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1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一)

眾所周知,唐先生編寫的粵劇版《六月雪》,改編自元代關漢卿的代表作《感天動地竇娥冤》。兩劇相隔數百年,劇種、體裁和表演方法均南轅北轍,但都是感情澎湃、針線綿密、主題明確而撼動人心的好戲。不過,兩劇在立意和主題上完全不同。

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雜劇,共分四折,故事是這樣的:竇娥三歲喪母,七歲被父親竇天章賣予蔡婆為童養媳。十七歲成親,但不到兩年,丈夫病死,從此與蔡婆相依為命。蔡婆以放貸為生,賽盧醫拖欠二十兩銀子還不出,打算把蔡婆騙到僻靜處勒死。恰巧張驢兒父子經過,救了蔡婆,蔡婆自是千恩萬謝。誰知張父乘機威脅討她做老婆,否則依舊勒死她。蔡婆害怕了,不但自己想答應,還想把竇娥許配予張驢兒。竇娥堅決不從,又勸蔡婆拒絕(第一折)。但蔡婆為表謝意,收留了張氏父子同住。某天,蔡婆病倒,竇娥給她煮了一碗羊肚湯。恰巧張驢兒與父親來探病,使計引開竇娥,在湯中放了從賽盧醫處買來的毒藥,一心想毒死蔡婆,好霸佔竇娥為妻。誰料蔡婆不適嘔吐,喝不了湯,反請張父吃。張父喝將下去,自然一命嗚呼,張驢兒遂到山陽縣衙控告竇娥殺人。竇娥強忍百般拷打,始終不肯認罪;但當縣令要脅改打蔡婆逼供,竇娥為免蔡婆受苦,馬上就認了,被判斬首示眾(第二折)。臨刑前,竇娥罰下三個毒誓,以彰顯她因錯判而死的冤屈:其一,刀過頭落處,鮮血不濺地,都飛在懸掛著的白練上。其二,六月飛霜,掩埋竇娥屍首。其三,山陽縣所屬的楚州大旱三年(第三折)。竇娥死後三年,父親官拜兩淮提刑肅政廉訪使,到楚州審察刑案卷宗。竇娥幽魂復現,向父親哭訴,冤情才得昭雪(第四折)。

簡言之,關漢卿是借竇娥被誣殺人而問斬一事,揭露當時官吏貪贓枉法、土豪恃勢凌人,令無辜百姓含冤受屈的社會現實。全劇的精髓,在於一個「冤」字。經過兩折的鋪墊,第三折竇娥臨刑時的曲詞,尤其將這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難怪當年獲選為文學科的指定課文。例如竇娥亮相的兩支曲子,正是傳誦不衰的名篇:

【正宮(曲調名)端正好】沒來由犯王法,不隄【提】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遊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滾繡毬】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箇怕硬欺軟,卻元【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今年湊巧看了三遍《六月雪》,才逐漸醒悟唐先生想突出的主題未必是「冤」,而是生離死別、家散人亡之「苦」。劇名從《竇娥冤》改為《六月雪》,似乎也透露了一點端倪。可是手上沒有《六月雪》的劇本(好像也沒有出版過……),也不知芳艷芬、任劍輝主演的電影本和近年的演出本,與唐先生的原著有多少分別。如今只能憑記憶,以公主殿下在南丫島的演出本為依據,略談與關漢卿原著的差異。如有錯漏,還請識者指正。

唐先生的改編,似乎還是以迎合當代粵劇演出體制與觀眾的期望為主。首先,《六月雪》的人物,全是按照六柱制來編排。竇娥理所當然地由正印花旦飾演,蔡婆則由丑角擔任,張驢兒由小生扮演。但論演繹方法,其實蔡婆屬老旦、張驢兒則屬丑行。文武生並非扮演竇天章,而是全新創作的蔡昌宗,他是蔡婆獨子、竇娥之夫。二幫花旦與武生的角色較為次要,分別是郡主與山陽縣令。此外還有啞婢荔香、張母、金駝子、羊勝公、張媒婆、皇帝、郡馬等人物,由其他配角扮演。(但在油麻地戲院兩次演出時,人物、情節又大異於公主這個版本,暫且按下不表,詳見另文。)

《六月雪》的故事情節與《竇娥冤》是小同大異,基本架構或許差不多,但細節則面目全非。甫出場,竇娥自稱從小賣予蔡家為媳,但蔡昌宗遊學未歸,尚未成婚。她自稱飽讀詩書,蔡婆也說她知書達禮,似乎是出身官宦之家,但因何從小被賣,始終語焉不詳──還是我聽漏了?未幾,蔡昌宗遊學歸來,蔡母請羊勝公擇吉成親,又約定三日後上京赴考(第一場)。新婚三日,竇娥親繡香囊贈夫,以證同心(第二場第一幕)。鄰居富家子張驢兒早已垂涎竇娥美色,不惜收買工匠金駝子毀壞橋躉,使蔡昌宗赴考途上,墮水失蹤(第二場第二幕)。三天後,張驢兒隨即向竇娥下聘,但竇娥不為所動,矢志守節奉姑。蔡母為免耽誤竇娥終身,佯裝絕情,但被竇娥識破。蔡家原不富裕,經常向張家告貸,家計全仗竇娥勉強操持,難得溫飽。此時,竇娥著啞婢荔香買一碗羊肚湯給蔡婆享用,途中遇上張驢兒。張驢兒早向羊勝公買來砒霜,使計在湯中下毒,好將蔡婆毒死,霸佔竇娥。誰知張母此時向蔡婆討債不遂,誤飲羊肚湯身亡。張驢兒向山陽縣衙誣告蔡婆殺人,竇娥挺身代罪(第三場)。原來蔡昌宗落水後得人相救,高中狀元,救人者亦得中榜眼。眾進士覲見天子時,皇帝原有意將蔡昌宗招為郡馬(皇姑之夫),但蔡昌宗表明家有糟糠,遂將皇姑改配見義勇為的榜眼(第四場)。竇娥被判斬首。臨刑之日,天降大雪。蔡昌宗已官拜都御史,返回山陽,因見天象有異,暫緩行刑,並親自審問犯人。一問之下,才得知妻子蒙冤,下令重審(第五場第一幕)。公堂上,蔡昌宗聯同山陽縣令、楚州知府會審,但被有備而來的張驢兒一一駁倒。最後憑荔香以手勢作供,引出金駝子、羊勝公和張媒婆等一干人等,洞悉真相,張驢兒終於伏法。同時,郡主夫婦前來探望,才知道竇娥原是郡馬爺失散的親姐,闔府團圓(第五場第二幕)。(註:上述分場是以曲詞韻腳劃分。粵劇沿用元雜劇、明清傳奇慣例,多是一場一韻。所以換景而同韻者,應作同一場論。)

由此可見,《六月雪》的人物和情節,比原著複雜、曲折得多。《竇娥冤》人物鮮明、故事簡單、主題清晰,顯然是以一宗慘絕人寰的冤案,控訴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的罪行,為無辜受累的百姓出一口惡氣。然而竇娥含冤而死,雖然得到昭雪,芳魂或可安息,但一條年輕美麗的性命,始終無法挽回。看她父親最後幾句唸白,更感「蟻命如何得半閒」的無奈與悲哀:「莫道我念亡女與他滅罪消愆,也只可憐見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東海孝婦,果然是感召得靈雨如泉。豈可便推諉道天災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應通天。今日個將文卷重行改正,方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平民無辜喪命,所謂昭雪沉冤也不過是把「文卷重行改正」罷了,說到底還是為了「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保全王家、官府的臉面。在人心淪喪、正義不彰、律法不行的情況下,人命如紙薄,一筆可勾消,而且還得仰仗天公造美賜來清正不阿、體恤民情的官老爺大發慈悲,寧不令人痛心疾首?

相比之下,《六月雪》確是少了《竇娥冤》那股慷慨激昂的不平之氣,只是一齣曲折跌宕的民間傳奇。論氣魄、論境界,固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六月雪》也有其獨特的現實意義。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十多年間香港社會仍是百廢待興。加上內地戰火未熄,政治傾軋不斷,很多人離鄉背井逃到香港,為的只是一爿容身之所、一口安樂茶飯。竇娥和蔡婆的遭遇,可能是當年千萬個破碎家庭的寫照──丈夫和兒子離家謀生,為的是改善父母妻兒的生活,其實卻是留下老弱婦孺遭人欺負。所以蔡昌宗在公堂上被山陽縣令、楚州知府勸他為保烏紗、捨棄糟糠,有感而發那段長滾花,真是神來之筆。寥寥幾句,把男人為家庭努力奮鬥,結果卻導致家散人亡的荒謬與絕望,刻劃得入木三分。

竇娥本來出身不錯,相貌娟好,知書達禮,可是不知怎地被賣予他鄉,從此與家人失散,更平白無端飛來橫禍。蔡婆喪夫多年,好容易撫養兒子成才,誰知他赴考途上墮水失蹤,連屍首也找不到。如此種種,當年的觀眾,或多或少總有一丁點兒的感同身受。竇娥最後與平步青雲的弟弟重逢,蔡母的獨生兒子失而復得,一門顯貴的結局,固然可以說是俗不可耐;但考慮到當時的社會環境,也可能是寄托了多少人家一點卑微的盼望──只要憑良心做人,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即使免不了磨難,終有一天善有善報,如願以償。如果這個推論成立的話,結局時蔡昌宗向羊勝公逼供,要他憑良心講真話,「上有天,下有地,良心在中央」的白欖重複了兩次,看來就不是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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