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4 November 2012

《寒戰》

忙亂了幾個月,生活節奏終於可以放緩一下,急不及待去看期待已久的《寒戰》。

說實話,這部電影沒有想像中差勁,但也難以令人滿意。

首先,技術細節如攝影、美術、飛車和爆破特技等,均屬上乘。戲劇節奏雖屬明快,但也張弛有度,緊湊之餘也有一些喘息、緩和的地方,然而觀眾又未至於可以放鬆繃緊的精神。一百多分鐘沒有冷場,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可是,號稱氣勢磅礴、刻劃入微的劇本,居然成為《寒戰》最大的缺陷。看得出編劇視野很廣,企圖見微知著,可是情節一鋪張就駕馭不來,即使不是眼高手低,也是力有不逮。劇本犯駁之多,令人瞠目結舌。偏偏凌厲的影像、緊湊的劇力,有意無意之間讓觀眾無暇細想。我固然明白,電影不是實況紀錄,並非每一項細節也要與現實一致,但一些顯而易見、人所共知的細節如鬧市的意外發生一個半小時後,警方仍未能掌握傷亡人數;保安局長會見傳媒時,身邊只有警察公共關係課警司而沒有新聞秘書;廉政公署調查員盤問證人時,上司居然可以破門而入跟證人稱兄道弟帶他離開;郭富城出身文官體系,「沒有實戰經驗」等,均反映編劇和資料搜集異常粗疏,破壞了電影以實景拍攝、貼近生活的質感和張力,幾乎淪為一樁笑話。

不過,這些都是末節。最大的笑話,就是請來劉德華客串保安局長。他只佔兩場戲,一場是與郭富城密談,另一場是會見傳媒。對不起,我真的忍不住笑──冷笑。誰說他如實反映香港政府高官的面目?請問哪一位現任司長、局長會像他那麼自戀、那麼chok?密談時神情輕佻,就像在酒吧跟美女搭訕那樣,真難為郭富城忍得住笑。見記者那一場,尤其變本加厲,大概有人以為雙手四十五度角按住mic stand就叫盡顯大將之風、everything under control?那副德性,充其量只是影迷聚會中眾fans請老大擺pose拍照而已。政治show是這樣做的嗎?

演員方面,以梁家輝和郭富城為核心,一文一武、一動一靜,營造了強烈的對立氣氛。郭富城的沉靜溫文、深藏不露,同樣是chok出來的,但起碼夠內斂,有點說服力。梁家輝的演技毋庸置疑,以清朝人的光頭、長鬚造型(聽說拍攝期間他同時兼顧另一部電影《太極》的演出),居然毫不滑稽而反覺霸氣充盈,不可謂不驚喜。彭于晏飾演梁家輝的兒子,同樣刮了個光頭(好像他也有份演出《太極》),也同樣的chok,但只屬模特兒耍酷的入門級,仍須好好磨練。其他演員如林家棟、錢嘉樂、李治廷等都稱職,但未算突出。女角一如以往,全屬會走路的花瓶,面目模糊,例如公共關係課警司是不是楊采妮,根本無關宏旨。

《寒戰》的人物和情節,還有那藍、灰、黑為主的冷峻色調,均令人聯想到《無間道》,但其實是兩碼子事。進場前我也沒甚麼期望,只想看一部好電影,誰料《寒戰》也頗有政治寓言的意味。我不知道編導的創作意圖,政治暗喻也沒有杜琪峰的《黑社會》系列那麼明顯,但有意無意之間,總是忍不住觀照現實,對號入座。

故事是這樣的:作風迥異的警隊高層,皆有望問鼎下屆處長之位。競爭對手表面上不著痕跡,倒是一眾沒有露面的支持者,暗地裡互相傾軋,推波助瀾。可是,當警隊內部的權力鬥爭愈演愈烈,幾乎影響到整個社會的治安,普羅大眾卻一無所知,只有看來各不相干的零星意外,導致少數人受傷害,卻完全引不起注意。傳媒天天遊走於局中局外,自以為發掘真相替天行道,其實完全掌握不到問題的核心,被人牽著鼻子走,只會不斷重複那些無聊的問題博取銷量和收視率,以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如此種種,身處此時此地的香港人,難免感慨滿懷,浮想聯翩。

身處香港這個發展成熟的現代城市,我們的人身、財產安全,端賴受過專業訓練的紀律部隊保護。但他們也是人,誰來監察他們的操守和行為,確保符合職責的要求?是制度?是良知?還是靠個「信」字?即便是「信」,請問相信的對象是甚麼?是制度?還是人?細想下去,其實制度也是由人建立的,誰敢說某個制度完美無瑕,毫無漏洞?推而廣之,如今多少人像真神一樣崇拜的民主政制,同樣千瘡百孔,可以讓人以權謀私、因公義之名行自私之實的漏洞多的是。如果制度和人都不可靠,那我們這些衣、食、安全都要仰仗他人的升斗小民,又該如何自處?

如果說《寒戰》有甚麼命題,「身不由己」可能是其中一個比較重要的。例如貴為部門之首,即使心思慎密,總攬全局,甚至可以利用不同政府部門之間的矛盾和制衡作用破案,仍無法擺脫被上司牽制的宿命,甚至要被一股不知名的幽暗勢力籠罩著,陰霾始終無法消除。從寓意的層面上說,難免又教人聯想到凌駕於香港特區政府之上的龐大力量,總有點惴惴不安。另外,電影中有很多居高臨下的鳥瞰鏡頭,把香港城市現代、繁榮和富足的面貌盡收眼底,讓觀眾感受到君臨天下的豪情與快感。但是,當鏡頭移進室內,各種陰謀、詭計在街頭巷尾逐步揭露,我們才發覺那目空一切的視角,原來並不屬於自己,而是某種看不見、觸不到卻朦矓地感受得到的勢力。我們沒有統攬大局的能耐,只不過是必要時可以為公眾利益而被犧牲的蟻民而已。

因此,戲裡不斷重複「香港是世界最安全的城市」、「法治是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等陳腔濫調,只覺前所未有的諷刺與寒心。這個我們土生土長、引以自豪的城市,真的像表面看來那麼安全嗎?有多少事情影響著我們而不自知?如果說「寒戰」的對象,一如二十世紀兩種意識形態的冷戰,其實是想像中的敵人而非實體(電影的英文名稱就叫Cold War),那麼,我們這十五年來的不安與躁動,是其來有自,還是疑心生暗鬼?

Sunday, 18 November 2012

Life Is Precious, Human or Animal

Last night I found a picture of a bleeding cat on Facebook. Taken from its back, the picture showed that the cat turned and dipped its head with blood pouring from its jaws. The person who took the picture said the cat had been kicked by at least two young men as if it were a ball. The poor little soul, unable to move anymore, was weeping and wailing. It was sent to the Society for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 for medical treatment.

This morning I read that the cat had been put to sleep due to critical injuries. Tears ran down my cheeks in silence.

I am never a vegetarian, and at this point I have no intention to be one. Neither am I any devout Buddhist who opposes to any form of animal killing. I confess that I do kill harmful pests that trespass my home. Yet I condemn violent abuse of animals like this, especially when human health and hygiene is by no means under threat.

I do not mean to defend carnivorism. At the end of the day, it is a matter of personal choice. And eating meat and seafood does not necessarily imply cruelty to other animals that are not for human consumption. Anyone can enjoy a beef steak and work for the interest of cats and dogs and other animals in the wild.

Tonight the news reported that two persons allegedly involved have been arrested. May justice be done for the poor little soul.

Life is precious, be it human or animal. May God have mercy on the kitty and let it rest in peace.

Saturday, 17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四)

關漢卿筆下的竇娥,儼然是從古而今無數含冤受屈者的代言人。即使不能昭雪他們的血海深仇,至少也要向那些草菅人命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提出辛辣凌厲的控訴。她那飛濺白練的鮮血拷問著良知,三個怨毒的誓言呼喚著公義,給人欲橫流的世道,敲響了一記震魂懾魄的警鐘。所以《竇娥冤》能夠超越時空的桎梏,至今撼動人心。

然而不知為何,唐先生改編時,把竇娥警惕世道、穿透人心的申訴「功能」一筆勾銷;取而代之的是對人生追求的省思、對悲歡無常的感嘆。而且負責傳遞這些重要訊息的人物也不再是竇娥,而是她的丈夫蔡昌宗。

然而蔡昌宗這號人物,並非唐先生原創。因為同樣改編自《竇娥冤》雜劇的明代傳奇《金鎖記》,早已設有蔡昌宗一角,身分亦設定為竇娥的丈夫、蔡婆的兒子;同樣也是溺水獲救,高中狀元。不過為竇娥翻案者並不是他,而是竇娥的父親竇天章。此後京劇及其他劇種的改編本,大致上仍依循《金鎖記》的布局,唐先生的《六月雪》也不例外。事實上,京劇搬演這個故事時,就叫《金鎖記》或《六月雪》。聽老友言道,好像只有贛劇等少數劇種仍上演關漢卿原著的內容。那麼,《金鎖記》的作者是誰?據手上十二年前中華書局出版《醉鄉記.金鎖記》點校者的考證,原來此劇出自袁于令的手筆,也就是《西樓記》--粵劇《西樓錯夢》故事出處--的作者。

唐先生所塑造的蔡昌宗,雖然戲份比不上竇娥,但感覺更立體、更有血有肉。他秉性善良而正直,彬彬有禮,孝順母親,愛護妻子,面對困難也不畏縮,甚至不惜犧牲前程,也要擇善固執--在金鑾殿上拒婚皇姑如是,在公堂不肯賣妻求榮亦如是。在今天滿城權貴豪紳盡是BMW(Blame My Wife)之徒的世道,蔡昌宗的潔身自愛、對一己信念的堅持,更覺難能可貴。有時候不禁心想:莫非唐先生是能夠洞悉前世今生的食飯神仙?為甚麼他寫的戲文,總是那麼切合人情世故,相隔幾十年仍沒半點過時?

林汶聲在羅本飾演蔡昌宗,頗有疲態,不禁令人擔心。雖能保持唱曲時聲朗氣清、吐字分明的優點,但整體演繹較為平淡,欠缺層次和深度。在首兩場與竇娥的對手戲,完全感受不到蔡昌宗對竇娥從相見、試探到訂情的忐忑與狂喜,以及新婚燕爾卻離別在即的纏綿與不捨。在刑場和公堂的兩場戲,她憑著聲線雄渾、吐字清晰的優勢,把蔡昌宗剛正不阿的性格表達得很好。但面臨事業與正義的兩難抉擇、甚至對竇娥甘受冤枉既生氣又同情之餘,尚帶三分感激她孝順母親的層次,一概付諸闕如。我甚至覺得她質問竇娥為何草率認罪那一句,雖云關心則亂,語氣未免有點過火。莫不是她選擇表現蔡昌宗正直剛強的一面,忽略了他也是一個溫柔深情的男人?

劍本的蔡昌宗由關凱珊反串,表演的側重點恰好相反。她似乎比較注重表現蔡昌宗的溫文守禮、孝悌深情,只是正直好義的性格稍嫌不夠明顯。在刑場和公堂上關顧妻子那些暗場的關目和動作,似乎也過於刻意、張揚。但整體而言,關凱珊表現的層次較為豐富,似乎更貼近唐先生筆下那個有原則、有理想,也有感情的蔡昌宗。只是她的演技仍嫌有點青澀,與經驗豐富的盧麗斯配戲,明顯給比了下去,簡直有點姐弟同臺的感覺,尚待好好磨練。

至於配角方面,愚以為整體而言仍是以羅本稍為佔優。例如司徒翠英飾演蔡婆,論扮相、論演技,俱比年輕的譚穎倫反串具說服力得多。其實司徒翠英原工生行,以老旦行當演出只是偶一為之的嘗試,不算嫻熟;表現某些老婦的神態仍嫌生澀,但已比年紀輕、經驗淺而又是男生的譚穎倫優勝多了。只是她的戲服--尤其是〈羊肚湯〉和結局時穿著那件黑底銀繡的襦衣--未免有過分華麗之嫌,不像借貸度日的蔡婆,稍為影響觀感。譚穎倫深淺褐色衣裙的打扮,倒是更符合蔡婆的身分與處境。

蕭詠儀林子青的荔香俱屬恰如其分,個人認為蕭詠儀的表情較豐富,更能表現荔香有口難言的窘迫。若論扮相,也以蕭詠儀的一身玄衣較切合人物身分。

談到戲服,忍不住補記一筆:為甚麼竇娥首場的打扮,總是像滿族女子多於漢人?尤其那些立領、襦衣鑲邊、鈕扣外露的設計,跟滿族女服的式樣太相似,要多礙眼有多礙眼。(其實張媒婆和《鳳閣恩仇未了情》尚夏氏的服飾更像滿人……)雖說《六月雪》沒有明確的時代背景,但戲曲人物素來講究華夷之別,似乎還是以漢人服飾為宜。另外,那一身衣裳,倒與《牡丹亭》春香的打扮有八成相似。竇娥雖是操持家務的童養媳,始終不是婢僕,為甚麼卻打扮得像丫鬟一樣?我百思不得其解,還請識者指點。

羊勝公、張媒婆和張驢兒之母等重要配角,羅本俱由新秀匯演的骨幹演員擔任,分別是梁淑明林煒婷張宛雲。她們的表現明顯比劍本中不知名演員優勝--我只知劍本扮演張母者叫梁慧珠,也是很年輕的新晉演員;其餘的請恕我眼拙,只識其貌不知其名。其中張母是三寸金蓮的貴婦,走路的形態應該與別不同才是。四月份公主殿下在南丫島搬演此劇,由葉文笳扮演張母,她特別以細碎的步伐、誇張的下盤動作來表現紮腳婦女走路緩慢而蹣跚的情態,跟我小時候見到姑奶奶(老爸的姑母)和其他紮腳婦人走路的樣子差相彷彿,不由得一陣驚喜。可惜張宛雲和梁慧珠對紮腳婦人的形態似乎認識不深。不過那也難怪,因為清代紮腳者多是中原地區具有一定身分和地位的女子;當時廣東乃南蠻之地,很多女子須下田耕種或從事各類勞作,因此紮腳的風俗並不普遍。何況清朝滅亡已滿百年,很多紮腳女子不是年登耆耋就是早已仙逝,要參考也沒甚麼機會了。

羊勝公戲份雖少,卻是劇中的關鍵人物。他懂醫術,又會占卦,給蔡昌宗成親、赴考擇吉的是他,給張驢兒賣砒霜毒害蔡婆的也是他。既然他姓「羊」不姓「楊」,所作所為又有點白鼻子的感覺,不知怎地總把他想像成瘦長臉蛋、下巴長了一叢山羊鬍子的卡通人物模樣。請恕我以貌取人,淑明臉形又長又尖,戴了一束灰鬍子扮演羊勝公,比劍本裡圓形臉蛋的演員更符合我的想像。看她沒吊眉,臉上帶著三分和善、三分糊塗,掮著藥箱出場時,心裡忍不住樂了一陣子。可是淑明那束鬍子好像戴得不太牢固,經常有意無意地調整繫著鬍子的鋼絲,令她分了神。正如林汶聲早前扮演《帝女花》的周鍾和《一把存忠劍》的黃明一樣,好像老是害怕鬍子掉下來似的,經常用手捋撥,看上去不只有點滑稽,也覺得她不夠投入。

林煒婷的張媒婆伶牙俐齒,教人想起早前她在《紫釵記》裡飾演慧黠精明的浣紗。可是張媒婆戲份不多,總覺得有點大材小用。

最後想說說金駝子。請恕我孤陋寡聞,同樣不認得羅本和劍本的扮演者。不過兩位好像不太理解駝子到底怎生模樣。簡單來說,駝子就是身軀佝僂,無法挺直,因此扮演時無論背上是否藏了個包裹,也應身軀微彎,方合道理。別以為背上有個疙瘩就萬事大吉,因為腰板挺得太直的話,看上去只是背著行囊的過客而已。

附錄:新劍郎指導的《六月雪》演出劇照

Wednesday, 14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三)

無論是公主本、羅本或劍本的《六月雪》,竇娥也是全劇的靈魂人物,所有情節都是為了她而展開,所有角色也是為了她而存在。但是,她卻不是關漢卿《竇娥冤》裡那個性烈如火、怨氣沖天的竇娥,即使在舛命無可逆轉的時候,仍盡一己微力發出淒厲的吶喊。《六月雪》裡的竇娥,連張驢兒心腸歹毒、山陽縣令貪贓枉法也不敢指摘幾句,只會埋怨自己薄命如紙。如此寫法,固然可能是為了配合芳艷芬的演出風格,但除非由演技絕佳的名家演繹,極易落得平淡如水,無法感人。坦白說,即使功力深厚如公主殿下,演到刑場那一大段獨唱,我也忍不住微感膩煩,因為竇娥那種柔弱到有點自暴自棄的個性,實在看得人既心疼又生氣。難怪蔡昌宗在公堂上,也要薄責嬌妻未經仔細追查和審問就胡亂認罪,差點兒丟掉小命。

因此,要把這個軟弱到幾乎隨時被罡風吹散的竇娥,演得血肉勻稱、深刻動人,難度不言而喻。而且《六月雪》竇娥的唱段極長極多,對演員的唱功亦是一大考驗。恕我直言,楚令欣和盧麗斯的演出都未能令人滿意。

楚令欣是羅本的竇娥,唱、做皆用心,看得出下過苦功,但唱曲吐字未夠清晰,與林汶聲同場時,對比更為強烈。感情表達亦覺隔靴搔癢,仍須努力改善。例如第三場與蔡婆的對手戲,情節雖然簡單,但仍有明顯起伏,拉長一張苦臉從頭演到底是不行的。話說蔡昌宗墮橋失蹤,竇娥和蔡婆都以為他死去了。竇娥出場時,正從橋邊拜祭了丈夫的衣冠塚回家,傷心難過是必然的。但來到家門口,為免觸起婆婆的情緒,也應該稍作收斂。然後一向和藹親厚的蔡婆故作絕情,要她改嫁張驢兒,竇娥當然錯愕萬分。按照曲詞的內容,其實她也明白那是蔡婆為自己終身著想,而不是真的反臉無情。她一邊懇求、一邊傾訴,又提到自己從小喪母,視蔡婆如親娘,情緒須一點一滴地累積,直到最後蔡婆不肯吃饅頭時說漏了嘴,那壓抑多時的情緒才可以一下子爆發出來,兩人抱頭痛哭才顯得順理成章。實際上如何演繹,我沒學過戲當然不敢置喙,但從觀眾立場而言,除面部表情外,聲線也很重要。當日公主殿下在戲棚演到這裡,刻意用比平日稍微誇張的哭腔來表達,讓全場觀眾都感受到竇娥的苦心,或可作為一種參考。因為戲棚面積廣、觀眾多、噪音大,觀眾容易分心走神;單靠表情和做手,後排觀眾亦未必看得清楚,所以聲音的運用更形重要。即使在面積較小的戲院,聲線運用得宜的話,不但可以彌補做手、表情和身段的不足,也可以提升表演的整體觀感和水平。

相較之下,在劍本飾演竇娥的盧麗斯,表情和做手顯然細膩得多。這固然得力於她多年的演出經驗,但我相信與她理解和揣摩角色的深淺亦有關係。尤其是〈十繡香囊〉和〈羊肚湯〉兩場,更能表現她上乘的演技;不少表情和身段,俱能表現動人的情韻與豐富的層次。只是第一場得知未婚夫蔡昌宗即將歸來,芳心忐忑之際,碰上奇醜無比的張驢兒那一段,似乎稍嫌造作了。尤其是她坐在門前啜泣,以為張驢兒去而復回拍她肩膀那一下,舉止又未免粗魯了些。還有那一句:「喂,你好囉喎!」語氣也太兇了。其實,如果竇娥真的那麼容易動氣,張驢兒誣陷蔡婆時,恐怕她就忍不住要反唇相稽了。所以,我認為第一場的竇娥,還是適合較內斂溫文的演法。

唱功方面,盧麗斯則稍遜,沒錯她吐字較清楚,但似乎不太夠氣,〈十繡香囊〉某些高音或拉腔部分,唱來亦覺吃力,換氣時經常兩肩聳動,甚至像潛泳前用力深吸一口氣似的。不知是當晚身體不適還是怎地,希望她多加注意。拙文之前提到劍本把竇娥在刑場的長篇唱段刪去,也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雖說竇娥是《六月雪》的靈魂人物,但她其實像《帝女花》的長平公主一樣,始終處於被動的地位。儘管故事和人物都與竇娥息息相關,然而她從沒作過半點主。張母喝了有毒的羊肚湯而死,縣令帶著衙差登門查探,竇娥只喊句「冤枉」就不再反抗了,連指摘張驢兒誣陷蔡婆、縣令草率定罪也沒有(是不敢還是嚇得六神無主?)。所以論推動情節發展的主要人物,肯定不是竇娥,應是張驢兒和蔡昌宗。論輕重,則恐怕張驢兒比蔡昌宗更重要三分。因為若不是張驢兒垂涎竇娥美色,求親不遂而設計陷害蔡昌宗,整個故事就無從演起。其次,若不是蔡昌宗上京赴考,撇下老少無依,張驢兒要施展詭計也沒那麼容易。

羅本和劍本的張驢兒,俱由劍麟扮演,但劍本上演兩場,另有一場由黃鈺華擔任,可是因為時間不合而看不了。劍麟在《白兔會》飾演李洪一實在太有趣、太搶眼,所以對他的張驢兒不免提高了期望。整體而言,他演來很稱職,但覺得在羅本的表現稍佳。看他似是鐵了心要當丑角,而且樂在其中,所以總是覺得他演戲態度輕鬆(卻不是輕佻),絕不拘謹,也不怯場,令人看得愜意。要是遇上像瓊花女那樣與他較有默契的演員,更可能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這也是《白兔會》他倆扮演李洪一夫婦最精采的地方。不過,看他的張驢兒從頭到尾笑咪咪地,儼然一尊歡喜佛的模樣,連最後在公堂反駁蔡昌宗的盤問也覺得他全無火氣,有點像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在鬥嘴,只是愈說愈僵罷了,又似乎值得商榷。也許他想表現張驢兒的笑裡藏刀,但似乎也不用將那柄刀藏得那麼嚴密。根據戲文,蔡昌宗急於為愛妻翻案,盤問自然一聲高似一聲,愈逼愈緊。張驢兒卻是胸有成竹、以逸待勞,偶然一記反擊,更把蔡昌宗說得啞口無言。我想,即使他深信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躊躇志滿,打從心底裡笑出來,也應該多幾分「你奈何不了我」的輕蔑和厭惡才是。特別是那些「若非故人得志,怎會把妻子偏幫」、「你以古訓審我,我就用孔、孟之道回答你」等針鋒相對的狡辯,嘻皮笑臉只能表達張驢兒輕佻浮滑的個性,缺少幾分老謀深算和心狠手辣。老實說,張驢兒為了搶奪竇娥而謀害自小一起「泥沙都玩了幾十擔」的蔡昌宗,又費盡心思布下那麼多陷阱;這八字評語,他實在當之無愧。

Monday, 12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二)

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傳誦千古,自有其獨到之處。正如拙文前述,《竇娥冤》在針砭時弊、控訴社會不公等方面,痛快淋漓,言辭亦簡樸生動,絕少雕飾。數百年前寫下的文字,今天讀之仍有其震撼人心、激昂澎湃的感染力。唐先生改編《六月雪》,立意、主題和寫作手法均異於《竇娥冤》,整體風格偏向委婉柔和,但亦有其賺人熱淚、令人惋嘆再三的吸引力。如果《竇娥冤》可以比喻為「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來演唱的豪放詞,則《六月雪》未嘗不可與「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演唱的婉約詞比擬。孰優孰劣,難以斷言,其實就像問你喜歡吃蘋果或香蕉一樣,每個人偏好不同,答案也因人而異。然而這種好與不好、喜歡不喜歡的評價,跟作品本身的價值和成就高低,未必有直接關係。

今年一口氣看了三遍《六月雪》,赫然發現每次演出的劇本長略均不相同,不禁詫異。轉念仔細一想,大概自己真是少見多怪了。時光荏苒,《六月雪》數十年來搬演不輟,又拍過電影,每一次演出前修訂曲詞,或者演員臨場忘詞,改易數字胡混過去,都是司空見慣的情況。後人不加考證,以訛傳訛,也不是甚麼新聞。倒是唐先生最初的構思到底是怎樣,我極有興趣知道,但恐怕暫時難以深究了。

如何剪裁情節和曲白,演多少、怎樣演,不只受表演時間、演員陣容等因素限制,某程度上也反映了演員和製作者對劇本的理解與詮釋,亦是觀眾品評一齣戲好看不好看的重要依據。難得今年看了三個長略不一的演出本,一時老學究脾氣發作,就憑記憶寫下彼此的異同,立此存照,以助談資。

公主殿下今年四月在南丫島神功戲演出的版本,是三個演出本中最詳細的。拙文前述的劇情大概,所依據的就是這個版本。為方便起見,下稱「公主本」。十月十日由羅家英指導,林汶聲、楚令欣等主演的版本,稱「羅本」十一月一日由新劍郎指導,關凱珊、盧麗斯主演的版本,則稱「劍本」。羅本和劍本同樣刪減了不少公主本原有的情節及唱段,但修改的地方並不相同。

首先,公主本在第一場已鋪排金駝子受賄的伏線。話說蔡母得悉愛子歸來,請金駝子修整破牆。半路上他記起有東西未拿,去而復回之時,就被張驢兒收買。而且張驢兒怕擔干係,故意把銀子放在蔡家院子裡,由竇娥無意間代付給金駝子,造成與他無關的假象。此節羅本完全略去,只在第二場第二幕,安排金駝子破壞橋躉,然後在公堂上,由金駝子供出賄賂他的人是誰。劍本則少了放銀一段,改為張驢兒直接收買金駝子。

第二場〈十繡香囊〉,是全劇唯一的生旦談情戲,也是不少觀眾翹首以待的戲肉所在。公主本、羅本和劍本所唱的〈十繡香囊〉,均以「三夕交頸鴛鴦,一朝驪歌高唱」的長句二黃開始,篇幅甚長,相信很多資深戲迷早已滾瓜爛熟了。但原來這段曲子,並非出自唐先生的手筆,而是吳一嘯編撰的唱本。本來我不曉得作者另有其人,直至Shaun看到我在南丫島拍的劇照而問我公主演唱哪個版本才知道。不過,羅本在「何日春山眉再畫,你莫愁張敞會變心腸」之後,還有竇娥剪下一縷青絲放在香囊裡、為蔡昌宗收拾行裝等情節,這都是公主本和劍本沒有的。同時,這一小段曲詞的韻腳,一下子從「三江七陽」轉為「四豪」韻,聽得我很納悶,因為一場多韻的情況相當罕見。回來上網找電影版一看,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電影版〈十繡香囊〉一直採用「四豪」韻。換言之,電影版可能更接近唐先生的原著。此本內容精簡得多,音樂的變化也沒那麼豐富。現轉錄電影版竇娥與蔡昌宗合唱的〈十繡香囊〉曲詞如下(曲牌是我一邊聽一邊猜的,可是我對粵劇音樂的認識只有幼稚園程度,如有謬誤,敬請識者指正):

【竇娥唱南音】一繡星和月,再繡玉郎君,三挑三繡繡金鰲。(按:字幕顯示「金娥」,但「娥」字不協韻。可是聽了很多次也聽不清楚,實在沒法子,只好暫時以協韻而字義合適的「鰲」字借代。「鰲」者,鱉魚也,古代宮殿常見之浮雕,而宮殿乃唱名取士之所,故中狀元者有「獨佔鰲頭」之稱,似暗合於竇娥送別丈夫赴試之情景。原著用字待考。)
【蔡昌宗接唱】竇娥好似多情月,銀星好似這個可憐夫。
【竇娥接唱】星月不曾同相聚,星離月去,囑夫你博前途。
【竇娥轉木魚】從新繡,四繡費功夫,我繡成雙燕守寒廬。
【蔡昌宗接唱】一隻飛上京師青雲路,
【竇娥接唱】一隻屋簷獨守隻影孤。
【蔡昌宗接唱】我歸來望戴烏紗帽,
【竇娥接唱】又怕巢傾不及染藍袍。
【蔡昌宗白】大吉利是!你為甚麼這樣說?快再說!
【竇娥白】嗯,我說錯了。【續唱】加上三根線,五繡何仙姑,繡成仙女散花圖。
【蔡昌宗接唱】在旁加繡個張果老吧?
【竇娥白】好啊。【接唱】六繡二仙和合戲龍鬚。七繡白蛇盜取靈芝草,八繡齊天大聖摘蟠桃。
【蔡昌宗接唱】蟠桃留待你向婆婆奉,
【竇娥接唱】靈芝送予我個有情夫。九繡董郎天仙配,
【蔡昌宗接唱】你千祈不可繡佢返宮曹。十繡仙姬來送子……
【竇娥白】仙姬送子這種事,怎麼你也說得出來?
【蔡昌宗白】害甚麼臊?我娘不知有多想哪。
【竇娥白】怪害臊的……蔡郎,【續唱二黃慢板】我念到淮陰送別,表示春夢方甦。罷繡停針,已把香囊繡好。【竇娥白】蔡郎,我記得新婚之夜,你說愛我一把青絲。現在你要上京了,我也沒甚麼好送你……我剪下一縷青絲,贈郎為念,望你好好保存它。
【蔡昌宗唱長句二黃】你纖纖十指意香酥,染在香囊香更露。數一數三娘秀髮,記一記妻子情高。妻既報李,我應投桃,倉猝我愧無可報。【白】我在襄州教學時,買了一把金鎖,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你見它如見我,好好地收存它吧。 【竇娥白】好,我一定永遠也帶著它。我還有東西送給你……【白欖】送郎一把梳,朝朝梳洗須及早。送郎一面鏡,照鏡不許有愁苦。送郎一件衫,
【蔡昌宗接唱】我猜得到,保重身體孝敬賢妻嘛。
【竇娥白】不是。【續唱】保重身軀孝慈母。【白】還有……【續唱】送郎四格籃,上格有梨棗,中格有饅頭,下格有肉脯。最後一格酒和杯,好待長亭分別才傾倒。(下略)

撇開兩版〈十繡香囊〉的文學與音樂特色不談,但從上述內容可見,唐先生的曲詞有動作、有感情,緊扣人物處境,對答之間也有抑揚頓挫,較能帶動演員和觀眾的情緒。其中「巢傾不及染藍袍」一句,預示了後文蔡昌宗「做得官來家已蕩」的境遇。另外,香囊中的一縷青絲,正是蔡昌宗高中歸來在刑場上與竇娥相認的憑證。如果刪去了的話,前文後理就少了呼應,作者辛苦經營的伏線也蕩然無存了。

來到第二場第二幕,如果沒記錯,羅本好像取消了竇娥送別,只有張驢兒陪蔡昌宗走了一段,並看著他墮橋落水。公主本和劍本的竇娥,都有提著酒壺相送,並提醒丈夫張驢兒對自己不懷好意。可是蔡昌宗絲毫不悟,反而囑咐張驢兒照應妻子。

第三場是竇娥與蔡婆賺人熱淚的對手戲,三個本子的內容大致相同。

第四場蔡昌宗獲救後高中狀元,金殿拒婚等情節,只有公主本保留著,羅本及劍本均已刪去。

第五場第一幕,竇娥被押往刑場,有一段很長的獨唱,臨刑前蔡婆和荔香帶了飯菜前來訣別。竇娥與山陽縣令另有一番對答,然後就刑,恰巧此時天降大雪,竇娥也暈倒了,於是暫緩行刑,竇娥被押解下去。不知怎地羅本與劍本都取消了竇娥跟蔡婆、荔香和山陽縣令的對話,劍本更連竇娥的長篇唱段也刪去了,只匆匆唱了幾句就退場,待蔡昌宗下令審問犯人時才重新亮相。另外,劍本連監斬的縣令也不見了。

第五場第二幕是結局,三個版本的內容相差不遠,但只有公主本保留了郡主夫婦前來探望,竇娥與貴為郡馬的弟弟劫後重逢的片段。

我估計羅本與劍本的刪節,主要是從演出時間和演員陣容來考慮,而且的確有助濃縮劇情,突出竇娥與蔡婆的淒涼遭遇,這是無可厚非的。不過劍本刪去了竇娥在刑場的獨唱,讓正印花旦少了一展歌喉和演技的機會,始終有點可惜。

附錄:新劍郎指導的《六月雪》演出劇照

Sunday, 11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一)

眾所周知,唐先生編寫的粵劇版《六月雪》,改編自元代關漢卿的代表作《感天動地竇娥冤》。兩劇相隔數百年,劇種、體裁和表演方法均南轅北轍,但都是感情澎湃、針線綿密、主題明確而撼動人心的好戲。不過,兩劇在立意和主題上完全不同。

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雜劇,共分四折,故事是這樣的:竇娥三歲喪母,七歲被父親竇天章賣予蔡婆為童養媳。十七歲成親,但不到兩年,丈夫病死,從此與蔡婆相依為命。蔡婆以放貸為生,賽盧醫拖欠二十兩銀子還不出,打算把蔡婆騙到僻靜處勒死。恰巧張驢兒父子經過,救了蔡婆,蔡婆自是千恩萬謝。誰知張父乘機威脅討她做老婆,否則依舊勒死她。蔡婆害怕了,不但自己想答應,還想把竇娥許配予張驢兒。竇娥堅決不從,又勸蔡婆拒絕(第一折)。但蔡婆為表謝意,收留了張氏父子同住。某天,蔡婆病倒,竇娥給她煮了一碗羊肚湯。恰巧張驢兒與父親來探病,使計引開竇娥,在湯中放了從賽盧醫處買來的毒藥,一心想毒死蔡婆,好霸佔竇娥為妻。誰料蔡婆不適嘔吐,喝不了湯,反請張父吃。張父喝將下去,自然一命嗚呼,張驢兒遂到山陽縣衙控告竇娥殺人。竇娥強忍百般拷打,始終不肯認罪;但當縣令要脅改打蔡婆逼供,竇娥為免蔡婆受苦,馬上就認了,被判斬首示眾(第二折)。臨刑前,竇娥罰下三個毒誓,以彰顯她因錯判而死的冤屈:其一,刀過頭落處,鮮血不濺地,都飛在懸掛著的白練上。其二,六月飛霜,掩埋竇娥屍首。其三,山陽縣所屬的楚州大旱三年(第三折)。竇娥死後三年,父親官拜兩淮提刑肅政廉訪使,到楚州審察刑案卷宗。竇娥幽魂復現,向父親哭訴,冤情才得昭雪(第四折)。

簡言之,關漢卿是借竇娥被誣殺人而問斬一事,揭露當時官吏貪贓枉法、土豪恃勢凌人,令無辜百姓含冤受屈的社會現實。全劇的精髓,在於一個「冤」字。經過兩折的鋪墊,第三折竇娥臨刑時的曲詞,尤其將這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難怪當年獲選為文學科的指定課文。例如竇娥亮相的兩支曲子,正是傳誦不衰的名篇:

【正宮(曲調名)端正好】沒來由犯王法,不隄【提】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遊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滾繡毬】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箇怕硬欺軟,卻元【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今年湊巧看了三遍《六月雪》,才逐漸醒悟唐先生想突出的主題未必是「冤」,而是生離死別、家散人亡之「苦」。劇名從《竇娥冤》改為《六月雪》,似乎也透露了一點端倪。可是手上沒有《六月雪》的劇本(好像也沒有出版過……),也不知芳艷芬、任劍輝主演的電影本和近年的演出本,與唐先生的原著有多少分別。如今只能憑記憶,以公主殿下在南丫島的演出本為依據,略談與關漢卿原著的差異。如有錯漏,還請識者指正。

唐先生的改編,似乎還是以迎合當代粵劇演出體制與觀眾的期望為主。首先,《六月雪》的人物,全是按照六柱制來編排。竇娥理所當然地由正印花旦飾演,蔡婆則由丑角擔任,張驢兒由小生扮演。但論演繹方法,其實蔡婆屬老旦、張驢兒則屬丑行。文武生並非扮演竇天章,而是全新創作的蔡昌宗,他是蔡婆獨子、竇娥之夫。二幫花旦與武生的角色較為次要,分別是郡主與山陽縣令。此外還有啞婢荔香、張母、金駝子、羊勝公、張媒婆、皇帝、郡馬等人物,由其他配角扮演。(但在油麻地戲院兩次演出時,人物、情節又大異於公主這個版本,暫且按下不表,詳見另文。)

《六月雪》的故事情節與《竇娥冤》是小同大異,基本架構或許差不多,但細節則面目全非。甫出場,竇娥自稱從小賣予蔡家為媳,但蔡昌宗遊學未歸,尚未成婚。她自稱飽讀詩書,蔡婆也說她知書達禮,似乎是出身官宦之家,但因何從小被賣,始終語焉不詳──還是我聽漏了?未幾,蔡昌宗遊學歸來,蔡母請羊勝公擇吉成親,又約定三日後上京赴考(第一場)。新婚三日,竇娥親繡香囊贈夫,以證同心(第二場第一幕)。鄰居富家子張驢兒早已垂涎竇娥美色,不惜收買工匠金駝子毀壞橋躉,使蔡昌宗赴考途上,墮水失蹤(第二場第二幕)。三天後,張驢兒隨即向竇娥下聘,但竇娥不為所動,矢志守節奉姑。蔡母為免耽誤竇娥終身,佯裝絕情,但被竇娥識破。蔡家原不富裕,經常向張家告貸,家計全仗竇娥勉強操持,難得溫飽。此時,竇娥著啞婢荔香買一碗羊肚湯給蔡婆享用,途中遇上張驢兒。張驢兒早向羊勝公買來砒霜,使計在湯中下毒,好將蔡婆毒死,霸佔竇娥。誰知張母此時向蔡婆討債不遂,誤飲羊肚湯身亡。張驢兒向山陽縣衙誣告蔡婆殺人,竇娥挺身代罪(第三場)。原來蔡昌宗落水後得人相救,高中狀元,救人者亦得中榜眼。眾進士覲見天子時,皇帝原有意將蔡昌宗招為郡馬(皇姑之夫),但蔡昌宗表明家有糟糠,遂將皇姑改配見義勇為的榜眼(第四場)。竇娥被判斬首。臨刑之日,天降大雪。蔡昌宗已官拜都御史,返回山陽,因見天象有異,暫緩行刑,並親自審問犯人。一問之下,才得知妻子蒙冤,下令重審(第五場第一幕)。公堂上,蔡昌宗聯同山陽縣令、楚州知府會審,但被有備而來的張驢兒一一駁倒。最後憑荔香以手勢作供,引出金駝子、羊勝公和張媒婆等一干人等,洞悉真相,張驢兒終於伏法。同時,郡主夫婦前來探望,才知道竇娥原是郡馬爺失散的親姐,闔府團圓(第五場第二幕)。(註:上述分場是以曲詞韻腳劃分。粵劇沿用元雜劇、明清傳奇慣例,多是一場一韻。所以換景而同韻者,應作同一場論。)

由此可見,《六月雪》的人物和情節,比原著複雜、曲折得多。《竇娥冤》人物鮮明、故事簡單、主題清晰,顯然是以一宗慘絕人寰的冤案,控訴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的罪行,為無辜受累的百姓出一口惡氣。然而竇娥含冤而死,雖然得到昭雪,芳魂或可安息,但一條年輕美麗的性命,始終無法挽回。看她父親最後幾句唸白,更感「蟻命如何得半閒」的無奈與悲哀:「莫道我念亡女與他滅罪消愆,也只可憐見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東海孝婦,果然是感召得靈雨如泉。豈可便推諉道天災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應通天。今日個將文卷重行改正,方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平民無辜喪命,所謂昭雪沉冤也不過是把「文卷重行改正」罷了,說到底還是為了「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保全王家、官府的臉面。在人心淪喪、正義不彰、律法不行的情況下,人命如紙薄,一筆可勾消,而且還得仰仗天公造美賜來清正不阿、體恤民情的官老爺大發慈悲,寧不令人痛心疾首?

相比之下,《六月雪》確是少了《竇娥冤》那股慷慨激昂的不平之氣,只是一齣曲折跌宕的民間傳奇。論氣魄、論境界,固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六月雪》也有其獨特的現實意義。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十多年間香港社會仍是百廢待興。加上內地戰火未熄,政治傾軋不斷,很多人離鄉背井逃到香港,為的只是一爿容身之所、一口安樂茶飯。竇娥和蔡婆的遭遇,可能是當年千萬個破碎家庭的寫照──丈夫和兒子離家謀生,為的是改善父母妻兒的生活,其實卻是留下老弱婦孺遭人欺負。所以蔡昌宗在公堂上被山陽縣令、楚州知府勸他為保烏紗、捨棄糟糠,有感而發那段長滾花,真是神來之筆。寥寥幾句,把男人為家庭努力奮鬥,結果卻導致家散人亡的荒謬與絕望,刻劃得入木三分。

竇娥本來出身不錯,相貌娟好,知書達禮,可是不知怎地被賣予他鄉,從此與家人失散,更平白無端飛來橫禍。蔡婆喪夫多年,好容易撫養兒子成才,誰知他赴考途上墮水失蹤,連屍首也找不到。如此種種,當年的觀眾,或多或少總有一丁點兒的感同身受。竇娥最後與平步青雲的弟弟重逢,蔡母的獨生兒子失而復得,一門顯貴的結局,固然可以說是俗不可耐;但考慮到當時的社會環境,也可能是寄托了多少人家一點卑微的盼望──只要憑良心做人,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即使免不了磨難,終有一天善有善報,如願以償。如果這個推論成立的話,結局時蔡昌宗向羊勝公逼供,要他憑良心講真話,「上有天,下有地,良心在中央」的白欖重複了兩次,看來就不是偶然了。

A Godsend Privilege

What happened over the past 48 hours or so is simply thrilling and overwhelming.

It is always a Godsend privilege to be able to know someone who shares your interests and hobbies, and agrees with you on trivial and important matters from whether a piece of garment looks good to how a character in a certain play should be presented.

After all these years, few, if any at all, would ever expect to have new companions of this kind. Yet I am incredibly lucky to be able to run into someone like this over the past two days.

What an amazing grace.

Her joining at the long-due gathering of our gang of three on Saturday afternoon brought tremendous fun, laughter and great inspirations.

We laughed and chattered non-stop for three hours without any embarrassment or hesitation as if we have known each other for ages.

What a privilege to have known you girls!

Tuesday, 6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鳳閣恩仇未了情》(下)

《鳳閣恩仇未了情》最為人熟悉者,未必是故事情節,而是家喻戶曉的主題曲。北宋初,柳永詞號稱「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香港粵劇則有「落花滿天蔽月光」和「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並駕齊驅。《鳳閣恩仇未了情》的主題曲本身沒有名字,只沿用戲裡的名稱,喚作《胡地蠻歌》,是朱毅剛師傅(原名朱至祥,是朱慶祥師傅的長兄)專誠為此劇創作的。本來還有一首改編自吳鶯音《明月千里寄相思》的序曲,由演員在幕後合唱;但只要觀眾一不留神或稍遲入場,已經錯過了,所以序曲似乎不太流行,與《胡地蠻歌》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此劇能聽者就只有這麼一闋《胡地蠻歌》,從此劇情急轉直下,以後的戲文多是口白和口古(押韻的口白),輔以滾花、白欖和木魚等清唱的板腔,音樂變化很少。所以說,此劇雖然情節胡鬧鄙俚,其實對演員要求極高,因為說唱是否清晰露字,能否掌握插科打諢的節奏,避免拖沓、冷場之弊,都是演出成功的關鍵。

此劇還有一個特色,就是丑角佔戲極重,而且有兩名丑角,一男一女。開山祖師梁醒波和譚蘭卿,俱是曠世難逢的奇才,喜劇感從內而外,渾然天成;還沒開口說話,觀眾的嘴角已是不由自主的向上翹。他們說笑的節奏更是分毫不差,即使有點硬滑稽的情節,落在他們手裡總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可能。我只看過電影本,已經深深感受到他們不同凡響的功力。

當然,兩位前輩都是老江湖,深厚的演藝功力是經過長期磨練而累積起來;後世社會和粵劇演出的環境大異於當年,拿他們的特優水平作標準,對誰也不公道。不過,逗笑的確要講節奏,說話須徐疾有致,也要見好收篷,寧可意猶未盡,也不能令人覺得冗長、沉悶。性質類似的點子如玩諧音,也不能重複太多,否則會弄巧成拙。譚穎倫年紀輕輕,扮演打腫臉充闊佬的倪思安(即波叔的角色),倒也中規中矩。他是新秀匯演的中堅分子,演出極多,在年長的演員面前並不怯場,有時也可以應對其他演員臨場爆肚,實在難得。芳曉虹飾演譚蘭卿開山的尚夏氏,也令人眼前一亮。她早前在《征袍還金粉》扮演溺愛長房兒子的繼母,頗有賢慧持家而帶點迂腐、怯懦的貴婦風範。誰料在《鳳閣恩仇未了情》飾演嫌貧重富、口沒遮攔的尚夏氏,竟也揮灑自如,毫不拘謹。她的子喉高亢而渾厚,更配合人物性格,甚有畫龍點睛之效。

說也奇怪,我自小愛看女角,但在新秀匯演之中,一直沒發現令人驚艷的正印花旦,反而對幾位生角演員頗為欣賞。直至看了《鳳閣恩仇未了情》,才覺得花旦之中,暫時以唐宛瑩表現最好。我甚至有點後悔,錯過了她有份演出的《一自落花成雨後》《樓臺會》,連下星期重演《呆佬拜壽》也因為工作而看不成。唉……

其實早前已看過她在《一把存忠劍》以老旦身分飾演吳漢之母,扮相甚佳,唱平喉也溫潤動聽。在《鳳閣恩仇未了情》才正式聽到她唱子喉,歌聲委婉悠揚,咬字也算清晰。在〈讀番書〉和〈洞房生子〉兩折反串男生,一時平喉一時子喉,轉折自如,亦難不到她。最難得是倪思安和尚夏氏口沫橫飛胡說八道之際,她在一旁居然忍得了笑,絲毫沒有影響自己的演出。若要批評,只嫌演繹紅鸞郡主時有些細節未夠完善,應該再深入研究一下。例如與耶律君雄一邊合唱《胡地蠻歌》一邊話別,可能是剛出場,感情尚未投入的緣故,演來稍覺平淡,其實表情和做手可配合曲詞內容多加變化。又如紅鸞郡主墮水失憶,獲救後是否應該變成傻姑那樣,也是值得商榷的。雖說郡主自幼質居異地,畢竟也是金枝玉葉,即使失去記憶--又不是精神分裂或雙重人格--似乎不應丟掉嬌貴的氣質。何況她仍通曉外邦文書,證明只是局部失憶,不是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正如老友言道,如果參考其他劇種的喜劇演法,丑角有丑角整古造怪,生、旦則我行我素絕不摻和,或有意想不到的爆笑效果。我固然知道「郡主失憶變傻姑」是鳳凰女開山的演法,戲行中人又最講究尊師重道,但時移勢易,前輩的演繹方法是否應該一成不變,也是值得討論的。

梁淑明客串尚夏氏的丈夫尚精忠,正是選擇另闢蹊徑,你有你尚夏氏插科打諢,我有我一本正經演鬚生的行當,表情、拋鬚、水袖毫不含糊,讓觀眾覺得正直無私、謹小慎微的老尚書被妻子連累弄得一身羶,真是冤哉枉也,逗笑效果不錯。臺上的夫妻倆一濃一淡、一莊一諧,站在一起已經充滿喜劇感,這就是觀眾期待的火花。如果滿臺盡是笑作一團的面目模糊,喜劇效果也要打折扣的。

司徒翠英飾演耶律君雄,也是出奇的討好。原以為她較擅長文質彬彬的角色,沒料到扮演粗中有細的外族將軍,竟也英姿颯颯,亮相的關目尤其精光閃爍、神采煥發,不禁暗喝一聲采。她對人物感情的分寸總是拿捏得比較準確,無論是面對愛侶時的七分溫柔、三分自卑,或是久別重逢的驚喜交集、繼而渴望相認,總不會流於小兒女的冤氣肉麻。最後在公堂上與尚存孝針鋒相對,那些冷笑、鄙夷的神情細膩精準,重唱《胡地蠻歌》時又變得悲苦絕望,層次分明。

翻看網站的資料,原來此劇已是二度公演,陣容大同小異,只有少數演員換了人。這三個月來,幾乎每星期也往油麻地戲院裡鑽,不知不覺對參加匯演的新晉演員培養了一份親切感,連戲院的管理人員也認得我了(!),可是至今仍有很多劇目想看沒看成。但看十二月份的戲碼和陣容,與之前的差異甚大,看來又要重新適應了。其實主辦者不妨考慮挑選一些受歡迎或只演過一場的劇目重演,讓向隅的觀眾有機會補償之餘,也可以讓演員繼續磨練,藉以加深體會、提升演技。

Monday, 5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鳳閣恩仇未了情》(中)

對觀眾而言,喜劇較悲劇討好。即使是《梁山伯與祝英臺》,也要來一段〈化蝶〉,以示肉身雖死,精誠不滅,給觀眾一點安慰。在中國傳統戲曲裡,像古希臘或莎士比亞的悲劇,元代雜劇頗有不少,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明、清以降,卻愈發罕有了。

其實,喜劇較悲劇難寫百倍。首先,再有趣的笑話,重複太多,總會覺得不好笑。其次,如何從千瘡百孔的現實中取材,編成引人發噱而不會反感的笑料,不但需要敏銳的觀察力、巧妙的構思和豐沛的創意,也要有充分的勇氣和信心。敢於誇張、勇於嘲諷,不怕開罪人,說到底也不是那麼輕易的。

歷久常新的戲劇,不論悲喜,總是能夠直搗人心、發人深省。《鳳閣恩仇未了情》並沒有達到這個層次,所以能讓觀眾「笑足五十年」,其實在於表演手法。換言之,此劇是「戲包人」的劇目,好看與否,端賴演員能否發揮搞笑的本領,尤其在〈讀番書〉、〈洞房生子〉等場次。據陳守仁博士《香港粵劇劇目概說:1900-2002》一書記載,有傳〈讀番書〉的曲詞,乃首演時由波叔即興創作,但似乎未能證實。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可以想像,當年觀眾一定被波叔意想不到的表演逗得人仰馬翻。但是同一個笑話說了五十年,內容早就過時了,我現在還怎麼笑得出來?即使演員施展渾身解數,到底也是東施效顰,看得人呵欠連連,十分膩煩。因此,無論在大會堂或油麻地戲院,儘管耳畔傳來一片笑聲,心裡仍難免浮起一陣莫名的悲涼,暗想:「這段戲文,要怎麼改,才可以歷久常新?」

我只是普通觀眾,即使看了那麼多年的戲,對表演手法始終一竅不通,自然想不出甚麼好的點子來。搔破了頭皮,暫時只想到參考近年流行的棟篤笑表演,把新聞時事放進〈讀番書〉裡戲謔嘲弄一番。內容既可與時並進,就不愁會過時,而且可以加強戲文的深度,不必停留在玩諧音的層次。但具體來說應該怎樣做,就要勞駕各位演員好好參詳和試驗了。

Sunday, 4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鳳閣恩仇未了情》(上)

說來湊巧,今年竟看了兩遍《鳳閣恩仇未了情》,全是因為好奇,想看看現場演出是怎生模樣。一次在四月初,是慶祝香港大會堂五十周年紀念的特別節目;一次就是十月下旬,在油麻地戲院。

坦白說,這齣戲,我談不上喜歡,更不是符合口味的那杯茶,但我很明白它受歡迎的原因。那些顛鸞倒鳳、洞房生子、屁滾尿流的市井趣味,的確是粗俗得令人臉紅,但又充滿鮮亮的生命力。從臺上演員「爆肚」的場面,到臺下嘻哈絕倒的熱鬧,都洋溢著一股樂天、頑強的草根個性,是地地道道的廣東風味,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所以,當同行的老友看得瞠目結舌,痛陳此劇必須大幅修改,以吸引年輕觀眾,我心裡倒是七上八下,難置可否。

首先,我想問的是,是否每齣戲也要像《帝女花》那樣優美典雅、發人深省,才稱得上好戲?如果我們嫌大街上窗明几淨而千篇一律的連鎖店、奢侈品店太多,扼殺了小本經營的生存空間,劇壇何嘗不是一樣?如果我們真心相信這個社會應該百花齊放,各安其分,在追求精致高雅之餘,是否也應該容許一些平易近人的選擇?

誰說年輕觀眾的品味一定比老觀眾優勝?我們經常批評香港社會愈來愈庸俗、愈來愈反智,多少人貪新厭舊,只知追逐最新、最貴、最多人喜歡的;何謂真、善、美,早給拋到九霄雲外。既然如此,為何認定新觀眾的品味一定優於老觀眾?周星馳的電影何嘗不粗俗?為何又大受歡迎?

說穿了,其實香港觀眾的口味並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對待粵劇的態度不一樣罷了。粵劇早已喪失主流娛樂的地位,被看成秦磚漢瓦一般,是老人家的玩意兒,年輕人總是不屑一顧。鑼鼓喧天原是粵劇的特色,現在卻成為被人嫌棄的理由。不知多少次在崑劇、越劇的表演中,聽到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粵語的本地觀眾,對粵劇極盡輕蔑之能事。近年情況雖有改善,但仍未出現根本的變化,參與粵劇的年輕人總是演的多、看的少,觀眾的斷層一直沒法彌補。

不過,我同意《鳳閣恩仇未了情》的笑話,真的過時了。試問如今不到四十歲的觀眾,還有多少人知道Clark Gable和Marilyn Monroe?恐怕看過Gone with the Wind的也沒幾個。開派對、跳探戈也不是甚麼新鮮事,你去問問十八廿二的中學生、大學生,有誰還會開派對這麼老套?以不懂外語來說笑,更是不合時宜。三十年前我們還可以嘲笑內地人不懂英文,現在也不行了,倒過來被人嘲笑國語蹩腳、英文差勁,那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