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4 Octo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蝶影紅梨記》

在幾部「仙鳳鳴」名劇中,對《蝶影紅梨記》也有一點偏愛。一九五九年上映的電影本,更是我心目中最好看、最精采的任、白戲曲片。

論劇力、論戲味、論詞藻,《蝶影紅梨記》固然比《牡丹亭驚夢》優勝,其實我更喜歡趙汝州和謝素秋至純至美的感情。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的確很動人,但柳夢梅呢?俗語說:「愛是無緣無故,恨有千般理由」,我們這些極度八卦關心則亂的塘邊鶴,心底裡只怕比杜麗娘的父母更緊張,總盼望才貌雙全的女主角可以避過遇人不淑的宿命。柳夢梅如何「值得」杜麗娘死生以之,請恕我眼拙,真的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細看〈拾畫〉、〈幽媾〉兩折,只覺得柳夢梅是個迷戀皮囊色相的傢伙而已。何況怪力亂神,從來不是我那杯茶。

趙汝州和謝素秋可不同,三載酬詩已然傾心,雙方都是心無旁鶩矢志不渝,那份堅貞和帶點迂腐的執著,有點像《倚天屠龍記》楊不悔的「糖人兒」情意結,可笑可嘆之餘,亦令人肅然起敬。慶幸老天爺也沒有欺人太甚,只是開了一場有驚無險的玩笑,就讓趙汝州和謝素秋熱熱鬧鬧的共成眷屬。最重要的是,即使三載神交素未謀面,出生入死繞了一個大圈,終於發現彼此原是才貌無儔的一對璧人,沒令我輩眼角奇高亟欲魚與熊掌兼得者大失所望。霍小玉不是早說穿了麼?「才子焉能無貌」,有才無貌的只能是凡夫俗子,永遠當不了傳奇的主角。

換言之,《蝶影紅梨記》人物討好,是典型「戲包人」的劇本,任誰來演應該也不會太難看。不過趙汝州與謝素秋的癡情,要怎樣演繹才能動人,而不會流於老天真爛肉麻甚或幼稚園小不點上唱遊堂,仍是對演技的一大考驗。

梁淑明繼周世顯之後,再演趙汝州,居然出乎意料之外的討好。原以為她擅演性格較硬朗的角色,如周世顯《販馬記》的李保童、《一把忠存劍》的吳漢等;若要演繹在溫室長大的趙汝州,難免有點擔心會用力太猛。猶幸她把趙汝州的癡心、純情、不通世務表達得很準確,但不會流於肉麻當有趣,讓觀眾感受到趙汝州的癡憨可愛,也慶幸謝素秋沒挑錯人。看她在〈窺醉〉一場身穿海青、頭戴福儒巾(帽子兩端突出、蜷曲成勾的形狀明明是蝙蝠伸開雙翼的形態,其實應否稱作「蝠儒巾」?),甚是瀟灑風流。與謝素秋一番妙問妙答,也沒有裝瘋賣傻討好觀眾,接過──不是搶過──謝素秋遞上的羅巾掩面痛哭,也沒有殺豬似的大叫,十分難得。看到某個角度、某個身段,甚至覺得她從未如此俊俏過。可惜後勁不繼,本來在結局亮相時仍覺精神煥發,但在羽扇蹁躚的舞影中不知怎地竟洩了氣,只顧踏對舞步卻忘了演戲。「對花色變嘆無緣,焉能伴夜鬼,相對在奈何天?令我心驚復膽顫」幾句唱來,氣定神閒,水袖也不抖一下,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概。不過瑕不掩瑜,總的來說,梁淑明的趙汝州還是相當稱職的。

司徒翠英扮演趙汝州的義兄、雍丘縣令錢濟之,頗見成熟穩重,把趙汝州的嬌憨任性襯托得很好。她向來氣質溫文,舉手投足頗見法度,飾演深於世故、急公好義的錢濟之,更覺水乳交融。林汶聲的劉公道則疲態盡露,演來不太投入,甚覺可惜。情商客串王黼的職業演員陳金城,也沒把相爺演好。至於林子青的沈永新,戲份零碎,發揮不多,難以置評。但結局前沈永新為了重享富貴而出賣謝素秋,暗裡通知相爺前來拿人一段,如今改由沈永新和花婆對答幾句交代過去,令劇情更緊湊,效果也不俗。

較令人失望的是文雪裘的謝素秋。縱觀全篇,總覺得她不太像謝素秋;可是怎麼個不像法,一時又難以說得清楚。較明顯的是前後兩段在相府與王黼的對答:一次是謝素秋施展少許艷媚的手段哄他歡喜,好讓自己可以及早離開往見心上人;一次是聽說趙汝州乃新科狀元,正要前來大興問罪之師,因此故意戲弄相爺。驟然看去,謝素秋兩次說話的語氣有點相似,都是一副膩死人不償命的架勢,深究之卻大有分別。第一次的重點應該是焦急,第二次卻是幸災樂禍。發嬌放嗲只是手段,心情原是一喜一悲,不應混淆,也不該本末倒置。何況謝素秋只是唱曲陪酒的歌妓,賣弄手段之際仍會自恃身分,不能過於庸俗。

說了這麼一大堆,好像有點吹毛求疵,但我一直覺得《蝶影紅梨記》是被看輕、有點underrated的劇目,趙汝州和謝素秋也不是一般看來那麼簡單,只是擺出一副傻裡傻氣或者古靈精怪的樣子就演得好。詼諧惹笑的只是唐先生精心設計的曲詞和口白,這個故事骨子裡仍是一部出生入死的傳奇,只是唐先生故意寫得輕鬆一點、頑皮一點,讓大家苦中作樂罷了。但我們不能因為有趣而低估這個劇目的難度和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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