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30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販馬記》(上)

這陣子工作上波折橫生,弄得身心俱疲,幾乎舊病復發。好容易等到中秋節假期,卻連日困坐電腦前,連晶瑩和煦的月光也沒見過。只好偷點時間苦中作樂,斷斷續續回味一下早前看戲的歡愉……

一齣戲是否好看,往往見仁見智,難有定論。因為每一位觀眾的欣賞角度和重點不盡相同。即使不外乎劇情、演員表現,以及服飾、布景、燈光、音樂、歌舞等舞臺美術元素幾方面,但要贏得眾口一詞的稱譽,也絕非易事。歷代不少戲劇批評家,嘗試提出不同的理論,探討戲劇的特質、功用和優劣的定義,的確有助提升戲劇的藝術水平。但對觀眾而言,戲是否「好看」,才是最重要的。某程度上,這是很個人的感受,與較客觀、可定義的藝術水平,未必有直接關係。

《販馬記》,不知怎地腦袋裡就浮起「何謂好看」這個問題來。

《販馬記》又稱《奇雙會》、《桂枝告狀》,是流傳已久的民間傳奇,京、崑、越、潮等多個劇種均有上演;目前香港的粵劇版本則出自唐先生手筆,屬於他的中期作品。當時他已開始向宋元雜劇、明清傳奇等古典劇作取材,改編了《琵琶記》、《六月雪》(即《竇娥冤》)等,但尚在探索階段,未算成熟。平心而論,《販馬記》的劇本水平只屬中等,雖然〈趙寵寫狀〉、〈桂枝告狀〉、〈郎舅初逢〉諸折妙趣橫生,其實悲喜之間不太平衡,下半部趙寵出場之後,整體氣氛變得諧謔惹笑,儼然鬧劇,把上半部楊氏與姦夫田旺謀害李奇一家、婢女春花懼禍自縊、李奇蒙冤問斬,哭震牢房的悲劇氣氛沖刷殆盡。換言之,通篇氣氛始終未能連貫,難以凝聚觀眾的情緒。如此一來,結局時趙寵兄妹與李保童合力為李奇翻案,把楊氏、姦夫與貪官繩之於法,就難以做到大快人心,反有虛應故事之感。能否達成儆惡勸善的教化作用,亦成疑問。此外,劇情細節如趙寵搬盆栽(現在上演時已刪去)、李奇因命田旺放下春花屍首而被誣殺人等,亦有犯駁可議之處。

其實,天縱奇才如唐先生,到底也是凡人,總有疏忽錯舛、思慮不周的時候。何況實際演出的限制(包括演員陣容、場地大小和設備、劇團資源如服裝、道具、布景等)、觀眾欣賞品味、社會風氣和審美標準均變化極大;符合當年演出條件和觀眾期望的劇本,來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總有可以改善的地方。傳統戲曲素來沒有導演,詮釋劇本的責任,自然落在演員身上。如何詮釋和演繹人物,是否合情合理、引人入勝,能否補充劇本的不足,甚至化腐朽為神奇,往往也是評論演員的重要方向之一。這次油麻地戲院的新秀匯演設有藝術總監一職,負責指導新秀演出,某程度上,或兼任導演詮釋劇本、設計演出方式的職責。因此,評論一齣戲好看不好看,也應考慮藝術總監(或導演)對劇本的理解、對表演方法的構思等。

整體而言,我認為阮兆輝指導的《販馬記》,似乎側重於功架、身段、唱腔方面,對劇本和整體演出效果的考慮略嫌不足。縱觀全劇,演員在技藝上已經相當成熟,唱做俱佳,陳澤蕾尤其演活了趙寵的迂腐酸巾氣,逗得觀眾樂不可支,氣氛非常熱烈。可惜細節方面的粗疏處理,淪為取悅觀眾的笑位,是故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例如楊氏與田旺刻薄李氏姊弟和春花,動輒打罵喊殺,但從懷中掏出一柄黑不溜秋的大菜刀來,甚至在大街上拿著菜刀追斬李保童而沒有驚動街坊和官府,是否合情合理?每次那柄製作粗糙的菜刀亮相,觀眾總是哄堂大笑,難道有助推動劇情和營造氣氛?為甚麼不改用既便於收藏、又有恫嚇作用的短刀或匕首?另外,春花自縊,沒錯是推動劇情發展的重要環節,但如今這個真實感十足的表現方法,是否必要?觀眾看見田旺放下春花時,幾乎把布景拉倒,引起訕笑,是否破壞了嫁禍李奇的緊張氣氛?除此以外,有沒有更理想、更具舞臺美感的做法?

此外,原著不少瑣碎或犯駁的情節,也沒有得到妥善整理,讓劇情更緊湊。例如首場要交代所有人物和背景,不易討好;現在的表達尚算清楚,卻見滿臺男女老少跑來跑去,令人眼花繚亂。又如李奇叫田旺放下屍首,為甚麼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春花明明是深夜在李家庭院自縊,被上茅房的田旺發現,為何未報官已驚動鄰里坊眾,登堂入室來看熱鬧?如此種種,不勝枚舉,觀感不免大打折扣,令人握腕。須知道,再優秀的劇本,也總有瑕疵;後人重演,理應作適當的修改,方是尊重前賢之道。否則的話,豈不是連累前賢的名聲?早已千錘百鍊的《帝女花》,當年重演也有不少曲詞需要修訂,可見一斑。希望當局認真檢討,避免重蹈覆轍。

至於表演方式,也有值得商榷之餘地。最明顯的一點是,為何趙寵的演繹方法,不論是唸白還是身段、做工,崑劇味濃得化不開?這是出於藝術總監的指導,還是演員自己的詮釋?為甚麼要這樣做?

看官不要誤會,這不是質問,而是我真的不懂。多年前看過公主殿下演的《販馬記》,但也僅此一次,印象模糊。上網找了些〈趙寵寫狀〉的片段看,發覺其他演員也明顯有模倣京劇、崑劇的傾向,官話腔調此起彼落,但整體看來只是一種點綴,好像要提醒觀眾,此劇與京劇、崑劇的淵源。可是,陳澤蕾的趙寵,除字正腔圓的粵語唱段外,舉手投足都像極了崑劇官生,猶如崑劇與粵劇crossover一般,到底是怎麼回事?更有趣的是,她那崑味十足而略帶誇張的演繹方法,正是逗得觀眾人仰馬翻的最大笑點。我笑得牙關酸軟之際,不禁暗忖:「其實趙寵應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Wednesday, 26 September 2012

《夜遊宮》--詠《再世紅梅記》盧昭容

繡谷繁花綻遍,竹籬內,孤芳誰見?天降才郎叩香苑,折紅梅,訴衷腸,情繾綣。 錯遞相思券,淚盡處,藥爐煙斷。怕睹蕉窗慶酬願,可曾知,舊人歡,新鬼怨?

Friday, 21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火網梵宮十四年》(下)

兩個月內看了五場油麻地戲院的新秀匯演(星期三晚看的《販馬記》和下個月的兩場不計在內),對其中幾位經常參演的中堅分子已有粗略的認識。以目前看過的演員計,論唱功,竊以為林汶聲當推第一。所以看她在《火網梵宮十四年》獲派李億一角,並不感到意外。

林汶聲個子不高,長方臉、小眼睛,外型有點像新馬師曾。坦白說,若擔任文武生,扮演書生或將軍時,在外型上始終稍有欠缺。但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即使某方面稍有不及,總在別的地方有其過人之處。林汶聲的聲線不錯,氣量充沛但不會淪為易放難收的「大水喉」,演唱頗具情韻,吐字尤其清晰,遠勝於其他演員。我首次欣賞《火網梵宮十四年》,本來對曲詞毫無認識,只有她的唱段可以一字不漏聽得清楚明白,幾達可以即場默寫的程度,非常難得。其中初出場和十四年後重訪佳人的兩段曲子,唱來韻味醇厚;尤其是十四年後那一段,配合細膩的臉部表情,一陣滄桑跌宕之感油然而生,確是上乘。其實相對於其他演員,林汶聲對人物的身分和心境,已拿捏得比較準確。雖未至於感人肺腑,但至少已具說服力。希望她繼續鑽研,尤其在投入角色和掌握戲劇節奏,發揮戲味以凝聚觀眾注意力方面,仍須再下功夫。

司徒翠英是另一位我很欣賞的新秀演員。平心而論,她聲線、唱功都稍遜於林汶聲,有時聽起來感覺像老旦多於生行,但論扮相、表情和投入感則過之。若再磨練一下唱功,相信可以更上層樓。此外,她跨行當的可塑性極高,早前在《紫釵記》是文武生、在《十奏嚴嵩》則是老生,不論是否掛鬚,扮相俱屬俊朗悅目。在《火網梵宮十四年》又以丑行參演,在唇上畫了兩撇小鬍子扮演魚玄機之父魚建源,竟也滑稽靈動,唯妙唯肖--可惜那襲穿了大半晚的鮮黃色衣服實在太刺眼,嚴重影響觀感;待到最後一場才換上淺藍色的衣服,頓覺順眼得多,只是為時已晚了。下月搬演《六月雪》時,司徒翠英將以老旦行當扮演蔡母,又是另一番嘗試,不禁有少許期待。

鄭雅琪繼霍小玉、嚴妃之後,扮演魚玄機,似乎又有少許進步。最明顯是成婚、洞房那一場,臉部表情和身段都很細膩,令觀眾頓生憐憫之心。此外,唱曲、唸白露齒的問題收斂了不少,看上去賞心悅目得多。可惜整體而言,感情未算投入,但較諸《紫釵記》像背默曲詞一般,顯然已有改善。

以人物設計衡量,恐怕溫璋和綠翹才是全劇最難表達的人物,要演得好更是難上加難。我原以為綠翹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受了溫璋引誘才導致悲劇,誰料剛巧相反。其實綠翹頗工心計,若以俗語「人細鬼大」來形容,已是小覷了她。相信王希穎就是捕捉了這一點,竭力表現綠翹不惜一切把溫璋搶到手的欲望和心計。加上王希穎的模樣稚氣未除,一雙大眼睛也相當討好,看上去居然有點蛇蝎美人的味道,教人想起外表嬌美而心腸狠毒的阿紫。平心而論,她的綠翹未算上乘,演出略嫌拘謹,色誘溫璋時亦明顯拋不下心理包袱,但這些與演出心態和經驗有關,可以體諒,只盼她繼續努力。

溫璋呢,喜怒無常、性格複雜,如何在表面的急躁莽撞中,流露三分受傷刺蝟的自卑自憐,就算成名老倌也未必人人勝任。譚穎倫畢竟年紀小、閱歷淺,演來更覺左支右絀。看他似乎十分緊張,臉孔繃得緊緊的,發怒時不覺得他暴跳如雷,談情時又不像他嘴巴上說的那麼情深一往。相較於早前演繹王莽、嚴嵩等性格較為簡單鮮明的反派,明顯給比下去了。

他與林汶聲、司徒翠英一樣,在新秀匯演中有很多演出機會。本來這是鍛鍊演技、汲取經驗的大好時機,但若要在藝術上有所成就,重量之餘還須重質。演戲必須深思人物的處境和個性,形成「心象」,再想用甚麼方法來表達,讓觀眾也明瞭演員自行設計的人物「心象」,進而成為觀眾眼中的具體角色。這是從外(劇本)而內(理解、形成心象)、再從內而外(看得見的表演技巧)的創作過程,認真起來要付出很多心力和時間。若碰上密集的演出,對演員身心消耗極大,很容易淪為流水作業,演出水平往往因此給犧牲掉。看到此劇,感到譚穎倫已露疲態,甚是擔心。希望當局可以盡量調整一下演出日期和演員陣容,讓大家有充分的休息和準備,確保演出質素。

Monday, 17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火網梵宮十四年》(上)

莊子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世事千頭萬緒,人生卻苦短,即使願意窮一輩子心力鑽研,學到的仍是有限。看戲何嘗不是?總覺得劇目太多,時間太少;何況劇團甚麼時候搬演甚麼戲碼,誰也說不準。所以能否見識到甚麼,歸根究柢,還得看機緣。

早聽說《火網梵宮十四年》是唐先生為芳艷芬編寫的戲寶,可是一直只有電影原聲唱片和幾幀劇照流傳,電影版早已散佚。根據香港電影資料館網上片目的資料,原來此劇曾兩次搬上銀幕,一九五三年首次改編為時裝片,一九五八年再拍成古裝片。我在書上見過兩張劇照,都是出自古裝片的;時裝版則芳蹤杳然,至今無緣目睹。好容易盼到機會見識此劇,自然再難錯過。

《火網梵宮十四年》故事曲折,構思巧妙,雖不脫奇情香艷的通俗劇本色,猶幸未至於鄙陋無文,某些曲詞更是神采斐然,頗感欣喜。可惜現場不設字幕,未能一窺全豹。雙生雙旦的安排,本來不算新鮮,但與《雙仙拜月亭》等劇不同,此劇文武生與小生、正印與二幫花旦擔戲的輕重難分軒輊,而且各人性格鮮明,演員可以視乎本身的條件和演出風格互換角色。例如男主角李億(場刊寫作「李憶」)和溫璋,一個是風度翩翩的至誠君子,一個是喜怒無常的草野匹夫,據說當年由獨當一面的任劍輝、陳錦棠擔綱(古裝電影版的溫璋則是麥炳榮)。至於女主角魚玄機和綠翹,一個溫婉成熟、一個刁蠻任性,分別由芳艷芬和白雪仙飾演(古裝電影版的綠翹則是陳好逑)。劇中的情侶配搭則較少有--魚玄機對溫璋矢志不渝,無論李億耗費多少水磨功夫,魚玄機還是不為所動。同時,綠翹暗戀溫璋,處心積慮橫刀奪愛。溫璋嘴裡說對魚玄機如何一往情深,可是面臨考驗之際,瞬即身心分離,潰不成軍。

佛家有「貪」、「嗔」、「癡」為「三毒」之說,「癡」是指執迷不悟、昩於事理,乃「三毒」之最重者。劇中四位主角,儘管各有個性,其實都是因「癡」成病、貽害自身的悲劇人物。簡單來說,就是他們都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而且堅執無悔,至死不渝。這類故事,古今中外都不絕於書,而且都擺脫不了悲劇的結局。沒想到經唐先生妙筆一揮,仍是頗增感慨。倏地想起當年陳世驤先生評論金庸《天龍八部》的八字真言:「無人不冤,有情皆孽」,似乎也可移作《火網梵宮十四年》的註腳。

先說魚玄機。她為了營救因殺人入獄的情郎(!),不惜毀家賣宅,故而引來李億藉買房之便,展開追求。不管李億百般呵護,她始終不假辭色。勉強答應與李億拜堂,以慰李父之心,只是為了報恩。其後兩人做了一天有名無實的夫妻,便分道揚鑣。最後李億和溫璋找上門來示愛,魚玄機卻選擇自戕,大概是因為不想忘恩負義,更不願背叛自己的感情。可見她柔弱的外表下,還有一顆堅強自主的心;但又未至於像霍小玉、李慧娘那樣會主動出擊,爭取自己的幸福。

不知有沒有觀眾會取笑李億是曠世難尋的冤大頭--花了全副身家三千兩銀子買下魚玄機的妝樓,卻連一紙房契的影兒也沒見過。即使他說將那筆錢權作貸款讓魚玄機度過難關,結果當然半個銅錢也收不回來。然而我看著他把全副心思放在魚玄機身上,從不考慮自己冷暖禍福的癡態可掬,說甚麼也笑不出來。其實李億仰慕魚玄機已久,驀地相逢一見傾心;明知對方心有所屬,仍然鍥而不捨,希望一點精誠終能打動佳人。但他的堅持,並非恬不知恥死纏爛打,而是總在魚玄機最無助的時候待在她身邊,扶她一把。李億一直毫不掩飾對魚玄機的一片真情,但其行徑始終光明磊落,絕不乘人之危。轉眼十餘年過去,李億仍是孑然一身,得志歸來,第一件事就是訪尋魚玄機,向她報喜。可惜魚玄機早已心灰意冷,更無相從之理。李億的處境,與《射鵰英雄傳》的完顏洪烈有點相像,但他比不擇手段的完顏洪烈更值得敬重、更令人心折。換了別人,也許不用苦等十多年,早就頑石點頭了;可惜李億愛上跟他一樣癡心不悔的魚玄機,只有讓我等塘邊鶴握腕長嘆的份兒。

至於溫璋與綠翹,都是任性妄為之人,下場雖云咎由自取,深思之則仍有其可憐可憫之處。溫璋生性暴躁兼嗜酒,稍不如意便借醉鬧事,竟至殺傷人命,屢犯不改。他自稱深愛魚玄機,但何曾顧慮她周全?刑滿出獄回家,只知索抱求歡;嘴上說改過自新,轉眼又陷囹圄。綠翹乘機略加挑撥,他便毫無招架之力。本來這等性格極不討好,相信很多觀眾跟魚玄機之父一樣納悶,暗問魚玄機怎會喜歡上溫璋這一無是處的傢伙。可是愛情如病毒,說來便來說走便走,哪有甚麼道理可講?另外,溫璋有一段曲白,訴說從小孤苦無依,飽受欺凌,所以養成了自卑復敏感的性格,受不得氣,一氣就喝酒,三杯到肚就甚麼事也幹得出來。不知道其他觀眾對溫璋這段補白有甚麼感受,我聽了卻想起黃藥師、夏雪宜、楊逍等金庸小說中亦正亦邪的人物來。從字裡行間看來,作者未必認同他們的所作所為,但筆觸卻頗有同情和理解之意。

綠翹也是一樣,只是下場更慘澹。她原是個聰明狡黠的小姑娘,自幼為魚玄機收養,耳濡目染之下,對男歡女愛充滿憧憬,甚至不惜設局搶奪溫璋。其實她是否真的喜歡溫璋,很成疑問。正如很多姊妹爭奪情人的橋段一樣,嘴上說是喜歡姊姊的情郎,不惜挑撥離間奪人所愛,其實只是妒忌心重,見不得人家恩愛,就想從中破壞而已。綠翹費盡心思,好容易才把溫璋半推半哄的搶到手,可是一轉頭就死於非命,不知是唐先生要懲罰她使歪了的心計,還是想說人生無常莫強求?《神鵰俠侶》的郭芙在歷盡生關死劫之後,才明白自己對楊過的態度;我倒想知道綠翹臨終之時,對自己、對溫璋、對魚玄機,可有感悟?

最後記下一點資料,以助談興。《火網梵宮十四年》四位主角,歷史上真有其人,皆在唐末。魚玄機為李億侍妾,失寵後出家為道,綠翹乃其侍婢,溫璋則官居京兆尹;事蹟可見於《唐才子傳》卷八及《北夢瑣言》卷九「魚玄機」條。同時人皇甫枚將其事敷演成傳奇一篇,題為〈綠翹〉,收錄於其著作《三水小牘》中。湊巧手上有《唐才子傳》、《北夢瑣言》兩書,另有汪辟疆《唐人小說》選輯了《三水小牘》幾篇傳奇,〈綠翹〉亦在其列。匆匆一看,才知道《火網梵宮十四年》的故事乃唐先生杜撰,不過借用古人之名而已。對於我等嗜史好事之徒,多費一番考證功夫,自然平添更多趣味。

Saturday, 15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十奏嚴嵩》

當年公主殿下離鸞獨舞,演過不少乃師以外其他名家的劇目,我也順帶增長了見識,獲益良多。《十奏嚴嵩》便是其中之一。殿下與林錦堂合演海瑞夫婦,那份同心同德的親厚、捨身成仁的悲壯,感人至深。尤其海夫人一句「你縱然殉國有餘哀,我訓子持家無淚影」,殿下唱來情韻深邃,至今記憶猶新。

沒想到事隔十餘年,才有機會重看此劇。雖然無意與前賢比較,但是時光荏苒、物是人非的感觸,仍不免襲上心頭。

是次《十奏嚴嵩》藝青雲黃寶萱袁善婷鄭雅琪譚穎倫司徒翠英擔綱,其中幾位都是早前在其他劇目合作過的,演來漸見默契,亦有明顯進步,令人欣喜。例如鄭雅琪演嚴嵩之女、嘉靖皇帝的貴妃,恃寵生驕,包庇家人貪贓枉法,表情和做手都較《紫釵記》更見細膩,可喜可賀。更難得的是,她沒有像粵語長片西宮娘娘那些藐嘴藐舌睜眉突眼的臉譜化演繹,反覺深藏不露,難於應付。在大鬧都察院一場,她也沒有潑婦罵街般的撒野,只覺嚴妃橫蠻之餘,尚有三分自矜,深得我心。

譚穎倫年紀雖輕,開臉演反派倒是頗具水準,早前在《一把存忠劍》飾演王莽,只有小半場戲份,牛刀小試已覺先聲奪人。如今再演嚴嵩,甫出場已覺權焰凌天,頗具威勢。與海瑞兩次交鋒,勢均力敵,甚是精采。只嫌結局時海瑞十本表章被逐一駁回,嚴嵩的反應略嫌平淡,欠缺變化和層次。如能層層遞進,一次比一次囂張跋扈,自可帶動觀眾情緒,加強「看他最後如何伏法」的懸疑氣氛。當然,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對人物性格和處境揣摩透徹才行;而能體會多少,又與演員本身的年紀、閱歷有關,並非一朝一夕可期。以Alan的年紀,能有目前的水準,已經很不錯了。

袁善婷演昏君嘉靖皇帝,選擇以少不更事、毫無主見、對嚴嵩父女言聽計從為重點,與當年阮兆輝醉眼惺忪、一臉猥瑣的形象迥異不同,頗感別開生面,也符合她本人外形和氣質,甚是聰明。可惜到結局才露面,戲份甚少。

司徒翠英飾演皇后之父蘇文同,亦是到結局才出場的人物,戲份比嘉靖皇帝更少,泰半只有站在金鑾殿上看戲的份兒。早前看她演李益,七情上面,甚是動人;沒想到她戴上白鬍子演老生,眉目清朗,而且同樣稱職。雖然曲白極少,她站在一旁亦無鬆懈,臉部表情緊扣戲文,值得讚賞。

藝青雲早前在《一把存忠劍》飾演劉秀,發揮有限,戲份反不及扶助劉秀的兩員大將。這次擔綱文武生,才算正式領略到她的演藝功力。她的海瑞文質彬彬,雖云凜然剛勇,絕無粗野過火之弊。十多年前曾在藝術節之類的場合看過《十奏嚴嵩》的折子,正是最後金殿上奏那一場。飾演海瑞者乃前輩名宿,演來火氣迫人、威勇無匹,但我看來卻像「十咒嚴嵩」,舉手投足之間,絲毫沒有文官應有的優雅沉著。雖說十道表章逐一駁回,自然徬徨焦躁、憂急如焚,但飽學儒士的舉止,理應與快意恩仇的江湖武夫有所區別。何況,俗語也說「由奢入儉難」,火候未足,尚可慢慢揣摩增益;習慣大開大闔而要收斂,則困難得多了。

只可惜演到最後十奏嚴嵩的高潮所在,有兩三處地方稍覺洩氣甚至停頓,不知是否過度緊張之故,猶幸她臨危不亂,也稱不上甚麼失誤,只是略有微瑕,未足為病。倒是海瑞夫婦那一場從互相試探到寫表、訣別的對手戲,略嫌平淡,未足感人,仍須加強表現夫妻之間情深義重、先公後私的高尚情操。

黃寶萱飾演海夫人,稍覺失色。大概因為年紀或閱歷所限,對已婚婦人(尤其是端莊謹嚴的誥命夫人)的體會不深,所以無論與夫婿或兒女的對手戲,始終未夠懇切動人,頗有隔靴搔癢之嘆。她的表情和舉止亦嫌未夠沉靜端嫻,看來像新婚少婦多於成婚十年、兒女繞膝的婦人,看來仍須仔細思考,努力調整。

最後,不得不讚揚一下製作者整理劇本的用心。記得殿下當年搬演此劇,結局時海夫人突然帶同一雙兒女入宮喊冤,突兀之餘,更與前文相悖,而且不合情理。海夫人雖是誥命夫人,既無後宮特准或邀請,焉有攜兒帶女入宮之理?當時已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知是原著所有或是後人所加,始終無從深究。如今重演,喜見已改成皇后收到戚繼光飛丸密函,入宮稟報,揭破嚴嵩通敵賣國之事。蘇文同乘機要求搜查嚴府蒐證,一舉成功,終使嚴嵩伏法,海夫人則始終不曾露面。如此一來,故事才算完整和合理,雖說海夫人少了出場機會,以戲論戲,卻是無可厚非的。

附錄:《十奏嚴嵩》演出劇照

Wednesday, 12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紫釵記》(下)

儘管是場《紫釵記》的技術細節未盡如意,演員水準也良莠不齊,猶幸仍有驚喜。其中以文武生和二幫花旦最為亮眼。

是晚文武生由司徒翠英反串。她長成一張偏圓的瓜子臉,不是修長的鵝蛋臉,反串男生時,的確稍欠幾分瀟灑俊逸。然而她演出認真、投入,臉部表情和身段尤其細膩,堪稱七情上面,但舉止又不失優雅莊重的風度,看來不似全無經驗,應是有一定資歷的演員。她那一雙袖子總是摺得整整齊齊,儼如現代紳士西裝畢挺的模樣,更是難得,難怪老友Patricia讚不絕口。看她的李益在〈燈街拾翠〉首度亮相,與好友崔允明、韋夏卿談到「曲頭訪艷」之時,笑容可掬,滿臉掩不住的喜悅,但絲毫不覺輕佻孟浪,倒有點像我等追星族久慕懿範,終有機會鳳臺見駕之際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感情掌握很準確。從〈陽關折柳〉經〈吞釵拒婚〉到〈劍合釵圓〉,演到動情處,只見她淚流不止,兩道晶瑩的淚光掛在雙頰,才敢相信「男人」的眼淚也可以那麼纏綿悱惻,令人動容。即使對李益成見再深的觀眾,恐怕也要改觀了。

霍小玉的侍婢浣紗(場刊竟寫作「沅紗」,又漏掉了崔允明的名字,真是豈有此理……)由林煒婷飾演。平心而論,她長得不算漂亮,但勝在伶牙俐齒,感情充沛,演來活潑有生氣,相當討好。而且她可能是當晚全場最熟曲的一位,甚至懂得「執生」替拍檔解窘,尤覺可貴。記得〈花院盟香〉之時,李益寫罷了盟心之句,霍小玉嫣然退下,把李益撇在廳中呆若木雞,連浣紗抱著被子在眼前走過也渾然不覺。只見浣紗一臉頑皮,兩眼含笑,眼珠子骨碌一轉,倏地回身問他:「姑爺,你怎麼不叫住我呢?」李益方才如夢初醒。浣紗不等對方答話,早把原來的口白接下去了:「往日呢,就是我陪小姐睡的。可是今晚呢……」沒說完已掩嘴竊笑,轉身急步而去。經她這麼一說,本來是李益忘記了叫住浣紗的破綻,看上去卻似是李益給霍小玉迷得七葷八素似的,反而豐富了人物細節,而且未算太著痕跡,效果不錯。

霍小玉則由鄭雅琪飾演。她是近年崛起的新晉花旦,演出機會甚多,早前在陳寶珠、蔣文端的《紅樓夢》飾演薛寶釵,在小師妹和阮兆輝合寫的群戲《北斗七星》也有份演出。她的聲線不錯,身段也好,但如何透過表情和聲線來演繹劇中人的內心世界,讓觀眾如見其人,尚有不少需要揣摩的地方。另外,她輪廓線條較分明,樣子較富現代感,氣質有幾分像米雪,妝容的細節仍要繼續嘗試和調整。尤須練習說話、唱曲時盡量不露齒,如此自可更貼近古代佳人含蓄柔靡的氣質,在演繹悲傷、憤恨等情緒時,也可以避免人家誤會她哭笑不分。

袁善婷扮演韋夏卿,也許是我看過最接近原著人物神韻的人選。看她出場時一臉稚氣,真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在勝業坊燈市前說一句「擔心明日放榜,想先回去休息了」,更見說服力。她演來也相當用心,在暗場中也沒有鬆懈,不時以臉部表情和一些簡單動作,表示對前臺人物的言行有所反應。別看她的本來面目像個小女孩,扮演小生時的臺步、做手俱見法度,甚是可喜。然而從某些角度看,她左眼的內斜視(即俗稱的「鬥雞眼」)似乎挺嚴重,不知我有否看錯。如果沒有,希望有法子盡快改善。否則玉面朱唇的俏郎君,凝望情人時竟變成斜視眼,那就大事不妙了。

六位臺柱之中,宋洪波的盧太尉較令人失望。他好像也演過不少劇目,但不知是否首次擔演這個角色,看來非常緊張,忘記曲白的情況甚為嚴重,盧太尉自恃權位、目中無人的威嚴頓時減色,更別提與女兒舔犢情深、對霍小玉肆意羞辱、對李益、崔允明和韋夏卿威迫利誘的面貌了。

譚穎倫扮演的崔允明和黃衫客也稱不上令人滿意,但他畢竟只是未滿二十歲的學生,要演繹「縱是窮酸志尚懷」的落拓老儒、「愛向人間管不平」的貴冑豪俠,的確有點強人所難。看他愈演愈緊張、愈緊張愈忘詞,連我也愈看愈替他著急。須知道,崔允明和黃衫客都是閱歷極深,通曉人情世故而不失自己理想和尊嚴的人物,光是理解他們的性格和心境已不容易,何況同場演繹?其實,既是志在培訓新晉的匯演,很多事情可以斟酌改動,例如已實行不分行當,只分生、旦等,主辦者何不考慮把崔允明和黃衫客分付兩位演員擔綱?如此既可減輕演員的身心負擔,又可以多提供一個實習機會,何必拘泥於一人分飾兩角的規矩?莫非有哪些不可告人的禁忌麼?

附錄:《紫釵記》演出劇照

Tuesday, 11 September 2012

Thoughts on the Legislative Council Elections 2012

Before I continue my writing on Cantonese opera, which is by all means much more enjoyable, inspiring and thus worthy of my humble support, let me scribble a few points of observations and reflections on the Legislative Council elections on Sunday.

Reviewing my blog posts on the same issue four years ago, so much and yet so little has changed.

Elected legislators come and go. Political parties merge and split. Mr Chun-ying Leung has taken over the helm of Hong Kong from Sir Donald Tsang. London has organised the Olympic Games as successfully as Beijing did four years ago. Barack Obama is now running for his second term in office.

What hasn't really changed is the absence of reason and reluctance (or incapability?) to think hard among many people here. The local politicians are perhaps the dullest of all.

Take the Democratic Party as an example. After all these years they still haven't learnt their lesson well. They continue to repeat the same reasons for their election failures: Poor track record in grassroot work and enormous vote allocation mechanisms of the pro-Beijing faction. Fair enough. And true. But they never bother to show any commitment or intention to roll up their sleeves and improve the situation. Let alone any strategy or tactic suggestions. What they have been doing is simply sit under the tree and wait for any issue they can manipulate to their advantage by exploiting the anti-communism sentiments in Hong Kong. But the latest election results show that this dirty old trick doesn't work anymore. Actually the Democrats could have scored much higher by meeting with Beijing's liaison office in Hong Kong to discuss constitutional reform. But without accountability to its electorate and the solid backing of groundwork in place, they have fallen prey to their plausible move to break the ice with Beijing. I don't have any information to help me judge whether the meeting was Beijing's trick to smash up the Democratic Party. In retrospect, what I'm pretty sure is that the Democrats were not ready for such a meeting. They have under-estimated the reactions of their supporters and other comrades of the pan-democratic camp. They are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Worse still, none of the pro-democrats in Hong Kong now seem big enough to attract Beijing's attention. But local politicians seem reluctant to admit the fact that without Beijing's blessing Hong Kong's constitutional reform is going to nowhere. How we should get along with Beijing to gain their trust and respect, in order to achieve democratisation is a long due question. Certainly this is difficult, because democracy contradicts with totalitarianism. But as we can see from the past 15 years or more, antagonism led by the pro-democratic camps doesn't work either. Criticisms and protests have always been misinterpreted as manifestations of disobedience, non-conformity and even rebellion. How we can change the situation? Or can we change it at all? If the pro-democracy politicians continue to adopt isolation and resistance, what do they really want? Does it mean they are determined to topple the current regime in order to remove the greatest obstacle to democracy in Hong Kong? The pro-democrats still owe us an answer to all these questions. After all these years we need some progress. At least some indication of the direction to which we are heading. No more rhetoric please.

Meanwhile, the victory of three People Power candidates is by no means surprising. God knows how frustrated we Hong Kong people are, but the rich and powerful don't. Rising support for the so-called radicals is little more than an expression of our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Those rich and powerful take us just as a bunch of grumpy, well-fed, brainless kids who should have no reason to complain. But they don't realise that a half-full stomach doesn't guarantee any happiness. Like cats and dogs and other mammal pets, we also need love, care and respect.

Equally frustrating though is the guerrilla, if nasty, strategy of the so-called pro-democracy radicals. What is the point of attacking your comrades? Do you think hurling rubbish and yelling in front of the camera is going to win an olive branch from Beijing? What on earth are you doing all these for? Is venting but nothing else sufficient to justify your existence?

Apparently the greatest frustrations of all come from those shameless chaps from the pro-Beijing, pro-government camps. That they always turn a blind eye to the real issues at stake doesn't prevent them from winning the greatest number of seats in the legislature is incredibly frustrating. I just can't help wondering what on earth we Hong Kong people have done to deserve all these senseless crap. Again, God knows how frustrated I am, but few, if any, of those ladies and gentlemen do. Let alone they care.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紫釵記》(上)

雖說自己最愛《帝女花》,可是少年時買到的第一套粵劇錄音帶,不是《帝女花》,而是《紫釵記》。全仗當年戴著耳機一天到晚狂轟濫炸幾個月,至今不用翻看曲詞小冊,仍記得八九成。所以看戲時自然而然開著探測雷達一般,哪些地方改動了、脫漏了,就像張愛玲能讀出不同版本《紅樓夢》的差異,總也逃不過自己一雙矇豬眼。

有朋友說我過目不忘,其實不是的,只是小時候熟讀的東西,到老也不會忘記。課文如是,戲文也如是。最重要的是,腦袋空間有限,只放得下自己有興趣的東西,讀三遍自然牢牢記住;換了毫無興趣的,唸一百遍也別指望記得一鱗半爪。所以黃蓉母親不懂武功而可以一字不漏地背默《九陰真經》的功夫,我到下輩子也練不成的。

記憶實在太玄妙,用勤雖可補拙,卻不是百發百中的,個人的身心狀態也有影響,而且誰也說不準腦袋甚麼時候拿自己開玩笑。相信你我在求學時代總也試過這樣的恐怖經歷罷--考試前明明把課文唸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在試場提筆之際,腦中卻一片空白。其實演戲何嘗不是如此?誰也不能保證踏上臺板之後不會「發臺瘟」,眼睜睜看著自己前功盡棄。因此,若是看到臺上眾人掉曲忘詞,無論是老倌還是新秀,總是替他們著急的多,生氣的少。

可是無論我有多體諒、多包容,真的沒想過一臺《紫釵記》,竟有那麼多人掉曲忘詞,不論主角、配角,幾乎人人有份決不落空。說實話,我真的很失望。好容易看完整晚演出,說甚麼也稱不上賞心樂事。主角還好,偶然錯漏一兩句無可厚非;可是看到飾演崔允明、黃衫客、盧太尉、侯景先、鮑三娘等角色者,唱曲顛三倒四、唸白結結巴巴,停頓了好幾次,明顯是臨場失準。瞧著他們急得額角冒汗、一臉惶恐的樣子,心裡既不忍又焦躁,恨不得張口大叫,給他們接下去。事後向老友提起,不免有點意難平,結果招來老友回敬一句:「不是每個人也像你一樣自小背熟曲詞的呀。」Fine,fair enough。轉念又想,也許全院滿座,令他們略感怯場;或者每天上演不同戲碼,準備時間不足。如今事過境遷,我也無意追究甚麼,只盼他們汲取教訓,仔細檢討錯失的原因,務求改進。

不知為何,是次演出《紫釵記》,臺前幕後的疏漏忒多,而且都是平日少見的錯誤,不知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希望製作者認真檢討,加以改善。例如第二場〈花院盟香〉,李益唸完兩句詩白:「香鬟妙語留佳客,待抱銀燈去會她」,竟然熄燈掩幕;接下來李益高中狀元,因拒謁太尉府而被調往玉門關參軍之事,全部刪去了。李益卻不知情似的,看來有點不知所措。本來崔允明在下一場出臺時還有幾句押入聲韻的口白,說明盧太尉「老羞成怒把仙郎撇」,可惜他唸來毫無節奏,亦非一氣呵成,若不留心,未必聽懂那是怎麼一回事。又如第三場〈陽關折柳〉,李益和霍小玉相會後有一段乙反南音合唱,接著有兩句詩白,再唱一段《斷橋》小曲。劉公濟和兩名衙差竟在南音最後一句拉腔時出場,幸而兩位主角視若無睹,照唱不誤。那劉公濟和兩名衙差站了一會才醒悟過來,終於訕訕地退了回去;待李益唱到「傷心語寄夢裡,重復再傾吐」,方重新出場。幕後工作人員之中,不是有提場一職,負責召集和安排演員出場嗎?為甚麼會有這種疏忽?

另外,戲服顏色也未如理想,經常出現撞色或不符人物身分、處境等問題,希望有關部門多加改善。其實這些問題在其他劇目也有出現,只是沒有《紫釵記》嚴重。例如《白兔會》李三娘深夜到瓜園給丈夫送飯,穿著一襲鮮黃色的衣裙連披風,像隻會走路的檸檬一般,太滑稽也太光鮮,不符合劇中人物只靠殘羮冷飯充飢的淒涼處境。《一把存忠劍》公主出場時,得知丈夫立下大功,正自歡喜無限,穿的卻是一襲黑色襦衣,比她婆母還要老態!至於《紫釵記》,霍小玉幾套戲服的顏色都嫌太俗艷,「姿質穠艷」有餘,「高情逸態」卻不足。例如〈燈街拾翠〉那襲深紫色的薄紗裙,繡上閃閃生光的金線,看來相當刺眼。〈花前遇俠〉她穿的是一件白底紅花衣裙,深紅色的波紋圖案繡在裙擺處,不知怎地看去猶如滴血一般,毫無美感,反而嚇了我一跳。〈凍賣珠釵〉那一條藍白相間裙子也略嫌太華麗,不合霍小玉家無積聚的處境。直等到〈劍合釵圓〉那一襲粉紫色的衣裙,繃緊的視覺神經才算可以放鬆一點。

附錄:《紫釵記》演出劇照

Wednesday, 5 September 2012

Olive Branch Comes Too Late

Until reading Chris Leung's timely reminder about the definition of "national education", I didn't realise this term means something so different from what it is understood – or meant to be understood – in Hong Kong today.

I looked up a few more news reports in the international English press and found that "patriotism lessons" may be more accurate and appropriate to describe what the controversial syllabus really is.

It is no news at all that many, if most, Hong Kong people are anti-communist or communist-phobic. But it is still somewhat surprising to see that Chief Executive Chun-ying Leung doesn't seem to give a damn to address this most overwhelming emotion of all.

"Fear is the mind-killer. Fear is the little-death that brings total obliteration." So the famous lines of Dune read. You may say the protesters have gone a bit too far to accuse the proposed curriculum as "brainwashing", because the schools and teachers are free to teach whatever they think appropriate. But when scepticism and suspicion are in place of mutual trust, which is exactly what has driven the current standoff with the government, people will find good (and bad, of course) reasons to doubt and shut off their ears and minds. Failure to understand these compelling and enthralling emotions, address them upfront does not mean you have taught a small frenzied mob a tough lesson. Instead, you are just fuelling it to grow out of everyone's control.

Apparently Mr Leung's long-due offer of an olive branch yesterday is not going to take the gridlock to anywhere. He has already missed the opportunity of reconciliation. God knows why he has been so stubbornly defensive of the patriotism lessons with which he has little to do. Scandal-ridden since being elected, Mr Leung must be desperate to score and prove himself. It is perfectly understandable. Unfortunately he has chosen the wrong, if stupid, path. If he were smart enough, he should have blamed the previous administration for having done a bad job and start all over again. But after all these weeks and months, his refusal to consider the scrap-off option just seems incomprehensible. Does he think the people will come to their senses one day and talk "reason" as much as "professionals" like him do? Or does he think talking to nasty people would taint his "professional" – or honourable – image? Or does he think he has nothing to fear with backing from Beijing? Doesn't he know that oppression, even disguised in carefully crafted rhetoric, doesn't work for Hong Kong people? The more high-handed you are, the stronger the resistance you will face, and in this case, the farther away you will push Hong Kong people from China, both the state and the nation. Someone has already left a message on this blog asking, "Why study Chinese history? Why not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 where I live?" Don't you see the problem, Mr Leung?

For better or worse, the clock is ticking. Everyone is impatient. We need to resolve this matter sooner than later. Unfortunately there only seems one way out now – and certainly not the best option that we once had.

Monday, 3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把存忠劍》

對觀眾而言,八和會館「粵劇新秀演出系列」最大的貢獻,可能是選演一些平日少見的劇目,例如《女兒香》《呆佬拜壽》《一枝紅艷露凝香》等,拓闊觀眾的眼界。可惜時間不合,這幾本都錯過了。最近選看小師妹謝曉瑩有份參演的《一把存忠劍》,並請胡老師和幾位老友一起欣賞,給小師妹打打氣。

恕我孤陋寡聞,一直只聽說《一把存忠劍》是新馬師曾的首本戲,卻從來沒看過。誰知首場演將下來,竟覺得此劇頗有「江湖十八本」的傳統風味,似是將古老排場和民間故事情節拼湊修改而成,與現在流行劇目的風格大異其趣。憑我僅及幼稚園程度的粵劇音樂知識,聽到全劇唱段只有滾花、白欖、梆子和二黃板腔,沒有小曲,連木魚、龍舟也沒有。其中以中板佔多,而且長度是一般常演劇目所用中板的三、四倍。

此外,劇本結構頗嫌鬆散,長略參差,頭重尾輕。例如首場為了交代故事原委,竟演了一個多鐘頭。第二場男主角穿起袍甲正式亮相,怎料只是與馬僮表演一番騎馬練兵的身段,前後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難得第一場動用了七、八名主要演員,原來他們大部分在接下來的劇情都無用武之地,只剩下其中三位從頭演到尾。

不過,曲調變化較少、戲份分配不勻等情況,並不罕見,也不難接受。此劇最嚴重的致命傷,其實是內容與現代社會的價值觀完全脫節。最後兩場母子、夫妻、婆媳的對手戲,原是戲肉所在,怎料居然犯駁不通,令觀感大打折扣。本應情義兩難全的戲劇衝突,竟變成歌頌愚忠愚孝的爛頭卒,怎不叫人大失所望?粗糙的劇本似乎未經重新整理,雖云有意讓新晉演員鍛鍊唱腔、練習傳統排場,但要二十一世紀的觀眾接受儼如革命樣版戲的劇情,也未免強人所難。Patricia和Ramie早看得如坐針氈,「lum lum雀」似的嘮叨不休,我卻看得滿腹疑團,心想:「這個戲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這樣?」原以為《一把存忠劍》是紅伶名劇,可能只屬於「人包戲」的類型(即憑演員發揮技藝來為劇本增色,而非由劇本帶領演員投入演出),但真的沒想過居然如此難以接受。

其實,就算要保留原著精神,或者藉此介紹傳統排場和功架的特色,是否一定把不合情理的內容照演不誤,違背現代社會的價值觀和審美標準?統領雄師、鎮守險關的駙馬爺,聽了母親幾句話,連「為甚麼」也不問一聲就依言釋放欽犯、自毀帥旗,視軍紀、國法如無物,是否孝順得昏了頭?母親要他殺掉賢慧貞嫻的愛妻,是否一句「國仇家恨」就可以理直氣壯?我自問是以戲論戲,不是吹毛求疵,這些老掉了牙的俗套不是不可以演,而是必須有情有理。駙馬爺聽到母親的要求,明明一臉費解,何以一聲沒吭就奉命而行?難道問一句「為甚麼」就是不孝?老夫人忍辱負重伺機復仇,原是可敬可佩,但為甚麼不叫兒子誅殺元兇,卻拿手無寸鐵的媳婦試刀?當時並非甚麼危急關頭,母子倆亦無受人脅迫,媳婦雖是強仇之女,為甚麼非死不可?我深知舊戲新演,是為了繼承前賢的文化遺產,其重要意義不言而喻,但也不能罔顧現代觀眾的感受和欣賞能力。畢竟戲上演了,還得有人看,臺上臺下都是完整演出不可缺少的部分。偏袒任何一方,都是不明智的。忽略觀眾的期望和需要,就算不招人反感,也會令承傳藝術的效果事倍功半。其實,就算要原汁原味重現舊劇,至少也應在場刊中加入兩句導賞文字,註明這是以展現傳統唱腔和功架為重點,但劇情可能有不合時宜之處,給觀眾一點心理準備。這是尊重觀眾的應有之義,又不用勞民傷財,何樂而不為?

附錄:《一把存忠劍》演出劇照

Sunday, 2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白兔會》(下)

古語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跟老友一起泡戲院的樂趣,就是七嘴八舌之間,總能有所啟發。正如這次帶Patricia一起看《白兔會》,沒想到她首次觀看此劇,便提出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小生扮演的李洪信(李三娘的二哥),是個多餘的人物。他的戲份,由老火公兼顧便是,這才符合傳統戲曲中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常見配戲程式。

我聽了不禁詫異,因為一直認為李洪信是原著的人物,不是唐先生新創。自問《白兔記》原著也看過好幾遍,經老友這麼一說,便不覺得那麼篤定了。回家馬上翻閱俞為民校注的《宋元四大戲文讀本》,才發現原著果然沒有李二哥,千里送子的不是他,而是老火公。

那麼,唐先生為甚麼要把原著的老火公一分為二,另創李洪信這個人物分擔送子的重責?我絕無佐證,但憑直覺推斷,那是為了遷就當年已形成的「六柱制」演員陣容。為甚麼呢?首先,我們要明白小生是一個甚麼行當。綜合何家耀先生的文章和《香港粵劇口述史》一書的資料,小生與小武原是兩個不同的行當,但同屬年輕男子,只是書生與武將之別。如今六柱之中,小生仍穩踞一席,但兼演文武,小生、小武的界限早已消弭。可是觀乎《白兔記》的人物,除男主角劉知遠外,根本沒有任何年輕男子的份兒。咬臍郎應由娃娃生或小孩子扮演,小生絕不合適。李員外與老火公同屬老生行當,由小生扮演也不稱職。然而,如果小生缺席,又不符合觀眾對所有臺柱必須同臺合演的期望。所以,我估計唐先生因此創造李洪信一角給小生擔演,安排亦算恰當。至於分薄了老火公的戲份,實屬無可厚非。

老實說,這次搬演《白兔會》,令我印象最深的正是李二哥。扮演者陳澤蕾(Sam)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講師,致力研究戲曲與性別文化,在大學校園也積極向學生推廣戲曲。原來她也是崑劇愛好者,在劇場和講座上與Patricia有過數面之緣。我還沒機會在臺下見到Sam本人,但看她扮相清逸俊秀,眉宇間充滿書卷氣,身段、造手和表情尤其細膩精準,可見她對崑劇身段有一定的造詣,我稱之為「很non-Cantonese的風格」。這樣說只是敘述個人觀感,不寓褒貶。但Sam的表演風格較接近崑劇端嚴工整的格調,只憑一兩個亮相的身段,便看出一股濃冽的崑味,猶幸與其他人較生活化的演繹方式,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最突兀的反而是她五呎十吋的身高,再穿上數吋厚的鞋子,令她真正鶴立雞群,甫出場時我和Patricia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可能藝術總監新劍郎先生也看到有點不妥,中場休息後讓她改穿薄底靴,觀感就好多了。

其實扮演李洪一夫婦的劍麟瓊花女也很成功,演來非常合拍,看得出他們放開心情盡力施為,效果出奇地好。妝容沒有勾勒臉譜醜化,男的只是沒有吊眉,看上去呆頭呆腦的,劍麟那如假包換的哨牙也平添了幾分可愛。女的只是在臉上貼了幾顆痣,反而是她那些叉腰擎指、嘟嘴斜睨的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是溫柔賢淑的婦人。至於搞笑的節奏,他們都掌握得不錯,而且有些動作看來是精心設計的,逗得觀眾嘻嘻哈哈,效果甚佳。例如脅迫劉知遠休妻時,李洪一有兩個「三批」的質問動作,劍麟總是左手握拳、食指向上,把手臂抬得老高,整個人就像避雷針一般。還有結局時被劉知遠嚴懲,夫妻倆背靠背一起坐倒臺上,猶如卡通片的壞蛋被主角收服時一樣,的確令人忍俊不禁。

無論如何,老友提出「李二哥是蛇足」這一點,令我深思良久。改編古劇或其他體裁的文學作品為可演出的劇本,看似有例可循,其實無異於重新創作,有時所受的掣肘可能更多。因為改編本是原著的延續,至少某程度上必須符合原著的內容和精神。作為可演出的劇本,又必須照顧今天實際演出的需要。因此,改編戲劇最重要也最困難的是剪裁和改寫的功夫。要衡量劇本剪裁是否得宜,文學技巧只屬次要,最要緊的是能否配合實際演出的需要和限制(如劇種體裁、演出時間、演員陣容等),以及能否符合觀眾的期望。這不是說要被觀眾牽著鼻子走,而是要顧及當代社會的生活習慣、道德規範與審美標準。雖說人性的美善與醜惡,其實沒太大改變,但數百年前一些普遍的社會現象和風土習俗,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始終會脫節或變得不合情理。在這種情況下,忠於原著可能淪為拘泥迂腐,未必可取。應該怎樣處理,是照本宣科、補充拾遺,抑或改弦易轍,全仗改編者的判斷與取捨。而改編者的文學修養、戲劇知識、審美眼光和改動原著的勇氣,正是決定改編者判斷和取捨是否恰當的關鍵因素。

附錄:《白兔會》演出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