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1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入侯門深似海》

事隔兩天,又跑去見識一下《一入侯門深似海》是甚麼東東。據網上的劇情簡介,原來就是以前公主殿下也演過的《再世重溫金鳳緣》,同樣出自唐先生手筆。但我沒看過此劇,只是記得在某份「雛鳳鳴」的場刊上曾經見過這個故事,但人物姓名全改掉了。

《一入侯門深似海》的情節沒有《紅梅閣上夜歸人》那麼離奇萬狀,但也有不少破綻;尤其是結局,簡直是胡鬧透頂。不知道唐先生早期是否專以奇情跌宕、出人意表的情節來吸引觀眾。也許這個方法在五、六十年前行得通,如今卻淪為一場笑話。

此劇疵病甚多,重要者約有數端:其一是男主角鄭道齡為向西秦借兵,假意答應與西秦郡主的婚事。當時小舅沈夢樓亦在場,卻沒有向他暗示計策,反而即席寫就休書,命他回家報訊。沈夢樓性烈如火,護姐情切,幾乎當場就要把鄭道齡殺掉;回到家裡會做出甚麼事來,誰也說不準。如果弄假成真,沈夢樓強行帶走姐姐,甚至妻子因此想不開自戕怎麼辦?後來鄭道齡說休書內有玄機,相信妻子定能明白,但戲文始終沒有交代休書內容,觀眾自然看得一頭霧水,感覺也太牽強了。

其二,鄭道齡回到家裡,向妻子道明原委,又因西秦王的心腹在房外監視,於是佯裝與妻子鬧翻,企圖瞞天過海。帶著弱弟、幼妹的沈玉珊,出場時沉靜穩重,至此卻像個小女孩一般玩得興高采烈。鄭道齡不知妻子毒發,只見她痛極倒地時又插諢一句:「這樣也死得了人嗎?」(因為他佯裝毆妻,只是把籐枝笞在椅上弄得砰嘭作響)逗得不少觀眾笑了起來。不知這是編劇有意營造樂極生悲的跌宕起伏還是怎地,總覺得氣氛很奇怪。假裝虐妻和沈玉珊暴斃之後,眾人大興問罪之師兩段戲均嫌拖得太長,戲劇張力難以維繫,也迫不出樂極生悲、晴天霹靂的戲味。

其三,其實中毒而死者的情狀,與遭人毒打傷重而死的完全不同,西門慶毒殺武大郎之類的民間傳奇和武俠小說也不會弄錯,為甚麼全場竟沒人看得出來?即使你叫我聽故事別挑骨頭,這一點暫且不論;但如果眾人真的誤會鄭道齡殺害妻子,尤其是護姐情切的沈夢樓,為甚麼不把他送官究治,竟任他離家出走、逍遙法外?

其四,鄭道齡被誤會毒害妻子,其母深恨兒子不肖,憤而寄跡空門,敲經避世。鄭老夫人既痛惜失去賢媳和未出世的孫兒,又誤會兒子薄倖絕情、心狠手辣,她的哀傷、悲憤,還有養了個不肖子的愧咎,不難明白。但她始終只有一個兒子,好容易十五年後重逢,犯得著天天唸經咒他死那麼怨毒、一言不合就拿剪刀刺傷他那麼狠辣嗎?後來知道殺害媳婦的元兇另有其人,一下子竟又變得寬宏大量慈悲為懷,還叫兒子和沈夢樓原諒他!這鄭老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五,鄭道齡被刺傷後,深知母親欲置他於死地,竟然直接要求沈翠環馬上和他成親生孩子,以繼香燈,再向母親領死。他把沈翠環當甚麼來著?他死了之後沈翠環母子會怎樣?我不是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古人,而是這麼唐突、露骨、不知羞恥的話,恐怕崇尚明刀明槍不懂含蓄委婉為何物的後現代男女也說不出口吧?

戲文如此,只覺味同嚼蠟,更遑論甚麼人物個性,真是難為了演員。我愈看愈坐立不安,既為他們著急,又覺情何以堪。若能臉不紅、氣不喘的從頭演到尾,已經很不錯了。但在某些細節上,仍可再下點功夫;縱然不能挽狂瀾於既倒,至少可以令戲文沒那麼難以接受。例如沈玉珊誤飲刺客下了毒的補湯而暴斃,鄭道齡和沈夢樓都是她的至親,但兩人震驚、悲痛、不肯接受等感情未夠深刻,變化亦不明顯。沈夢樓悲怒交集之下,連續兩次用籐鞭笞打姐夫,動作重複,卻不覺得他如何從悲轉怒繼而憤恨難抑,打了一遍尚未解恨。鄭道齡得知妻子暴斃後,那腦袋一片空白、落魄失魂的模樣雖好,但在冗長的戲文中則稍嫌單薄。其實他的感情變化可以再豐富些、細緻些,讓觀眾在平淡處領略不平凡的情味。

附錄:《一入侯海深似海》演出劇照

Sunday, 30 December 2012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開心嗎?

翻看舊文,去年還在絮絮叨叨跟你分享考到第一名的成功感,如今重入江湖不過年半有多,回歸校園的時光卻像隔了十年那麼遙遠。雖然工作環境早就適應了,但對於某些事的處理方法、某些人的作風,還是看不順眼。當然,每個人性格、閱歷、取態都不一樣,加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總不能苛求事事如我所願。可是你深知我的個性,雖說工作只是副業,但看到不合理、不理想的情況,表面上儘管不動聲色,心裡總是意難平。更何況,幹我們這一行,事情若有差池,就算本來與自己毫不相干,也要幫忙收拾殘局。然而每次都是不吃羊肉落得一身羶似的替人善後,如何可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卻不到我等人微言輕供人使喚的小宮女置喙。

最教人生氣就是跟那些自以為是、食古不化的打交道,盤古初開定下來的規矩誰也不准動,哪怕來到二十一世紀了,還是按照清朝的規矩辦事,效果好與壞卻從來不過問,更不掛心。這一年半以來因此而收拾了多少個爛攤子,已經數不清了,可是他們從來不會感到羞愧,還有臉惡人先告狀,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幸虧練熟了太極拳,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姑奶奶就來一招「攬雀尾」借力打力,把他扔到大西洋去。哼。

所以呢,我打定了主意,做好本分就是,做完了就拋下一切找樂子去。有機會提意見的話,當然要秉誠盡心,但事情始終並非由自己作主,忠言是否聽得進去,也不能強求。正所謂:拿得起,也要放得下嘛。早陣子最忙亂的時候,一有機會就往戲院裡鑽,就是這個道理,否則真的可能會發狂掄刀子。

其實今年有點懶,看書速度再創新低,泡戲院的時光卻是過去十年八載的總和。細數那一大疊票尾,原來連同今晚的《白兔會》,今年竟看了超過五十場戲曲表演,光是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已經佔了差不多一半,而且還沒把南丫島覲見公主那幾天和電影、話劇等計算在內呢。

戲看多了,自然心有所感,不吐不快;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不覺竟寫了一百多篇,洋洋灑灑幾近十五萬字!光是新秀匯演的觀後感就寫了五萬多字--而且還沒寫完哪--,難怪Patricia老是絮叨我應該向汪阿姐申請一個油麻地戲院的VIP Pass。其實自七月中新秀匯演計劃開始以來,一星期演足六天,幾個月下來已上演逾百場;我看二十多場,只及五分之一,實在不算甚麼。但對我而言,這已是難以打破的個人紀錄--試問平日怎會有那麼多沒看過或想重溫的劇目,叫我幾乎每星期往戲院裡跑?

更不可思議的是,竟因此在網上結識了兩位新秀演員,而且見過面、吃過飯,成了好朋友。跟她們聊演藝、侃戲文,通宵達旦竟不覺累,也增長了不少見識。只是每次見面總是東拉西扯長篇大論,說到人家打烊才罷休,希望她們不會嫌我口水多過浪,呵呵。

坦白說,這一切全是無心插柳,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你不是常說,要活在當下麼?世態無常,太多事情可一不可再,若是錯過了,要補償也未必有機會。也許因為自己不再年輕,加上去年夏天因公主殿下重燃對粵劇的熱情,驀然驚覺沒時間再揮霍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至於結識到新朋友,更是做夢也沒想過。所以經常告誡自己,這點天賜的緣分,務須好好珍惜才是。

這一年來,一邊看戲一邊寫感想,心裡愈來愈篤定--我喜歡看的是戲,不是人。所以公主殿下哪一天要引退的話,我也不會跟著她離開戲院。但前提是,日後我老了,仍要有戲可看。這就是我支持新秀匯演最基本的原因。

培訓新晉,是每一門藝術長遠發展不可或缺的環節。你是本地流行樂新秀的大師姐,又收了不少徒兒,想必同意我這說法。至於怎樣做才對、成效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說起徒兒,你唯一的女徒兒最近也做了一件甚為哄動的事,你都看見了麼?老實說,如今當演員、歌手居然要拿私隱來表態,真是悲哀。炒作新聞固然令人不齒,但表了態又怎樣?即使博得人家在Facebook大拇指一翹,皮笑肉不笑的讚一句「勇敢」又如何?今天的香港,就是裝腔作勢者太多,腳踏實地者太少,而且只能各自為政,走在一起不是互相傾軋不歡而散就是招人妒忌惡意中傷,始終成不了氣候。那些吃飽飯沒事幹的傢伙只會強迫人家表態,否則便是口誅筆伐、疲勞轟炸,直至你不勝其擾就範為止。難道他們不明白沒有或不作明確態度本身已是一種立場?表明取態就功德圓滿了嗎?做人處世何曾這樣簡單過?儘管說我老土吧!若是不滿意這世道,想改變現狀,還得老老實實的從自己做起。俗語不是說了麼?「若要人似我,除非兩個我。」我們不能奢望改變別人,但做好自己、不斷進步,總可以吧?盡己所能,至少可以問心無愧。一天到晚只會在瑣碎無聊無關痛癢的事情上耍嘴皮子有甚麼用?你說對不對?

你看,我一下子又嘮叨了那麼多。大概真是愈老愈長氣,說不定未到五十歲就可以去跑馬拉松了。記得嗎?我上月底冒著寒風大雨去迪士尼跑十公里,比去年快了兩分鐘呢。今年少了練習,猶幸仍可達成目標。你沒說過有沒有暗中替我加油,但不管了,就算你一份功勞吧。謝謝啦!

好了,真的要打住了。祝你、Ann姊和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Truly yours,

Saturday, 29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梅閣上夜歸人》(下)

傳統戲曲鬧劇本荒,已非一日,這是全國所有劇種均面對的難題。香港社會較自由,政治干預絕無僅有,創作環境已經比內地優勝得多。可是編劇人才比演員、樂師更難培養,所以發掘和整理舊劇本,絕非權宜之計,而是有其必要。不過,數十年前編寫的劇本,始終與現代審美標準、社會風尚脫節,必須謹慎取捨、改編,才能延續舊作的生命力,化為己用。如果只是照本宣科,非但有損前賢名聲,也吸引不了觀眾--沒趕客已是萬幸。何況犯駁不通的內容,也對演員造成不必要的負擔--連演員也說服不了自己投入戲文,如何演繹?如何說服觀眾?所以說,原封不動搬演舊劇,或者只為遷就演出時間而作少量刪減,其實是滿盤皆輸的下策。

五個月來,在油麻地戲院看了二十幾場,其中約有一半是從沒看過的劇目,可惜大都犯上情理欠通、堆砌造作、前文不對後語的毛病,而且明顯沒經過思慮周詳的整理,《紅梅閣上夜歸人》正是其一。看到諸位新晉演員那麼努力,卻沒有好劇本讓他們發揮,辜負了他們一番心血,總覺得很可惜。雖說劇本只是綱領,演繹細節全仗演員深思和實踐,但也不能奢望人人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劇本既是「一劇之本」,地位上總該有個主次輕重。

沒奈何,戲文不吸引,唯有看演員。

首次看袁善婷擔任文武生,扮相、氣度都較預期為佳。在早前的劇目中,她經常以小生扮演主角的弟弟或後輩,一副好動貪玩、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模樣;沒想到她穿起官袍亮相,倒也凜然生威,頗有說服力。結局時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頭戴類似林沖夜奔梁山的帽子(不知這些衣飾有沒有專用名稱,敬請識者指教),亦見帥氣。她的曲子唱得不錯,吐字亦算清晰,但要注意加強聲線的抑揚頓挫,配合表情和動作,以加強感情的表達。可惜宋裴華這個角色實在精神分裂得太嚴重,前半部明明是個苦學成才、重視親情、大義凜然的清官,結局時卻淪為橫蠻粗暴、六親不認的莽漢,真難為了演員。莫非是他死裡逃生之後性情大變?為何曲詞隻字不提?是刪去了還是我聽不真切?

林汶聲以老生扮演全劇最莫名其妙的角色--宋裴華那重嫡輕庶到不近人情的父親宋伯璜,頗見自信和寸度,扮相、做工均緊扣人物,即使在暗場也毫不鬆懈,比早前明顯進步,可喜可賀。但有些細節仍須注意,例如宋伯璜由兩名媳婦摻扶著亮相,看上去竟像左擁右抱兩名姬妾似的,既不符身分亦不合禮法,應調整一下動作和位置,或者索性不用摻扶(他兒子只有二十多歲,而且自己仍未致仕,應該不會太老),就讓媳婦跟在後面三步之遙好了。宋伯璜官拜巡按,親自在公堂上判定兒子罪該斬首,心灰意懶之餘,竟喊「退朝」而不是「退堂」。雖是一字之差,卻僭越了身分、冒犯了皇帝尊嚴,可謂大逆不道。所以戲文的一字一句,務須留心。

陳澤蕾飾演宋府總管、宋家二少爺宋守謙的心腹沈燕青。帷幕開處,只見她穿起武夫的「坐馬」,頭戴鑲滿小絨球的有帔帽子,瞪大眼睛頤氣指使,已經忍不住笑了起來。可能是她扮演趙寵、柳夢梅等書生的形象太深刻,總覺得她改演膽敢踰牆偷香的江湖浪子,頗為格格不入,甚至感到她自己也未算投入角色。但是沈燕青戲份很少,第二場就被殺,與宋紅梅的情郎謝幼廉(韋子健飾)一樣,沒甚麼發揮機會。

宋伯璜倖存的嫡次子宋守謙,自幼頑疾纏身,又得父親縱容,養成驕橫跋扈、目中無人的性格。劍麟飾演此角,頗覺粗心大意,令人失望。例如他扮駝背,在背上裝上一個小包就了事,腰板卻挺得直直的。如果從正面看,根本看不出宋守謙是駝子;即使從側面看,也像個掮著包袱的多於像駝子。有時候他走路一拐一拐的,有時候卻健步如飛,宋守謙到底是否瘸子,至今不能肯定。看到這裡,我倒想起在《征袍還金粉》譚穎倫扮演的司馬伯陵來。他同樣是個駝背的瘸子,只見Alan整晚右腳趿著半邊鞋子一拐一拐的,光看外表已經較有說服力。至於演繹人物,更談不上了。劇本不濟無可奈何,但我感受不到劍麟怎樣理解和表達這個人物。正如老友所言,看上去跟張驢兒沒甚麼分別,表情、做工仍有待加強。這次他與多位演員同臺演出,唱功更是相形見絀,看來必須痛下苦功才是。

黃葆輝演謝玉香、文雪裘演宋家小妹紅梅,同樣未算突出。劇本沒把這兩個人物寫好,影響演員發揮,確是實情;但有些細節與戲文不符,也令人摸不著頭腦。例如謝玉香多次自稱江湖賣藝,談吐也不太斯文,可是打扮完全不像,跟閨門小姐沒兩樣。宋守謙誣陷謝玉香與宋裴華通姦殺人,又說小妹是幫兇,兩女因而被捕。但她們被押上公堂時毫不驚慌,反而一臉怨憤不服氣。如果說宋紅梅出身官宦之家,見慣了父兄辦公的模樣,又得知父親是主審,所以不太膽怯,勉強還說得過去(且不問何以巡按可以毫不避嫌親自審問兒女?有兩名官員會審就可以搪塞過去了嗎?為甚麼控方與證人除宋守謙外別無他人,已經可判罪名成立?)。但早前謝玉香在後園初見一身官服的宋裴華,已是手足無措,何況案子由一品紅員巡按大人親自主審,怎麼一下子又變得如此鎮定?

最後要讚揚一下先飾宋裴華隨從、後飾暗中營救他的恩人那兩位配角演員。請恕我孤陋寡聞,至今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但見她們一唱一和,非常合拍,舉手投足也更見信心,與之前掉曲忘詞的緊張兮兮判若雲泥。希望她們繼續用心,不要錯過每一個讓觀眾賞識的機會。

附錄:《紅梅閣上夜歸人》演出劇照

Friday, 28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梅閣上夜歸人》(上)

古往今來成名的作家,莫不經過苦學、反覆嘗試和探索,繼而達至技巧圓熟、卓然成家的過程。即使初試啼聲已經一鳴驚人,最優秀的作品,總是要等到累積了一定的經驗和閱歷之後才出現。

所以,我一直很有興趣知道,唐先生當年走過怎樣的創作歷程,才成就了他為「仙鳳鳴」編寫的傳世之作。

香港演藝界從來不重視劇本,真不知是誰的過錯。粵劇從提綱戲、演員即興創作發展起來,總算其來有自,但從外國傳入的電影、電視也一樣,就叫人莫名其妙。事實上,一齣戲的工作人員名單中,編劇往往最受忽略。即使大半年前號稱不惜工本務求精雅的粵劇《紅樓夢》,也沒有註明劇本出自誰的手筆。好容易出了一位備受學者、文人重視的唐先生,但多年來學術研究只集中於他幾部「仙鳳鳴」時期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了無新意。不知為何,一直沒見到有人發掘和整理唐先生初期、中期以至後期為其他劇團編寫的劇本,把他的創作歷程完整地重現於人前。文學研究經常以作家為研究對象,全面瞭解其生平、作品特色和風格演變,屬於基本要求之一,但為何研究唐氏劇本的學者都勇於以偏概全,倒是耐人尋味。

身為唐先生的鋼粉,我一直希望盡己所能,想法子慢慢填補這段唐氏劇本研究中不應出現、也出現了太久的空白。今年我那麼拼命的看戲,尤其是這五個月來幾乎每星期也往油麻地戲院跑,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看唐先生一些被人忽略、很少上演的作品。我明知那些都是不太成熟、甚至已被觀眾和時代淘汰了的戲,所以盡量調整心情、降低期望,耐著性子一一看完。若要全盤認識唐先生的創作歷程,別無他法。

以我的見識和能力,如今仍可為他老人家做的事,大概也只有這一件了。

新秀匯演網站和場刊上均註明,《紅梅閣上夜歸人》是唐先生的作品;但翻閱手上的文獻資料,卻沒有這個劇目,只有一部名稱相近的《一樓風雪夜歸人》,於一九五二年首演,距今足有六十年了(!)。開山者包括芳艷芬、任劍輝、白雪仙和白龍珠。不知道是否同劇異名,姑且補記一筆待考。《紅梅閣上夜歸人》故事曲折,人物眾多,但犯駁、堆砌亦不少,好些地方令人摸不著頭腦,甚至啼笑皆非。

其中最關鍵又最難索解者,就是男主角的父親為何對庶出的子女深痛惡絕,視如仇讎?他原有三名嫡子,其中兩人早逝,溺愛僅存者尚算人情之常;但兩名庶出的子女似乎沒甚麼過錯,女兒只是活潑佻皮,兒子更是勤奮上進,考得功名後,為官亦清廉有佳譽。難道是兩人親母的緣故?但劇本又好像沒提及,不知是刪去了還是我沒聽清楚。

男主角宋裴華因收留逃婚女子謝玉香而被誣通姦殺人,不忍她被冤枉而甘願自毀前程認罪。他在公堂上說得大義凜然,表明認罪不是因為私戀謝玉香,而是為了伸張正義,為所有含冤莫白的老百姓出一口氣。他本來要問斬,幸而得人相救,一段時日之後重返故鄉。當他得知謝玉香要與兄長完婚,居然大動肝火喊打喊殺,不但指摘謝玉香忘恩負義,更提刀殺掉了同父異母的哥哥!那麼,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難道他在公堂上故意掩飾對謝玉香的感情,所以說了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可是他從來沒表現對謝玉香有非分之想,只是在後園初見時覺得這女子長得標緻而已。這宋裴華是怎麼回事,我想破了腦袋也弄不明白。相比之下,宋裴華殺兄後為何不用伏法、親妹宋紅梅的情郎錯手殺人後逃之夭夭,宋紅梅和謝玉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如何把高大壯碩的屍首投下枯井等破綻,已經算是微不足道了。

附錄:《紅梅閣上夜歸人》演出劇照

Wednesday, 26 December 2012

The Song of Hope

Last Saturday just before attending the twentieth show at Yau Ma Tei theatre, I watched the preview of Les Miserables at Broadway Cinematheque across Reclamation Street.

Friends asked me why I could possibly press myself that hard. All I know is that I have been haunted by a growing sense of urgency: Time is running short. If this is what I'm gonna do, just do it. Right away. Leave no regret.

And I'm glad that I didn't wait until Christmas when the film is officially launched, because I need to watch it again.

Set in Paris at the dawn of the age of revolu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 Les Miserables paints a bleak picture of the poor and deprived in the political turmoil after the downfall of Napoleon. Monarchy was restored and overthrown, and there was hardly any sign of improvement. Everyone was yelling their hearts out but remained unheard. People were struggling to survive with no pride and dignity. They worked hard, but too many of them died young from disease and starvation, unnoticed and in silence, just like Fantine, mother of Cosette. They were helpless. They were angry. They wanted change. But they gave in to fear and doubt when the students called on their support in the June uprising – a much-forgotten student protest in French history similar to what led to the Tiananmen Square bloodshed in June 1989.

Politics aside, Les Miserables does not run short of moral questions to challenge the audience's intellectual capabilities. What is justice? Can justice be done without the law? Can we take law to mean justice? The key question is: What is good and what is bad? How can we tell? By his/her deed or heart? At which point we can give the verdict? Or are we supposed to do so at all?

Everything just seems too familiar and relevant. I haven't got the chance to read Victor Hugo's original masterpiece, but the musical based on on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novels is good enough to present a feast for thought. All these issues and questions are universal to humanity, transcending time, cultures and geography. And this is what makes Les Miserables truly a timeless classic.

Thanks to the director Tom Hooper, the latest film adaptation is not a faithful representation of the musical on stage. It is a rich-coloured, visually appealing and pleasing film. Indeed, presenting the plot and characters through vocal singing instead of reading the lines can be a great challenge for filmmakers, because the delivery is intrinsically quite incompatible with the form. Yet Hooper managed to overcome this challenge with masterly cinematography and directorship. The cast and the casting manager also share a big credit for making this film a blockbuster worldwide.

While Anne Hathaway's Fantine is by all means impressive and thrilling, I found Samantha Bark's Eponine an equally great nice surprise. Pardon me for my ignorance, I didn't know she is a musical actress and has played the same character in the Les Miserables 25th anniversary concert until I looked up Youtube for the song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I can't agree more with one of the commentators on Youtube that it is a huge problem for not crediting her in the promotions and trailers.

But I know all these don't add up and make me cry. I felt terribly sorry for Fantine and Eponine, and their heart-breaking misery and sorrow did touch the soul. Yet tears only streamed down my cheeks when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was sung. I cried even harder, almost suffocating, when the finale was chanted. While I don't really remember the plot from the first glimpse of the musical in London 11 years ago, this song is all I can recall, recite and sing along. The music is so heartening and the lyrics so encouraging. At the time when we are being drowned in frustrations and disappointments, this is a long-due boost of hope and courage for us to carry on, or at least to endure the hardships and uncertainties ahead.

If someone asked, "What is the value of art?" That's it.

Friday, 21 December 2012

《青蛇》(下)

除演員眾志成城、認真演出外,《青蛇》的舞臺調度和美術等技術細節,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其中我最欣賞的部分,就是利用類似播放PowerPoint的電腦動畫投影技術來取代掛畫式布景,節省換景時間之餘,亦可以營造更靈活、更多元化而配合劇情的視覺效果。若以視覺效果論,竊以為有兩場最佳:一是青蛇初入峨眉門下,師父命白蛇帶他遊覽山中各處。舞臺深處的布景是一幅巨型潑墨山水畫,各色花卉五彩斑斕,老樹蒼勁,佳木鬱蔥,山中霧氣繚繞,畫功上乘。沒料到白蛇領著青蛇在臺前邊走邊唱,底景的畫面竟能隨著他們的腳步慢慢移動,就像風光紀錄片的鏡頭在碩大無比的崇山峻嶺中緩緩遊走一般,以表示他們走到山中另一處。而且畫面能夠配合曲詞中「紅花」、「流水」等描寫,展示相關景物,更是難得。但畫面並非不斷移動,而是按照劇情應動則動,應靜則靜,絕不令人眼花繚亂,可見設計者構思巧妙,值得讚賞。

來到〈水漫金山〉,布景換成了一幅色彩黯淡的孤山怒潮圖,筆勢粗獷硬朗,頗有木雕版畫的味道。待白蛇催動法力,引長江之水淹沒金山,畫中的團團波濤竟然翻滾起來,金山寺所在的孤島卻屹然不動。配合臺前演員慌張失措的表演,彷彿眼前真箇風雲變色,迫在眉睫的危急與壓迫感倏地倍增,連觀眾也不禁緊張起來。

印象中這是第一次看到以電腦投影技術製作布景,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實在令人非常欣喜。我最欣賞他們利用電腦技術投影傳統的山水畫,而不是西方或現代繪畫,一切以劇情為依歸,絕非為創新而創新。而且畫面配合劇情之餘不會喧賓奪主,可說是把現代科技應用和融合傳統藝術的成功範例。可是電腦動畫所費不菲,未必所有劇團均可採用,但這個「傳統為體、科技為用」的創新意念和方向,卻是值得參考的。

演員和舞臺調度雖然重要,歸根究柢,一齣好戲的關鍵仍在劇本。《青蛇》是新晉演員黎耀威演而優則編的新嘗試,儘管免不了以情節起伏、人物眾多、場面熱鬧等「劇味」元素--而非「戲味」--來吸引觀眾,成績尚算不俗。通篇看來流暢可喜,文辭優雅,氣氛張弛有度,犯駁亦少,已經相當難得。就是唱段稍嫌太多太長,有些節骨眼上以唱交代,少了口白的補充和解釋,觀眾一不小心就會走神錯過,作者白費心血之餘,亦難免招來無謂非議。所以我建議日後重演時,把唱段稍作濃縮,加上更多口白作緩衝和說明,相信演出效果會更理想。

不過,劇本內容仍有一些瑕疵和錯誤,應該及早改正。最不可原諒者,就是把杭州西湖與金山寺所在的鎮江混為一談。須知道,杭州與鎮江可通舟楫,但一在錢塘江畔,一在長江岸上,相隔幾百里,又同是古代名城,怎能視作一地?這是中學生也應該懂得的常識,實在錯不得啊。另外,字幕錯別字之多,更是令人髮指。「尤」、「猶」不分,「貶」、「眨」混淆之類的謬誤無日無之,連四大佛教名山之一的峨眉,也給寫成「娥眉」,看得人無明火起。字幕始終是讓觀眾欣賞曲詞、理解劇情的工具,文字務須準確,輕忽不得。何況《青蛇》是新劇,觀眾並不熟悉,字幕的作用尤其重要。希望他們仔細校對,盡快改正。

《白蛇傳》是家喻戶曉的民間傳奇,歷來改編極多,細節雷同,很難避免;如何另闢蹊徑突圍而出,頗費心思。這次以青蛇為主角,我最喜愛的李碧華小說《青蛇》,便是如此--所以入場前不免以為此劇與小說有些關連。戲文設定青蛇為男性,因與白蛇比武落敗而幻作女身,其他劇種如川劇已是如此安排,也非甚麼新鮮橋段。較新穎的構思,其實是許仙的前世今生。

正如前文提到,故事前半部主要是敘述白蛇、青蛇和許仙在仙界的關係,為後文作鋪墊。話說峨眉蛇族與天山鶴族原為世仇,白蛇偏與名叫「郭鶴」的許仙前身相戀。青蛇拜入峨眉門下,對白蛇一見鍾情,可是神女無心;更因不敵白蛇而自願化為女身。後來郭鶴因私戀白蛇觸怒師父,被貶下凡,轉生為人,前塵盡忘,便成許仙。白蛇戀戀不捨,偷下凡間,改名白素貞,青蛇也緊隨左右。鶴族師尊得知白蛇與許仙在凡間雙宿雙棲,怒不可遏,化成法海棒打鴛鴦。喝過雄黃酒,白素貞現出真身,許仙嚇得魂飛魄散,卻沒有死,而是逃到金山寺中。法海向許仙說明貶下凡間的前因後果,並說只要許仙離開白素貞,便可恢復他的法力,卻絕口不提他早與白蛇相戀之事。許仙信以為真,為了重投師父門下,決意絕情,並率領眾鶴仙圍剿水漫金山的白蛇和花蛇。這麼一來,許仙不再怯懦窩囊,他對白素貞絕義無情,全是受人蒙蔽之故。也許有人覺得這個寫法是為許仙說好話,甚至平反,我倒是不置可否,只欣賞作者絞盡腦汁,另創新說的努力。

然而,《青蛇》戲文最吸引我的不是有關許仙的改寫,而是青蛇。

故事裡的青蛇,性格鮮明,會長大、會成熟,在戲曲中並不多見。他是個孤兒,自幼被鶴族欺負,養成不覊、佻脫、偏執的個性。後來得投在峨眉門下,自恃聰明,急欲練成神功報仇。誰料對白蛇一見鍾情,那副目瞪口呆、如遭雷殛的模樣,恰如張生邂逅鶯鶯時說的:「正撞著了五百年前風流業冤。」那一剎,恍似時間因她而停頓,生命因她而改寫。因為愛上白蛇,令青蛇逐漸長大,懂得為人設想;即使變成女子,仍不減他對她全心全意的愛護。他為她去偷盜鶴族看守的仙草,受了傷也不吭一聲。他明知她心繫郭鶴,不管天上人間,仍甘心追隨左右,看著她與許仙結成恩愛夫妻。他為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西湖玩得興高采烈之際,瞥見法海便四處奔波打聽、報訊。最後,他為她擋住郭鶴的冷箭,只說了一句:「我對你的心意,始終如一。」他從不問她對自己如何,彷彿這也毫不重要;只知守在她身邊,為她綢繆、護她周全。他對她的精誠,不知怎地深深的觸動了我。結局那個情景,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青蛇對白蛇的純粹與至誠,又遙遙呼應著臺前幕後辛苦籌備和排練的虔敬,戲裡戲外都教人非常感動。

總括而言,《青蛇》確是近年新劇中難得的佳作。他們從銳意創新、勤修苦練、講究團隊精神等方面所流露的積極進取,很值得嘉許。希望他們秉持這種態度,繼續探索、繼續嘗試,為香港粵劇樹立新的典範。下一步要做的,可能是提升劇本和表演的境界,不要自滿於技術上的成就,更不能以為技術上的成功就是功德圓滿。例如《青蛇》以劇力取勝,文武兼備,但如何避免淪為純粹表演技術的功夫雜耍,就必須從加強表演深度方面思考。俗語說:「學海無涯,唯勤是岸。」「藝海」何嘗不是?但用功之餘更要用心,找對方向,才能有所成就。若是不問對錯橫衝直撞,只會虛耗光陰、白費心力。

《青蛇》(上)

藝術之所以引人入勝,其中一個原因,在於其虛無縹緲、沒有成功方程式。多少藝術家不惜窮其一生來探索箇中玄妙。以戲曲論之,技術層面如唱曲、唸白、做手、身段,甚至劇本、服飾、布景、燈光等,固然有其規矩方圓;但即使這些已練得熟極如流、得心應手,也不能保證戲一定好看。那麼,要造就一齣好戲,還需要甚麼條件?

從觀眾的角度看,一齣好戲除了技巧高明之外,更要有誠意。誠意是甚麼?就是專心致志,全力發揮,同時尊重觀眾的欣賞能力,務求以藝服人,不是投其所好。平心而論,誠意無法彌補技術上的不足,但卻可以增加感情分,改善整體觀感。所謂「人心肉造」,當觀眾看到臺前幕後勉力施為,即使技術上稍有不及,大都不忍深責。批評興許難免,但也不會吝嗇溫言勉勵。要是把觀眾當作酒囊飯袋,任你技藝再高,也只是討人歡心的猴子而已。

誠意的前提是謙卑和理智。只有謙卑,才不會自滿,繼續提高自我要求,精益求精。只有頭腦清醒,才能分辨哪些是溢美之辭甚至盲目吹捧,哪些是值得參考的有用意見。所以,臺前幕後保持謙卑的心、清醒的頭腦,多麼重要。

然而,對於成名已久的演員、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來說,保持謙卑和理智,又是多麼困難的事。

看衛駿輝、陳咏儀聯同多位資深老倌和新晉演員合作演出《青蛇》,從演員陣容、劇本剪裁到布景、服裝和武打動作,無不洋溢著臺前幕後一股勇於嘗試的幹勁、同心合力演場好戲的至誠,令人非常感動。個別演員的水平或有高低參差,但縱觀全劇,臺前幕後非常合拍,極具團隊精神,而且鬥志昂揚,這才是最叫人欣慰的。

《青蛇》的演員陣容鼎盛,接近藝術節匯演的級數,並集合三代演員同場獻藝,十分難得。衛駿輝演青蛇,是點題的主角,擔戲很重。雖然此劇以武打連場為賣點,其實文戲也不少,喜見她悉力以赴,沒有鬆懈。青蛇從一開始的活潑、好勝、少不更事,到後來因閱歷漸深而成熟,她都表現得不錯。最驚喜的當然是她忽男忽女的打扮,唱起子喉來居然宛轉自如,絲毫不見吃力;旦角的表情、身段、步法也唯肖唯妙,想必下過不少苦功,令人佩服。可能為了方便迅速換妝,旦角的妝容有點草率,也不太漂亮,希望重演時可以改善。

陳咏儀演白蛇,戲份也多,而且文武兼備,但總覺得前半部演文戲時不太投入,可能是太掛慮武打場面的緣故,有點可惜。另外,在青蛇向她表露愛意那場戲,那件曳地的薄紗披風實在太長,不但營造不了飄逸出塵的美態,反成演戲的累贅,經常要用手撩撥以免勾住布景和其他雜物,有礙觀感。

阮兆輝客串許仙、廖國森演法海,俱屬一時之選。可惜全場最資深的兩位老倌,表現也最令人失望。

故事裡的許仙原為天山鶴仙,因與白蛇相戀而觸怒師父(鶴族與蛇族乃世仇),被貶下凡。因此許仙的戲份集中於前半部,而且唱段極多。阮兆輝聲線本就不佳,連篇唱段更是自暴其短,唱的和聽的都有點受罪。他演許仙,不見得與白蛇感情有多深厚,功架動作也稍覺太多,頗有賣弄之嫌。尤其是那柄拂塵,舞得人眼花繚亂之餘,卻不知與劇中人物的處境有何關連,令人莫名其妙。

法海呢,原來是鶴族師尊所扮,就是為了把白蛇趕盡殺絕。廖國森演來稍嫌用力太猛,愈是強求有所表現,愈是適得其反。唱到高亢處,聲線有點沙啞,令人擔心。那些怒目圓睜、陰險狠毒的嘴臉,也嫌流於表面,未夠深刻。整體感覺跟盧太尉也沒甚麼分別,只是扮相不同,少了張勾花白臉而已。

不少配角如仙童、仙女等,都是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的成員,匆匆一瞥間,認得出來的至少有五、六位,包括扮演小鶴仙的宋洪波關凱珊,還有劍麟李振歡和一些常演丫鬟、家丁的,儼如「油麻地同學會」一般,頓時親切感暴升,感情分倍增。另外,韓燕明師傅率領十多位武師參演,無論翻滾騰躍或舞刀弄劍,均非常賣力,武打場面設計也看得出費盡心思。如今因檔期關係只演一場,未免太可惜了。

Sunday, 16 December 2012

First Visit to JCCAC

On this sweating afternoon of mid-December, I attended the Handicraft Fair at the Jockey Club Creative Arts Centre (JCCAC) in Shek Kip Mei.

Converted from the old Shek Kip Mei Factory Estate, which used to be a stronghold of cottage factories during the 1950s and 1960s that have laid the foundation of Hong Kong's economic takeoff in the 1970s, the JCCAC is an arts village housing studios and workshops of an array of art forms. It was opened in 2008 as a self-financed, registered charity organisation.

To my surprise, the handicraft fair was packed with hundreds of visitors. Just felt like in the middle of the busy streets in Mong Kok. At least two or three layers of visitors jammed at the stalls while many others were trying to make their way through the narrow passageways.

Certainly it was a good sign that more people are willing to appreciate and patronise art. But whether the merchandise on sale at the fair qualifies as art can be contentious. How commerce stimulates artistic creativity by providing an incentive instead of overriding it by lucrative economic success is another issue that artists, designers and patronisers need to reflect upon.

The crowd was suffocating. Air seemed frozen. I could hardly breathe. My head started complaining by setting off the alarm aloud – a terrible headache. Then I decided to take the lift and go to the rooftop for a green exhibition.

The exhibits were made of polypropylene plastic pellets, among other plastic materials, collected on the shores and the beaches of Hong Kong after some containers carrying more than 150 tonnes of the plastic pellets, which belonged to Sinopec, were blown into the sea when Typhoon Vicente hit the city in late July. The exhibits were meant to remind us of the importance of protecting our planet. But how can we minimise our ecological footprint as a city dweller? We consume, but seldom, if ever, produce. We may reuse or recycle some items, but we throw away too much more. Looking at the exhibits made of plastic pellets, I couldn't help wondering where they will go after the exhibition. Regardless of their political ideologies, consumption has been accepted as the key to economic success in modern societies. But what is the best way to sustain our earth, the motherland on which our homes are housed, in the first place?

I looked around and saw the JCCAC being dwarfed by many public housing estates in the neighbourhood. Look at the neat and tidy windows of the same design. Each represents a household of a different story of Hong Kong. What does it tell you about the character of Hong Kong? Diversity in harmony? Or harmony in diversity?

Then I took the staircase downward and detoured onto each floor for a quick look. The design of the staircase, especially the large numerals indicating the number of floors, resemble those of the demolished Lower Ngau Tau Kok Estate where my grandma and grandaunt used to live. Of course the Lower Ngau Tau Kok Estate, built in the 1960s as resettlement blocks, was much dirtier and more rugged than the renovated and restored JCCAC. Yet the similarities in architectural features conjure up memories of a unique flavour of the local, humble grassroots vis-à-vis the exotic, colonial milieu of Victoria on the Island.

Strolling along the corridors on each floor also drew my attention to some vertical billboards that belonged to the old tenants of the former industrial estate. They were pretty standard in shape, all in black rectangles painted with white hand-written Chinese characters penned vertically. But the style of calligraphy varies remarkably. Now deprived of their original function of advertising, those billboards have become precious artefacts of Chinese calligraphy and witnesses of humble advertising in the bourgeoning Hong Kong half a century ago. The diversity in Chinese calligraphy style is now a forgotten privilege for the eye when our aesthetic taste has been numbed by uniform computer typefaces. The billboards scattering around the building just form a casual exhibition of Chinese calligraphy to me.

I don't know much about art history and architecture, but it is obvious that the design of the Shek Kip Mei Factory Estate has put great emphasis on conformity and pragmatism. To a certain extent it corresponds to the design of the public housing nearby, although the latter seemed to have been built or rebuilt only in recent years. But the old billboards that survive the tides of time remind us that physical conformity did not necessarily constrain human creativity. Half a century ago business owners would like to present their own character and good wishes by inviting scholars or people with great penmanship to write the name of their enterprises in the best possible style. This cultural diversity housed in physical harmony is by all means mesmerising. As our community is increasingly dominated by certain norms, practices and ideologies that have been taken for granted for decades, how tolerant are we to deviance or non-conformity? Are we still passionate about looking around for small, simple but creative ways of expressing ourselves, even within borders and limits? How much leeway are we willing to provide as a grooming ground of creativity? If for whatever reasons we no longer dare or are able to break the rules, are we ready to at least respect those who do, or attempt to do so?

Saturday, 15 December 2012

Life of Pi

What life is all about? How do we cope with the changes and challenges that come into our way any time? If there is any creator god, whatever its name, who claims to love everything it creates, why does hardship and suffering ever exist in the human world? If we were chosen and blessed, why are we put to test, big or small, every day?

For centuries and even millennia, these questions have bothered not only philosophers but also ordinary people throughout the world.

But these questions are by no means easy to answer. The best solution may also vary from person to person, depending on their personalities and courses of life. It takes most of us a lifetime to work out the most suitable way by trial and error.

These are also the questions brought forward by Ang Lee's Life of Pi, his first 3D film. I haven't had the chance to read the novel by Yann Martel, and therefore have no idea how truthful the film adaptation is vis-à-vis the original text. Yet its content is so rich and powerful that I felt like having read a 300-page book within two hours.

Undoubtedly the visual impact of Life of Pi is awesome and mesmerising. However, it is neither about the 3D effects nor the cinematography. It is all about how to present a boy and a Bengal tiger drifting across the Pacific on a lifeboat without any dullness or boredom to the audience's eye and mind. Think of how many scenes and shoots it takes to compile a 127-minute film and you will sort of understand what a remarkable achievement Director Lee and his crew have attained.

Like his previous works beginning from The Wedding Banquet, what Director Lee's films appeal to me most is his piercing insights into various aspects of human life. Be they frustration, inhibition, oppression or, in the case of Life of Pi, the existence and survival of human life.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that have been pondered and discussed for centuries.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central and intrinsic to human existence. He is one of the few renowned directors of the world who have the acumen and ability to weave heart-touching artistic and humanistic elements so skilfully and seamlessly into commercial productions. His extraordinary sensitivity to cultural differences and delicacies also enables him to embrace genres and settings of a cultural spectrum far wider than many others.

While my discussions with friends often focus on the symbolism of the Bengal tiger and the uninhabited island of which the silhouette resembles a lying Buddha, the plot is equally inspiring. Many aspects of the plot are packed with messages and moral lessons to be pondered. For example, Pi's attitude towards religion is far more tolerant and utilitarian, if I may, than many other monotheists. He is open and receptive to new ideas, but he never drifts away from Hinduism under which he was brought up. Even though he is very much interested in Jesus, he thanks the Hindu creator god for introducing him to the Son of Lord, rather than the other way round. When he is desperate and helpless, he prays to the Hindu god than others. I take it as an important reminder of respecting and adhering to your own roots. You can always learn and embrace new things, but you should never forget who you are and where you come from. Denying your own heritage is essentially rejecting your own existence. As the film presents, ultimately it is his belief that enables Pi to survive. His belief empowers him to cope with the changes and challenges after the shipwreck. It also gives him courage to deal with and overcome his own weaknesses, and makes him a stronger person than he used to be.

More than a week has passed since I watched Life of Pi and I still am somewhat overwhelmed by the questions raised and messages conveyed. Having exposed to various interpretations of the metaphor and symbolism in the film, I am not quite sure which is correct. Perhaps again there is no absolute answer, and it is not really important to know the truth defined by the author, director or playwright. At the end of the day, the truth actually depends on which way you would like to see it, just as the two stories Pi told the Japanese investigators of the shipwreck. It is a matter of choice, rather than absolutism. And this points to the root of polytheism in Asia, where traditional cultures are more open, flexible and accommodative, as opposed to monotheism of the West that emphasises absolute, single authority of The One.

Thursday, 13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胭脂巷口故人來》(下)

如果要說《胭脂巷口故人來》有甚麼優點,大概是它有別於一般才子佳人溫馨旖旎的劇目,更像一幅揭示人性軟弱的浮世繪。劇中人物的性格都有明顯缺陷,各不討好;但因為戲文取材寫實,直言無諱,看戲時總難免對號入座,甚至怵然心驚,忍不住要反省自己有沒有犯上類似的錯誤。大概這就是傳統戲曲移風俗、匡人心的教化作用。

中國戲曲源遠流長,其淵源或可上溯至先秦時代的詩。諷諭世情、教化人心的使命,同樣一脈相承。《詩經》〈序〉有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即「詠」)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古代的詩,本來就不是案頭讀物那麼簡單,而是可以入樂吟唱的曲詞,也許這就是中文裡「詩歌」連用成詞的原因。詩歌配樂吟唱,加上舞蹈,就成為戲曲載歌載舞、抒情為主的表演形式的濫觴。《詩經》〈序〉又云:「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汪阿姐在粵劇新秀匯演的介紹中也提到粵劇在「藝術上的道統」--「透過搬演戲文故事,寓教於戲」,可謂深得箇中三昧。

然而,無論《胭脂巷口故人來》的諷諭意味多麼濃厚,仍無法掩蓋其瑕疵。平心而論,戲文水準只屬中等,其中犯駁不通之處,不但欺負觀眾,更影響演員發揮,看戲時也不禁替他們著急。劇本情理欠通、沙石太多,演員就要多花時間和心思將人物的言行演繹得較為合理。至於有沒有意識和時間操這份心、能做到多少,就看演員自己的本事了。

沈桐軒性格不甚討好,除了「犧牲」自己的前途把應考機會讓給宋玉蘭親弟宋文敏,總算表現了一點善良的本質外,實在乏善足陳。也許他未至於沒肩膊沒腰骨,但軟骨症似乎相當嚴重,而且心計、城府也頗深。他施計混入相府,表面上是為顧竹軒出一口氣,自己另有如意算盤不在話下;試問借助當朝權貴(老相國耶!)向左口魚報復,一舉成功令他丟官,是多麼高明的借刀殺人手段?可是嘴皮子上說的三分傲骨,給老相國一聲吆喝就沒有了。雖不忍見宋玉蘭被父親責打,卻連挺身護花的勇氣也沒有。耳聽得逐客令下,只見他不吭一聲就垂頭喪氣的走了,難道他沒有半點顧慮宋玉蘭的處境?這算哪門子的有情郎?虧宋玉蘭還嘴硬,堅稱自己飽讀詩書不會看錯人--有沒有功名還在其次,大難臨頭自飛去的男人,面貌再俊俏、才華再絕世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罷?看來唐先生打破傳統讓他沒有功名,已是暗寓褒貶。何況他只是兄憑妹貴才得與宋玉蘭成婚,兩人是否幸福也實在叫人無法樂觀。這個所謂團圓結局,真是既苦澀又矛盾,令人難以釋懷。

老實說,如此這般的男主角,任你是三頭六臂也難以挽救,最多只能把他演得沒那麼討厭而已。關凱珊繼《六月雪》擔演蔡昌宗之後,再演沈桐軒,只覺她戰戰兢兢,對沈桐軒的體會似乎不夠深刻。例如沈桐軒被逼與妹妹分離、宋文敏懇求他與姊姊分手,並將應考機會拱手相讓等情節,演來甚覺平淡,缺少感人肺腑的力量,頗感可惜。劇本描寫的確是不夠細緻,但正因為這樣,更需要演員自行創作加以彌補。也許我一時失神沒看出來,但總的來說這是演員的基本功課,不能自滿,務須精益求精。

宋玉蘭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活在象牙塔裡的女子,自恃才學目中無人,態度驕橫,彷彿全世界也要按著她的意願運行才是正途;所謂愛上沈桐軒也不無一廂情願之嫌。沒想到王希穎演宋玉蘭,竟是出乎意料的神似。她那些不苟言笑、拒人千里的態度,言語間總帶著三分驕傲、三分鄙夷的神情都很準確,活現了宋家五小姐的威嚴與自矜。可是最後得知沈桐軒比六年前更潦倒,自己的期望再次落空,那些失望、傷心、憤怒,甚至歇斯底里等情緒,爆發未夠震撼,可以再加強一些。既然她不惜當眾痛罵沈桐軒令自己臉上無光,一次又一次叫他滾開,還顧全甚麼體面?不是說要她舉止粗魯,而是情緒可以再激烈些--因為離家出走的宋家五小姐,實在頗有妄想症和心智失常的嫌疑。

袁善婷扮演宋玉蘭之弟宋文敏,佻脫靈動,一派給寵壞了的小弟模樣,甚是搶眼。他懇求沈桐軒斬斷情絲,讓姊姊回到老父身邊時,透露了自幼被人看不起的鬱結,但這一點同樣在前文沒有鋪墊,突然提起,難免有點突兀。也許在表現宋文敏少不更事、好逸惡勞之餘,還須補上一點憤世嫉俗,令後文「想發奮、想自愛」更覺順理成章。

梁淑明演老相國宋仲文,戴著白鬍子出場時,著實嚇了我一跳,因為她的扮相比想像中老邁得多。後來聽說老相國快將七十大壽,才恍然而悟。最難忘她雙眼精光四射,顧盼生威,舉止也較俐索,一副英明練達的樣子。可惜結局時那老相國的言行實在令人莫名其妙--這邊廂說六年來惦記女兒,而且把她的動靜打聽得一清二楚,那邊廂卻突然翻臉,狠狠賞了女兒一記耳光,還亮出匕首要她自剜雙眼!這算甚麼?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等事來,難道老相國連聲譽、體面都不顧了嗎?即使魯莽古板如郭靖,也是因為郭芙斬斷楊過手臂才罰她承受同樣的苦楚;宋玉蘭只是所托非人,連遇人不淑也稱不上(全是她自己作的孽,怨得誰來?),犯得著這樣兇狠嗎?如果嫌女兒玷辱門楣,既已擊掌絕情、不通音問,何必如此落井下石?這麼一來,恐怕孔明復生也回天乏力,難為淑明勉力應付,但老相國儼如精神分裂的言行,始終教人摸不著頭腦。

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Tuesday, 11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胭脂巷口故人來》(上)

自十月底看完《胭脂巷口故人來》,至今已是一月有餘,竟然隻字未寫。明明憋了滿肚子話,但對著電腦只會發呆,思緒難以集中。所以決定先寫其他,回頭再來處理這條最艱難的題目。

猶記得中學時代看過此劇的電影版(劇名改為《枇杷巷口故人來》,為何如此,恐怕又是一段難以稽考的無頭公案……),可是對內容毫無印象,只記得男主角最後一身乞丐打扮,潦倒街頭。沒有肥馬輕裘、沒有前呼後擁,與其他故事的男主角高中狀元衣錦榮歸的結局迥然不同,頗感新鮮。

不管「胭脂」也好,「枇杷」也好,只是沒想過,這個故事原來這麼粗糙而直率--犯駁之處,令人莫名其妙;直白露骨之處,又像一面令人不敢迫視的風月寶鑑。

論粗糙,主要在於文字和人物。即使我明知這是唐先生中期的作品,文辭不及後期典雅,也沒想過會有那麼多堆砌用語,文義不通,不似是他手筆。例如說甚麼「父愛猙獰」(既是「父愛」如何「猙獰」?)、「抽刀斷水」(其實是指拆散鴛鴦,跟「抽刀斷水」有啥關係?是借用後面「水更流」三字隱喻情比金堅嗎?)。另外,又有甚麼「自由權」、「結婚」等現代用語,實在礙耳之極。

至於人物,則無論主角或配角,一言一行均似是橫空飛來,毫無鋪墊,為的只是營造跌宕迂迴的情節,頗難令人信服。例如男主角沈桐軒,原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緣何與妹妹流落朝廷樂府而當上樂師,戲文隻字未提。宋玉蘭貴為相國千金,自恃博覽群書、恪守禮教;即使喜歡沈桐軒,其實兩人也只是眉來眼去,沒甚麼動人心魄的交流。好容易聊了幾句話,居然馬上讓情郎成為入幕之賓,實在嚇了我一大跳,半晌說不出話來。回來匆匆翻看了一些電影版的片段,原來兩人不過在月下窗前共訴心曲,已經惹起軒然大波。如今堂堂相國千金做出這等事來,也難怪老父要大興問罪之師。至於那興波作浪的司樂總管左口魚,明明對宋玉蘭恨之入骨,千方百計報仇雪恨;可是待宋玉蘭與父親斷絕關係後,卻主動收留她達六年之久!光憑左一句「我對不起你,所以想好好待你」、右一句「我這輩子沒有隔夜仇」,怎麼說得過去?莫不是左口魚對宋玉蘭也有一點微妙的感情?可是看將下去,又似乎不是……

論坦率,是指此劇描寫的人情冷暖,乾脆俐落,絕不忸怩作態。撇開諸般犯駁、矛盾不論,那些炎涼世態、鄙陋嘴臉,彷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例如那鬚眉俱白的老相國,表面上詩禮傳家,骨子裡卻是趨炎附勢,甚至有點好色--妻妾成群,至少六個兒女,頗有點《紅樓夢》賈政的味道。這邊廂主持正義懲治濫用私刑的左口魚,那邊廂又毫不留情的喝罵沈桐軒高攀不起自己女兒,甚至六年後仍念念不忘帶著匕首要女兒自毀雙眼(!)。然而一聽說沈桐軒榮升國舅,忙不迭認回六年來不通音問的女兒,居然還厚著臉皮說女婿是國舅,兒子當狀元就「無得彈」,真叫人無言以對。不過,沈桐軒也好不了多少。他曾說與歌女顧竹軒只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可是顧竹軒卻一口咬定他對自己有情。後來沈桐軒不堪顧竹軒纏擾,竟然脫口而出這麼一句:「怎會沉香不愛去愛爛柴?」甚麼?「爛柴」?嚇得我張大了口,好一會兒沒合攏。即使想斷絕對方妄念,也不用說得那麼狠辣吧?這位老兄人品如何,相信看官自有計較。看來顧竹軒說他混入相府,其實是為自己開闢一條「裙帶路」,倒也未必全是一時憤激之辭。

劇中最發人深省的角色,則非宋玉蘭莫屬。看了老半天,我還是不太明白,到底她是真的喜歡沈桐軒,抑或只是見色而盲,然後不惜押上自己的名聲和尊嚴來賭一口氣?她那些自負才華好為人師的嘴臉,實在討厭得緊。任她美若天仙,一天到晚只會板起臉孔不問情由的教訓別人,活該一輩子沒人愛。而且她經常把「我自小讀聖賢書,不會看錯了人」掛在嘴邊,一心只盼望沈桐軒科場得意,也不必揣測她有沒有想當誥命夫人的潛臺詞,我已經無法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懷疑她到底是喜歡人家還是自戀成狂。最後看她不顧身分,跟貧病交煎的沈桐軒當街對罵,一味強調自己犧牲了多少、對方潦倒街頭如何令自己顏面掃地,卻連半句問候、安慰的說話也沒有,更遑論關心對方的落拓根源。情郎窮途末路就叫他滾蛋,一朝顯貴就要重拾舊歡,請問這又是哪門子的愛情?沈桐軒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稽。兩人就像一雙怨偶在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指摘,最後又好像沒事發生一樣笑語盈盈,真是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難道《胭脂巷口故人來》是一篇反映人性醜陋、揭露愛情脆弱本質的「醒世恆言」麼?

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Thursday, 6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獅吼記》

雖說喜劇不易演,更不易寫,但也不是全無佳作。若問我粵劇裡最喜歡的喜劇是哪一齣,我可以毫不猶豫的告訴你--《獅吼記》

《獅吼記》以輕鬆幽默的筆觸,描寫夫妻之間愛恨糾纏、男女之間勾心鬥角的微妙關係,精闢獨到,令人會心微笑。人物設計略帶誇張和卡通化,更覺有趣。最後雖然擺脫不了團圓結局的俗套,卻別有一番懂得自我嘲諷的生活情味與睿智。這固然逗得女觀眾心花怒放,也許更是唐先生給男士的一點醒世恆言--既是憐香惜玉、恩情未老,為博紅顏一粲,何妨在嬌嬈面前裝傻扮懵,做個燙貼稱職的裙下之臣?做夫妻是一輩子的事兒,若是沒有小情小趣小風波調劑一下,怎能相守到白頭?可是一不小心玩出火來尋死覓活的就絕對不行。至於蘇東坡、老僕柳襄和桂玉書三名配角,則好像總有一個在左近的姨媽姑姐豬朋狗友,不厭其煩七嘴八舌說三道四,聽誰不聽誰就看你自己是否拿得定主意了。

上月跑到油麻地戲院去看《獅吼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領略一下李婉誼擔任正印花旦的功力。她和盧麗斯一樣,追隨公主殿下多年,表現一向很稱職,因此對她的柳玉娥有點期望;可惜演來並沒有想像中的好,稍嫌未夠豐富。說實話,柳氏既刁蠻又兇狠,動輒打罵丈夫,儼然貓兒玩弄耗子一般,的確很討厭,但為何《獅吼記》是喜劇而不是倫理悲劇?如果那柳氏是天生兇殘潑辣心理變態,陳季常默默忍受多年而始終狠不下心休妻,如何說得過去?即使俗語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至少也得告訴我這隻塘邊鶴一個願挨的理由。更何況,如果觀眾只是覺得夫妻拌嘴、動手的情節很惹笑,那何嘗不是另一種心理變態?其實《獅吼記》最有趣的地方,在於生動地表現夫妻之間的生活情趣,男女心理大不同所產生的齟齬,而柳氏拷打丈夫等橋段只是誇張的戲劇手法,當不得真。如今現實中也不乏這等野蠻女子,但諸位看到虐夫的新聞時,恐怕再也笑不出來。所以,我期望飾演柳氏者要仔細思考和充分表達這個人物的心境,即使戲文沒明寫,也要有所補充,以增加故事的說服力。也許有人覺得這是苛求,但看過王芳在崑劇〈跪池〉的演繹後,應明白這算不上mission impossible。能做到多少是另一個問題,我只是希望演員盡量多操這份心,不要滿足於照本宣科。

宋洪波飾演陳季常,總覺他欠缺幾分火候,聲線、臉部表情都較平淡。不是說要把堂堂朝廷命官淪為小丑一般--例如他在公堂上抬起雙臂、把袖子攏向背後,以蓮步走向柳氏姑姪求情,還要高八度的喊一句「姑媽」!儘管模樣滑稽可笑,但我絕不贊同,幾乎忍不住要學蘇大鬍子罵一句「成何體統」--然而與妻子調笑的歡愉、被責打的不忿和一氣之下休妻的決絕,都可以再加強一些。

譚穎倫飾演蘇東坡、王潔清扮演琴操,俱是恰如其分。Alan不掛鬚演蘇大學士,與陳季常稱兄道弟,總覺得有點別扭,大概是波叔的造型太深入民心之故。早前在崑劇〈跪池〉中,張世錚扮演蘇東坡也是掛鬚的,看上去明顯較陳季常年長些。另外,電影版的琴操原是蘇東坡表妹,結局時與他配成一對;如今的現場演出本卻改成堂妹,所以沒有與蘇東坡另諧婚眷,只是發還原籍了事。我認為這個改動甚好,更合情理。有事沒事硬要撮合人家一雙一對,又不理會人家是否願意,真是監人賴厚之極。其實琴操出身官宦之家,因避皇帝選美而不惜委身作妾,本身已是值得同情。發還原籍重獲自由,實在比急就章胡亂嫁人優勝得多。誰敢說成家立室一定更幸福?你看陳季常那副可憐相,還有柳玉娥十二個時辰開足雷達馬力偵測任何風吹草動那份緊張兮兮,真是……沒落得神經衰弱或思覺失調算她幸運。

張宛雲扮演柳氏的姑媽、桂玉書的妻子,戲份雖少,卻有驚喜。只見她一副氣定神閒「吃定了你」的樣子,不必圓睜怒目高聲嬌叱,懶洋洋的打個招呼、漫不經意的橫眉冷笑,已經讓貴為一品紅員的桂玉書急得額角冒汗、手足無措,真是有趣之極。喏喏喏,這才是御夫有術的高明手段,看來柳玉娥學藝未精,還有很多獨門訣竅沒學到,要好好向姑媽請教呢,哈哈……

梁煒康先演柳襄,後飾桂玉書,竊以為柳襄的小白臉演繹較理想。只是那些以退為進、敲詐主子的言行,仍嫌有點浮面,未夠深入。桂玉書鬚眉皆白,自稱給老妻使喚了幾十年,可是舉止沒半點老態,我應該讚他一句「勤於鍛鍊,老當益壯」嗎?

Monday, 3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雙珠鳳》

有些朋友經常取笑我看戲太認真,看喜劇也要左挑右剔,大煞風景。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也許是天生腦袋缺條筋,看過很多聲稱是喜劇的表演、電影或劇集都笑不出來;所以要逗我發噱,真的不太容易。沒想到《雙珠鳳》居然非常有趣,雖然未至於捧腹大笑,但總算妙趣橫生,讓人度過了一個輕鬆愉快的晚上。

《雙珠鳳》的名稱和內容,我從來沒聽說過,老友只說是越劇、錫劇等其他劇種常演的民間傳奇,乃典型「書生、小姐、後花園」的橋段。越劇裡有一折〈送花樓會〉很有名。其實這也沒所謂,反正不能苛求所有故事都主題嚴肅、深刻,只要情節流暢、人物生動,以民間傳奇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翻查手上的文獻資料,原來粵劇版《雙珠鳳》同樣出自唐先生手筆,於一九五七年一月首演,開山者包括麥炳榮、吳君麗、鳳凰女和歐陽儉等。論戲味,自然稍遜於同年兩部膾炙人口之作--《帝女花》與《紫釵記》;但平心而論,總算情節曲折,引人入勝。如果演員用心揣摩,有所發揮,某些節骨眼上也可以戲味盎然。坦白說,此劇逗笑之餘很decent,一點也不粗鄙,已經比《鳳閣恩仇未了情》高明得多。

也許當年唐先生要兼顧《帝女花》和《紫釵記》的改編,無暇分身,《雙珠鳳》的情節安排看來有點炒雜燴的意味,幾乎每一折都有其他故事的影子,而且我彷彿聞到唐先生有點兒「hea住寫」的偷懶味道。然而這種似是而非的兩生花,戲文內外的頑皮促狹,正是我覺得非常有趣而忍不住會心微笑的重要點子。

先別說故事內容,一看男主角的名字「文必正」,馬上叫人聯想到《玉簪記》裡那個輕浮少年潘必正。女主角姓霍,閨名「定金」,我又想起《三看御妹》那個矯揉造作的劉金定。霍小姐的貼身丫鬟,生得黠巧伶俐、口舌便給,一望而知是《三笑姻緣》裡秋香的同門姊妹,偏偏這俏香鬟就叫「秋華」。更有趣的是,這些名字並非唐先生杜撰,而是本來就是如此。

情節上也有好幾處與其他名劇相似的地方,真的令人忍俊不禁。例如文必正與霍定金結緣,就是因為他拾取了霍小姐的雙珠鳳釵,跟〈燈街拾翠〉差相彷彿,連他跟秋華的一番對答也像極了李益和浣紗,但整體情景和氣氛輕鬆得多。其後文必正設法重見佳人,就是學著唐伯虎的模樣,一時扮解籤師傅、一時又賣身為奴,連打扮也像孿生兄弟一般。最後文必正高中狀元,皇帝賜婚,他心繫舊侶,即使誤傳霍小姐死訊,仍然堅決不肯。此情此景,不免又有點〈吞釵拒婚〉或《琵琶記》〈金殿拒婚〉的況味。

司徒翠英飾演文必正,再次發揮她那文質彬彬、恭謹端嚴的特質,把原來自視甚高、輕佻孟浪的紈袴少年,演得可愛而不討厭。話說他初見霍定金時目不轉睛、目瞪口呆;死皮賴活懇求秋華讓他進去霍小姐閨房送花等關鍵情節,一不小心很容易淪為不堪入目的俚俗下流,但司徒翠英總有辦法稍加修飾,把人物演得沒那麼面目可憎。即使算不上「思無邪」,至少也是進退有度的君子好逑。一方面是輕浮自負的少年心性,一方面是飽學守禮的儒生風範,她也兼顧得不錯。看戲時,我甚至在想,如果由她來演裴禹,會否令我對這好色登徒改觀呢?

霍定金這人物,本來就較為平淡,不及秋華活潑靈巧,因此要演得出色,更考功夫。王希穎演來中規中矩,但未算突出,仍須努力。〈送花樓會〉那一場生旦對手戲,兩人把遙遙相對的椅子愈挪愈近,氣氛愉快之餘,充滿了少年人情竇初開的戰戰兢兢和溫馨旖旎,煞是好看。可惜她唱些甚麼我完全聽不清楚,浪費了大好時光。同行的老友還笑問是不是她給師姐電暈了,笑死我……

其實全劇最搶眼的,應數慧婢秋華。她活潑機靈,善解人意,一張利嘴不但撮合了小姐的姻緣,讓主僕流落江湖之時饔飧有繼,甚至得蒙老相國收為義女,更為自己的前途和終身籌劃妥當。若是生於今天,肯定是個經營有道,事業、家庭兩得意的女強人。當我聽得她沿街叫喊「收買爛詩、爛詞、爛字、爛畫」而吸引到年邁力衰,急欲請人代筆的老相國注意,已經掌不住笑出聲來,心想:「果然是『有秋華,無窮人』。」瓊花女扮演秋華,表情豐富、燙貼自然,非常討好。希望她繼續努力,加強演繹上的細膩與深度,別要落得千人一面的俗套。

附錄:《雙珠鳳》演出劇照

Sunday, 2 December 2012

《夜奔》

和幾位老友一起去看榮念曾的《夜奔》。

沒有驚喜,也沒有驚嚇,只有一如既往的失落,還有一點膩煩。

「身分」一向是進念.二十面體創作的命題,這一點我明白。這也是香港近三十年來創作的潮流。由於政治原因,我們三十年前倏地從酣夢中驚醒,發覺原來除了搵食餬口之外,還需要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才懂得如何在紛擾的世界中自處。

英國人?沒我們的份兒,老實說也不稀罕。中國人?是的,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關。我們壓根兒心裡認同的中國,沒有政治和意識形態,只有對河山大地、歷史和文化的想像,以及對這個心理上的海市蜃樓的倚傍--甚至依戀--有點像希臘神話裡愛上自己雕塑作品的Pygmalion。香港人?當然是。但香港人與中國人的內涵是重疊或是剝離?是對等或是互相依存?剪不斷,理還亂。這個糾結,不足為外人道,也極容易引起誤會。所以那些跳樑小丑急不及待撲將出來胡說八道,本來不值一哂,誰知自己人不但腦袋生草,而且心浮氣躁,給人一激就同仇敵愾起來,正中人家上中下懷。唉……

表面上,榮念曾的《夜奔》,借李開先寫作《寶劍記》、創造林沖這個人物,以澆自己胸中塊壘的往事,叩問崑劇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其實,作者真正的目的,是要把李開先與林沖遭權貴迫害排擠的故事,搭上眼下的政治現實。底幕中投射的問句,與崑劇的承傳幾乎完全無關,叩問的是讀書人如何在冷酷嚴峻的政治環境裡自處。(按:「讀書人」與「知識分子」固然涵義有別,但素來不喜「知識分子」一詞。好端端的一個人平白無故給貶為「分子」,情何以堪?故此拙文盡量不用。另外,進念又把「分子」錯寫成「份子」……中文真的有那麼難懂嗎?)

因此,《夜奔》探討的不是崑劇的過去與未來,而是讀書人與政治的關係。作者把此劇獻給「檢場」云云,就是把讀書人當作戲曲劇場裡的「檢場」,書房、排練場以至外在的政治環境,就是他們的舞臺。「檢場」是指在戲曲演出中負責擺放道具(行內術語稱「細末」或「砌末」,宋、元時已有此名,詳見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十一章〈元劇之結構〉)的工作人員。以前沒有熄燈下幕換景的做法,檢場須於幕後仔細觀察戲文何時暫告一段落,並於折子之間奔走舞臺,挪動桌椅準備下一折演出,所以榮念曾說「檢場也是觀眾也是演員」。

一句話:崑劇只不過是個幌子。《寶劍記》之〈夜奔〉的創作淵源和表演手法,只是為了提出那些纏繞多少代讀書人的老生常談。

所以,Patricia和淑明看得意難平,我並不意外。某程度上,《夜奔》的宣傳手法和表演內容,對崑劇迷來說,是誤導與冒犯。

我倒想請問一句:要探討身分問題,為甚麼是崑劇?不是粵劇?粵劇的身分問題,廣東與香港在歷史、文化與地緣上千絲萬縷的關係,不是更切合主題麼?

不過,這不是我感到煩躁的原因。他們的慣技,我早領教過,也看穿了,所以做足心理準備,不會再著他們的道兒。

這次令我感到不耐的是,作者不是借助表演內容啟發觀眾的思考,而是直截了當的強迫你動腦筋。底景的問句紛至沓來,與前面演員的動作幾乎沒有關係,稍一不慎,很容易墮入「為甚麼我看不懂」、「他們在做甚麼」的窠臼,掙脫不開。然而,我為甚麼要被強迫思考一些作者預設的問題?為甚麼要那麼赤裸裸的被作者牽著鼻子走?

其次,利用雨聲、火車聲和黑衣人搬動椅子代表時光流逝,實在太俗套、也太重複,連《舞臺姊妹》也是照辦煮碗同出一轍,難道他們就只有這幾道板斧麼?

總括而言,《夜奔》令人失望。命題重複不要緊,自我沉溺的表演手法、作者態度的咄咄逼人,才是問題所在。如此種種,即使沒有惹人反感,也暴露了創意的疲弊與窘迫。所以,謝幕時一陣悲涼之意湧上心頭,只為柯軍與楊陽感到可惜。他們的賣力演出,根本無濟於事,倒覺得付諸東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