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7 Nov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四)

關漢卿筆下的竇娥,儼然是從古而今無數含冤受屈者的代言人。即使不能昭雪他們的血海深仇,至少也要向那些草菅人命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提出辛辣凌厲的控訴。她那飛濺白練的鮮血拷問著良知,三個怨毒的誓言呼喚著公義,給人欲橫流的世道,敲響了一記震魂懾魄的警鐘。所以《竇娥冤》能夠超越時空的桎梏,至今撼動人心。

然而不知為何,唐先生改編時,把竇娥警惕世道、穿透人心的申訴「功能」一筆勾銷;取而代之的是對人生追求的省思、對悲歡無常的感嘆。而且負責傳遞這些重要訊息的人物也不再是竇娥,而是她的丈夫蔡昌宗。

然而蔡昌宗這號人物,並非唐先生原創。因為同樣改編自《竇娥冤》雜劇的明代傳奇《金鎖記》,早已設有蔡昌宗一角,身分亦設定為竇娥的丈夫、蔡婆的兒子;同樣也是溺水獲救,高中狀元。不過為竇娥翻案者並不是他,而是竇娥的父親竇天章。此後京劇及其他劇種的改編本,大致上仍依循《金鎖記》的布局,唐先生的《六月雪》也不例外。事實上,京劇搬演這個故事時,就叫《金鎖記》或《六月雪》。聽老友言道,好像只有贛劇等少數劇種仍上演關漢卿原著的內容。那麼,《金鎖記》的作者是誰?據手上十二年前中華書局出版《醉鄉記.金鎖記》點校者的考證,原來此劇出自袁于令的手筆,也就是《西樓記》--粵劇《西樓錯夢》故事出處--的作者。

唐先生所塑造的蔡昌宗,雖然戲份比不上竇娥,但感覺更立體、更有血有肉。他秉性善良而正直,彬彬有禮,孝順母親,愛護妻子,面對困難也不畏縮,甚至不惜犧牲前程,也要擇善固執--在金鑾殿上拒婚皇姑如是,在公堂不肯賣妻求榮亦如是。在今天滿城權貴豪紳盡是BMW(Blame My Wife)之徒的世道,蔡昌宗的潔身自愛、對一己信念的堅持,更覺難能可貴。有時候不禁心想:莫非唐先生是能夠洞悉前世今生的食飯神仙?為甚麼他寫的戲文,總是那麼切合人情世故,相隔幾十年仍沒半點過時?

林汶聲在羅本飾演蔡昌宗,頗有疲態,不禁令人擔心。雖能保持唱曲時聲朗氣清、吐字分明的優點,但整體演繹較為平淡,欠缺層次和深度。在首兩場與竇娥的對手戲,完全感受不到蔡昌宗對竇娥從相見、試探到訂情的忐忑與狂喜,以及新婚燕爾卻離別在即的纏綿與不捨。在刑場和公堂的兩場戲,她憑著聲線雄渾、吐字清晰的優勢,把蔡昌宗剛正不阿的性格表達得很好。但面臨事業與正義的兩難抉擇、甚至對竇娥甘受冤枉既生氣又同情之餘,尚帶三分感激她孝順母親的層次,一概付諸闕如。我甚至覺得她質問竇娥為何草率認罪那一句,雖云關心則亂,語氣未免有點過火。莫不是她選擇表現蔡昌宗正直剛強的一面,忽略了他也是一個溫柔深情的男人?

劍本的蔡昌宗由關凱珊反串,表演的側重點恰好相反。她似乎比較注重表現蔡昌宗的溫文守禮、孝悌深情,只是正直好義的性格稍嫌不夠明顯。在刑場和公堂上關顧妻子那些暗場的關目和動作,似乎也過於刻意、張揚。但整體而言,關凱珊表現的層次較為豐富,似乎更貼近唐先生筆下那個有原則、有理想,也有感情的蔡昌宗。只是她的演技仍嫌有點青澀,與經驗豐富的盧麗斯配戲,明顯給比了下去,簡直有點姐弟同臺的感覺,尚待好好磨練。

至於配角方面,愚以為整體而言仍是以羅本稍為佔優。例如司徒翠英飾演蔡婆,論扮相、論演技,俱比年輕的譚穎倫反串具說服力得多。其實司徒翠英原工生行,以老旦行當演出只是偶一為之的嘗試,不算嫻熟;表現某些老婦的神態仍嫌生澀,但已比年紀輕、經驗淺而又是男生的譚穎倫優勝多了。只是她的戲服--尤其是〈羊肚湯〉和結局時穿著那件黑底銀繡的襦衣--未免有過分華麗之嫌,不像借貸度日的蔡婆,稍為影響觀感。譚穎倫深淺褐色衣裙的打扮,倒是更符合蔡婆的身分與處境。

蕭詠儀林子青的荔香俱屬恰如其分,個人認為蕭詠儀的表情較豐富,更能表現荔香有口難言的窘迫。若論扮相,也以蕭詠儀的一身玄衣較切合人物身分。

談到戲服,忍不住補記一筆:為甚麼竇娥首場的打扮,總是像滿族女子多於漢人?尤其那些立領、襦衣鑲邊、鈕扣外露的設計,跟滿族女服的式樣太相似,要多礙眼有多礙眼。(其實張媒婆和《鳳閣恩仇未了情》尚夏氏的服飾更像滿人……)雖說《六月雪》沒有明確的時代背景,但戲曲人物素來講究華夷之別,似乎還是以漢人服飾為宜。另外,那一身衣裳,倒與《牡丹亭》春香的打扮有八成相似。竇娥雖是操持家務的童養媳,始終不是婢僕,為甚麼卻打扮得像丫鬟一樣?我百思不得其解,還請識者指點。

羊勝公、張媒婆和張驢兒之母等重要配角,羅本俱由新秀匯演的骨幹演員擔任,分別是梁淑明林煒婷張宛雲。她們的表現明顯比劍本中不知名演員優勝--我只知劍本扮演張母者叫梁慧珠,也是很年輕的新晉演員;其餘的請恕我眼拙,只識其貌不知其名。其中張母是三寸金蓮的貴婦,走路的形態應該與別不同才是。四月份公主殿下在南丫島搬演此劇,由葉文笳扮演張母,她特別以細碎的步伐、誇張的下盤動作來表現紮腳婦女走路緩慢而蹣跚的情態,跟我小時候見到姑奶奶(老爸的姑母)和其他紮腳婦人走路的樣子差相彷彿,不由得一陣驚喜。可惜張宛雲和梁慧珠對紮腳婦人的形態似乎認識不深。不過那也難怪,因為清代紮腳者多是中原地區具有一定身分和地位的女子;當時廣東乃南蠻之地,很多女子須下田耕種或從事各類勞作,因此紮腳的風俗並不普遍。何況清朝滅亡已滿百年,很多紮腳女子不是年登耆耋就是早已仙逝,要參考也沒甚麼機會了。

羊勝公戲份雖少,卻是劇中的關鍵人物。他懂醫術,又會占卦,給蔡昌宗成親、赴考擇吉的是他,給張驢兒賣砒霜毒害蔡婆的也是他。既然他姓「羊」不姓「楊」,所作所為又有點白鼻子的感覺,不知怎地總把他想像成瘦長臉蛋、下巴長了一叢山羊鬍子的卡通人物模樣。請恕我以貌取人,淑明臉形又長又尖,戴了一束灰鬍子扮演羊勝公,比劍本裡圓形臉蛋的演員更符合我的想像。看她沒吊眉,臉上帶著三分和善、三分糊塗,掮著藥箱出場時,心裡忍不住樂了一陣子。可是淑明那束鬍子好像戴得不太牢固,經常有意無意地調整繫著鬍子的鋼絲,令她分了神。正如林汶聲早前扮演《帝女花》的周鍾和《一把存忠劍》的黃明一樣,好像老是害怕鬍子掉下來似的,經常用手捋撥,看上去不只有點滑稽,也覺得她不夠投入。

林煒婷的張媒婆伶牙俐齒,教人想起早前她在《紫釵記》裡飾演慧黠精明的浣紗。可是張媒婆戲份不多,總覺得有點大材小用。

最後想說說金駝子。請恕我孤陋寡聞,同樣不認得羅本和劍本的扮演者。不過兩位好像不太理解駝子到底怎生模樣。簡單來說,駝子就是身軀佝僂,無法挺直,因此扮演時無論背上是否藏了個包裹,也應身軀微彎,方合道理。別以為背上有個疙瘩就萬事大吉,因為腰板挺得太直的話,看上去只是背著行囊的過客而已。

附錄:新劍郎指導的《六月雪》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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