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 Sept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白兔會》(下)

古語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跟老友一起泡戲院的樂趣,就是七嘴八舌之間,總能有所啟發。正如這次帶Patricia一起看《白兔會》,沒想到她首次觀看此劇,便提出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小生扮演的李洪信(李三娘的二哥),是個多餘的人物。他的戲份,由老火公兼顧便是,這才符合傳統戲曲中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常見配戲程式。

我聽了不禁詫異,因為一直認為李洪信是原著的人物,不是唐先生新創。自問《白兔記》原著也看過好幾遍,經老友這麼一說,便不覺得那麼篤定了。回家馬上翻閱俞為民校注的《宋元四大戲文讀本》,才發現原著果然沒有李二哥,千里送子的不是他,而是老火公。

那麼,唐先生為甚麼要把原著的老火公一分為二,另創李洪信這個人物分擔送子的重責?我絕無佐證,但憑直覺推斷,那是為了遷就當年已形成的「六柱制」演員陣容。為甚麼呢?首先,我們要明白小生是一個甚麼行當。綜合何家耀先生的文章和《香港粵劇口述史》一書的資料,小生與小武原是兩個不同的行當,但同屬年輕男子,只是書生與武將之別。如今六柱之中,小生仍穩踞一席,但兼演文武,小生、小武的界限早已消弭。可是觀乎《白兔記》的人物,除男主角劉知遠外,根本沒有任何年輕男子的份兒。咬臍郎應由娃娃生或小孩子扮演,小生絕不合適。李員外與老火公同屬老生行當,由小生扮演也不稱職。然而,如果小生缺席,又不符合觀眾對所有臺柱必須同臺合演的期望。所以,我估計唐先生因此創造李洪信一角給小生擔演,安排亦算恰當。至於分薄了老火公的戲份,實屬無可厚非。

老實說,這次搬演《白兔會》,令我印象最深的正是李二哥。扮演者陳澤蕾(Sam)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講師,致力研究戲曲與性別文化,在大學校園也積極向學生推廣戲曲。原來她也是崑劇愛好者,在劇場和講座上與Patricia有過數面之緣。我還沒機會在臺下見到Sam本人,但看她扮相清逸俊秀,眉宇間充滿書卷氣,身段、造手和表情尤其細膩精準,可見她對崑劇身段有一定的造詣,我稱之為「很non-Cantonese的風格」。這樣說只是敘述個人觀感,不寓褒貶。但Sam的表演風格較接近崑劇端嚴工整的格調,只憑一兩個亮相的身段,便看出一股濃冽的崑味,猶幸與其他人較生活化的演繹方式,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最突兀的反而是她五呎十吋的身高,再穿上數吋厚的鞋子,令她真正鶴立雞群,甫出場時我和Patricia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可能藝術總監新劍郎先生也看到有點不妥,中場休息後讓她改穿薄底靴,觀感就好多了。

其實扮演李洪一夫婦的劍麟瓊花女也很成功,演來非常合拍,看得出他們放開心情盡力施為,效果出奇地好。妝容沒有勾勒臉譜醜化,男的只是沒有吊眉,看上去呆頭呆腦的,劍麟那如假包換的哨牙也平添了幾分可愛。女的只是在臉上貼了幾顆痣,反而是她那些叉腰擎指、嘟嘴斜睨的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是溫柔賢淑的婦人。至於搞笑的節奏,他們都掌握得不錯,而且有些動作看來是精心設計的,逗得觀眾嘻嘻哈哈,效果甚佳。例如脅迫劉知遠休妻時,李洪一有兩個「三批」的質問動作,劍麟總是左手握拳、食指向上,把手臂抬得老高,整個人就像避雷針一般。還有結局時被劉知遠嚴懲,夫妻倆背靠背一起坐倒臺上,猶如卡通片的壞蛋被主角收服時一樣,的確令人忍俊不禁。

無論如何,老友提出「李二哥是蛇足」這一點,令我深思良久。改編古劇或其他體裁的文學作品為可演出的劇本,看似有例可循,其實無異於重新創作,有時所受的掣肘可能更多。因為改編本是原著的延續,至少某程度上必須符合原著的內容和精神。作為可演出的劇本,又必須照顧今天實際演出的需要。因此,改編戲劇最重要也最困難的是剪裁和改寫的功夫。要衡量劇本剪裁是否得宜,文學技巧只屬次要,最要緊的是能否配合實際演出的需要和限制(如劇種體裁、演出時間、演員陣容等),以及能否符合觀眾的期望。這不是說要被觀眾牽著鼻子走,而是要顧及當代社會的生活習慣、道德規範與審美標準。雖說人性的美善與醜惡,其實沒太大改變,但數百年前一些普遍的社會現象和風土習俗,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始終會脫節或變得不合情理。在這種情況下,忠於原著可能淪為拘泥迂腐,未必可取。應該怎樣處理,是照本宣科、補充拾遺,抑或改弦易轍,全仗改編者的判斷與取捨。而改編者的文學修養、戲劇知識、審美眼光和改動原著的勇氣,正是決定改編者判斷和取捨是否恰當的關鍵因素。

附錄:《白兔會》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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