得茅威濤邀請相助,必有其過人之處,誰知她的孟麗君,要表情沒表情,要做工沒做工,唱腔也不見得特別動聽,令我大吃一驚。例如早有朝臣懷疑孟麗君不是男兒身,在金鑾殿上要求皇帝徹查,孟麗君聽後居然毫無反應,恍如不聞,我坐在觀眾席上,早看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第二晚搬演《盤夫索夫》,換了謝群英擔綱,與鄭國鳳飾演夫妻,感受卻是煥然一新。謝群英師承金采風,唱腔與王文娟一派明顯有別,我才是第一次聽到,頗感新鮮。沒想到謝群英的袖功那麼厲害,兩條水袖翻飛上下,猶如龍翔鳳舞一般。每一下揮動水袖的姿態、角度均不相同,演來揮灑自如,力道精準,而且全部有戲,沒有半點不合劇情與女主角的心境。無論是刁蠻耍潑,還是驚疑不定,未及細看她的臉部表情,兩條水袖早就告訴觀眾了。最難得是謝群英演技精湛,掌握分寸毫釐不差,居然把公主病纏身的嚴蘭貞演得可愛之極。例如〈打燈彩〉一折,雖是任性太過,但看她懸念丈夫安危,關心則亂,真情流露,蠻不講理之中竟有幾分惹人同情,端的是神乎其技,又是一陣瞠目結舌。

越劇素以唱腔豐富見長,每個行當均有多個派別,資深戲迷一聽就聽得出來。我這個不及格的插班生,多得五十年前轟動全國的越劇《紅樓夢》電影版,聽來聽去只認得徐玉蘭和王文娟兩派。雖然多年前趙志剛來港演出尹桂芳派的《紅樓夢》,深受悸動,一直念念不忘,但唱腔的特色倒是不太認得。這次杭州越劇院小百花團來港演出,不知怎地臺上的小生清一色全唱徐派,就如《孟麗君》裡的皇帝與皇甫少華;若是閉上眼睛,誰是誰也可能分不清楚。本來與徐派各擅勝場的尹派,近年已是難得一聽,其他小生流派如范派(范瑞娟)、畢派(畢春芳)、陸派(陸錦花)等,更是消聲匿跡。旦角的唱腔稍為多元化,除了最常見的王派,還有傅派(傅全香)、呂派(呂瑞英)等。

身處香港,欣賞越劇的機會不多,但細看近年來港演出的人選和劇目,都是以徐、王兩派的首本名劇為主,新戲欠奉。我不知道是否出於票房賣座和照顧觀眾口味的考慮,但這樣肯定局限了觀眾的眼光和欣賞水平。從另一角度想,這會否也反映越劇流派百家爭鳴的局面已漸次消失,變成寡頭壟斷?如果越劇唱腔只剩下一兩個流派,那演員之間如何競爭?劇團如何保持新鮮感,繼續吸引觀眾買票入場?

無論是上海的錢公子,還是杭州的茅團長和鄭國鳳,雖云技藝嫻熟、當時得令,畢竟已是從藝二、三十年,快到──甚至已到──物色接班人的時候。我學生時代跟著老友初窺門徑,一晃眼已是二十年。我們長大了,她們也跟著老了。茅團長、陳輝玲等浙江小百花的「原生代」,上月巡迴演罷《西廂記》後,就宣布封箱,把戲服拿去慈善拍賣。她們團中有個蔡浙飛,長相跟茅團長儼如孿生姊妹,藝齡也不算淺了,可是未見嶄露頭角,遑論獨當一面。至於茅團長勇於創新、變革甚至顛覆傳統的精神,更是無從說起。錢公子呢,多年來好像一直活在乃師的光環下,兢兢業業,循規蹈矩,也未見有哪位師妹或弟子接得上班。若是再過十年,當我也開始變老,還可以看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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