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1 December 2012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胭脂巷口故人來》(上)

自十月底看完《胭脂巷口故人來》,至今已是一月有餘,竟然隻字未寫。明明憋了滿肚子話,但對著電腦只會發呆,思緒難以集中。所以決定先寫其他,回頭再來處理這條最艱難的題目。

猶記得中學時代看過此劇的電影版(劇名改為《枇杷巷口故人來》,為何如此,恐怕又是一段難以稽考的無頭公案……),可是對內容毫無印象,只記得男主角最後一身乞丐打扮,潦倒街頭。沒有肥馬輕裘、沒有前呼後擁,與其他故事的男主角高中狀元衣錦榮歸的結局迥然不同,頗感新鮮。

不管「胭脂」也好,「枇杷」也好,只是沒想過,這個故事原來這麼粗糙而直率--犯駁之處,令人莫名其妙;直白露骨之處,又像一面令人不敢迫視的風月寶鑑。

論粗糙,主要在於文字和人物。即使我明知這是唐先生中期的作品,文辭不及後期典雅,也沒想過會有那麼多堆砌用語,文義不通,不似是他手筆。例如說甚麼「父愛猙獰」(既是「父愛」如何「猙獰」?)、「抽刀斷水」(其實是指拆散鴛鴦,跟「抽刀斷水」有啥關係?是借用後面「水更流」三字隱喻情比金堅嗎?)。另外,又有甚麼「自由權」、「結婚」等現代用語,實在礙耳之極。

至於人物,則無論主角或配角,一言一行均似是橫空飛來,毫無鋪墊,為的只是營造跌宕迂迴的情節,頗難令人信服。例如男主角沈桐軒,原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緣何與妹妹流落朝廷樂府而當上樂師,戲文隻字未提。宋玉蘭貴為相國千金,自恃博覽群書、恪守禮教;即使喜歡沈桐軒,其實兩人也只是眉來眼去,沒甚麼動人心魄的交流。好容易聊了幾句話,居然馬上讓情郎成為入幕之賓,實在嚇了我一大跳,半晌說不出話來。回來匆匆翻看了一些電影版的片段,原來兩人不過在月下窗前共訴心曲,已經惹起軒然大波。如今堂堂相國千金做出這等事來,也難怪老父要大興問罪之師。至於那興波作浪的司樂總管左口魚,明明對宋玉蘭恨之入骨,千方百計報仇雪恨;可是待宋玉蘭與父親斷絕關係後,卻主動收留她達六年之久!光憑左一句「我對不起你,所以想好好待你」、右一句「我這輩子沒有隔夜仇」,怎麼說得過去?莫不是左口魚對宋玉蘭也有一點微妙的感情?可是看將下去,又似乎不是……

論坦率,是指此劇描寫的人情冷暖,乾脆俐落,絕不忸怩作態。撇開諸般犯駁、矛盾不論,那些炎涼世態、鄙陋嘴臉,彷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例如那鬚眉俱白的老相國,表面上詩禮傳家,骨子裡卻是趨炎附勢,甚至有點好色--妻妾成群,至少六個兒女,頗有點《紅樓夢》賈政的味道。這邊廂主持正義懲治濫用私刑的左口魚,那邊廂又毫不留情的喝罵沈桐軒高攀不起自己女兒,甚至六年後仍念念不忘帶著匕首要女兒自毀雙眼(!)。然而一聽說沈桐軒榮升國舅,忙不迭認回六年來不通音問的女兒,居然還厚著臉皮說女婿是國舅,兒子當狀元就「無得彈」,真叫人無言以對。不過,沈桐軒也好不了多少。他曾說與歌女顧竹軒只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可是顧竹軒卻一口咬定他對自己有情。後來沈桐軒不堪顧竹軒纏擾,竟然脫口而出這麼一句:「怎會沉香不愛去愛爛柴?」甚麼?「爛柴」?嚇得我張大了口,好一會兒沒合攏。即使想斷絕對方妄念,也不用說得那麼狠辣吧?這位老兄人品如何,相信看官自有計較。看來顧竹軒說他混入相府,其實是為自己開闢一條「裙帶路」,倒也未必全是一時憤激之辭。

劇中最發人深省的角色,則非宋玉蘭莫屬。看了老半天,我還是不太明白,到底她是真的喜歡沈桐軒,抑或只是見色而盲,然後不惜押上自己的名聲和尊嚴來賭一口氣?她那些自負才華好為人師的嘴臉,實在討厭得緊。任她美若天仙,一天到晚只會板起臉孔不問情由的教訓別人,活該一輩子沒人愛。而且她經常把「我自小讀聖賢書,不會看錯了人」掛在嘴邊,一心只盼望沈桐軒科場得意,也不必揣測她有沒有想當誥命夫人的潛臺詞,我已經無法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懷疑她到底是喜歡人家還是自戀成狂。最後看她不顧身分,跟貧病交煎的沈桐軒當街對罵,一味強調自己犧牲了多少、對方潦倒街頭如何令自己顏面掃地,卻連半句問候、安慰的說話也沒有,更遑論關心對方的落拓根源。情郎窮途末路就叫他滾蛋,一朝顯貴就要重拾舊歡,請問這又是哪門子的愛情?沈桐軒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稽。兩人就像一雙怨偶在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指摘,最後又好像沒事發生一樣笑語盈盈,真是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難道《胭脂巷口故人來》是一篇反映人性醜陋、揭露愛情脆弱本質的「醒世恆言」麼?

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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