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4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三)

無論是公主本、羅本或劍本的《六月雪》,竇娥也是全劇的靈魂人物,所有情節都是為了她而展開,所有角色也是為了她而存在。但是,她卻不是關漢卿《竇娥冤》裡那個性烈如火、怨氣沖天的竇娥,即使在舛命無可逆轉的時候,仍盡一己微力發出淒厲的吶喊。《六月雪》裡的竇娥,連張驢兒心腸歹毒、山陽縣令貪贓枉法也不敢指摘幾句,只會埋怨自己薄命如紙。如此寫法,固然可能是為了配合芳艷芬的演出風格,但除非由演技絕佳的名家演繹,極易落得平淡如水,無法感人。坦白說,即使功力深厚如公主殿下,演到刑場那一大段獨唱,我也忍不住微感膩煩,因為竇娥那種柔弱到有點自暴自棄的個性,實在看得人既心疼又生氣。難怪蔡昌宗在公堂上,也要薄責嬌妻未經仔細追查和審問就胡亂認罪,差點兒丟掉小命。

因此,要把這個軟弱到幾乎隨時被罡風吹散的竇娥,演得血肉勻稱、深刻動人,難度不言而喻。而且《六月雪》竇娥的唱段極長極多,對演員的唱功亦是一大考驗。恕我直言,楚令欣和盧麗斯的演出都未能令人滿意。

楚令欣是羅本的竇娥,唱、做皆用心,看得出下過苦功,但唱曲吐字未夠清晰,與林汶聲同場時,對比更為強烈。感情表達亦覺隔靴搔癢,仍須努力改善。例如第三場與蔡婆的對手戲,情節雖然簡單,但仍有明顯起伏,拉長一張苦臉從頭演到底是不行的。話說蔡昌宗墮橋失蹤,竇娥和蔡婆都以為他死去了。竇娥出場時,正從橋邊拜祭了丈夫的衣冠塚回家,傷心難過是必然的。但來到家門口,為免觸起婆婆的情緒,也應該稍作收斂。然後一向和藹親厚的蔡婆故作絕情,要她改嫁張驢兒,竇娥當然錯愕萬分。按照曲詞的內容,其實她也明白那是蔡婆為自己終身著想,而不是真的反臉無情。她一邊懇求、一邊傾訴,又提到自己從小喪母,視蔡婆如親娘,情緒須一點一滴地累積,直到最後蔡婆不肯吃饅頭時說漏了嘴,那壓抑多時的情緒才可以一下子爆發出來,兩人抱頭痛哭才顯得順理成章。實際上如何演繹,我沒學過戲當然不敢置喙,但從觀眾立場而言,除面部表情外,聲線也很重要。當日公主殿下在戲棚演到這裡,刻意用比平日稍微誇張的哭腔來表達,讓全場觀眾都感受到竇娥的苦心,或可作為一種參考。因為戲棚面積廣、觀眾多、噪音大,觀眾容易分心走神;單靠表情和做手,後排觀眾亦未必看得清楚,所以聲音的運用更形重要。即使在面積較小的戲院,聲線運用得宜的話,不但可以彌補做手、表情和身段的不足,也可以提升表演的整體觀感和水平。

相較之下,在劍本飾演竇娥的盧麗斯,表情和做手顯然細膩得多。這固然得力於她多年的演出經驗,但我相信與她理解和揣摩角色的深淺亦有關係。尤其是〈十繡香囊〉和〈羊肚湯〉兩場,更能表現她上乘的演技;不少表情和身段,俱能表現動人的情韻與豐富的層次。只是第一場得知未婚夫蔡昌宗即將歸來,芳心忐忑之際,碰上奇醜無比的張驢兒那一段,似乎稍嫌造作了。尤其是她坐在門前啜泣,以為張驢兒去而復回拍她肩膀那一下,舉止又未免粗魯了些。還有那一句:「喂,你好囉喎!」語氣也太兇了。其實,如果竇娥真的那麼容易動氣,張驢兒誣陷蔡婆時,恐怕她就忍不住要反唇相稽了。所以,我認為第一場的竇娥,還是適合較內斂溫文的演法。

唱功方面,盧麗斯則稍遜,沒錯她吐字較清楚,但似乎不太夠氣,〈十繡香囊〉某些高音或拉腔部分,唱來亦覺吃力,換氣時經常兩肩聳動,甚至像潛泳前用力深吸一口氣似的。不知是當晚身體不適還是怎地,希望她多加注意。拙文之前提到劍本把竇娥在刑場的長篇唱段刪去,也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雖說竇娥是《六月雪》的靈魂人物,但她其實像《帝女花》的長平公主一樣,始終處於被動的地位。儘管故事和人物都與竇娥息息相關,然而她從沒作過半點主。張母喝了有毒的羊肚湯而死,縣令帶著衙差登門查探,竇娥只喊句「冤枉」就不再反抗了,連指摘張驢兒誣陷蔡婆、縣令草率定罪也沒有(是不敢還是嚇得六神無主?)。所以論推動情節發展的主要人物,肯定不是竇娥,應是張驢兒和蔡昌宗。論輕重,則恐怕張驢兒比蔡昌宗更重要三分。因為若不是張驢兒垂涎竇娥美色,求親不遂而設計陷害蔡昌宗,整個故事就無從演起。其次,若不是蔡昌宗上京赴考,撇下老少無依,張驢兒要施展詭計也沒那麼容易。

羅本和劍本的張驢兒,俱由劍麟扮演,但劍本上演兩場,另有一場由黃鈺華擔任,可是因為時間不合而看不了。劍麟在《白兔會》飾演李洪一實在太有趣、太搶眼,所以對他的張驢兒不免提高了期望。整體而言,他演來很稱職,但覺得在羅本的表現稍佳。看他似是鐵了心要當丑角,而且樂在其中,所以總是覺得他演戲態度輕鬆(卻不是輕佻),絕不拘謹,也不怯場,令人看得愜意。要是遇上像瓊花女那樣與他較有默契的演員,更可能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這也是《白兔會》他倆扮演李洪一夫婦最精采的地方。不過,看他的張驢兒從頭到尾笑咪咪地,儼然一尊歡喜佛的模樣,連最後在公堂反駁蔡昌宗的盤問也覺得他全無火氣,有點像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在鬥嘴,只是愈說愈僵罷了,又似乎值得商榷。也許他想表現張驢兒的笑裡藏刀,但似乎也不用將那柄刀藏得那麼嚴密。根據戲文,蔡昌宗急於為愛妻翻案,盤問自然一聲高似一聲,愈逼愈緊。張驢兒卻是胸有成竹、以逸待勞,偶然一記反擊,更把蔡昌宗說得啞口無言。我想,即使他深信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躊躇志滿,打從心底裡笑出來,也應該多幾分「你奈何不了我」的輕蔑和厭惡才是。特別是那些「若非故人得志,怎會把妻子偏幫」、「你以古訓審我,我就用孔、孟之道回答你」等針鋒相對的狡辯,嘻皮笑臉只能表達張驢兒輕佻浮滑的個性,缺少幾分老謀深算和心狠手辣。老實說,張驢兒為了搶奪竇娥而謀害自小一起「泥沙都玩了幾十擔」的蔡昌宗,又費盡心思布下那麼多陷阱;這八字評語,他實在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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