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0 December 2013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近來天氣忒冷,你那邊也一樣嗎?小心別著涼了喔。

你知道我素來是怕熱不怕冷的,也不得不承認這幾天的寒意實在帶勁兒。久違了的厚毛衫和絨大衣,終於派上用場了。

在這寒風凜冽的時候,不免又想起你離開那一天,同樣陰寒砭骨。不過,當時天色昏暗,彷彿一下子世界也褪了色;如今卻是陽光普照,晴空萬里。但願新的一年,也像這個冬天一樣,寒冷之中,仍不缺溫暖和光明的希望。

如此冬去春來、秋夏交替,匆匆已過了十年。

十年。

實在難以相信,原來你已經離開了十年。不是不接受,只是感覺沒有那麼久。一切猶如昨天,歷歷在目。

不過,我愈來愈慶幸,你已經離開了,可以跟Ann姊和你的好朋友一起,享受永恆的平安和快樂。如今這個污煙瘴氣的地方,已經不適合你;那些惡毒不堪的嘲弄和詆譭,更要避之則吉。最討厭者,就是砌詞巧立各種冠冕堂皇的名義,肆意消費你的形象、歷史和隱私。那些所謂「紀念」,是有形無神的虛應故事,抑或各懷鬼胎的借題發揮,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雖說陸游當年也慨嘆過:「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爭說蔡中郎」,何況現在最講究言論自由;但我也得捍衛自己表達不滿、批評濫用自由的自由。

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某些自稱疼惜你的人,居然可以未經你的同意,隨意抖露和販賣你的隱私。誰也知道你為善不甘後人,借用你的名義做生意也罷了,但至少應該把一部分收益捐助你名下的慈善基金,或者社會上其他有需要的人。我這期望不過分吧?如果連維護你名聲這麼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到,還說甚麼疼不疼?我知道你不會再介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了,可是我瞧在眼裡,痛在心裡,忍不住寫了那首七絕,又想起你《月光》的兩句歌詞:「媽媽的苦,我都清楚。」其實我想說:「你曾經吃過的苦,我都清楚。」

因此,今年很多以紀念你離開十周年為名義的活動,我都沒有參加,包括今晚舉行的演唱會。不過,難得多家電臺和電視臺會破天荒聯手直播,也許上完日文課回來,會看一會兒。你知道我獨來獨往慣了的,最討厭鬧虛文,更討厭不自量力的傢伙胡亂褻瀆你的作品,不如咱倆談心來得親切。紀念應該各適其適,不要人云亦云,最重要的是真心誠意。我深信只有這樣,這一瓣心香,才能穿過遙遠而荒涼的時空,送到你手裡。

近日眼看傳媒和網上的紀念專輯鋪天蓋地,多少人也經常把你掛在嘴邊,卻愈發令我體會到你那深不見底的寂寞。也許你曾經以為,翠擁珠圍就可以化解寂寞,可是酒闌人散的時候呢?排遣寂寞,跟有意義的紀念活動一樣,只在乎一顆心--一顆懂你的心。我不敢說沒有,但估計不會很多,至少當時你未必覺得足夠,所以才會那麼喜歡混在人叢裡。但願你現在和姐姐、Leslie他們一起,永遠平安喜樂,不會再寂寞了。

說起「朋友」二字,真教人感慨。人生在世,朋友可能是父母和兄弟姊妹以外最重要的人,可是緣起緣滅,半點不由自主,也勉強不來。所謂「往者不可追」,一年來我已不斷告誡自己forget and move on;但正如老友所說:the cut is deep。傷口結痂、癒合固然需時,期間還得保護傷口不被挖開,才有痊癒的指望。我也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這麼小器,但更不想為了維持甚麼形象而故作大方,強抑自己的情緒。心裡有根刺是千真萬確的,即使騙得了全世界又如何?與其浪費時間自欺欺人,不如及早拔刺、療傷是正經。痛就喊痛唄,怕甚麼?

儘管如此,今年還值得高興的時候多--例如看了多場好戲,讀了多本好書,寫的勞什子居然有人轉載,學日文暫時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家人、朋友都平安無事,我應該感恩的。最意想不到的是,居然認識了一位志趣相投、性情契合的朋友,而且大家同屬「古人」,豈止相逢恨晚,簡直有點twin sisters born to different mothers的況味。她儘說我是給她排愁解恨的天使,其實她何嘗沒有讓我淡忘那惱人的傷口?所以,高興之餘,也告誡自己要珍惜這份難得的情誼。畢竟到了這把年紀,要結交朋友不太容易,投契、知心的朋友更是可遇不可求。能遇上,不只是緣分,更是上天的厚賜,對嗎?

好了,一口氣又說了那麼多,就此打住吧。祝你、Ann姊和諸位朋友新年快樂!

Truly yours,

PS:剛才下午看電視重播《男人四十》,終於認出你提著菜籃,沒命價奔跑逃避盛老師那場戲,到底在哪裡拍的了。那麼,當日遇上替你們租房子拍戲的地產經紀、找到這個小天地,都是你暗中幫忙的了?天哪,我該怎麼謝你才好?

Saturday, 28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雙珠鳳》

看戲之樂,說之不盡。從個人經驗而言,或可分為直接的「感官之樂」與間接的「心智之樂」兩大類。兩者難分高下,只是樂趣的性質與感受的長短有所差異。「感官之樂」是直率的、純粹的情緒反應,笑也好、哭也好,事過境遷就不免淡薄了。「心智之樂」則較為繁複,往往要略動腦筋才會懂得妙趣在哪裡;然而一旦明白了,但覺餘韻無窮,感受較為深刻,維持的時間也稍長。若戲文兩者兼得,自是上乘傑作,但也不必苛求。這兩種樂趣,也跟戲文是悲是喜無關,儘管悲劇的震撼力一般比喜劇持久些,而看喜劇時開懷歡笑的坦蕩和即興感覺,又是悲劇難以企及的。

若以喜劇作例子,我會說《獅吼記》屬於略動腦筋才會笑的心智型喜劇,《雙珠鳳》則是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令人輕鬆適意的感官型喜劇。本月初重看《雙珠鳳》,與《獅吼記》只相隔一星期,因此對兩齣戲文的差異,感受特別深刻。

就拿《雙珠鳳》〈送花樓會〉和《獅吼記》〈跪池〉的生、旦對手戲作例子吧。表面上,〈跪池〉的笑料源自夫妻鬧別扭的生活情趣,其實是柳玉娥處處凌駕於陳季常的「強勢」,顛覆了「男尊女卑」、「夫為妻綱」等傳統價值觀。看到陳季常受罰時可憐兮兮的樣子,大概很多女觀眾都會忍俊不禁,甚至覺得柳玉娥為自己吐了一口烏氣,但恐怕男觀眾就笑不出來了。這些男女大不同的曲折心事,不是單憑卡通化的表演方式傾力搞笑就能調和的。把陳季常演得愈狼狽,自然愈容易討好女觀眾,同時卻可能惹得男觀眾反感陡增,真是「順得嫂情失哥意」的經典寫照。至於〈送花樓會〉呢,卻是男女皆宜的談情戲。文必正如何過關斬將,甚至說服慧婢秋華拔刀相助,最後贏得霍定金的芳心,是千百年來小說傳奇樂此不疲的劇情。即使結局時冰釋誤會的過程略嫌平淡,翻不出引人入勝的懸疑感,觀眾也未必太介意,因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追求愛情是人類的本能之一,沒有性別之分。最重要是有情人矢志靡他,終成眷屬,皆大歡喜。

這次《雙珠鳳》由文華靈音文雪裘擔綱,渾身散發著一股清新活潑的氣息,彷彿舞臺也加倍明亮起來。文華扮演自負、佻達、好色而慕少艾的洛陽才子文必正,頗能捕捉他少不更事、率性而為的感覺,但又不會令人覺得他恃才傲物、不知分寸。印象較深的是他賣身相府為書僮,陪同丞相出席韓親王的壽宴那一段。這個出身顯赫的官宦子弟,為了追求窈窕淑女而不惜賣身為奴,但何嘗懂得為人奴僕之道?即使一身書僮打扮,神色間仍然自信十足,在親王、丞相面前也毫無愧色。倒是主子飲宴時,他站在一旁侍候著,偶爾還記得提醒自己低下頭、肅整衣冠、默不作聲,以免露出馬腳。可是一聽到人家說話有破綻,就忍不住挺身而出了。最後把親王義子丁翰常的風頭完全搶去,也不忘給主子臉上貼金,可知他不是一味任性、胡作非為的紈褲子弟。

說來奇怪,我對這次〈送花樓會〉的生、旦對手戲,印象卻沒有去年初看時那麼深刻,只記得文必正那個想抱不敢抱的手勢,頗能表達男孩子情竇初開的誠惶誠恐。靈音繼《春草闖堂》後再扮演丞相之女,舉止端凝恭謹,神態則更見矜持和腼覥。儘管對才貌雙全的文必正早動了心,卻始終不動聲色;若非文必正死皮賴活的糾纏不休,恐怕霍小姐只得獨守閨房、咬碎銀牙的份兒了。她與秋華之間,也像主僕多於姊妹,就像薛寶釵那樣,跟眾人再好,也隱然有個高低分明。畢竟此劇只是第二次看,不知劇本塑造人物的細節,不敢妄言是否貼近原著,只能說這位霍小姐比印象中更穩重大方。

霍定金的婢女秋華,原是冰雪聰明、口齒伶俐的慧婢,既為小姐撮合了美滿姻緣,也為自己終身計劃周詳。可是文雪裘的秋華似乎未夠玲瓏慧黠,反而偏向老實、聽話的格調,從她與霍小姐相處的片段中可見端倪。尤其是丞相告知已將女兒許配予丁翰常之後,她那手足無措的模樣,與秋華在後文從容應變的形象不太符合,有時候倒似是霍小姐要回過頭來照料她一般。這也罷了,最不滿意的就是秋華的談吐略嫌俚俗,舉止也未夠得體。須知道秋華是丞相之女的侍婢,不是暴發戶的奴僕,一言一行也應該循規蹈矩,至少不能有失丞相的體面。本來結局時她踏著碎步,以狀元之妹的身分,學著千金小姐走路卻走得東歪西倒,動作既迫真又惹笑。可惜最後一刻她從舞臺右邊,大剌剌地跑到左邊給丁翰常來一個「飛擒大咬」的熊抱,把臺上臺下都嚇了一跳。看來這裡面的分寸,還須好好琢磨。

另外,在某些段落裡,其他演員看來也相當緊張,甚至表現猶豫,有點可惜。例如第一場文必正遊庵賞花,老住持與他一番對答,說來生硬、遲疑,甚至有些唸白重複了。第二場霍天官與丁翰常拜見王爺後,暗中互遞眼色,似乎不知坐在哪一張椅子才對,氣氛頓時顯得有點尷尬。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始終略有遺憾。不知是否此劇只演一場,不容有失而導致壓力驟增,抑或排練不足之故,希望他們多加注意,力求改善。

附錄:《雙珠鳳》演出劇照

Tuesday, 24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獅吼記》

當日令狐沖慨嘆自己一生交了婆婆運,先是錯認任大小姐作婆婆,後來又在黑暗中被儀琳錯認作啞婆婆。沖哥與婆婆兩次結緣尚且如此,那麼我一年半下來竟看了五場不同演員擔綱的粵劇《獅吼記》,另加一齣足本崑劇和一場折子〈跪池〉,肯定是交上了「獅子運」。

儘管粵劇《獅吼記》劇本略有瑕疵,若能演繹箇中機趣,仍不失為笑得有深度、頗堪回味的佳作。適逢公司一年一度的大型項目已完成,更要盡情享受,以紓勞累。所以連看兩場,順便帶兩位沒看過粵劇的朋友見識見識,痛痛快快的過把癮。

初看文華扮演陳季常,感覺耳目一新,與平日慣見的頗不相同。化妝也明顯較三個多月前《販馬記》改善不少,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靈動有神,總算還她眉清目秀的本來面目了。她的陳季常充滿青春朝氣,雖然舉止尚算穩重,未失太守身分,但看起來較為年輕,某程度上可說是加強了陳季常與柳玉娥因年少氣盛,各不相讓,幾乎導致一發不可收拾的說服力。究其原因,可能是她關目、動作、水袖等身段比較豐富,看來有一股獨特的活潑氣息。尤其欣賞她在沒有戲的時候,能關照其他演員的唱段和動作給予適當的反應,又未至於喧賓奪主,使表演更見生動,也有助觀眾的情緒投入戲文之中。例如柳玉娥在第一場猜謎之餘,不忘譏刺丈夫和蘇東坡才疏學淺:「學士欠聰明,夫郎才更短,正是寒波敲碎東坡硯,風弱能翻太守船」;但見陳季常坐在席上留心傾聽,柳玉娥說一句,他的表情隨即稍微變化一下,或給她說得不好意思,或暗笑她太自負、太頑皮,一副驕縱女兒的父親拿心肝寶貝沒轍的模樣。待柳玉娥猜中之後,又不禁讚嘆老婆大人不負「黃州第一才女」的美名,甚至覺得有妻如此,自己也與有榮焉。這麼一來,既為陳季常的愛妻之情奠定了基礎,也給他六年來寵壞嬌妻,自食其果略作鋪墊,減低了後文陳季常「出軌」的討厭程度。

此外,文華一改陳季常主動向琴操送上御賜碧玉錢的破綻(當日柳玉娥當眾把碧玉錢轉贈夫婿,也要先請示皇帝,得到御准才行;陳季常是何等樣人?長了幾個腦袋?怎會為了一個相見不夠一個時辰的女子賠上身家性命?他是見色而盲的登徒浪子麼?),只是拿著玉錢喃喃自語之時,被琴操眼明手快的奪了過去。因為勢成騎虎,加上老友推波助瀾,一張老臉實在擱不下,才鬧出那麼多是非來。至於在柳玉娥告狀那一場,文華也沒有按照慣例,一邊踩著娘兒們的碎步,一邊提高聲線叫「姑媽」,但聽她說了半個「姑」字,柳玉娥的姑母老郡主已沒好氣地一聲斷喝:「收聲!」,隨即嚇得摔倒地上。這樣既達到逗笑效果,又不失朝廷命官的身分,何樂而不為?

然而,還有一些不太起眼而關乎情理、人物形象的疏漏之處應該注意。例如第一晚御宴散席後,陳季常、蘇東坡與皇帝正聊得高興,柳玉娥回來要丈夫跟她一起去聽姑母訓話,陳季常居然一聲不吭,連「皇上,微臣告辭」的招呼也不打,便急步擁著老婆大人進去了。堂堂一州之長,在皇帝面前焉能如此失禮?難道真的「老婆大過天」麼?第二晚結局時,不知怎地疏了神,待柳玉娥上殿後好一會才如夢初醒的上前迎接,而不是心情忐忑的步步關顧,同時把戲文的緊張氣氛沖淡了,略覺遺憾。

文雪裘飾演「千古第一醋娘子」柳玉娥,扮相嬌美,與文華也相當匹配,看著賞心悅目。儘管她演來有點緊張(尤其是第一晚,猶幸第二晚已明顯改善),但那些嘟起小嘴兒、拈酸惱恨、淺嗔薄怨的表情,我見猶憐,頗得柳玉娥七分刁蠻、三分可愛的神韻。即使在〈跪池〉一場,拿著青藜杖責打夫婿,也沒有像嚴母責子一般追著陳季常團團轉,只打了兩下便已嬌喘連連,這才符合柳玉娥體弱多病、驕生慣養的身分。竊以為演柳玉娥者最忌一味驕橫霸道,甚至不留情面的虐夫成癖,令觀眾同情陳季常,或者贊成他另結新歡的話,就完全失去戲文的趣味了。畢竟《獅吼記》的有趣之處,在於夫妻愛恨交纏、鬥智鬥力的鬧別扭,不是反映現實中刀光血影的家庭暴力。若要更上層樓,竊以為她在演繹上還可以精細些,尤其是加強表現柳玉娥愛夫情切(如相贈碧玉錢或遊春前噓寒問暖時)、因愛成妒(如得知丈夫「越軌」後在閨房等他回來時)的感覺,喜怒啼笑的轉換也可以更流暢自然。但這也是最難掌握精準的部分,還須多加揣摩和練習。

另外,《獅吼記》雖以唸白為主,唱段不多,但唸白講究抑揚頓挫、音節鏗鏘,尤其是柳玉娥這般聰明絕頂、伶牙俐齒的才女,是否吐字清晰、緩急有致,對刻劃人物更形重要。此劇採用的小曲又多是耳熟能詳的旋律,如《小桃紅》、《紅燭淚》等,演唱水準的高下更容易分辨。文雪裘在唱和唸的聲線、音量、節奏和咬字等方面,似乎還有改進的餘地。

最後,不得不提韋俊郎林汶聲兩位精采的演出,對整體演出效果助益甚多。韋俊郎這次再演蘇東坡,把之前明目張膽的涼薄無情收斂了不少,加強了對陳季常名則提點、實為煽動的交流,既表達蘇東坡不忍好友受欺,鼓勵他掙回男人尊嚴的善意,亦反襯陳季常根本不想休妻,只是放不下面子的心態,令教人休妻的「罪行」較易接受。至於林汶聲,她爆肚逗笑的分寸掌握得不錯,笑話兒有趣而不粗鄙,甚是難得。例如第一晚桂玉書在公堂上驚見老妻駕到,竟然衝口而出:「夫人,你不是去了油麻地看戲麼?怎麼會在這裡?」逗得我兩個朋友拍手大笑,大讚不是爛gag。不過,也許林汶聲一人兼飾柳襄和桂玉書兩角,一時之間沒能調整過來,總覺得她的桂玉書不夠老態龍鍾,聲線跟柳襄沒甚分別,動作也太俐索,說搬椅就搬椅,說跪下就跪下,儼然穿上官袍的柳襄一般。雖說《獅吼記》是喜劇,爆肚逗笑無可厚非,但也要適可而止,更不能為了逗笑而無視人物的特點與差異。演員的基本責任始終是塑造人物,採用甚麼表演技巧和方法,其目的仍是為了呈現人物鮮明、獨特的面貌,不為其他。我相信這是臺上演戲、臺下看戲的人應該共同堅守的原則。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Sunday, 2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寸相思一寸灰》

不知是故弄玄虛,或是附庸風雅,粵劇曾經很喜歡用類似近體七言詩的句子作戲名,有時甚至直接引用唐、宋詩原句,如《一枝紅艷露凝香》、《十年一覺揚州夢》、《夢斷香銷四十年》等。兩星期前看的《一寸相思一寸灰》也是這樣,出自李商隱的《無題四首》之二(颯颯東風細雨來)。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些戲名,因為提示不了劇情重點,難以吸引觀眾。如果我是第一次接觸粵劇、對歷史、古典文學所知甚少的觀眾(如現在毋須必修中史的青少年),怎麼猜得到《一枝紅艷露凝香》、《火網梵宮十四年》、《煙雨重溫驛館情》之類是甚麼故事?「火網」和「梵宮」指的是甚麼?「煙雨」和「驛館」跟西施有甚麼關係?

但《一寸相思一寸灰》總算有跡可尋。望文生義,大概可知這是一齣言情戲,不是舞刀弄劍的袍甲戲。此劇貫徹唐先生早期作品的風格,情節複雜,文辭通俗,但總能反映人性善惡與社會風貌,甚具寫實意義。即使談不上優美典雅、感人至深,亦可警惕觀眾,有所啟發。

看將下來,才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呼籲善待孤兒、諷刺趨炎附勢的勸世文。觀照戰後百廢待興、人浮於事的香港,別有一番教化意味。話說女主角吳蘋香父母早逝,自幼寄人籬下,飽受虐待。雖與表兄章惠言相戀,但因他人作梗而分手,誕下兒子後無力撫養,賣予章家作養子。章惠言不知小孩是自己骨肉,因惱恨吳蘋香之故,對他不假辭色,也縱容別人刻薄他。後來真相大白,吳蘋香卻「萬念俱灰,投水而亡」。另外,章惠言之父為了巴結權貴,不惜拆散鴛鴦,結果落得「任人擺布暗吞聲」的境地,明知吳蘋香之子遭人無理打罵,心中不忍,也不敢挺身阻止。

黃寶萱扮演吳蘋香,相當賣力,唱功也較之前進步,但仍須加強表情、身段和做工,提升刻劃人物的表演效果。她看來身長膀闊,外型上與陳澤蕾也算匹配,但可能礙於個子太高,欠缺吳蘋香柔弱嬌怯、我見猶憐的小家碧玉感覺。因此從演技上彌補先天條件的不足,更形重要。

陳澤蕾扮演有點現代「高富帥」意味的章惠言,似乎也花了不少心思鑽研角色,可惜未竟全功。他帶醉掘墳,發覺吳蘋香其實未死,遂將一腔怨憤發洩在懷孕的妻子身上,很符合「富二代」任性妄為、自我中心的性格。強調章惠言借酒行兇,也能稍減觀眾的反感。然而六年後與吳蘋香重逢那一段,竊以為那份五味雜陳、感慨百端,再被嫉妒、苦澀沖昏頭腦的情緒還可以加強些。如今只有一腔怨憤,未免略嫌單薄了。最難接受他那句粗俗之極的「龜公老公」,實在嚇了我一跳,而且大失身分、有辱斯文。接濟吳蘋香的張繡虎就是因為欠債纍纍,遭人扣押,吳蘋香才不得已賣子替他還債的,改成「窮鬼老公」不就好了嗎?為甚麼不改呢?

袁善婷飾演仗義粗豪、暗戀吳蘋香多年的張繡虎,聲線、神情、舉止俱見凜凜英風,十分稱職。看他為生計與吳蘋香爭執,嗔怪為甚麼要為一個不愛自己的女子弄得饔飧不繼,盡見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苦況。不過戲文說他把親娘作抵押,未免可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會敲經唸佛的老嬤嬤,連粗活也未必做得來,能值幾個錢?若說債主扣押人質,迫張繡虎還債,那才說得過去。何況現在舞臺上,也是兩個嘍囉不由分說把張母挾持而去,為甚麼說是抵押?

章惠言的妻子、巡按之女翁印梅(唐先生取的好名字!),由王希穎扮演。喜見她唱功大有進步,吐字清晰多了,表情和身段也更覺細膩,可喜可賀。儘管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形象頗為討好,關鍵在於充分表達人物的個性和悲劇色彩。翁印梅沒有遺傳母親的橫蠻兇狠,生性溫柔善良,對丈夫死心塌地,卻一直得不到他的愛,是個典型的悲劇人物。王希穎幸不辱命,令人對翁印梅寄予無限同情。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段表演,就在翁印梅分娩不久,得知吳蘋香賣子予章家,寧可把親生兒子交給丫鬟,卻將故人之子抱在懷裡,滿臉憐惜與愛護之情。那個表情和抱小孩的身段,散發著溫柔慈和的母愛,煞是好看。落幕前短短數秒的表演,沒有唱段、沒有唸白,但把翁印梅溫柔賢淑的個性、與吳蘋香自幼交好的友誼,表現得深刻動人。

若說最教人驚喜的,則非文雪裘以娃娃生應工的吳蘋香之子莫屬。大人扮小孩,從來是最吃力不討好的。因為體格、神態、舉止上的差異太大,必須以出眾的演技和化妝加以補救,對演員的要求也非常嚴格,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扮小孩的。那些模仿小孩的神情和動作,多一分則嫌造作,少一分又太老成,極難掌握準確的分寸。沒想到文雪裘扮演六歲的男孩,形神兼備,感情投入,令人拍案叫絕。她梳起總角和辮子的造型甚是可愛,因飽受欺凌而啼哭不止,自憐身世、渴望有親生父母疼愛的模樣則最教人心疼。看來她下過苦功觀察和練習,連小孩哭得全身抽搐,或因長期受虐而精神緊張,站在一旁也不由自主地渾身打顫的情狀,俱演得唯妙唯肖,真是神乎其技。這孩子的身世本就可憐,經她這麼一演,不只人物玲瓏活現,勸人為善的主題也更形突出了。

儘管此劇塵封已久,部分情節欠通,文辭略嫌粗糙等毛病不可避免,但故事相當流暢,人物個性鮮明而富象徵意義,比想像中容易接受。只要稍加修飾,還是可以繼續演出的。最不滿意就是吳蘋香「萬念俱灰,投水而死」的結局,說服力實在太薄弱。當時吳蘋香兒子的身世已遭揭破,章惠言不顧一切求她重續前緣。翁印梅素知兩人相愛,也願意忍痛成全。何況兒子尚小,亟待母親教養。總之說來說去,就是沒有尋死的理由。我想,不妨稍改張繡虎在結局裡的幾句曲文,從大方讓愛改為與章惠言爭妻,承諾正式迎娶吳蘋香,並將她兒子當親生,令吳蘋香深感情義兩難,才有自尋短見。又或者索性改為團圓結局,也沒有甚麼不好。不過二十一世紀的觀眾,能否接受一夫配二妻的情節,卻是另一個問題了。當年唐先生這樣寫,大概也是因為深知觀眾不賣帳罷?

附錄:《一寸相思一寸灰》演出劇照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洛神》

《漢書》〈藝文志〉論小說家云:「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註】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也許因為這幾句話,民間傳奇、小說戲文,從來不受讀書人重視,北宋柳永不過寫了一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就被仁宗揶揄一番。直至元代儒士飽受壓抑,才有讀書人開始認真創作雜劇,以為生計之本、寄託之方。事實上,民間流傳的故事,儘管真偽難辨,從來是普羅大眾維護社會道德標準、抗衡官方歷史評價的輿論武器。例如小說和戲文裡的曹操,永遠是塗了一張大白臉的反派,關羽則是義薄雲天的紅臉英雄。他們在歷史上的功過已不再重要,只有活在尋常百姓心裡、千百年來口耳相傳的形象才是真實的。這不就是Jean Baudrillard說以虛像取代真實的hyperreality嗎?

曹丕與曹植也是一樣。小說和戲文裡的曹植,永遠俊逸瀟灑、文采風流;曹丕則心胸狹窄、陰險奸詐。某程度上,這是民間輿論對「成王敗寇」定律的反抗與顛覆--如果歷史是由政治傾軋的勝利者所寫的,那麼民間就利用小說和戲文予以抗衡,鋤強扶弱,為失敗者主持公道。

唐先生編寫的粵劇《洛神》,也沿襲民間褒植抑丕的傳統。但不知為何,我對戲文裡的曹植和甄宓印象平淡,總覺得曹丕才是全劇最吸引、最有看頭的人物。此劇連電影版在內,我只看過兩、三次,也沒機會看到原著劇本,對曲詞不太熟悉;但清楚記得以小生擔綱的曹丕,戲份相當吃重,除第一場曹植與甄宓談情外,好像每一場也少不了他,發揮機會甚多。例如洞房之夜借醉試探甄宓,又向她吐露心事;即位後借太后之力施壓,迫甄宓修書召回曹植;還有故意刁難曹植十步成詩,結果事與願違,反而造就了曹植的千古美名。竊以為這個人物的可塑性甚高,但最關鍵的問題有二:曹丕到底喜歡甄宓嗎?他對曹植這個一母同胞的小弟,除了嫉妒,還有甚麼感覺?演員如何回答這兩個問題,直接反映他們對人物的理解和構思。

郭俊聲扮演曹丕,英氣勃發,目光炯炯,做工、身段清爽俐落,頗得曹丕自幼隨父征戰的威武氣魄。可惜看將下去,略嫌感情層次不夠豐富,一些笑裡藏刀、口是心非的表情轉換也未算自然,還須仔細揣摩。例如曹操許婚時,曹丕喜上眉梢、意氣風發,與曹植的震驚、絕望形成強烈對比。我理所當然地猜想,曹丕是真心喜歡甄宓的。但到了〈洞房〉、〈私會〉、〈逼書〉、〈成詩〉等折,我卻感受不到他絲毫憐香惜玉之意,也嗅不著半點酸風醋雨的味兒。那麼,這個曹丕到底是否真心喜歡甄宓呢?我至今難以肯定。噢,是了,當日他得知將迎娶甄宓時那麼高興,難道是因為搶去了弟弟最心愛的女子,而不是鍾情於她?

曹植雖以文武生擔綱,其實發揮機會有限,而且集中於事業、愛情俱失意這一點上,不像曹丕那麼多變化,演繹難度極高。除了被貶臨淄時有一小段和曹丕的對手戲略有變化外,那副「失靈寶玉」的模樣貫徹始終,很容易流於平淡乏味,所以務須從深度取勝,演出分明層次,才能打動觀眾。司徒翠英演來非常投入,頗具感染力,〈私會〉、〈成詩〉和〈夢會〉幾場均淚流滿臉,甚至把甄宓和陳德珠也逗哭了。她塑造的曹植,與曹丕一濃一淡、一動一靜的對比也相當鮮明。可惜劇本刪削太多,連第一場〈訂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曹植與甄宓的感情完全沒有鋪墊,以致感人程度大打折扣。

仔細想來,甄宓擔戲也不輕,除〈論婚〉一場,也是每場都少不了她。然而黃葆輝略覺緊張,表情、做工稍嫌平淡,未能充分表現甄宓的溫婉恭順、鬱結難訴,有點可惜。例如〈逼書〉那一場,太后與曹丕連聲催促,甄宓推搪了兩次,至第三次太后跪下哀求才無奈答允。倘若情緒可以配合曲詞漸催漸急,直至最後無計可施才含淚答應,演出效果或會更理想。

曹植之妻陳德珠戲份極少,嚴格來說只有〈成詩〉前半場戲,苦勸曹植不要回宮覆命。如今沒有「雙洞房」,〈論婚〉那一場只穿上喜服、披著頭蓋與曹植拜堂的動作,連半個字也沒說過,總覺得有點失落。猶幸芳曉虹演來認真、投入,把陳德珠對丈夫可嘆復可憐的死心塌地、委婉淒苦,演得相當感人。另外,盧麗斯以老旦應工太后、林汶聲扮演國老陳矯均相當稱職。然而不知為何,兩人的曲白俚俗得嚇人,尤其是陳矯,一派市井之徒的口吻,完全沒有輔國重臣應有的儀範。雖說這兩個人物經常以丑角應工,但這樣真的合適嗎?

縱觀全劇,我最不滿意的其實不是演員,而是劇本。前文提到取消了曹植與甄宓訂情的第一場,相信是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決定的,但對戲文的完整和演出效果斲傷甚深。除此以外,劇本遣詞用字沙石極多,錯漏百出,實在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例如多次出現的「歸藩承命」,意思與故事情節完全相反,因為「藩」指封國、屬地,「歸藩」即返回封地,根本沒有奉召回京的意思。至於某些不符史實的破綻,也難以深究了。翻查手上的資料,《洛神》於1956年4月首演。據說當時唐先生已因參訂簡又文教授原著的《萬世流芳張玉喬》(1954年4月首演)而深受啟發,開始鑽研古典文學。1956年11月,即《洛神》首演後七個月左右,詞藻華麗的《牡丹亭驚夢》首演。即使唐先生編寫《洛神》時學未有成,或者《牡丹亭》參考資料較多,鑄鍊詞句稍易;畢竟只是相隔半年,《洛神》與《牡丹亭驚夢》的修辭水平似乎不應相差那麼遠。真相如何,難以深究,但極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洛神》經過多年傳抄,混入了其他作者的曲文,原著的面貌反而湮沒無存了。上網找來《洛神》電影版略加對照,才知道〈夢會〉的曲詞,跟上月在油麻地戲院看的演出本完全不同!這就像去年發現演出本《六月雪》〈十繡香囊〉的曲文,被換成吳一嘯撰寫、連用韻也不相同的唱片曲一般。到底哪一個才是貼近原著的版本?抑或原著早已揚棄不用?還待高明解惑。

另外,電影版的甄宓之死,比演出本莫名其妙的投水合理得多。話說曹植七步成詩,曹丕早有埋伏,執意殺他,誰料被甄宓識破。曹丕大怒,乘機指她未經宣召擅闖金鑾,挑撥兄弟不和,賜她毒酒自盡,曹植力阻之。適逢太后駕到,甄宓趁曹植不察,將毒酒一飲而盡。曹植悲憤莫名,拔劍欲殺曹丕,混亂間被甄宓奪去寶劍,錯手削去國鼎一足。甄宓乘機苦勸曹丕與弟弟冰釋前嫌,然後才倒在曹植懷裡。

儘管電影版與唐先生原著可能仍有差異,但這應該是現存最接近原著的版本。重溫上述電影片段後,我更相信,現在《洛神》的舞臺演出本,與唐先生的原意大有出入。在劇本中摻進他人的作品,已經很不妥當;何況把那些粗俗、不合情理的文字強加於唐先生名下,更非尊重前賢之道。可是此劇面世已逾五十年,原貌如何,渺茫難考。不知我這有生之年,有沒有機會在舞臺上看到「復修版」的《洛神》呢?

附錄:《洛神》演出劇照

【註】此語出自《論語》〈子張〉篇,實非孔子之言,乃其弟子子夏也。

Saturday, 21 December 2013

傳統、荒謬和紀念--《百年戲樓》雜感

清末以來,中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衝突與變化,一直在摸索如何在時代洪流之中改革自強。政治體制如此,語言文化如此,日常生活更不必說。對於傳統包袱沉重的戲曲藝術而言,如何在新時代的夾縫中找到立錐之地,承傳技藝,延續活力,更是關乎斷續存亡的頭等大事。大概當年誰也沒想到,這個左右為難、無所適從的尷尬局面,要從二十世紀延續到二十一世紀。社會變化的步伐愈來愈快,人心所向愈來愈難捉摸,戲曲應該如何自處,至今還沒有找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但在過去一百年波譎雲詭的動盪風雲之中,戲曲始終堅毅不拔,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

一個多月前看臺灣國光劇團搬演《百年戲樓》,一齣以話劇為形、京劇為神的全新創作,回顧京劇百年來的興衰起伏,不免又想起這個問題。謝幕時,只覺頭緒紛亂、百味雜陳,良久說不出話來。

一雙蟠龍繞鳳金絲掐紅牡丹重瓣小繡鞋,把跨越北京、上海與內蒙古,牽涉父子和師徒的三段故事串連起來。從第一段和第二段,我看到當年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嚴重衝突,雙方如何決裂,各奔前程;在碰得焦頭爛額之後,終於若有所悟,握手言和,同舟共濟。

這裡所謂「傳統」,指的是戲曲表演技巧、戲文故事所反映和概括的傳統文化。所謂「現代」,則是西方文化對中國社會、思想和生活造成的影響。戲裡的白鳳樓與徒兒小雲仙,儼然「傳統」與「現代」的象徵。白鳳樓恪守師父所傳授的一切,但經不起時代的考驗,觀眾逐漸捨他而去,戲班經營日漸困難。年少氣盛的小雲仙,渴望擺脫樊籠,獨當一面,不甘心只做傳統的守護者,更不願意屈服於傳統某些鄙陋的東西,毅然出走。可是,我們看到他所創新的,只是布景、服裝等「奇技淫巧」。把新技術當作萬靈丹,不問情由地應用於傳統事物上,格格不入的可笑與窘迫,正是多少改革者都不能避免的錯誤。但編劇王安祈似乎比較樂觀,她把這個挫折,變作引領小雲仙反省傳統、與師父重修舊好的契機。

其實,人是否一定這樣犯賤,非要碰過釘子才會學乖?「前車可鑑」這句老話,是善意的提醒,或是代代相傳的奢望?

在這全球化的年代,守護傳統,成為建立與維繫身分認同的重要策略。當我們朝著世界大同的理想而努力,不表示我們需要放棄固有的身分。「我是誰」絕非無聊的問題。假如你胸懷天下、四海為家,自稱是「地球人」,不是另一種語言偽術嗎?地球上誰不是地球人?除非你是火星派來的臥底或被冥王星遺棄的孤兒。問人家「你是誰」,就是想多瞭解對方,知道彼此的差異所在,以免引起誤會。我們無法擺脫自己的傳統,歷史也教訓我們不應這樣做,所以如何讓傳統適應現代、讓現代包容傳統,是我們無法迴避的課題。

《百年戲樓》最後一段,也就是描述茹月涵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如何背叛華崢(即小雲仙的兒子)、改革開放後如何栽培華崢之子華雲峰的部分,可能是全劇最受注目的。王安祈在訪問中坦言:「我選擇的是人性的背叛,與及在背叛以後,如何悔恨、如何贖罪。……我們要演的就是--那是一段荒謬。」

的確,初看滿臺紅衛兵衣不稱身,猶如一群跳樑小丑聒耳吵鬧,的確頗有荒謬感,但不算太深刻。倒是早前看的話劇《最危險的時候》,把政治運動的六親不認、玉石俱焚表達得淋漓盡致,教人不寒而慄。演到某些片段,我甚至閉上眼睛不敢看。最近讀章詒和的《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也可謂寫盡了內地把政治凌駕一切的荒謬。更值得深思的是,為甚麼一個文化根基深厚的國度,會容許這麼荒謬的事情發生?當年數億人給灌了甚麼迷藥,令他們陷入如此瘋狂的狀態?即使有人把人性最卑劣、最黑暗的力量煽動起來,導致局面一發不可收拾,為甚麼那個人或那幫人可以擁有如此巨大的能耐?數十年過去了,其後遺症依然斑斑可考,令人怵目驚心。我們怎樣才可以杜絕類似的悲劇重演?

在那個不可理喻的時代,明哲保身、委曲求全,未必一定可恥。不痛不癢的塘邊鶴自然說得響亮,但面對羞辱、暴力與死亡,人總是會軟弱的。誰敢說自己身處其中,一定有捨生取義的勇氣?倘若寧死不屈是人之常情,孟子何必多費唇舌?文天祥也沒甚麼值得景仰的了。重要的是,事後有沒有反省、懺悔和改過。不反省、不悔悟,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的可恥。

據王安祈所言,《百年戲樓》是為中華民國成立一百周年而創作。縱觀全劇,毫無應制文章的陳套與庸俗,除了「百年」二字,根本尋不著半點蛛絲馬跡,非常難得。由此亦可見臺灣文藝工作者的眼光與胸襟,實在令人佩服。諸位且看她親自剖白的創作意圖:「既然我們是京劇團,建國一百年,為甚麼不演京劇人自己的故事呢?戲樓一百年來,多少人上上下下。所以我打算從京劇的視角,來演京劇的故事。這是京劇人的生命故事。在確定了演京劇人百年故事後,我的第一個決定是決定不說勵志。第二是絕不歌頌京劇藝術的輝煌。目前有很多大陸的戲,都是拼命歌頌京劇有多偉大,獲聯合國稱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不要做這個。甚至我也不太想寫京劇的歷史。而我選擇的是,京劇輝煌背後的陰暗。我選擇的是人性的背叛,與及在背叛以後,如何悔恨、如何贖罪。」

為甚麼選擇「背叛」?為甚麼不要勵志?王安祈沒說破,我也無從深究。但我注意到她只說此劇是為了民國百年而寫,沒有「慶祝」,也沒有「紀念」,頗堪玩味。民國百年,無疑是值得紀念的日子,但紀念的內容與方式,確實不一定要歌功頌德。當慶祝成為習慣,我們幾乎已經忘記,為甚麼要慶祝、有甚麼值得慶祝。事實上,回首百年,中國經歷了多少苦難?好容易才盼到較安穩的日子,更應該把握機會,平心靜氣地反省與沉思,汲取教訓,以免重蹈覆轍。在一片喧鬧的浮華中,人的腦袋往往會麻痺,最容易淪為隨波逐流的羊兒。只有靜下心來、排除干擾,頭腦才會清醒,才能想得透徹。

雖說《百年戲樓》是京劇人夫子自道的故事,但戲文所反映的視野、帶來的啟發,又豈會囿於戲樓之內?

Thursday, 19 December 2013

莫名其妙--《李治與武媚》

先旨聲明:我是武則天的粉絲,但不是那些顛倒是非、指鹿為馬的盲目崇拜者。只是覺得不能因為她的殘忍暴虐、好大喜功,完全抹煞她過人的才智、氣魄、毅力和政治手腕,以及奠定盛唐基礎的功績。所謂「身後是非誰管得」,每個人都可以因應自己的性格、信仰、價值觀來評論她。哪怕是罵她的話,只要根據史實,言之成理便是,我也樂意細讀。下文所說的一點感想,到底是持平之論,抑或是粉絲護短的大言不慚,就請諸位看官自行判斷吧。

歷來取材於武則天生平的小說、戲劇作品多不勝數,內容褒貶不一,令人眼花繚亂。那也不要緊,至少反映了編劇對武則天評價的一家之言,有時甚至可為重新理解歷史人物提供新鮮有趣的角度。可是看粵劇《李治與武媚》,卻完全摸不著頭腦--到底編劇想說甚麼呢?抑或根本無話可說,只是為了展示那些金絲銀繡的戲服、堂皇磅礡的布景?

劇名既云《李治與武媚》,進場前不免胡思亂想一番,暗忖編劇會否藉著敷演李治與武媚相識、相戀、相知的故事,發掘一個嶄新角度,讓觀眾重新認識兩人既是夫妻、又是合作夥伴的複雜關係,或者政治環境對人性、感情的影響。結果,再次證明我實在想得太多了。

編劇在場刊開宗明義有云:「本劇集中描寫武媚娘和李治起初相濡以沫,媚娘為前途出家、為自保殺女,到後來大家因為理念不同而反目的一段故事。」恕我愚魯笨拙,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劇中的武則天,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簡直就像嗜血狂魔一般。甫亮相,寥寥幾句便刻劃了她籠絡太子李治的工於心計、虛情假意。她接近李治並非情有獨鍾,只是為了保障自己日後在宮中地位而冒險一博;李治喜歡武則天,也是因為她支持自己改革朝政的雄心壯志。換言之,他看中的是武則天作為政治聯盟或支持者的潛能,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合作關係。但接下來又以尋常男女的綿綿情話作對唱,跟亮相時的人物定位全不符合,所以即使兩人談情的曲詞寫得再旖旎纏綿,始終無法打動我。誰料筆鋒一轉,下一場便說太宗駕崩,李治繼位,武則天被送往感業寺出家,一年後李治才深夜微服相訪。為甚麼要等一年?期間不通音問,連遣個心腹慰問也沒有,卻是為何?是李治日理萬機,分身不暇;抑或怯於流言蜚語,不敢妄動?兩人所謂的「相濡以沫」,又從何談起?又如〈殺女〉的理據實在太單薄,王皇后不過在自以為獨處之時說了兩句憤激之語,如何能令武則天深感威脅,不惜殺掉尚在襁褓的小女兒嫁禍於人?是否應該在她面對後宮強敵環伺的政治觸覺和疑忌善妒多補兩筆,為她的極端行為給個稍為合理的說法?如今連形格勢禁、迫上梁山的無奈與掙扎也欠奉,全仗運用精準的紅色射燈和鑼鼓音樂營造緊張氣氛而已,卻始終無法掩藏劇本的瑕疵。

接下來〈專擅〉、〈廢后〉等戲份,同樣也是為了刻劃武則天的權欲薰心、殘忍好殺而設計。那也罷了,但見李治猶如木偶一般被武則天玩弄於股掌之間,所謂「因理念不同而反目」,卻是語焉不詳,難見端倪。從戲文的描寫,我只知道李治因病而主動授柄於人,招來長孫無忌和上官儀等老臣不滿,冒死盡忠勸諫,反成武則天的甕中之鱉,含恨而終。印象中只有上官儀被捕後,李治曾要求武則天從輕發落。後來得知上官儀滿門抄斬、女眷籍沒內廷,李治才如夢初醒,認清了枕邊人的真面目似的。可是兩人從來沒有爭執過,李治連重話也沒說一句,那「反目」是怎麼個反法?難道說是跟韓國夫人一夕風流嗎?但他當時風眩發作,目不能視,把韓國夫人錯認作武則天啊,這還算得上「報復」嗎?至於風眩發作時能否風流快活,夫妻同床共枕多年會否認不出對方的聲音,我也不想深究了。

戲文始終是為了敷演故事,再談以情動人,可惜縱觀全篇,至今找不到起承轉合所在,也不太清楚故事的重心在哪。驟眼看去,只是把武則天一些生平片段連綴起來,片段之間缺乏針線緊密的連繫,感覺猶如影像割裂的music video一般,觀眾能看明白戲文內容就算不錯了,投入感情則尚有距離。其實,每一場戲文均著力描寫武媚的野心勃勃、心狠手辣、驕橫跋扈,這個人物絕不可愛,也沒有在刺眼的鋒芒中,流露令人心折的非凡魅力。相較之下,武則天與李治和親姐姐韓國夫人的感情,顯得浮淺平淡,彷彿每個關懷的眼神、親暱的動作都是別有所圖似的,令人毛骨怵然。如此這般的悍婦,李治對她百般縱容、不捨不棄,以至最後無能為力,我卻感受不到他難以自拔的死心塌地,只看到一個軟弱無能、渴望被呵護的小男孩,明知媽媽不是甚麼善男信女,卻因為叨念她對自己很好很好的,即使心中不以為然,也只得裝聾扮啞算了。否則和媽媽撕破了臉,自己自然吃不了兜著走,甚至可能性命不保。不過,李治不是尋常百姓的兒子,是統領河山的九五之尊啊!

因此,眼看滿臺演員盡心盡力,布景和服飾華麗奪目,技術細節一絲不苟,仍然無力挽狂瀾於既倒,心中不免若有憾焉。

Monday, 9 December 2013

紅線女印象

昨晚跟師妹圍爐把盞,酒酣耳熱之際,好友傳來紅線女病逝廣州的消息,不禁錯愕萬分。去年新光戲院和油麻地戲院重開時,年逾耆耋的紅線女均應邀擔任主禮嘉賓,並上臺演說及獻唱,精神矍鑠、聲如洪鐘,比多少中年人還要壯健。沒料到事隔一年多,噩耗遽傳,令人不勝唏噓。

自問對紅線女認識不深,沒資格評論她在粵劇和粵曲方面的造詣,只能略說幾點粗略的印象,聊表敬意。

也許因為紅線女早年已到內地發展,香港一直以來似乎較少演出她的粵劇作品。小時候聽人家提到她的名字,總是跟《昭君出塞》連在一起。可是長大後在香港觀看以王昭君為題材的粵劇,卻沒有「我今獨抱琵琶望,盡把哀音訴,嘆息別故鄉……」一闋。小時候也經常聽人提起紅線女另一齣名作〈打神〉,即是民間傳奇《王魁負桂英》其中一折,可惜至今沒機會一窺全豹,只能從網絡上找到一鱗半爪的片段,聊以解饞。

內地改革開放沒多久,廣東省和香港粵劇界於1980年舉辦了一場「省港紅伶大會串」,搬演《六國大封相》等排場戲和多齣折子戲,至今為人津津樂道。其中紅線女與梁醒波合演《刁蠻公主戇駙馬》的折子戲,據說是波叔病逝前最後一次公開演出,別具紀念意義。儘管當時年紀小,也不懂粵劇是甚麼,但從電視上看到演員臉上塗了厚重的油彩、身穿鑲滿珠片的戲服,色彩鮮艷,耀眼生花,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中亮相,至今難以忘懷。

除粵劇外,印象中的紅線女也主演過不少電影,亦是中聯電影企業公司的股東之一。但她令我印象最深的電影不是周星馳翻拍過的《審死官》(1948),而是與吳楚帆合演、改編自美國小說Sister Carrie《天長地久》(1955)。結局時她用堅定的腳步,奔向悲喜難測的遠方,那背影衣袂飄飄,意在形外,成為心目中不朽的經典鏡頭之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香港至今最「新」(但願不是最後)一部戲曲片《李香君》(1990),也是紅線女擔綱的,並集合了內地與香港多位名伶攜手演出。當年我剛開始接觸戲曲,有幸在戲院欣賞過這部電影。可惜戲曲片在香港已是明日黃花,觀眾寥寥可數,如今連VCD也絕版了。大概只有在香港電影資料館才找得到罷?

紅線女當年返回內地的前因後果,在內地政治運動中的經歷,還有與多位名伶、紅星和子女的糾葛等,均是戲迷和觀眾茶餘飯後的話題。不過,這些湮遠渺茫的八卦,孰真孰假無從深究,我也沒有太大興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年不只紅線女有此決定,多少學者、海外華僑也響應號召回國,滿懷希望為國家貢獻力量,結果自然不足為外人道。不過,人生畢竟是自己的人生,咱們這些塘邊鶴只有說三道四、長嗟短嘆的份兒,濟得甚麼事?身處其間,形格勢禁,誰敢說自己一定有洞悉未來、明辨是非的判斷力?至於遭際是甜是酸,是冷是熱,只有當事人的感受最為真切。既然她老人家不後悔、不嗟怨,旁人還有甚麼好說的?言過其實的阿諛奉承固然愧對前賢,以偏概全的刻薄詆譭同樣有辱斯文。既然我毫不知情,還是留待高明吧。

以我有限的見識,一直認為紅線女、芳艷芬與白雪仙俱是香港粵劇旦角的代表人物,藝術造詣各擅勝場,風格獨特鮮明,成就各有千秋,頗有鼎足之勢。如今紅線女與世長辭,雖享高壽,仍不免教人惋惜。更可惜的是,印象中三位粵劇名旦並沒有同場合作過,連合照也不多見。在那個民生艱苦卻滿懷希望的年代,她們為口奔馳之餘,始終不減對藝術水平的堅持、對藝術境界的追求,觀照今天暮氣沉沉、前路茫茫的香港,愈發教人嚮往。

Sunday, 8 December 2013

蒲台遠足有感

靈龜勝景冠南天,佛手孤燈海外懸。
漫野花崗無路徑,深山草樹有蜿蜒。
堅巖似鐵能攀附,弱水如煙莫借援。
世事從來難處斷,修身養性自安然。

Saturday, 7 December 2013

詠蒲台

晴空碧水自天然,曲徑奇巖臥翠巒。莫道塵囂無淨土,蒲台幸得隱桃源。

Thursday, 5 December 2013

佳句不成篇--初看《夢斷香銷四十年》

自問不是陸游的fans,對他的作品不算熟悉,讀來讀去只有小時候的課文《示兒》詩,還有那闋動人心魄、魂牽夢縈的《卜算子》。至於《釵頭鳳》,不知為何記來記去記不全,讀來也略嫌直露,反不及晚年《沈園二首》情致纏綿。

自從十年前看過浙江小百花演出新版《陸游與唐琬》,我認為這個故事已經演盡了,應該沒有人能超越顧錫東先生、楊小青導演、茅威濤和她姐妹淘創下的輝煌成就。別的不說,單憑她們把主題曲《釵頭鳳》換成《卜算子》的慧眼,可知她們勇於挑戰自我,不敢自滿的勇氣與胸襟。拿粵劇《帝女花》作譬喻,這就像把〈香夭〉的〈妝臺秋思〉換掉一般。除非有人活得不耐煩了,這簡直是想也不敢想、提也不能提的瘋話。

粵劇《夢斷香銷四十年》同樣取材自陸游與唐琬的故事,劇名正是源出陸游《沈園二首》之二的第一句,但「銷」字原作「消」。此劇聞名已久,但直至上月初「阮兆輝血汗氍毹六十年」匯演才有機會欣賞到。

果然不出所料,戲文並沒有一直聽說的好看。即使演員施展渾身解數,亦難以力挽狂瀾。從情節編排看來,似乎是把一些獨立的折子或演唱曲目連綴成篇,再補上少許細節作緩衝和連結。全劇以文戲為主,服飾、布景美輪美奐;結局前則加了一場〈入蜀〉的戎裝戲,有少許練兵的武打場面,視覺效果相當豐富。但戲文斧鑿的痕跡實在太明顯,結構上亦沒有甚麼起承轉合,看來不太連貫,鋪墊也不夠紮實。若是對陸游生平毫無認識的觀眾,恐怕要全神貫注才跟得上。例如幕開第一場,便是陸游之母趁兒子不在家,以「剋夫」之名迫媳離婚,並送她到庵堂帶髮修行。陸游回來後得悉內情,只抗辯了兩句,便被陸母略施小計治得貼貼服服,不敢吭聲。坦白說,沒有任何前文鋪墊陸游與唐琬兩心如一的恩愛相知,怎能期望觀眾連椅子也未坐暖便感受到從天降下無情棒的切膚之痛?誠如老友所言,要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沒有〈十八相送〉只有〈樓臺會〉,《紅樓夢》沒有〈進府〉、〈葬花〉和〈讀《西廂》〉,只得〈焚稿歸天〉與〈哭靈〉,兩齣戲文能成經典嗎?能催人淚下嗎?

若說全劇最有戲味的段落,則非陸游另娶王春娥、唐琬改嫁趙士程的「雙洞房」場面了。沒想到唐先生《洛神》原著早已失傳的「雙洞房」,在《夢斷香銷四十年》裡冉冉還魂,心中不免一陣驚喜。可惜王春娥和趙士程早知眼前人心中另有所屬,四個可憐人同是愁眉不展、欲說還休的模樣,始終比不上《洛神》裡四張臉、四種心情的鮮明對比所造成的震撼力。由此可見戲曲編劇與撰曲,儘管寫的同是格律精嚴的曲詞,其實寫作的構思和取向各有不同,不應混為一談。也就是說,戲文跟曲子是兩碼子事,宜唱的曲子未必宜演,而劇力萬鈞、戲味濃郁的戲文,曲子不僅須宜唱,亦須宜演,方可讓演員盡情發揮。

越劇《陸游與唐琬》的〈沈園重逢〉,始終瀰漫著天意弄人的無奈、有志難伸的鬱結,曾經讓我深深震動,良久難以釋懷;可惜粵劇版未能經營同樣的悲劇氣氛,只著眼於兩人各自婚嫁之後重逢的百感交集。趙士程主動相邀是出於禮貌,陸游答應同席,則是不合情理--至少是女性渴望男人明白的情理--即使他渴望再見唐琬,願意厚著臉皮忍受另一個男人對唐琬溫柔體貼大獻殷勤,難道他不能顧慮唐琬的處境和感受?兩個深愛自己的男人跟自己同席飲宴,一個是終生難忘的舊侶,一個是深自愧咎的新歡,教她情何以堪?

重頭戲〈殘夜泣箋〉和〈再進沈園〉兩折,都是傳誦多年的名曲,但內容似乎稍嫌單薄,端賴演員發揮上乘演技彌補不足。尹飛燕和阮兆輝兩位經驗豐富、技藝超群,自然難不到他們。但他們演技再厲害,也無法掩飾戲文的蒼白無力。從網上找到的曲詞片段,〈殘夜泣箋〉只有一句回憶前塵,可惜前文完全沒演過,觀眾只能憑空想像兩人青梅竹馬、情深愛篤的情景,感人程度自然要打折扣。〈再進沈園〉則絲毫不提兩人的感情,只說四十年前沈園重逢的難堪、物是人非的感慨。可惜曲詞點到即止,未夠深刻;直接引用陸游《沈園二首》的詩句,沒有進一步發揮箇中情味,亦有躲懶之嫌。結尾時突然語調急轉,慷慨陳詞,誓破胡虜以告慰亡靈,尤其突兀無比。即使唐琬力排眾議,支持陸游北伐的主張,前文既無描述,驟然聽來反覺陸游一廂情願。全劇以「願明朝北定中原平四海,當向泉台告捷慰妹哀」結束,氣氛、情韻與前文甚不相配,甚至有文不對題之虞。

如今仔細想來,《夢斷香銷四十年》實際上是一齣從男性角度編寫的《陸游傳》,全劇約有四分之三的篇幅講述他與唐琬如何相愛不能相守,剩下的四分之一則說他力圖恢復,可惜壯志難酬--其實也只有一場中年入蜀的戎裝戲和〈再進沈園〉結尾那一段曲詞而已。至於戲名所謂的「夢斷」,所指的可能不只是「鴛夢」,尚有以身報國的「男兒夢」。唐琬雖云是女主角,說穿了只是陸游的陪襯,為了表現陸游的深情重義而存在。戲文裡的唐琬性格模糊,沒來由的溫婉柔弱、逆來順受,令人有點不耐。本來王春娥探望病重的唐琬那一段,大可在兩個可憐女子的微妙關係和情誼上做點文章,結果可惜甚麼也沒有發生,王春娥不過是另一位溫婉貞嫻的賢妻而已。全劇偶有佳句而未成佳篇,對於我這種喜歡看故事的觀眾(尤其是第一次看到的劇目,肯定是先看故事,再論其他),不免嘆恨再三。

Monday, 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下)

《紅了櫻桃碎了心》雖然出自唐先生手筆,但稱不上名劇,平日甚少上演;即使有,也多數安排在星期天午後的日場,與《三笑姻緣》等熱鬧輕鬆的劇目同儕。也許因為這樣,久而久之,觀眾以為《紅了櫻桃碎了心》只是一齣惹笑的通俗小品,連演員也拿它當喜劇來演,極盡搞笑之能事--其實也不過第二場和結局兩處而已。當年初看時,已有前後矛盾、悲喜難分之感。這次陳澤蕾、楚令欣和文華合力還原其應有的悲劇色彩,無論工筆白描或是借謔反襯,俱見感人至深的功力,儼如「七傷拳」連珠炮發,威力非同小可。

這麼一來,第二場郎舅相爭的戲份,未免顯得胡鬧無聊,亦與後文蕭桃紅前夫孔桂芬懇求與她復合的情節銜接不上。也許在人物揣摩和演繹方法等方面,仍有可以斟酌的餘地。我一直在想,這場戲用上了難得一見的南派粵劇武術功架「手橋」(即兩人對打時四條手臂搭成橋狀,互相抵擋和角力,不是揮拳直打,招式跟平日慣見的頗不一樣),還有一段可能源自傳統排場的表演--孔桂芬和蕭桃紅的兄長蕭懷雅咬破指頭寫書休妻時,一隻腳踏在妻子背脊上;之前他們打架時,妻子勸止不了,只得跪在左右兩旁搖水髮,可見這場應是運用傳統功架表現雙方勢成水火的緊張氣氛,一點也不好笑。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調整一下前半部雙方爭執的表演方法,給後面的功架表演更有力的鋪墊,別儘往逗笑的路子走,或者淪為電視劇裡潑婦罵街似的吵鬧?現在爭執的段落也拖得太長,演到後來,頗有失控之嫌,真怕他們收不了科。

也許有人認為,把這場演得輕鬆些、熱鬧些,可以緩和一下全劇沉重、悲涼的氣氛。從情節鋪排的角度看,說不定這個看法也符合唐先生原來的構思。但不管甚麼類型的戲劇,演繹是否稱得上成功,關鍵盡在「分寸」兩字。過火固然難看,不足亦嫌平淡,怎樣才算恰到好處,應是從藝者用心思考、細意探索的地方。

據手上的資料,《紅了櫻桃碎了心》首演於1953年,應屬唐先生以跌宕曲折的劇情吸引觀眾的中期作品。從人物設計上看,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此劇人物頗多,而且關係複雜,但尚算主次分明。趙珠璣、趙繼珠父子與蕭桃紅是故事的主軸,蕭桃紅娘家與夫家則是另一條枝葉蕪蔓的副線。換言之,蕭桃紅是連繫雙方的中介人。她上有老父蕭亞梓,下有長兄蕭懷雅(諧音廣東俗語「燒壞瓦」,後面原接歇後語「唔入疊」,即指桀傲不馴、不肯循規蹈矩的人)。蕭懷雅因拯救失足落水的富家子孔桂芬,得娶其妹為妻,又將蕭桃紅嫁予孔桂芬,誕下一女,取名「小紅」。但蕭懷雅不務正業,倚仗妻家接濟;蕭桃紅舉止粗魯,為夫家所嫌棄,所以夫妻之間齟齬日生,終告離異。可是孔桂芬始終難忘舊侶,伺機懇求復合,並一直奉養岳丈在家。由此可見,其實孔桂芬對蕭桃紅用情頗深,當日休妻,大概只是氣在頭上。既然大錯鑄成難以挽回,於是自告奮勇奉養岳丈,既存孝道,也可能是為日後與妻復合埋下伏筆。蕭懷雅儘管一事無成、脾氣暴躁,但心腸不壞,既能見義勇為落水救人,對妹妹、對妻子亦很疼惜。當日與孔桂芬打架,除了因為受不住對方冷嘲熱諷,也是為妹妹代抱不平。

分飾孔桂芬和蕭懷雅的譚穎倫劍麟,年紀尚輕,自然難以苛求他們完全掌握人物的個性和處境。猶幸演出用心,努力有目共睹。若要演藝再上層樓,除持之以恆苦練基本功外,非往瞭解角色、塑造人物方面下功夫不可。尤其是粵劇劇本水準參差,很多東西應寫沒有寫,甚至犯駁不通之處,均須演員盡力補拙或淡化,至少讓觀眾不會覺得太難受。若能通盤考慮故事的來龍去脈、人物關係的前因後果,不囿於曲文的表面意思,甚至找出字裡行間可能蘊含的深意,自然事半功倍,成功指日可待。

總而言之,這次重看《紅了櫻桃碎了心》,讓我深深感受到,這是一齣如假包換的悲劇,絕不是甚麼逗人取樂的輕鬆小品。大概只是唐先生不忍觀眾太難受,所以用上不少詼諧戲謔的點子作掩飾而已。若是因此誤以為這是一齣喜劇,那未免落入唐先生故弄玄虛的「圈套」了。也許,他和曹公一樣,故意布下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線索誤導觀眾,藉此考驗誰才是他盼望多年,解得其中味的有緣人而已。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

Saturday, 30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中)

古語有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如果我們相信,真摯的感情可以超越生死,不論親情、友情和愛情皆然,看《紅了櫻桃碎了心》的趙珠璣為了造就蕭桃紅成名而心力交瘁,蕭桃紅也為了教養趙珠璣那不成器的兒子含恨而終,那麼能否斷定,蕭桃紅就是趙珠璣所盼望的知己呢?

我看未必。蕭桃紅天生一副好嗓子,得到名師趙珠璣指點之後,曲藝大進,成為炙手可熱的歌姬,但不見得她有多關心趙珠璣,遑論明白他。在她心裡,趙珠璣是恩師、是再生父母,不涉其他。蕭桃紅答應撫養趙珠璣的兒子,教他成材,其實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贖罪--誰叫她只盤算著如何開口悔婚,沒注意到趙珠璣早已油盡燈枯,僅憑唯一的希望苟延殘喘著;卻在他滿心期待好夢成真的時候,狠狠把他從天堂踢下地獄?相比趙珠璣那份曖昧、複雜而深沉的感情,蕭桃紅的心思則簡單得多;至少可以肯定,她對趙珠璣只有感激和歉咎,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平心而論,蕭桃紅性格上的缺陷頗多,所作所為甚見機心,例如為求拜師學藝,不惜隱瞞自己失婚有女的真相,本來就是一場哄騙。為了與前夫復合,不管趙珠璣病入膏肓,一言不合就翻臉耍潑,實在無法討好觀眾。但這不是說趙珠璣就是飛來橫禍的受害者,他那醉翁之意,誰也看得出來。蕭桃紅雖然出身寒微、舉止粗魯,畢竟也是女兒家,既然有心栽培她,卻去問她是否已婚,安的是甚麼心?敢問婚嫁跟學藝有甚麼關係?他自己妻子早逝,遺下年幼的兒子,那又算甚麼?

像蕭桃紅這些個性平凡的角色,缺乏令人難忘和傾心的優點,演繹時若是分寸拿捏不準,很容易流於吃力不討好,甚至惹人反感。猶幸這次由楚令欣演繹蕭桃紅,表現不慍不火,感情投入、態度謹慎,充分表達蕭桃紅的性格和心理變化之餘,能夠淡化其缺點,令人不覺她那麼討厭,實在值得讚賞。例如隨地吐涎之類表現蕭桃紅缺乏教養的動作,尚算適可而止,沒有為博觀眾一粲而隨便亂做。與丈夫爭執的時候,她的聲線、表情、動作均頗恰當,沒有過火。另外,此劇以唸白為主,唱段不算多也不太長,但戲文既說蕭桃紅的嗓子得天獨厚,由聲線優美、唱功上乘的楚令欣扮演,正好合適。然而我至今還是不明白,蕭桃紅被丈夫休棄之後,流落街頭賣唱,為甚麼要她吃香蕉解餓,而且是真的吃下去?雖然楚令欣只是吃了一小口,但畫面既不雅觀,情理上也沒必要。除了因為粵語的「吃蕉」可解作罵人的話而逗人發笑之外,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法理解。現在又不是演話劇,何必真吃?滿嘴食物怎樣開口唱曲、唸白?即使要拿食物當道具,改用饅頭不是更好嗎?這才符合古人的飲食習慣呢。

坦白說,上述有關人物個性和演員表現的分析,雖說都是看戲時觀察得來的,但當時腦袋卻沒有仔細思考的餘裕。這大半個月來不時在腦海中浮現關於蕭桃紅的一瞬,就是她經不起前夫低聲下氣地哀求,答應與他復合,然後腳步蹣跚地走上小樓,準備跟趙珠璣訣別時那個背影。當時她不吭一聲,背著觀眾,身子微向右傾,緩緩拾級而上,配合猶如藕斷絲連的輕聲鑼鼓,真箇是一步一沉重,連垂在腦後那束長髮也會演戲似的,教我看傻了眼。儘管她後來跟趙珠璣說了幾句不知輕重的氣話,頗有氣死人的嫌疑,但因為那個情致纏綿、耐人尋味的背影,我相信她只是一時衝動的無心之失。

趙珠璣的兒子趙繼珠,是戲裡另一個頗堪玩味的人物。他自幼父母雙亡,由蕭桃紅撫養成人,稱她作「小姑媽」。蕭桃紅為使故人有後繼承衣缽,逼迫趙繼珠學習音律,可是趙繼珠無心向學、好吃懶做;好容易長到十八歲,仍是一事無成。旁人罵他笨、笑他傻,他卻自得其樂,沒怎麼放在心上。誰料一見小姑媽的女兒小紅,卻把潛藏於DNA裡的音樂天分激發出來了。此角素來由文武生兼演,這次卻打破傳統,另派文華擔綱。

趙繼珠只有結局一場戲,難得文華用心揣摩和演繹,沒有把趙繼珠演成白癡一般,也沒有以前見過一些胡鬧無聊的表演,甚覺清新可喜。雖然不知甚麼原因,有一句曲子跟音樂配合不來走了調,還是瑕不掩瑜。很喜歡她愉悅的笑容和豐富的動作,把趙繼珠的活潑、疏懶與頑皮表達得淋漓盡致。唱完出場曲之後那幾句唸白也極好,原來是她自己補充的,可見師妹思考人物的細緻透徹。大意是說:「你們可別當我是個真傻子哪。不過做人糊塗一點有甚麼不好?我爹就是因為太聰明才早死的。要我學他那樣,不就是想我死嗎?我才不幹呢。」這就解釋了為甚麼他這邊廂自稱「七歲難分桃李紅蘋果」,那邊廂見了小紅卻隨口把小姑媽教的曲子唱得有板有眼。按此推測,趙繼珠非但不是笨蛋,簡直大智若愚,只是長期受壓迫而產生抗拒心理,有意無意的裝傻扮懵,以逃避小姑媽的嚴格管束而已。

雖說趙繼珠到了結局才亮相,但全場戲文和人物均以他為中心,能否承接前文的情節、貫徹蒼涼沉鬱的氣氛,給故事畫上一個完美句號,極考功夫。若是一味胡鬧搞笑,就可能把前文辛苦經營的悲劇氣氛沖刷淨盡,戲文就潰散不成章了。趙繼珠雖然以供人笑謔的姿態出現,但他的實際作用是從熱鬧詼諧之中,烘托趙珠璣的寂寞和悲哀,不是為了取悅觀眾啊。文華幸不辱命,她演繹的趙繼珠既懶惰又反叛,撒謊取巧有如家常便飯,總教人暗嘆趙珠璣怎麼養了一個不肖子。如今想來,趙珠璣生時祈盼知音而不可得,死後兒子又不成材,令人握腕再三。才儁的悲哀,可謂莫過於此。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

Wednesday, 27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上)

啟蒙時代法國哲學家Rene Descrates,據稱除了「我思故我在」的名言外,還說過「讀好書,就像跟過去最優秀的人物交談一樣。」相信喜歡閱讀經典名籍的朋友,均深有同感。

於我來說,看戲也可以「像跟過去最優秀的人物交談一樣」,從而增廣見聞,有所啟發;可惜遇上如此好戲的機會,實在萬中無一。

沒想到大半個月前跑去看《紅了櫻桃碎了心》,又給我遇上了。

多年前已看過此劇,可是當時毫無觸動,印象也不深。只記得結局時那些大人裝小孩、肉麻當有趣、邊吃邊說、隨口噴蕉之類的庸俗笑料,與《獎門人》如出一轍,思之令人皺眉。幾經考慮後決定重看,只是想給師妹打打氣而已;對戲文已毫無期望,還暗罵為甚麼要給她們選演這齣沒甚看頭的戲。

可是因為沒有期望,結果又給剛猛無比的「七傷拳」結結實實地打中要害,連招架的餘力也沒有。接下來的一星期裡,寢食難安,頭腦渾渾噩噩地只剩下一半運作能力,五臟六腑也彷彿翻轉了一般。如今事隔差不多一個月,才算逐漸恢復過來。老友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我們經常出現的post-theatre syndrome(簡稱PTS),未免太小覷了人家。我深知這是足以致命的「七傷拳」,落得五勞七傷已是對方手下留情了。

陳澤蕾扮演自負才華、名聞遐邇的樂師趙珠璣,甫出場時神情落寞,腳步沉重,猶如背負千斤重擔,一開口便是盛年喪偶、幼子待哺的淒涼。眉宇間那份無人理解的寂寞愁苦、曾經滄海的黯然銷魂,已教人心神激盪。演到趙珠璣盡訴衷腸、臨終托孤那一段,再也無暇細認眼前人是男是女、是古是今,簡直就是唐先生借他人之口,向我傾訴他鬱積了幾十年的寂寞和苦悶。一字一句,盡是難以言喻的悲哀。我雖然沒有像某些觀眾那樣哭將出來,但眉頭愈擰愈緊,一顆心沉甸甸地,良久難以釋懷。

喜歡寫作的人,可以忍受、甚至享受孤獨,但畢竟是凡夫俗子,同樣耐不得寂寞。只是他們未必像普通人那樣去孜孜追求有緣人,而是閉門努力著述,將心聲化成文字,聊以自遣,就像跟自己說話一般,可以稍減寂寥。骨子裡其實是低調而含蓄地拋磚引玉,靜候知音的出現。曹公說得好:「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寫作的人究其一生所追求的知音,其實不過是一位「解得其中味」的讀者罷了。

我深信,唐先生也是一樣;至少看完《紅了櫻桃碎了心》之後,這是令我感受最深刻的訊息。當年唐先生殫精竭慮編寫劇本,固然是為了養家活口,但始終沒有捨棄讀書人的尊嚴和使命感。因為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曲詞裡加插一兩句對世態炎涼的嘆喟、對人情冷暖的嘲諷,並恪守抑惡揚善、啟智教化的戲曲傳統,彷彿非要讓觀眾有所啟發或領悟才罷休。相較其他純粹為了娛樂觀眾的劇目,這些別具深意的內容,不難分辨。然而多數觀眾看戲,只為娛樂消閒,連曲詞也未必完全理解,更未必願意探究甚麼深遠寄寓、言外之意,唐先生遇上知音的機會自是渺茫。如今他去世多年,作品或已散佚、或經刪改,早已面目全非,他的創作意圖和隱藏在字裡行間那些曲折幽邈的心事,還有多少人能窺破?戲文中趙珠璣無人理解的寂寞、無人傾訴的苦悶,大概就是唐先生當年的寫照罷?

那麼,戲文裡趙珠璣與村姑蕭桃紅的感情,又應該怎樣理解呢?我無意穿鑿附會,更不願捕風捉影,只憑看戲時的直覺推斷。也許有人認為,趙珠璣對蕭桃紅的感情太曖昧,拖泥帶水,令人摸不著頭腦。到底他是憐才?是愛慕?是怯於人言可畏而想愛不敢愛,或是發現稀世珍寶,據為己有之後不願放手?恐怕連趙珠璣也說不清楚。然而這種渾沌不明的狀態,正是那些自尊心重、拙於辭令、不擅表達自己的人的寫照,趙珠璣恰是如此。他最初只是賞識蕭桃紅天生一副好嗓子,並無私心;其後兩人重逢,蕭桃紅向他獻媚,才有一丁點兒心動。但趙珠璣始終克己守禮,把一腔朦朧情意寄托在創作之上,一年間為蕭桃紅度了百餘首新曲,造就她一夜成名,結果卻令自己積勞成疾、心力交瘁,但始終無怨無悔。唯一的遺憾,大概是他廢寢忘食的寫曲,連兒子餓得面黃肌瘦也無暇照料罷?旁人看來,趙珠璣未免太癡太傻,但對於他那種寫字遠比說話容易的人,除此以外實在沒有更好的方法來表達和宣洩自己的感情。至於對方是否明白、是否接受,那就非他所能左右了。

這次Sam扮演趙珠璣,彷彿把戲文咀嚼爛透,又將唐先生的創作本意仔細考據清楚,再用心演繹出來,表現令人驚喜。無論是感情投入或演技的細膩、精準程度,均明顯勝於從前。特別欣賞她演繹趙珠璣與蕭桃紅重逢之時,從淡然處之到怦然心動的微妙變化,層次分明而不失含蓄蘊藉,尤其難得。另外,從第一場亮相到臨終托孤,神色間的落寞淒苦,貫徹始終,把戲文沉重、悲涼的氣氛發揮得淋漓盡致,同樣值得讚賞。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

Thursday, 14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秋雨菱花姊妹情》

去年初看謝曉瑩自編自演的《秋雨菱花姊妹情》,印象不錯;今年得知在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中重演,忙不迭買票支持。不是為了捧誰的場,只因此劇是難得以鬚生擔綱的新編戲文--在臺上臺下一窩蜂追求俊男美女、生旦纏綿的當兒,這不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泉;對於保存近年較受忽略的鬚生行當及其藝術,也自有其作用和地位。身為戲曲藝術的愛好者,理應支持。

《秋雨菱花姊妹情》的故事很簡單,講述御史溫時雨因犯顏直諫而遭刺青發配,十年後大赦天下,回歸故里,卻已家散人亡。多年來尋親無路、復職無望,竟淪為乞丐。無意中得知退休尚書之女紅菱,其實是自己失散已久的親生女兒,不由得自慚形穢,想認而不敢認。此時紅菱的身世突遭揭穿,引起了一場風波。溫時雨複雜而深沉的愛女之情、飽經離亂的切膚之痛,顯然是戲文動人心弦的關鍵。

司徒翠英不負所託,將溫時雨的淒苦、怨憤、歷劫餘生的滄桑感演得入木三分。〈追親〉一場,紅菱身世被揭,追到溫時雨寄寓的陋室相認,尤其賺人熱淚--全場鴉雀無聲,只聞掏紙巾、擤鼻子的微響。坐在我旁邊的觀眾,演到下一場的前半段,仍在不住抹淚。不過,Candice似乎較用力於表現〈追親〉裡的情緒層次變化,前一場與紅菱的對手戲〈夜訪〉則稍嫌淡薄了。其實以她的功力,竊以為〈夜訪〉的感情刻劃可以再強烈一點、豐富一點。另外,那柄紅彤彤的塑膠掃帚實在太刺眼,看得我無明火起,希望工作人員多加注意。道具雖不起眼,往往卻是影響整體觀感和印象的關鍵。

溫時雨和紅菱共有兩場對手戲〈夜訪〉和〈追親〉,同樣表現溫時雨的愛女之情,但感情的濃淡和情緒的起伏卻大有分別。〈夜訪〉是他孤苦飄泊十多年來,第一次打聽到女兒的消息,所以忍不住潛進閨房,偷看女兒的模樣;可知他熱切盼望重會女兒之餘,也有幾分深怕被人發現的緊張與惶恐。待見女兒容貌酷肖亡妻,長得亭亭玉立,自然百感交纏--不只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喜悅和欣慰,大概也會感念當年亡妻攜著稚女改嫁的苦心和委屈罷?我認為Candice在演繹上還可以略為加強的就是這幾點。不是說她演得不好,事實上已經相當不錯,能牢牢吸引觀眾的情緒而沒有放鬆,足見功力匪淺。但如今看來〈夜訪〉的情緒變化稍覺未夠清晰,而且明知她的修為可以不止於此,自然要提高要求啦。

紅菱在〈夜訪〉和〈追親〉兩場,主導地位顯然不及溫時雨,但也不能虛應故事,須與溫時雨在情緒和演繹上緊密配合,演來旗鼓相當,才能充分發揮其戲味。紅菱在〈夜訪〉中誤以為溫時雨是宵小夜盜,大吃一驚;後因同情他「走投無路」而網開一面,更送他幾兩碎銀,足見她心地善良。試想溫時雨乍見女兒,她竟嚇得花容失色,身為父親,縱然明知女兒不識真相,有何感受?其後聽她好言勸慰,舉止貞嫻大方,心情又如何?〈追親〉一場,紅菱擔戲更重,與溫時雨是否交流暢順、合拍也更形重要。她三次懇求溫時雨認回自己,情緒務須層層遞進,一次比一次錐心斷腸,才挑得起慈父想認不敢認的矛盾和痛苦,把戲味和劇力迫將出來。李沛妍是紅菱的「開山」演員,演出效果比去年大有進步,可喜可賀。她那些悲傷自憐、徬徨無助的神色尤其楚楚動人,而且似乎也開始體會到從心而發、形之於外的表演竅門,演唱和做工略具韻味,不由得替她高興。然而懇求溫時雨認回自己那幾段戲的情緒層次,還有初段表現紅菱冷淡自矜的形象,仍嫌未夠分明,希望她繼續努力。

小師妹扮演白菱,是紅菱同母異父的妹妹,那些刁蠻任性的神情和身段均表現得燙貼入微,比去年亦見進步,可是還嫌未夠深刻,聲線薄弱的毛病也有待改善。白菱原是典型自我中心的「公主病」患者,自幼以為父親偏心姊姊,甚麼事情也跟姊姊作對,連她心愛的情郎也想搶奪,卻對一直殷勤體貼的程玄煙視若無睹。幸而小師妹沒有把這角色演得太討厭,六分刁蠻之中,尚帶兩分天真無知、兩分良知未泯。例如二娘煽風點火之時,她也略有遲疑,好像不忍抖露真相,讓人難堪;或者只是女孩兒害怕局面一發不可收拾,更惹父親責備。無論如何,有猶豫總比沒猶豫好,否則就顯得白菱太涼薄無情了。

此劇除上述三人戲份較多外,老尚書司徒文淵佔戲雖少,擔戲亦重,因為他是紅菱養父、白菱生父,對待姊妹倆的態度,間接造成了故事的情節衝突。劍麟掛起灰鬍子扮演老尚書,明顯火候未足,聲線、神態、動作均不夠沉實穩重,少了幾分老尚書端凝和藹的氣度。表達疼惜女兒之情尤其隔靴搔癢,仍須仔細揣摩。但看起來總比《李娃傳》的鄭北海有所進步,仍是令人欣喜的。

盧麗斯扮演老尚書的續弦夫人容小翠、梁淑明的秦冷琴、韋子健的程玄煙、林汶聲的田世倫,俱見稱職。其中較特別的是程玄煙招安田世倫那一場,全場唱段和唸白均採用舞臺官話,初時嚇了一跳,深怕自己聽不懂;但聽將下去,居然聽懂了大半,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去年曾看此劇,如今卻對這場袍甲戲毫無印象,不知是自己老人癡呆發作,還是當日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刪去了。原以為這是無關宏旨的閒場,誰料田世倫被招安後,到結局時卻成為宣旨使者,總算有個首尾呼應;至於田世倫為何得到朝廷重用,則好像沒有明說。不知為何,宣旨時全臺人物跪滿一地,護送田世倫的程玄煙卻沒有跪下去,似乎於禮不合呢。

最後,想談談此劇情節和分場的安排。可能因為舊劇重演,早已知道故事梗概,某些細節的問題自然加倍分明起來。首先,去年拙文已提到第一場演出時間超過一小時,實在太長,而且與其他場次比例失衡。如今問題仍在,但好像內容已略有刪削,看起來沒那麼拖沓、鬆散。可惜現場不設字幕,但憑記憶,實在難以肯定。其次,情節中有多個破綻尚未剔除,令人遺憾。例如溫時雨何以領取賑糧後,可以直闖府邸後堂而無人攔阻?能否補充幾句,例如說溫時雨執意要向老尚書道謝賑濟之恩,被安排在書房或後堂等候通傳,所以得見尚書珍藏的書畫與亡妻遺像?紅菱自幼在尚書府長大,本來不知身世,跑到溫時雨家中乞求相認時,為甚麼對母親改嫁一事瞭如指掌?如果我沒記錯,白菱揭破她身世時好像沒有說破啊--儘管這其實不難猜,但從紅菱的震驚程度看來,似乎也不能期望她可以一邊趕去追親,一邊冷靜沉著地把前因後果快而準的推斷。另外,溫時雨早已乘亂溜之大吉,她連燈籠也沒拿就冒雨追趕,夜裡怎麼認得路?難道她是慣練輕功和通天眼的?這些也罷了,〈追親〉一場感人肺腑,結尾時卻亮起全臺燈光,讓眾人找上門來尋女,還要白菱被父親、未來姊夫等逐一教訓,然後誠心悔過;既破壞了氣氛,亦未免太婆媽了,頗有蛇足之嫌。不如在紅菱出走之時落幕,讓觀眾的情緒在最高點緩緩流瀉,沒被後文的細節沖淡,可保戲文餘韻無窮。至於白菱到庵堂找姊姊前,可以補一段自白(唱段或唸白皆可),把〈追親〉尾段的瑣碎情節扼要說明,相信效果會更理想。

附錄:《秋雨菱花姊妹情》演出劇照

Tuesday, 12 November 2013

觀《紅了櫻桃碎了心》有感

飄零少所依,搵淚鑄新詞。
流水高山遠,廣陵草木稀。
琢成和氏璧,移作孔家枝。
艷歌傳百代,誰復辨珠璣?

Thursday, 7 November 2013

Some Random Thoughts

For some reason that I don't consciously recognise, the busier I am at work, the more random thoughts pop up in my mind. This has been happening for many years and even more so in the past few. Perhaps this is an involuntary, sub-conscious psychological response to the stressful condition.

Every now and then the random thoughts are different, depending what is on the current agenda.

Most recently my second dream of pursuing a doctoral degree in history revives and tops the list. There are mixed signals, as far as I can conceive, but I don't know if they have been deciphered and understood in the correct light. In any event, Ian got it blunt and clear – I need to identify an advisor who finds my research proposal, whatever it is, of his/her interest. I am almost ready to put aside my original interest in diplomatic history of medieval China. But what else I should do? And even if I have nailed down another research area, how can I be assured of a good chance of its acceptability? No clue at all. This predicament has been haunting me for some years. I can't wait to have a crystal ball to tell me the answer – a definite "yes" or "no" – so that I don't have to waste any more time and effort on something that will never come in my way. Time is precious and irrecoverable. I can't really afford to waste any more. If I could, I'd rather give up and move on. While the battle between "hang in there" and "forget it" lingers on, my impatience is ablaze and it would be great if a permanent armistice can be concluded before long. Whichever wins, I don't really care now.

The next item on agenda is that my contract with the current company will expire in about six months. Should I renew or move on to somewhere else? If I opt for the latter, where to? There are pros and cons everywhere, and what ultimately matters comes from the bottom of your heart. I have been looking around casually over the past few weeks, but haven't come across anything of interest yet. Whatever my answer to the question may be, keeping an eye on the market is certainly worth doing.

To answer the first question of the second item, there is another important factor taken into account: How much weight should be given to the balance of life, which essentially is the only appeal working here? Am I prepared to put up with a bunch of fossil-minded creatures for another three years, or even more, so that I can have more time to put my energy and brainpower to more meaningful causes? How can I resist the inclination of being assimilated and transformed into one of them but stay proudly as who I am?

In addition to working on these brainpower-consuming questions, my dreams at night are also filled with dear friends, their happiness and problems, just like vivid playbacks of our enjoyable gatherings. The lack of quality sleep, albeit limited in duration, feels like a red-light warning of the fast-filling up brain memory, which will reach its ceiling in no time. Perhaps this means I need a relaxing trip to let go some of the useless rubbish, or install another 1,000 TB hard disk. Not to mention the desperate urge to make up for the spoiled trip, which, I confess, irritates me still.

Sunday, 27 October 2013

Do We Deserve Better Free TV?

For more than a week the saga of the free television licensing has been dragging on in Hong Kong. Supporters of Ricky Wong's Hong Kong Television Network Limited are urging the government to revoke its rejection. More neutral people like me are calling on the government to disclose more details on its selection criteria and rationale of the rejection. Not surprisingly, Chief Executive Leung Chun-ying insisted that the licensing process was fair and open, compliant with established procedures. His remarks were met with Mr Wong's announcement last Tuesday to seek judicial review on the matter.

While Mr Leung's bullheadedness is by all means irritating and incomprehensible by any sensible mind, supporters of Mr Wong or his company seem to have run out of sound arguments. Mr Wong has been extremely successful in mobilising and securing support and sympathy from the general public, but a few questions remain unanswered:

First, it is common sense for anyone who has some working experience that any form of licence application is subject to discretion of the approver and many other uncertainties. This means success is never guaranteed. Why a smart and seasoned entrepreneur like Mr Wong would invest so heavily and recklessly in his new venture as if rejecting his application were out of the question?

Second, Mr Wong said he received a call from a senior government official inviting him to apply for the licence some four years ago. And thus he did. His insistence that he was invited by the government to apply in the first place seems to imply that he was convinced that the application would never fail. Again, how can an experienced business executive like him be this simple and naïve? Does it mean there was some sort of behind-the-scene agreement between him and the unknown official?

The fact that no one in the media, the self-acclaimed vanguards of justice, seems to have asked these critical questions – at least as far as I can read although I haven't been following every single development very closely – also point to my third question: Do we really deserve better free television in Hong Kong? Isn't it obvious that many of us have a role to play in making Hong Kong television as complacent and appalling as it is?

Some said free television is a daily necessity in Hong Kong. The government's rejection of Hong Kong Television Network is denying its people's right to choose and access to television programmes of better quality. If this argument is valid, then why the so-called "inertia viewership” of TVB can last for some 30 years instead of three? It seems to me hundreds of thousands, if millions, lazy couch potatoes should bear more blame than the magnificent marketing (or brainwashing?) of TVB. In the 1980s and early 1990s when ATV was struggling for a larger share of viewership, how many of us ever paid any attention to their effort? How many of us still remember it was ATV that has first introduced the TV drama classics such as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 The New Legend of Madam White Snake and Endless Love? How many of us ever watched ATV's self-produced masterpieces of The First Emperor, Wu Zetian and Thirteen Emperors of Qing Dynasty in the 1980s?

The next question is: Why so many people are certain that Hong Kong Television Network will offer better programmes than the existing players? Just because of the previews available online? Is it wishful thinking or simply high-sounding expectations deliberately created by a mass mobilisation campaign? More importantly, how do we define "better”? In what terms? If we used to rate TVB higher than ATV because we were brainwashed incessantly to do so, are we now repeating the same mistake 30 years ago? How can we ensure that we are not?

Indeed, as the art editor of House News said in his blog, television is supposed to be manipulative, then why so many of us still watch and enjoy it? Why is it so irresistibly appealing for the eye and the mind? For anyone like me who has been fed by whatever was shown on television since childhood, you don't really need to read Theodor W Adorno before sparing a moment to ponder this question. Think about how your beliefs, knowledge, memory and perspectives of this world have been defined by what you saw on television over the years, you will know how powerful and manipulative television can be. In short, it has defined so many of us as we are today and it is extremely hard to break its shackles. Too many of us have taken television for granted, but not knowing that we can actually rectify the self-imposed injustice.

A recent article by Serah Kwong sheds some light on the fundamental problem of the stagnation of Hong Kong television – an indifferent, undemanding audience that appreciates familiarity rather than creativity; that does not protest against mediocrity or, even worse, vulgarity. But she stopped short of asking a more important question: Why the guaranteed access to primary and secondary education and free flow of information in Hong Kong failed to groom critical thinking, sound judgment and a craving for quality among its people? What has gone wrong? Does it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our inherent culture and social norms?

Ms Kwong's article is a timely reminder of the importance of demand in quality assurance. Economics textbooks tell us that where there is demand, there will be supply. If we want television programmes of better quality, we have to think and define carefully what we mean by "better quality" and voice out the request. If we were easily satisfied with what is dumped on us, we will never get a better treat. In other words, if we want to make a change, let us change ourselves first.

Sunday, 20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春草闖堂》

中國戲曲內涵豐富,一字一腔、舉手投足都有來歷,既難學,更難精,能成為角兒的,都是萬裡挑一的頂尖人物。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咱們的老祖宗對從事戲曲的人偏見那麼深。後來才漸漸意識到,戲文的叛逆、反抗意識相當強烈,在維護孝悌、正義、惻隱、忠貞等傳統人文價值之餘,總不乏挑戰權威、諷刺時弊和儆惡懲奸的氣魄與膽量。可能這就是填詞、演戲一直被貶斥為「小道」的原因。

若問中國戲曲叛逆意識的代表人物,大概非「慧婢」這個人物類型莫屬。為甚麼呢?因為戲文裡的慧婢,都是聰明活潑、伶俐可人而帶點頑皮、任性,少受拘束;幼承庭訓的閨門小姐不敢想、不肯做的事情,大都交給慧婢代勞,或者由她穿針引線來成全。唐代傳奇《鶯鶯傳》裡撮合崔鶯鶯和張生的紅娘,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在後世的戲曲改編本中,還有紅娘舌戰崔夫人的重頭戲。劉燕萍教授說得好,戲文裡紅娘的喜劇感,主要是來自她以低犯高(揭破崔鶯鶯的假正經)、以弱勝強(把崔夫人駁得啞口無言)的「不協調」【註】。

自從王實甫的雜劇《西廂記》加強了紅娘的地位和作用後,她所代表的「慧婢」形象,逐漸發展成一個獨立於閨門小姐和賢妻良母以外的人物類型,在戲曲中甚至形成專屬的行當--花旦(早期粵劇又稱「花衫」)。「慧婢」在民間傳奇的分量絕對不遜於才子與佳人,有時甚至反客為主,取代小姐成為女主角。除《西廂記》的紅娘外,《花田八喜》的春蘭、《三笑姻緣》的秋香、《雙珠鳳》的秋華和《春草闖堂》的春草,莫不如此。

顧名思義,《春草闖堂》是以「春草」為主角,而這個名字的主人正是玲瓏慧黠、智計過人的相府侍婢。此劇的逗笑點子,同樣來自地位卑微的春草連施巧計,把達官貴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然後成就小姐的美滿姻緣。據藝術總監羅家英介紹,此劇源出福建的莆仙戲,後來改編為京劇、越劇等,粵劇版則由他親自執筆,是多年前為學生編寫的練習劇目,但恕我孤陋寡聞,以前沒聽說過這故事。聽說內地粵劇團也有改編這個故事,但沒看過,不知兩個版本有何異同。幸蒙朋友提供了內地版的錄影連結,看來要擠點時間仔細看一回了。

李振歡首次擔綱主角,演出盡心盡力,聲音清越、吐字分明,表情和做工也相當細膩,把春草的靈巧慧黠表現得不錯。新戲乍演,略有錯漏是難免的,可以原諒;何況有些地方不知是劇本的瑕疵,或是演員疏忽所致,所以也不敢斷言。例如第三場〈坐轎定計〉,話說知府胡進執意要到相府詰問丞相千金,殺害尚書之子的兇手薛玫庭是否她的夫婿,春草絞盡腦汁施計拖延,卻一味只說自己雙腿太累走不動,胡進連續催促三數遍也是如此回答,未免略顯單調、沉悶。其實胡進每問一遍,她的回答應該稍有不同,譬如一次說腿酸腳痛、一次說風景優美不忍錯過、一次說轎夫要休息喝茶之類,既彰顯春草的應變之能,也可以設計不同的身段和動作來配合,讓表演元素更豐富多姿。

靈音扮演丞相千金李半月,故事皆因她遭尚書之子調戲而起,所以擔戲分量也不輕。她演來中規中矩,演唱尤其悅耳,但表情和做工較為拘謹,有些地方甚至沒有緊扣戲文,可惜了。例如〈證婿〉一場,她聽到春草回報薛玫庭失手殺死尚書之子後逕往自首,被尚書夫人脅迫胡進當場把他杖死,連眉毛也不動一下,未免於理不合。早在第一場〈遊山遇俠〉時,李半月已對見義勇為的薛玫廷心生愛慕,水晶心肝玻璃人兒的春草也已看破幽情;所謂「關心則亂」,聽到恩公兼心上人遭難,怎能無動於衷?雖說丞相千金幼承庭訓,舉止嫻雅,但總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不宜過分拘束,反覺無情,豈不壞事?這麼一來,跟後文不惜竄改父親書信救人的情節也接不上了。

劍麟以丑行扮演胡進,造型是沒得說的了,甫出場便贏得滿堂笑聲;結局時被丞相脫去紗帽,露出一個光頭和一綹筆直向上的小辮子,猶如《老夫子》的大蕃薯一般,的確非常有趣。但竊以為他的表演未能令人滿意,還須好好琢磨角色的心態和表演方法。胡進雖是丑角,卻不是半瘋半傻的老頑童,也不是詐癲納福的流氓,而是擅於看風駛舵,但求明哲保身的庸官俗吏。其實他貴為知府,官職不算低,但在尚書和丞相面前,自然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因此,胡進的可笑,在於他如何左右逢迎、辦公判案只是為了討好上司而不是主持公道等方面。至於他被春草作弄,從轎子裡摔將出來;或者識破秋花假扮李半月而趾高氣揚,待李半月親自接見時又回復畢恭畢敬的小男人模樣,都不乏滑稽之處,理應可以好好發揮。但是演來未算深刻,仍須努力。

譚穎倫先演尚書夫人,後演丞相,都很稱職。尤其是尚書夫人,正好讓他插科打諢、爆肚戲謔的本事派上用場。出場時向左右伸直雙臂,讓兩名丫鬟攙扶著,走路時臀部搖擺誇張,也令人忍俊不禁。猶幸後來扮演丞相時大為收斂,只說了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來表現人物的莫名其妙,總算沒有玩過了頭,令人欣慰。

韋子健扮演任俠江湖的薛玫庭,只在第一場和結局出場,可能礙於劇本所限,發揮餘地不多。結局時尤其無戲可演,連話也不多一句,只被眾人耍得團團轉,看著也替他感到可惜。最教人摸不著頭腦的是,胡進看過丞相給竄改了的書信,護送薛玫庭上京就親,到相府後,春草帶他換過吉服。滿以為他穿上新衣便可跟李半月拜堂,誰知滿臺嘮叨了一會,新郎、新娘和賀客全部退去,半晌又再重新出場,始行婚禮。實在不知道哪裡出了錯,但願不是劇本的毛病罷?

杜詠心飾演王守備,同樣戲份不多,但演來生動自然,可能是配角之中最搶眼的一位。只是〈改書〉裡春草託他代李半月送禮回鄉,好騙取相爺給胡進密函那一段略嫌冗長,看得人有點不耐煩。儘管杜詠心和李振歡演得很賣力,始終難以挽回。

若論全晚最令人驚喜者,當數扮演打手、轎夫和王公公的文華了。事前沒想到她會客串這些沒名字的小角色,此其一。扮演打手和轎夫時非常賣力,尤其是轎夫,當其餘三人苦著臉抬得有氣沒力,她卻精神抖擻、笑容可掬,雙腿踢得忒高,兩臂擺動也充滿勁力,就像廣告裡開足馬力的金霸王小兔子一樣,逗得我笑不攏嘴,此其二。結局時畫了滿臉皺紋、拿著拂塵、彎下了腰扮演王公公,差點兒認不出是她,此其三。

其實一齣戲好看與否,劇本水準、演技優劣固然最重要,但演員是否用心演出,同樣不可忽略。有時候技藝稍遜,可憑精誠補拙,觀眾還是願意體諒和鼓勵的。就像《春草闖堂》,雖然戲文和演繹上瑕疵不少,但勝在演員認真、用心,身為觀眾也不忍深責。看戲最怕就是遇上驕矜自滿,或者馬虎從事者,總以為臺下全是盲目崇拜偶像的粉絲,或者觀眾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其實卻是走上了歪路而不自知,絕不可取。

附錄:《春草闖堂》演出劇照


【註】參看〈才子佳人劇--論粵語戲曲電影《紅娘》〉論文,收錄於劉燕萍著,《女性與命運--粵劇、粵語戲曲電影論集》。香港:香港公開大學出版社及香港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97至116。

Saturday, 19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李娃傳》

劉勰《文心雕龍》〈體性〉篇云:「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而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儁,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雲譎,文苑波詭者矣。」為文如此,人之稟性何嘗不然?須知文章乃心聲之所寄、才思之所凝,而人之稟氣不同、性情各異,發而為文,遂開百家爭鳴之局。是故《文心雕龍》〈神思〉篇云:「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又曰:「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

由此推之,演戲也是一樣。每人性情、體格、師承、學養均不相同,對劇本、人物的理解和表達,自然各適其適。然而天賦難以改變,亦不可強求,正如曹丕《典論》〈論文〉所言:「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因此要評說一齣戲是否好看,除臺前幕後的實際表現外,也在乎選角是否得人。畢竟扮甚麼像甚麼的「萬能老倌」可遇不可求,也不能勉強所有演員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

事隔十五年(!)重看《李娃傳》,不只因為久違此劇──約二十年前首次看到羅家英與汪阿姐合演,再看「慶鳳鳴」以《李仙傳》的名稱上演過三遍後,便一直看不著了──,也是因為由陳澤蕾瓊花女擔綱的緣故。

Sam應是油麻地戲院新晉之中學歷最高的一位,自然流露的滿身書香,無人可及。她扮相俊美,五官精緻,眉宇間的儒雅秀逸、青澀嬌嫩,同樣獨樹一幟。藝術總監羅家英派她扮演入世未深、癡情一往的宦門子弟鄭玄和,形神兼備,可謂得人。我尤其欣賞她在第一場〈墜鞭〉和第三場〈責子〉的演出,把鄭玄和嬌生慣養、自尊心重、不通世務的個性表現得細膩傳神。無論是批評李娃琴技欠佳的自負,還是得睹李娃美貌而墜鞭的忘形失態,抑或為了維護愛侶而不惜與父親反目的癡情,均很燙貼自然。最出人意表的自是〈責子〉時鄭玄和被父親毒打,滿地打滾的那套「絞紗」動作,當真難得一見。後來〈剔目〉一場,Sam表現鄭玄和迷戀李娃、無心向學那副少不更事的模樣,其實也很生動,但神色、舉止似嫌太稚氣了些,不管是整天膩在李娃身畔大獻殷勤,或是目不轉睛癡戀她的美貌,還是剔目之後跪著向她認錯,總覺得像個長不大的小男孩向姊姊撒嬌一般。平心而論,這樣未必不合劇中鄭玄和的形象,但不知怎地,我看著只覺說不出的難受和厭煩。可能因為我對乳臭未乾、只會闖禍的小子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憎惡,無論他長得如何粉雕玉琢、伶俐可愛,我還是不賣帳。何況鄭玄和護花無力、任性妄為,更是罪加一等。所以即使Sam施展渾身解數,用心演繹鄭玄和,還是討不了我的歡心。這不關她的事,而是我的問題。

看官可能要問:既然你不喜歡鄭玄和,為甚麼又三番四遍的重看《李娃傳》?很簡單,不為別的,只因我極喜歡李亞仙這個人物。古今中外故事裡那些外柔內剛、獨立自主而命途多蹇的女性角色,最得我心,李亞仙便是其一。為了看她如何追求自己的感情歸宿、成全自己深愛的男人,鄭玄和的軟弱、幼稚,還是可以忍受的。

瓊花女一直是我相當欣賞的旦角,平日看她多演丫鬟(如《雙珠鳳》的秋華)或潑婦(如《販馬記》的楊三春)等次要角色,活潑生動而不失分寸,頗具神采。難得她有機會擔綱女主角,而且扮演我極喜愛的李亞仙,自然不能錯過。

帷幕開處,只見她的李亞仙扮相美艷,舉止嫻雅,氣韻大方,好一副自矜身分、不隨俗流的名妓氣派,不禁暗喝一聲采。她與Sam的身高、樣貌倒也相襯,默契也不錯,令人看得適意。可惜演將下來,表情、做工卻略嫌平淡,大概因為此劇以唱為主,唱段又多又長,內容則稍嫌單薄,令演員壓力驟增,頗有顧此失彼之嘆。瓊花女演來很努力,曲子雖多,唱來尚算動聽,但韻味是談不上了。開始時她相當緊張,猶幸其後漸入佳境,但始終偏重演唱方面,表情、做工尚待加強。不過此劇唱段冗長,實在不易應付,也難為她了。

另外,不知是否刪削了結局好些曲文,李亞仙願意犧牲自己,成全愛郎聲譽和前途的委婉心事似乎交代不清,十分遺憾。竊以為這是刻劃李亞仙「節行瓌奇,有足稱者」(語出唐代白行簡《李娃傳》原著)的重要段落,稍為精簡則可,但不能完全削去。事實上,〈責子〉末段的唱段實在太長,頗有蛇足之嫌,反正只是表達她痛惜、悲傷之情,可以利用動作、身段彌補,不必全部以唱表達。她抱著氣息奄奄的情郎長篇大論地演唱時,那個跪下讓鄭玄和靠在自己肩上的動作,既不好看也不易做,隱約看到幾次令她分心走神,理應改善。在〈剔目〉這場旦角的重頭戲,剔目的動作也稍嫌草率,不夠美觀。如果沒有記錯,當年公主殿下演到這裡,剔目是用虛擬的繡針,不是實物的利剪,不妨參考一下。如今用利剪刺目,未免太血腥,看得人心驚肉跳,甚至當場有人失聲驚呼,何必呢?

除Sam和瓊花女之外,我最欣賞盧麗斯演繹的鴇母賈大娘。她飾演這類反派角色,自是駕輕就熟,但表情、動作始終一絲不苟,總能在七分可恨之中,尚帶三分可笑,充分表現反派丑角應有的分寸,尤其難得。最難忘她在結局前那一小段「吊場」(即舞臺上只有一人的獨腳戲),交代了李亞仙剔目之後,鄭玄和發憤讀書,赴考未還的焦急心情。只見她踱來踱去,腰肢款擺,下擺動作略帶誇張,盡顯賈大娘裝腔作勢、市井無賴的模樣。後來得知鄭玄和高中狀元,滿臉沾沾自喜,不管是從手帕裡拿賞銀,或進場前那幾下踩在雲端似的碎步,無不彰顯人物性格與動作美感,可見她細膩而深厚的演藝功力,實在賞心悅目,所以忍不住一再稱讚。

相較之下,劍麟飾演鄭玄和之父鄭北海、王希穎演李亞仙的侍婢秋紅,較為失色。劍麟掛鬚扮演頑固守舊、極重門第的鄭北海,明顯信心不足,眼神游移不定,舉止亦無二品權臣的沉穩莊重,在人物揣摩方面尚須努力。其中令我最不滿意的,便是〈責子〉一場。原以為用馬鞭毒打兒子這些吃緊動作,應該排練純熟,務求緊張氣氛與動作美感兼備。誰知看將下去,鞭梢盡往兒子頭上、身上招呼,而且鞭鞭打實,擊在衣服上劈啪作響,嚇得我目瞪口呆,深怕Sam因此受傷。眾人追逐之際亦見凌亂,Sam做「絞紗」時甚至幾乎撞到別人,不禁為他們暗捏一把汗。

王希穎繼《花田八喜》的春蘭後再演慧婢,不知是否劇本所限,看來平淡多了。戲份固然與春蘭不可同日而語,舉止、反應也不及春蘭活潑機靈,甚至一時喚李亞仙作「姑娘」,一時又喚「小姐」,令人無所適從。畢竟李亞仙是風塵中人,竊以為應叫「姑娘」較合適。

韋俊郎的呂華偉佔戲不多,演來尚算恰如其份。可惜劇本對這個人物刻劃不深,感覺有點尷尬。他向鄭玄和介紹長安風月,間接鼓勵他結識李亞仙,然後又隨他在留仙苑白吃白住,大概算是誤人子弟罷?待賈大娘向鄭玄和強索銀子,他倒有義氣,挺身替他撒謊解圍(儘管賈大娘也不是省油的燈,一下子便看穿了)。後來兩人被逐,無以維生,他又教鄭玄和為出喪富戶扮孝子,雖然可笑,但又不至於原著的凶肆同伴那樣救活了他,然後又棄如敝屣。那麼,呂華偉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他跟鄭玄和的關係應該怎樣形容呢?看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括而言,《李娃傳》的選角還是相當合適的,尤其是Sam和瓊花女,堪稱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只是劇本沙石甚多,影響了演員的發揮。何況此劇只演一晚,再會無期,沒有足夠機會讓演員調整細節、加深體會,從而提升表演水平,思之總是令人悵然若失。其實此劇情節流暢,人物紮實,戲味也濃,只要略作修改,精簡唱段,不難吸引觀眾,亦有成為名劇的潛力。希望將來還有機會重演多幾場吧。

附錄:《李娃傳》演出劇照

Wednesday, 16 October 2013

A Classic Public Relations Case Study

An enormous outcry erupted almost immediately upon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s announcement yesterday evening that Hong Kong Television Network Limited's application for a new free television programme service licence has been rejected. Everyone seemed shocked, surprised and refused to accept the result. Few people could resist the temptation to ask: Why?

Apparently Gregory So, Secretary for Commerc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s so-called explanation failed to convince the people, "Having carefully considered an array of relevant factors, including the free TV licence applications submitted by the three applicants, the recommendations of the [Broadcasting] Authority, statutory requirements under the Broadcasting Ordinance, the assessment criteria in the Authority's Guidance Note for Those Interested in Applying for Domestic Free Television Programme Service Licences in Hong Kong, the overall sustainability of the free TV market, the consultant's reports on the competition implications of new entrants to the local free TV market (which include an assessment of the relative competitiveness of each applicant), all relevant documents, all representations and responses submitted by the relevant parties, all the relevant latest developments, all public views received and the Government's prevailing broadcasting policy, the Chief Executive in Council has decided that it would b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to adopt a prudent approach to introduce new operators into the free TV market in a gradual and orderly manner (the "Gradual and Orderly Approach"). On this basis, the CE in Council has decided today to grant approval-in-principle to Fantastic TV's and HKTVE's free TV licence applications."

Without a trace of doubt, this long-winded statement is not meant to be conveying anything comprehensible or meaningful. The most important piece of information is put at the end of the paragraph instead of the beginning. It is yet another example of how detached, disconnected and dysfunctional government communication can possibly be.

I am not going to repeat all those criticisms, mockeries and speculations of the government decision here. Too many people out there argue much more eloquently than I do. My journalism school also issued a statement urging greater transparency in the selection process, citing uncertainties looming the television industry and potential threat to freedom of expression.

In addition to my astonishment at the incredible stupidity of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decision-makers, however, I am equally amused to see how easy it is to manipulate public opinion in Hong Kong to one's benefit.

Forget the spinning. Forget the rhetoric. Forget the message house. There is just one almighty key word: Justice.

Mr Ricky Wong, chairman of Hong Kong Television Network Limited, is a seasoned businessman who seems to have a special acumen in marketing and winning hearts and minds. Over the past three years, he has been tirelessly making noises in the local news, business and entertainment pages every now and then to build awareness and harness support for his bid. Most recently, he has been actively engaging the public by providing professionally made preview trailers and organising focus groups to keep the creative teams abreast of the latest market needs, tastes and wants. The landslide public support and sympathy, if anything, only points to his remarkable success of his well-planned and seamlessly implemented engagement strategy. In any full-fledged modern society, it can qualify as a classic case study of successful marketing by public mobilisation and motivation.

Unfortunately, Mr Wong is facing an administration that has no mandate from the people and turns a deaf ear to what the people really think. In the decision-makers' eyes, Mr Wong's strategy of cultivating public support can be menacing and offensive, as if it were forcing the government to give in to public pressure at the expense of reason and professionalism. Therefore, it is hardly surprising to see speculations running that some members of the Executive Council reportedly believe Mr Wong's "aggressive" strategy contravenes with the government's "gradual and orderly approach".

Earlier today when Mr Wong held a press conference to announce his decision of shedding 320 jobs, he wasted no time to ask a question: "Is there still justice in Hong Kong?" Apparently he was exaggerating, because the government only owes him a sound and credible explanation. But he was incredibly clever in stirring up public emotions to his own benefit by 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 Within seconds he managed to bundle an investment failure with the core values of the grumpy, frustrated Hong Kong people. The message is utmost clear: "My failure is yours. It means so much more than a business failure." Within hours tens of thousands are ready to march to the streets on Sunday to show him their support. The government is now pushed into the corner to come up with an open, strong and sensible explanation. But whether the people are still willing to listen is subject to question. The public verdict has been given. There is little leeway to manipulate.

Is there any better public relations campaign than this?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辭郎洲》

《辭郎洲》是潮劇名篇,於1976年由著名導演楚原拍成電影,據說是他唯一的潮語片作品。粵劇版則於1969年首演,是任、白門下「雛鳳鳴」眾女生主演的首部長劇。此劇人物眾多,唱、唸、做、打俱全,不論角色大小,均有發揮機會,明顯是為了讓新晉演員實習技藝而精心編寫。在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中搬演此劇,頗有向前賢致敬、繼往開來的意味。不知這是否藝術總監尹飛燕選演此劇的原因呢?

沒料到「雛鳳鳴」成員之一朱劍丹也在演出第二晚前來欣賞,就坐在我前一排隔幾個位子外。我當然不敢驚擾,只有看戲中途忍不住偷眼瞧去,她看到動情處,一邊輕輕比劃著手勢,一邊喃喃跟著唱,但沒有發出聲音。匆匆幾瞥,只見她嘴唇微動,節拍、曲詞毫釐不差,而且男女角色的詞兒都會唱,顯然小時候熟習的功夫絲毫沒擱下。看朱姐那麼忘形、那麼陶醉,不由得一陣感動--前輩對藝術的熱愛與追求,果然是終生不渝的。在這個貪新厭舊、潮起潮落的網絡世紀,一天的所見所聞已經讓人應接不暇,三個月就像三十年那麼遙遠。我們愈來愈怯於承諾,因為變數太多,連自己的心猿意馬也未必管得住,何況其他?然而,真正喜歡藝術的人,總是無怨無悔的沉醉一輩子。

《辭郎洲》既是群戲,對演員之間的默契與合作精神,要求自然更高。倘若只是顧著做好自己,不能充分照應其他演員,落得各自為政、互不相干的鬆散局面,觀感肯定大打折扣。何況戲文說的是眾人如何同仇敵愾、矢志抗暴,如果演不出萬眾一心、前仆後繼的慷慨悲壯,豈不糟糕?

平心而論,《辭郎洲》諸位演出態度認真而專注,唱、做均很賣力,誠意與努力絕對毋庸置疑。但可能礙於排練不足或其他原因,有些地方還是覺得稍欠默契,頗有美中不足之嘆。例如有一、兩處兩名演員同時開口,又或者一下子接不上來,氣氛有點尷尬,但也不算嚴重。比較失色的是〈送別〉那一場,本來應該所有送別的鄉親和出征的壯士輪流唱一段,可是真正演唱的只有幾位主要演員,扮演鄉親或其他兵丁的都沒有開口,或者只是裝模作樣虛應故事;待幾名主要演員退場後,更是渺不可聞。這麼一來,誓師送行的聲勢自然大為減弱,拚死衛國的豪情壯志更談不上,十分可惜。

〈劫營〉是《辭郎洲》其中一場劇力迫人、戲味濃郁的重頭戲。話說元帥張達水戰失利被俘,妻子陳璧娘聞訊,親率鄉間漁女趕往營救,但敵軍以其丈夫性命相脅,並勸之歸降。張達誓死不屈,臨終勉勵眾人重整旗鼓,繼續抵抗。不知是節奏未夠緊湊或出了其他問題,同樣不能充分表達劇中人物視死如歸、慷慨就義的震撼力,顯得較為平淡。直至結局時,陳璧娘力勸眾人撤退,孤身斷後,力戰殉國,才演得出一點蕩氣迴腸、令人揪心的戲味來。不過陳璧娘中箭那一刻,又出了一個不可原諒的毛病--羽箭不翼而飛,陳璧娘竟左顧右盼半晌才繼續演下去,惹起幾個觀眾訕笑,把悲壯感人的氣氛破壞殆盡,只急得我直跺腳,嘆恨不已。

初看高文謙擔綱文武生,張達的扮相威武挺拔,聲線也不錯,但看來非常緊張,幾個武打動作做得相當猶豫,削弱了張達驍勇善戰的形象。黃寶萱也很緊張,但整體看來中規中矩,結局時尤其情韻動人,挽回不少分數;只可惜中箭那一刻應變太慢,又要扣分了。也許因為兩位都很緊張,交流甚少,故而夫妻之情刻劃不深,〈送別〉尤其顯得平淡乏味,戲文中恩愛夫妻家國難全的無奈和傷感,看來較為薄弱。

王希穎的蕊珠、韋子健的雷俊,在戲文中的地位僅次於張達夫婦,演來也不輕鬆。除了應付演唱和武打場面外,還要暗中處處關照主角和其他演員,半分鬆懈不得,否則戲文就不好看了。看得出兩位盡心盡力,但演來戰戰兢兢,感情交流未算深刻。所以第一場〈訂盟〉和第二場〈訣別〉的言情戲,甚覺隔靴搔癢。不是說兩人要像才子佳人那樣卿卿我我,但幾個連唱帶做的談情、比武身段有形無神,沒能充分表達兩人心意相通、互相扶持的感覺,總不免令人遺憾。黃葆輝扮演蕊珠的母親許大娘,緊張之情也溢於言表,也許是她的唸白長篇大論、佶屈聱牙的,既不好唸又不好聽,也難為她了。

竊以為全劇表現最好的組合,是孟忠一家三口。郭俊聲扮演孟忠,英風凜凜,眼神堅定,幾個亮相的動作俐落有勁,表現甚具信心,令人精神一振。梁淑明林煒婷以老生、老旦行當分別扮演孟忠年邁的父母,形神兼備,相當討好。我尤其欣賞林煒婷的細緻演繹--把眼睛瞇成兩條縫,好像老者眼皮低垂的模樣;身子佝僂,腳步蹣跚,站在一旁時雙手不停微微顫抖,即使沒有說話,仍經常與老伴交換眼神,目光也始終關照著兒子的動靜,把孟媼與丈夫相濡以沫、愛惜獨生兒子的感情表達得真摯動人,非常精采。

《辭郎洲》雖是名劇,但唱段冗長、曲詞拗口、節奏拖沓等毛病,還是有的。這些劇本的缺點,對於功力未純、經驗稍遜的新晉演員來說,又是另一種負擔。純熟的排練或可彌補一二,但他們始終不只是在油麻地戲院演戲,有些是職業演員,有些只是兼職,要求他們像內地劇團那樣一齣戲臺前幕後合作排練幾個月才上演,固然不切實際;期望兼職演員破釜沉舟改為職業,專注排練和演出,同樣行不通。先不說人各有志,像香港戲曲市場這麼小的規模,觀眾人數和消費能力都相當有限,如何支持得了這麼多職業演員?矛盾的是,排練的多寡與質素,又直接影響演出成效。如何在諸多現實的制肘中折衷迴旋,甚至打破這個尷尬的僵局,從而提升整體演出水平,似乎也值得深思。

附錄:《辭郎洲》演出劇照

附錄:《辭郎洲》排練花絮

Monday, 14 October 2013

無題

薛邑當年萬戶侯,三千食客錯觥籌。生時枉有賢君譽,豈得馮驩侍塚丘。

親愛的,你懂的。

Saturday, 12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花田八喜》(下)

雖說《花田八喜》人物眾多,但總有個主次分明。其中劇本著墨最多的,肯定是婢女春蘭和「小霸王」周通。他們既是推動情節的關鍵人物,戲份也最多,每場也少不了他們,對演員的精神、體力和唱、做技藝等要求很高。

王希穎扮演春蘭,活潑機靈,略帶頑皮,甚是搶眼。幾場重要的身段如亮相時與劉月英同遊花田的一小段舞蹈、連夜駕舟往訪卞磯、替劉月英搓線為卞磯趕繡花鞋等,都做得相當優美。即使沒到自己開口的時候,表情、動作也恰到好處,總能清楚告訴觀眾自己在留心著其他人的說話,並給予適當的反應,如暗暗點頭、掩嘴竊笑之類,但無喧賓奪主之弊。然而不知是戲服穿得不好或是怎的,身型看來不夠窈窕,與高挑瘦削的小姐站在一起時尤其明顯。她的聲調似乎也提高了少許,想是為了營造春蘭伶牙俐齒、嘰哩呱喇的小辣椒形象。可惜吐字未夠清晰,唸白的時候還可以,唱起曲子來卻很難逐字聽得分明,未免打了折扣,還須著意改善。

譚穎倫扮演小霸王,明顯比早幾場演出認真些,表現也更勝一籌,希望他繼續保持下去。他的造型沿襲梁醒波當年首演的設計,勾了一張鴛鴦臉,右半是俊臉,左半卻是花臉,嘴角右側還畫了一顆指頭大的痣,甫亮相便教人忍俊不禁。周通的唱段較少,唸白和動作較多,所以更講究節奏準確,緩急有致,以營造緊張或輕鬆的氣氛。這方面Alan表現得不錯,但有些地方似乎還可以再加強一點,令戲文更有趣。例如他向劉員外提出幾個要求,一口氣就數完了,看來稍覺平淡。或者在提出要求時,喊那「一、二、三」之後稍停一下,向劉員外瞪一眼,讓劉員外做個反應,觀眾也聚精會神期待著他會說甚麼,然後再說下去,讓表演更具層次。

卞磯男扮女裝混入劉府,然後代女友被周通搶去當新娘,是戲文另一個欣賞重點。司徒翠英的花旦扮相比想像中漂亮,唱起子喉來也頭頭是道,頗有驚喜。前文提到卞磯學扮女子,然後以賣花女裝束與劉月英談情非常惹笑,其實結局時他一身狀元穿戴,卻捏著嗓子說話來作弄周通,也相當有趣。細想這位「上下磯」先生(春蘭不識「卞」字,唸成了「上下」,又是唐先生妙筆生輝的另一絕佳笑點),的確最適合由女文武生扮演,因為更能突出雌雄莫辨、性別顛倒的搞笑效果。如果文武生是男性,只有男扮女裝的特色,當然也值得欣賞,但就缺少女文武生以「女扮男裝」姿態踏上舞臺,然後在戲文「男扮女裝」的雙重顛倒。至於為甚麼性別顛倒可以引人發噱,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儘管劉月英是員外千金,在《花田八喜》卻由二幫花旦扮演。這個角色唱段不少,演繹上雖不及春蘭繁重,但也不能掉以輕心。這次由楚令欣飾演,充分發揮她演唱時聲線渾厚、技巧圓熟的優點,可謂得人。可惜某些身段稍覺拘謹,如亮相時與春蘭那段雙人舞,微有相形見絀之憾。另外,劉月英請卞磯題扇後,發覺自己沒帶銀子,情不自禁大聲說了一句:「死喇!」似乎略嫌粗俗,不合身分。說到底,劉月英也是溫柔美貌的千金小姐,說話須有分寸,市井俚語實在不太合適;倘若改為「弊喇」,感覺就斯文多了。

陳澤蕾扮演劉月英的弟弟劉嘉齡(唐先生大概想不到數十年後香港有人與這個角色同音異字罷?哈哈!),把他一副膽小怕事的紈褲子弟模樣,演得入木三分。無論是雞手鴨腳地拿著長刀去營救春蘭和卞磯,還是被周通嚇得連自己的名字也說不清楚,均極具喜劇感。

梁淑明扮演糊裡糊塗的劉員外,倒也稱職。最難忘劉員外得知家丁懵六闖下大禍,責罵他說:「我叫你去花田請姑爺呀,你去左沙田黎呀?」不知這是劇本原有,或是淑明自己爆肚,如今想起,還是覺得很好笑。不過她的聲調略嫌高了些,即使戴了員外巾、掛了灰鬍子,說話時始終不太像老員外。或可嘗試稍微壓低一下聲調,以更符合人物的年紀和身分。

其他戲份較少的配角如盧麗斯的員外夫人(為甚麼結局時所有人都出場了,她卻無緣無故芳蹤杳然?)、林煒婷的周玉樓、張宛雲的周母等,演來均保持水準,恰如其分。不過若論劇中我最欣賞的配角,首推林汶聲扮演的懵六。嚴格來說,這個角色只有錯請姑爺那一小段戲可供發揮,林汶聲也沒有浪費這個機會,甫出場就吸引住觀眾的目光。小白臉的丑角打扮固然討人歡心,但最有趣的是那些像卡通人物的動作,既可愛又滑稽,令人笑不攏嘴。例如出場時好像小兔子一般跳蹦蹦的,兩條長袖如風扇般抖動,盡見他去請姑爺時愉快的心情。後來知道自己闖下大禍,忙不迭逃到後面的椅子蹲下,雙袖蒙頭、全身發抖,就像Tom & Jerry卡通片裡沒命奔逃的小老鼠一樣。

喜劇是逗人發笑取樂的,儘管未必像悲劇那樣容易打動人心,餘韻無窮,但上乘的喜劇也應該令觀眾回味再三。這次新秀匯演的《花田八喜》,無論在戲文或演繹上,均堪稱上乘,令人看得非常愉快。最重要的是,這齣戲向編劇和觀眾明確示範,搞笑也可以斯文有道,不一定要粗鄙下流的。

附錄:《花田八喜》演出劇照

Friday, 11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花田八喜》(中)

《花田八喜》這次選角非常恰當,無論是跨行當或以自己擅長的行當演出,喜見人人悉力以赴,表情、做工、身段均豐富可觀。演員之間默契不錯,爆肚時亦不失分寸,尤其值得嘉許。最難得是滿臺男女老少,朝氣橫溢、活力十足,能充分表現戲文熱鬧活潑的氣氛。相信這是藝術總監尹飛燕知人善任、指導有方的成果,實在可喜可賀。

從六月份上演的《再世紅梅記》至今,不覺已看了四、五齣由尹飛燕指導的劇目,其中悲劇、喜劇、唱工戲、做工戲、文武兼備等式式俱備,整體演出效果都很不錯,從演員的做工、身段到人物衣飾、舞臺站立位置等俱見心思,畫面看來和諧、悅目,頗富美感,值得讚賞。不知是否因為女士較細心、更有耐性,對視覺審美的要求也較高,所以指導演員時會比較仔細,對演出的各項細節,考慮也更周全。從這段Youtube上的排練花絮看來,大概我沒有猜錯。

談到場面調配,全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段,就是「小霸王」周通大鬧劉府那一場。話說劉員外得知錯請姑爺,企圖用三百兩銀子打發周通,但他誓不罷休,一手掀翻盛著銀子的托盤,威脅若是明早娶不到劉小姐,就要放火燒莊。只見站在大廳前排的劉氏一家老少徬徨無計之際,在後排侍候著的家丁和丫鬟之中,卻有幾個偷偷俯身拾起地上的碎銀據為己有,只把盛著三百兩銀子的布囊放回盤子裡。同時其他家丁和丫鬟又各有反應,或阻止、或斥責、或不甘後人、或拾起盤子放在案上,不一而足。儘管他們沒有作聲,但神情、動作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主角、配角合共約有十多人同臺演出,但畫面絕不凌亂,反覺生動有趣。可見燕姐的構思精巧入微,亦給予那些家丁、丫鬟難得的發揮機會,造就了一臺妙趣盎然的好戲,功不可沒。

另外,我很喜歡春蘭替小姐代付潤筆費給卞磯那一段,只見她從手帕中掏出一個紙摺的小丁方,拆了一層又一層,方塊愈拆愈小,半晌才拿出一個銅錢來。這個動作既有趣又有意思,反映春蘭小心謹慎--甚至可能有點吝嗇--的性格。無論是出於演員自己的構思或藝術總監的指導,總是值得讚賞的。

不過,我認為第三場〈棧會〉的布景和場面設計,似乎可以再斟酌一下。話說小霸王搶親在即,春蘭駕舟連夜往訪卞磯,一手提燈、一手搖櫓,邊唱邊做,應是這一場的欣賞重點。但現在的場面設計,把河流、碼頭放到底景的布幕下,舞臺中央則放了桌椅,表示這是卞磯寄宿的客房。這麼一來,春蘭從舞臺左邊(行內稱「雜邊」)出場,與觀眾席距離太遠,臉部表情看得不太清楚,個子也顯得太小。她駕船走到舞臺中央時,觀眾的視線也會給桌椅擋住。雖然不算很嚴重,但始終有礙觀感,也浪費了演員辛苦排練的動作和身段。因此我建議將現在的陳設對調,即把河流、碼頭等室外的景物,搬到舞臺前端,房裡的桌椅則靠後一些,目的是讓觀眾清楚看到春蘭駕舟的全部過程。卞磯接應她時,也可以加入一些動作,以虛擬方式表示他們如何走進室內說話。這樣做的話,既可以進一步豐富表演元素,也貫徹了戲曲表演注重抽象模擬、不必事事坐實的特點。我也想過將桌椅放在一旁,讓春蘭從舞臺靠內的角落出場,一直斜走到臺前中央,再與卞磯說話。但倘若桌椅擺放的位置不當,同樣可能阻擋左邊或右邊觀眾的視線。

不過說到底,這只是我從觀眾角度紙上談兵而已,實際上布景和道具怎樣設置,觀眾才會看得最清楚,又不會影響演員走位,還須在現場反覆測試,方能確定。只希望愚見對工作人員有一點參考作用罷。

附錄:《花田八喜》演出劇照

Thursday, 10 October 2013

Happy Birthday, Anita!

Dearest Anita,

Happy birthday! Hope you will have a great time with your sister Ann and all your lovely buddies up there.

Not sure if you are aware, some green groups have been advocating vegetarianism these days to reduce the carbon footprint of Hong Kong. The campaign is called "Green Monday", calling on people to go vegetarian every Monday. This is certainly a good cause and some of my friends and colleagues are supporting it.

As you know, I am never a herbivore. It had taken me enormous courage and determination to have the first conscious bite of greens. Although now I am still far from being a vegetarian, it is no longer a problem for me to have a full vegetarian meal whenever I feel like doing so.

On this special day of yours, I am trying to go for an extra mile to have three, instead of one, as in previous years, vegetarian meals. Just for you, a devout Buddhist as we all know. Even though coming home late last night, I managed to boil some spinach, shredded colour peppers and udon noodles and mix them with sesame sauce. No idea for dinner tonight yet, and it has to be a quick one. Any suggestion? Perhaps a bowl of plain congee to go with a pair of deep-fried dough sticks will do?

Since midnight your Facebook page has been flooding with best wishes and blessings from your fans all over the world. An extensive feature on Oriental Daily News and The Sun also drives me to the brink of tears. What an assortment of emotions it is to read what your friends, disciples and ex-boyfriend say about you! Even though there is nothing new or surprising. Still, I find myself almost drowned in the tides of sadness, remembrances and an irrecoverable sense of loss. You know I have always been sceptical of people talking about you in public and the behaviour itself, feeling extremely awkward and even questioning why it is often presented in a way as if it is a pretext of showing off someone or something. But I find it even harder to disregard all these remarks as if they never exist, because it is almost the only occasion on which I can read about you.

Worse still, it was reported today that some of your personal belongings and collection items will be put up for auction on Saturday. I can almost foresee these trivial but treasured items will scatter around the world and vanish into the air like many long lost treasures of imperial China.

I can hardly utter a word but give a long sigh of regret and sorrow.

We have already lost a Godsend angel like you. Now some of your personal belongings filled with fond memories, also the trivial cues of our remembrance of you, are about to fall into anonymous hands from all over the world. Before long these may perish, never to be found again.

What can we do to help? Or is it you who want to wipe out all those retrieval cues of the past so that you can put your mind in peace? Or is it yet another example of the old saying in Yuan drama, "Good things do not last; coloured clouds disperse easily and glass shatters"?

In any event, enjoy your great day. Have fun!

Truly yours,

Wednesday, 9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花田八喜》(上)

戲曲的「反串」,原指跨行當演出,與演員、行當或角色的性別無關。例如生、旦客串丑角、丑角客串淨角等,都屬於傳統意義上的「反串」。近代則以演員與所工行當或演繹角色的性別差異為標準,即女扮男裝或男扮女裝,現在也叫「反串」了。這個關乎性別互換的「反串」,可能更為人熟悉。至於為甚麼「反串」一詞的含義出現這種轉變,我沒資格置喙,還是留待戲曲史和文化研究學者用功去吧。

可以肯定的是,舞臺上經常以性別反串、身分互換或顛倒來營造喜劇效果。《花田八喜》正是其中代表作之一。

《花田八喜》的故事,源出《水滸傳》第五回〈小霸王醉入銷金帳.花和尚大鬧桃花村〉,其中兩名主角「小霸王」周通和「花和尚」魯智深,後來都成為梁山好漢。上網粗略一查,除京劇外,越劇、黃梅戲、秦腔、歌仔戲等很多劇種也有搬演這個故事,一般稱作《花田錯》,或稱《花田八錯》。1962年,「邵氏」也上映過一部彩色古裝國語電影《花田錯》,由樂蒂扮演婢女春蘭。可能因為廣東人講彩頭,嫌「錯」字不好聽、不吉利,加上1957年初「仙鳳鳴」首演此劇時適逢農曆新年,更要萬事大吉,所以改稱《花田八喜》。至於是哪「八錯」或「八喜」呢?那就不得而知了。據說《花田錯》京劇足本現已失傳,只有少數折子戲仍有上演;換言之,「八錯」已經錯不全了。

粵劇版的人物和情節跟京劇大同小異,同樣以春蘭和周通為主角,卻少了魯智深這個人物。結局也沿襲「書生高中,衣錦還鄉,儆惡懲奸」的套路,但這幾乎已是粵劇的成例,何況是追求熱鬧有趣的喜劇,也不能要求太多了。

《花田八喜》寫得相當有趣,曲文流暢易懂,情節有條不紊,人物雖多而毫不混淆,最難得是笑點絕不粗鄙,只憑顛倒錯亂的身分、偶爾牛頭不對馬嘴的對答,還有那些古靈精怪的聲線、做工和身段逗人發笑,效果不錯,名副其實雅俗共賞。全劇人物眾多,行當整齊,場面熱鬧,的確是賀歲喜劇的上佳之選。難怪變奏版《花田囍事》賀歲電影系列長拍長有。

諸位看官別笑我無聊,我真的很想知道「八錯」或「八喜」到底是甚麼,所以看戲時極度留心,嘗試把「八喜」找出來,可惜徒勞無功。數來數去,就只有這幾個「喜」,大概就是全劇最惹笑的情節罷?

一、劉府家丁懵六奉命到花田請卞磯,卻錯請了「小霸王」周通。

二、春蘭幫卞磯男扮女裝,混入劉府與小姐月英話別。

三、周通率眾到劉府搶親,結果搶去了男扮女裝的卞磯和侍婢春蘭。

四、周通從未見過劉月英,揭起蓋頭一見男扮女裝的卞磯,驚為天人(!),馬上跟他拜堂。

五、劉家二少爺嘉齡趕往營救未婚姊夫,卻錯搶了小霸王之妹周玉樓。

六、周通大鬧劉府要搶回「妻子」,適逢卞磯高中回來,將錯就錯,故作諸般女兒態戲弄於他,然後才透露真相。

若問我全劇最好笑的地方,肯定是卞磯穿戴成賣花女,和劉月英後園訴情那一場。前半部卞磯向春蘭學習女子說話神情、走路姿態的笨拙和誇張,固然引人發噱;他跟劉月英相會時,眼睛只見兩個女子在月下談情,但耳朵聽到的卻是一男一女的聲音,更是有趣得緊。在這個特別的情景中,視覺與聽覺的不協調、難得一見「同性相吸」的場面,充滿了戲謔和胡鬧的喜劇感,不但沒有令人渾身不自在,也沖淡了戲中人物徬徨無計、難捨難離的心情,貫徹全劇熱鬧輕鬆的氣氛。

性別的身分、角色和其背後的權力關係,一直是文化研究的熱門課題,相關理論和著作很多,我只略懂皮毛,以前學過的泰半已還給老師了。不過看到這一段時,又教我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為甚麼很多觀眾(包括我自己)看到舞臺上男扮女裝--無論是男演員應工旦角或戲文裡的男性人物因故喬裝女子--會覺得好笑,甚至別扭?(張國榮可能是萬中無一的例外……)女扮男裝卻很少出現這種情況?這跟觀眾本身的性別、怎樣看待自己與異性的性別角色有關係嗎?

附錄:《花田八喜》演出劇照

Sunday, 6 October 2013

男人的浪漫--我看《字裡人間》

日本電影《字裡人間》好評如潮,也湊熱鬧去看了。即使自己已經盡量降低期望,看完了仍覺得不外如是。

不是電影不好看,只是沒有人家說的那麼好──好吧,我承認沒有做足心理準備,也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總以為這是一個發人深省、勵志感人的故事。平心而論,編劇和導演細膩、平淡、親切的筆觸,相當動人。編纂《大渡海》辭典的過程貫穿全片,幾名編輯分工合作完成每個步驟,歷時十餘年始完成,盡顯一絲不苟、鉅細無遺的專業精神,簡直達到宗教虔拜的地步,令人佩服之餘,不免亦略感可笑、可怖。故事裡的一切人與事,也美好得難以置信,令久歷江湖的我難以投入。

一些影評認為,《字裡人間》表面平靜,內裡熱血,秉承一顆純粹的心,就有排除萬難、堅持到底的勇氣和能耐。是的,所以古言有云:「無欲則剛」,只要不計較個人的榮辱與成敗,但求完成目標和理想,即使滿途荊棘,嘲諷盈耳,總不乏出人意表的大團圓結局。

然而,《字裡人間》所歌頌的對象,全是男性,女性始終難逃「成功男人背後者」的宿命,又教我滿不是味兒。

做事要有毅力,無論多麼困難,也要堅持到底,不應半途放棄,這是多少代父母、師長的教誨。從夸父追日、精衛填海、愚公移山、鐵杵磨針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仍不斷創造神話傳說,向後輩灌輸著這些老生常談,彷彿大家都接受了,堅定不移是一種美德。若是堅持不了,不管是甚麼原因,總是令人失望、遺憾、可惜,甚至可鄙。

且不論「堅持」是否可以不問對錯、情由和限度,為甚麼總要把追求理想說成男人專利似的?難道女性就沒有理想嗎?或者有人一廂情願地認為,女性的最高理想只是待在家裡忍氣吞聲的賢妻良母?

我當然知道這是日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觀念,但理解不等於接受,何況我真的覺得現在這個敘述方法,放棄了本來應該豐富多采的一條支線,非常可惜。

我從不諱言愛看女角,無論電影、電視或戲曲也一樣;所以我雙眼一直盯著女主角香具矢,不是因為她的外貌(坦白說,我覺得她一點也不漂亮,只能說是五官端正),而是因為她從東京跑到「天下廚房」關西學烹飪。她不是做白日夢要嫁個金龜婿的拜金女孩,而是有主見、有能力、有抱負的現代女性。她學成回來在壽司、刺身店從低做起,連侍應工作也要幫忙,但沒半句怨言。在家也不斷練習各種菜餚,希望得到師傅賞識,有機會正式掌廚。她對各類廚刀的構造、物料和用法也瞭如指掌,連馬締也忍不住要拿出辭條卡仔細記下,可見她對烹飪非常認真,而且下過苦功鑽研相關知識。我本以為她與馬締都是拙於詞令、意志堅毅的人,認定目標就會鍥而不捨地追求,相處時自有其相濡以沫、互勉互持的溫馨,可是沒有。戲裡只描繪馬締如何廢寢忘食、不捨晝夜地工作,香具矢一下子再次落入噓寒問暖、煮飯蓋衣的賢妻定型;她自己怎樣逐步晉升為壽司主廚,已經無人過問。結局時看到松本太太在《大渡海》發布會上那一抹溫柔和藹的微笑,然後馬締在海邊向香具矢說:「以後還要請你多多照顧。」心底裡竟有點不祥的預感──松本太太全心全意成全丈夫的寂寞,正是她三十年後的寫照啊!

雖說故事人物有主次之分,電影的篇幅也有限,未必可以對香具矢有深入的描寫,但現在這個角度,完全是從馬締--甚至總編輯松本教授、助理編輯西岡等男性的立場出發,怎不教我意難平?如果我們真的相信男女平等,既然男人可以為了理想、為了工作盡情燃燒自己,那女人為甚麼不可以?為甚麼他們燃燒自己之際,殃及池魚,竟被刻劃成一種值得歌頌的浪漫?如果幾位辭典編輯換成了女士,這個故事會變成「女人的浪漫」嗎?

Thursday, 3 October 2013

高下立判

上星期六晚上到油麻地戲院去看《帝女花》之前,下午先到演藝學院參加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講座系列第二場《傳統戲曲與城市生活》。主講嘉賓是內地著名編劇、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羅懷臻教授,以及香港演藝學院署理戲曲學系主任張秉權博士,並由西九龍文化區管理局表演藝術行政總監茹國烈先生擔任主持。

「傳統戲曲與城市生活」,是關乎戲曲在現代社會生存和發展的重大課題,喜歡戲曲、關心戲曲的朋友都應該認真思考和討論,藉此為戲曲尋找一條較好的出路,甚至開拓更廣闊的前景。

因此,我期望兩位主講嘉賓可以介紹和比較內地與香港戲曲行業的現況,分析其中的優劣、利弊、挑戰與生機,從而提出一些解決問題的真知灼見。或者從兩地的歷史、經濟、社會、文化狀況等方面,分析這門傳統藝術與現代生活的關係,提出一些精闢獨到的觀察或意見,啟發觀眾的思考。

其實這個題目很廣闊,可以討論的東西太多,我本來有點擔心講座會失去焦點。即使要我毫無準備之下,也可以馬上想到一大串值得思考和討論的問題。首先是解釋題目、釐清概念:所謂「傳統戲曲」,是指傳統意義上的戲曲,與「現代戲曲」相對的概念;抑或暗示「戲曲」本身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代表?所謂的「城市生活」,又有哪些特質?有沒有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明、清、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八十年代的城市面貌,與今天二十一世紀初的城市,差異實在太大,絕不能混為一談,這是應有的常識。

只要把題目的關鍵概念弄清楚了,討論內容才有意義。接下來應該問的是:如果戲曲代表著傳統文化,與城市生活的關係是怎樣的?兩者之間是否一定有所觝觸,甚至對立?有沒有可以轉圜或互相包容、甚至融合的餘地?如果有的話,戲曲與城市生活應該如何審視彼此?如何相處?回顧歷史,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和社會的各種急劇變革,並沒有完全令戲曲絕跡,反而出現了一些至今奉為圭臬、難以踰越的高峰。那些流芳百世的藝術家,是怎樣培養出來的?他們對傳統藝術的認知和尊重,對藝術境界的追求、探索和創新精神,給二十一世紀的演員、編劇、幕後工作人員和觀眾,帶來甚麼啟發?

可是,講座上沒有回答這些問題,連解題也欠奉。我只能夠對讀中、英文主題,得出「傳統戲曲」是「代表著傳統文化的戲曲」的結論。因為英文主題根本沒有「傳統」一詞,就平鋪直敘的說Xiqu and City Life。

也許有人覺得我要求太高,恕我不敢苟同。這是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為推廣戲曲、開拓戲曲觀眾層面、探討戲曲前景而舉辦的嚴肅活動,不是追星派對,也不是小圈子的吹水會,而且是收費的(八十個大洋可不便宜哪),觀眾對內容有要求、有期望,不是吹毛求疵,而是對活動本身、主辦者和戲曲藝術的尊重。為了吸引觀眾,採用輕鬆的對談形式不成問題,分享一些個人經驗和心得更是理所當然,但以輕鬆、通俗的方式表達,不等於主講者可以輕率從事,不做功課。

兩個小時下來,只有羅教授的發言較有價值,沒有離題之餘,也有一些頗能發人深省的要點。例如他回憶八十年代內地改革開放之初,一下子打破文化大革命期間樣板戲獨尊舞臺的局面,使傳統戲曲死裡逃生,蓬勃之極。可惜維持不到三年,觀眾都開始投向電影、電視劇、流行曲等新興娛樂,對傳統戲曲棄如敝屣。據他的觀察和省思,這是因為傳統戲曲的內容和思想,與改革開放的理念有所矛盾。於是他提出「戲曲都市化」的主張,即戲曲須承載其時其地的「時代精神」,以戲曲獨特的表演方式,表達現代人與社會的精神,藉以延續其生命力。當時內地興起所謂「探索文藝」的風潮,小說、戲劇等文學作品紛紛探索和重新發現「人」的價值,強調和歌頌人的感情和欲望,甚至矯枉過正到將「人」凌駕於一切價值之上。羅教授自己也寫了一部《西施歸越》,講述勾踐滅吳後,西施懷著身孕回到越國,飽受歧視和排斥的困境。雖然我沒看過此劇,但聽上去構思著實不錯──既然我們可以一廂情願地幻想西施與范蠡五湖泛舟、遁跡世外,為甚麼不能「現實地」假設她回國後得不到應有的善待和尊重?這是非常符合人情世故的假設,而西施如何面對這些無形的心理壓迫,應該也適合以戲曲的抒情手法表演出來,觀眾也應該容易產生共鳴。

此外,羅教授也提出了發人深省的兩點,值得戲行中人和觀眾深思:首先,若要戲曲藝術繁榮,必須吸引外行人也看,不能光是面對喜歡戲曲或從事研究的人。其次,劇作家與編劇家的分別,在於劇作家為自己而寫,編劇家則是為市場、為觀眾而寫。說得我心有戚戚焉。據我的觀察,香港編劇的最大問題,就是過分看重市場和觀眾的反應,往往在情節上堆砌造作,缺乏感情和題旨內涵,難以打動觀眾,遑論引起共鳴。為了迎合大部分老觀眾的口味,戲文容易流於因循苟且,逐漸與現代生活脫節,難以吸引新觀眾。問題是老觀眾只會愈來愈少,若不能及時培養足夠的新觀眾,戲曲就沒有前途。雖然近年戲行中人已意識到問題嚴重,從多方面著手補救,不過他們似乎仍是比較注重培訓臺前幕後的從業員;其實培養高水準的編劇和懂戲、有合理要求的觀眾,同樣刻不容緩。

反觀香港的主講嘉賓,好像只是為了回應羅教授的論點而存在,並沒有提出任何獨特的觀點。最令人失望的是,連對題發言也做不到。撇除言語隔閡的因素,恕我愚魯,真的不太明白他提起自己小時候一邊看報紙刊登的曲詞,一邊聽收音機播粵曲、在甚麼戲院看戲、怎樣改編《灰闌記》為《灰闌情》,跟這個主題有甚麼關係。

觀眾的提問也好不了多少。全場連我和老友在內只有四個觀眾提問,但我說甚麼也聽不懂其餘兩人在問甚麼。其中一人更是高談闊論,從英國殖民地時代說起,像發表政見多於提問,氣氛尷尬,令人不耐。老友說得對,簡直就像維園阿伯爭奪咪高峰大放闕詞一樣。

難道香港戲曲評論者與觀眾的水平,就只有這樣嗎?

Wednesday, 2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帝女花》(下)

對觀眾而言,欣賞名劇是衡量演員技藝優劣最便捷、最有效的方法,但對演員來說,卻可能是慘酷的考驗。

既云名劇,自然膾炙人口;稱得經典,肯定上演不輟。這就是說,觀眾於曲詞、劇情、人物、演法,早已爛熟於胸,只要出現一丁點兒錯漏或差異,肯定逃不過觀眾雪亮的眼睛;就像當年張愛玲讀不同版本的《紅樓夢》,哪怕只有一個半個字兒不同了,還是覺得刺眼無比。更麻煩的是,很多觀眾都拿開山前賢或自己偶像的演法作定例,後輩新晉若是蕭規曹隨,厚道者可能月旦他們學得像誰不像誰,刻薄者則可能批評他們畫虎不成。若是敢於創新、突破陳規呢,又大有可能招來標奇立異、肆意妄為之譏。所以,戲曲演員著實不易為,怎麼在創新與傳統之間取得平衡,從來不是一、兩位高瞻遠矚藝術家的專利,而是臺前幕後──甚至觀眾──都應該認真思考和探索的議題。

然而眾口鑠金,香港社會的保守勢力實在太強大,不管你有多自信、多麼特立獨行,也不可能完全做到「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灑脫。光是無數吃飽飯沒事幹的塘邊鶴絮絮叨叨說三道四,噴出來的口水已經足以淹死人。即使是一句不合理的唸白,只要來自某齣經典名劇,若是略去不唸或者更易幾字,也可能隨時招來一頓痛罵。

因此,當我聽到韋子健扮演的周世顯,在〈庵遇〉前半部偷聽長平公主暗嘆他一年來消瘦了那麼多,走上前去在她身旁略帶「冤氣」地說一句「是啊」;還有將〈迎鳳〉的出場曲第一句唱成「黃金嫩柳拂羅袍,似是仁慈清世祖」(雖然她唱到一半猛地省悟而改口,但已經遲了),腦海裡倏地泛起這些古靈精怪不著邊際的浮想。

諸位看官請別誤會,我無意指摘任何人。一來這樣做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出於藝術總監的指導,可能是一時改不了口,也可能是記錯了唱片本的曲詞,但我無從知道確實的原因,不能妄加論斷。二來這是最穩妥的做法,不會引起觀眾非議,實屬無可厚非。不過,從欣賞戲文的角度而言,我還是認為那一句「是啊」可免則免,因為沒有必要,也不符合周世顯的性格。即使要為長平公主明明關心自己,卻堅決不肯相認而做個反應,可以用表情或動作來表達,更遑論像陳季常那樣撒嬌。至於〈迎鳳〉出場曲第一句,七年前「雛鳳鳴」重演時已將「似是仁慈清世祖」改為「清帝懷柔排圈套」,解決了皇帝在位不能以廟號(即皇帝駕崩後在太廟供奉牌位上的名號,「清世祖」就是順治皇帝的廟號)稱呼的破綻,不妨沿用。

儘管我深知重現經典,對演員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往往會影響演出效果,不能苛責;然而單憑表現論斷,韋子健演繹的周世顯比預期中略覺失色,亦是實情。可能她太緊張了,加上角色主次有別,整體感覺比《紫釵記》時拘謹、平淡得多。但她對周世顯的性格和感情,還是掌握得不錯的,例如某些慣見而不太符合周世顯性格或身分的動作,現已略去,舉止更見沉穩莊重;又如〈香夭〉裡先在自己酒杯下毒等,都是值得讚賞的。但另一些演繹上的細節仍有改善的餘地。除前文提到〈庵遇〉那一句蛇足似的唸白外,較令人失望的是〈上表〉,不知是她過分緊張,還是與陳金城的清帝默契不夠(這位仁兄演戲似乎不太投入,唸白的節奏也時快時慢,令人無所適從),迸發不了兩個角色針鋒相對時應有的火花;對周世顯視死如歸、秉忠盡義的剛勇節烈,也未能充分彰顯,甚是可惜。

《帝女花》戲份比較集中於生、旦之上,周鍾、崇禎和清帝次之,周鍾之子寶倫和女兒瑞蘭的戲份則更少。袁善婷盧麗斯分飾周氏兄妹,俱屬稱職,但盧麗斯在〈迎鳳〉開始時唸那一段白欖,聲線略帶嘶啞,不知是否抱恙在身還是怎地,令人擔心。譚穎倫以丑生應工周鍾,礙於他的年紀和閱歷,自然不能苛求,但希望他對人物的身分和性情多加注意,不要落入千人一面的俗套。至於那些胡亂拉腔和爆肚的陋習,更應該及早戒除。不過我也明白,觀眾的要求各不相同,意見人言人殊,難免令人有「寵柳驕花兩頭難照應」之嘆。但箇中的是非曲直,聽誰不聽誰,就看演員能否保持清醒的頭腦,細加分辨和取捨了。

Tuesday, 1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帝女花》(上)

轉眼間,新秀匯演已經踏入第二年,第二年的演期也展開四個多月了。據官方網站的介紹,今年新增了約三十名新晉演員,相信陸續會在接下來的演出中亮相(其實去年下半年,已有部分開始參演,但當時網站上未有相關資料)。看他們的履歷,大多數學藝年資不淺,至少也有十多年;但實際上造詣如何,還須拭目以待。

其中一位名喚「花宛宛」的旦角,早前張敏慧曾在《信報》專欄中力讚她在《雙仙拜月亭》扮演王瑞蘭感情投入、恰到好處,所以趁著油麻地戲院重演《帝女花》,特地跑去見識一下她的功力。

我相信,經典名劇是衡量演員藝術修為的有力指標。因為名劇經過千錘百鍊,戲文裡的瑕疵早被剔除殆盡(但肯定不會完全沒有,即使我心目中八荒六合無可取代的神級極品《帝女花》也不例外),總比犯駁不通、內容貧乏的噱頭之作較容易理解和表達。理論上照本宣科,已經可以取得不俗的成績。但能否細心體會戲文的深意,生動地活現人物,甚至在表演技巧上自出機杼、另闢蹊徑,則視乎個人的悟心與技藝水平了。雖說單憑一齣戲,未可遽下定論,但至少參考價值比一般良莠參差的劇目更高,從而得出的初步結果也更可靠。

初看花宛宛扮演長平公主,頗有驚喜。表情和做工果然細膩精準、燙貼自然,演到某些入微曲折處,可能比個別職業演員體會更深。縱觀全劇,只有第一場〈樹盟〉略有「捉錯用神」之嫌,其餘則中規中矩,甚至偶有佳句,足見用心良苦,精誠可嘉。

據我多年來反覆細讀戲文的體會,〈樹盟〉一折,是奠定長平公主和周世顯身分、性格的重要場面,不能以沒有長篇唱段或生、旦親密的對手戲而以等閒視之。竊以為長平公主出場時,應該不苟言笑,因擔憂國勢日蹇而略帶愁容,同時眉宇間須有一股令人不敢迫視的冷艷和孤傲,方合身分。其實曲文直敘、側寫,一應俱全,只要細心研讀,不難領略。例如昭仁公主說她「獨賞孤芳,難尋佳偶」;周鍾說她「凜然若冰霜」;周世顯初踏鳳臺,只瞧了她一眼便說:「睇佢芙蓉面帶千般艷,柳眼偷含萬種愁」。長平公主的出場曲也說得清楚不過:「綠琴低聲奏,冷香侵鳳樓。甘自寂寞看韶華溜,空對月夜,瑞腦銷金獸,更添一段愁。求凰宴,莫設鳳臺,難從俗裡求。若是無緣,怎生將就?」換言之,「冷」、「傲」和「愁」應是〈樹盟〉長平公主亮相形象的關鍵字。所以,當我看見花宛宛出場時臉露微笑,一副睥睨天下、躊躇滿志的模樣,暗暗吃了一驚──「傲」倒是相當充分了,但「冷」和「愁」卻付諸闕如,未免有失偏頗。

猶幸她此後漸入佳境,愈演愈投入,也沒有太嚴重的失誤。我特別欣賞她在〈迎鳳〉裡三次質問周世顯為何玉帶錦袍、如何應付清廷厚賜時的反應,臉部表情和身段細緻入微,而且三次均略有不同,雖嫌層次遞進未夠清晰,總也是濃淡分明,相當難得。此外,她唱曲時感情貫注,即使聲量稍弱(但不知是天生嗓子所限或劇場音響出了問題),仍無損其扣人心弦的感染力,甚覺可喜。

可惜在〈庵遇〉、〈上表〉和〈香夭〉等膾炙人口的「重頭戲」,不知是否緊張太過,表現微覺遜色,表情、做手和身段稍嫌拘謹,欠缺了〈迎鳳〉裡自然流露的神采,尚幸並不嚴重,某些地方也能保持高水準的演繹,如〈庵遇〉裡聽周世顯提起父皇的往事,頓然泣不成聲,那個側身站立的姿態相當優美,加上掩面飲泣的動作,見之令人惻然,把氣氛烘托得很好。畢竟現場演出,個人與環境的變數極多,偶有疏神或輕忽之處,總是難免的,我也不忍深責。總之,以第一次看她擔綱來說,印象相當不錯,希望她繼續努力。

Monday, 30 Sept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下)

如果《獅吼記》陳季常的精髓,盡在一個「怕」字;那麼柳玉娥呢,則肯定是個「酸」字。不過,如何生動、準確地表達這古今第一醋娘子的酸勁兒,極考功夫,而且必須做到七分刁蠻任性之中,尚帶三分可憐可愛,絕不惹人憎厭,才算得上稱職。這分寸極難掌握,就連演技上乘、經驗豐富的成名演員,也未必人人做到。一不小心,很容易落入「惡婦」、「潑婦」的窠臼,令觀眾對陳季常寄予萬分同情,甚至認為他「納妾無罪,休妻有理」,那就糟糕之極了。

平心而論,小師妹謝曉瑩扮演柳玉娥,在理解和表達人物的醋勁兒上,仍有不足之處,尚待仔細揣摩。其中較明顯的是,須加強表達柳玉娥不可理喻地著緊陳季常,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太喜歡他,覺得他是屬於自己的奇珍異寶,普天之下只有一個,誰也別想染指,連湊近瞧瞧也不行。因此她要廣布線眼,十二個時辰無時無刻緊張兮兮地啟動偵測雷達,不准寶貝老公有機會接觸其他女子,更不容許其他女子藉故親近。但在夫妻相對的時候,也要表達她見了老公就心滿意足、欣喜萬端的感覺;即使心裡明知他在外面搗鬼,更要兼顧既愛(捨不得難為他)且恨(恨他說話不算數)的矛盾心情。另外,看得出小師妹很努力改善臉部表情、水袖等技巧,來表達柳玉娥複雜的情緒,表現也較以前大有進步,但仍須加把勁,尤其是身段和一些細微的感情層次和變化方面,可以再豐富一些。至於演唱和唸白,聲線仍嫌稍弱,必須繼續苦練。不過,我還是那一句,不足總比過火好得多,至少不會難看。若把柳玉娥變成粗枝大葉隨時發瘋吵鬧的刁潑婆娘,戲文還怎麼看得下去?

林子青扮演琴操,十分稱職,惹人好感。她的扮相清麗秀美,舉止也優雅大方,很符合琴操原是官門小姐的身分;而且一看就知道她跟柳玉娥一樣,是應該當上誥命夫人的,為了逃避皇帝選美而甘為夫子妾,實在委屈了她。可是戲份不多,發揮機會有限。第一場匆匆表演了一小段羽扇舞,動作稍嫌生硬,看來有點戰戰兢兢。結局時站在一旁,與堂兄蘇東坡也沒有太多交流,可惜了。不過結局的安排實在太差勁,人人輪流唱一大段內容大同小異的長句滾花(好像前一場在刑部審案的戲也有類似的情況,但忘記曲式是啥了),弄得其他人無戲可演的空檔太長,儼然布景板一般,氣氛很尷尬;而且並非只有琴操如此,連陳季常、柳玉娥也無可倖免。如今想起,仍忍不住頓足長嘆──這些劇本最需要修改的地方,為甚麼竟沒有改呢?

盧麗斯以老旦應工,扮演柳玉娥的姑母、老尚書桂玉書的夫人,自然難不到她。她也保持一貫的高水準,無論扮相、做工、聲線或神態,均做得燙貼自然。可惜整體看來稍覺平淡,沒能像上次張宛雲那樣一言一笑,均令人留下深刻印象。我在想,這會否跟扮演她丈夫的拍檔也有關係?

這次桂玉書由譚穎倫飾演,但只限最後兩折戲,前半部則沿襲慣例,扮演柳家的老僕柳襄。恕我直言,全晚就對他的演法最有意見。不知為甚麼,無論眼前的是柳襄或桂玉書,總讓我覺得他只是一個穿了戲服、畫了鬍子的大男孩在整古造怪,但求博取觀眾拍掌大笑,演些甚麼、說些甚麼卻如過眼雲煙。在刑部公堂那一場的結尾,又平白無端把最後一句的唱腔拉長,彷彿觀眾不拍掌就不肯停下來,請問那跟劇情或人物心境有甚麼關係?桂玉書不是聽了蘇東坡的話,興沖沖的帶著陳季常要告上金鑾去嗎?哪來閒情逸致拉腔?拖長了那一句,又意味著甚麼?竊以為演戲,演的始終是戲文、人物,不是自己,以上乘技藝博取觀眾讚賞,無可厚非,但一切表演方式須以戲文、人物為根本,否則就是賣弄、炫耀,絕不可取。其他觀眾怎麼想,我無力置喙,但這種脫離戲文和人物的表演,無論有多好看,姑奶奶也是不賣帳的。

這次重演《獅吼記》,還有一處亟須改善,就是演員之間默契不深,經常出現疊聲搶白的情況,也有一處停頓了兩、三秒,彷彿不知下一句由誰開口似的。其中不少地方演來鬆散、沉悶,營造不了應有的緊湊氣氛;夫妻、朋友、主僕、君臣之間,也沒能看出多少心照不宣的深厚情誼來。不知道這是由於排練不足或其他原因造成的,但這齣戲對演員個人和團隊合作的要求甚高,絕非表面上看來動作誇張、表情有趣,逗得觀眾笑不攏嘴就可以。雖然新晉演員功力未純,難以苛求,但觀眾倘若只滿足於不問好壞、但求一粲的表演,對於鞭策新秀、提升藝術水平,始終沒甚麼幫助;至於這門藝術的前景,也談不上甚麼光明坦途了。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中)

其實除了陳季常、蘇東坡人物性格上的嚴重缺陷,《獅吼記》在情節和演出安排上,也有思慮不周之處。例如陳季常隨身攜帶的碧玉錢,不只是嬌妻當眾餽贈的訂情信物,更是皇帝賞賜的財寶。縱然琴操一再催迫,似乎也不應該主動轉贈於她。且不說柳玉娥知悉之後肯定大發雷霆,施以諸般酷刑,陳季常到底是朝廷命官,太守職位也不低,怎會忘記碧玉錢乃御賜之寶?轉贈也好,遺失也好,若是追究起來,誰也擔戴不起呀。難道是唐先生為了諷刺那些色迷心竅的傢伙而故意寫成這樣的嗎?

看了新秀匯演一年多,我已經不再期望藝術總監會高瞻遠矚、大刀闊斧地修改劇本疏漏欠通或不合時宜之處;若是哪一位能夠周詳考慮各項演出細節的效果,適當地刪削或潤飾曲文,使整體觀感更流暢,已經相當難得了。只好寄望有心人能在重重制肘之中,盡量運用上乘演技淡化或彌補劇本的瑕疵,甚至讓觀眾視若無睹、渾然不覺,那就算成功了。

基於前文論述我對《獅吼記》裡陳季常的理解,深知要演好這個角色,絕非輕易,但也不是逗得觀眾嘻哈絕倒就算過關。能否在逗笑之中,加強人物的塑造,補充劇本的不足,是我這次重看《獅吼記》的欣賞重點。

因此,我本期望司徒翠英演繹的陳季常,比尋常可見的形象更豐滿、更紮實,至少讓觀眾清楚感受到他對嬌妻愛恨交煎的複雜心境。可惜不知為何,她選擇了最簡單、最易懂的切入點──就是一個「怕」字,並且集中火力,將之貫徹到底。從第一場夫妻雙雙出席御宴開始,陳季常就像小太監侍候公主一般,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伴著柳玉娥,不敢稍越雷池半步;連跟老友閒聊兩句,也要偷雞摸狗似的。可是對於陳季常為甚麼如此「懼怕」柳玉娥,並無鋪墊或補充,令人覺得他是好沒來由、與生俱來的怕。雖然挺惹笑,但我看來,卻是悵然若失。平心而論,這次Candice的臉部表情、肢體動作等,明顯較平日更誇張,極富卡通人物的喜劇感,所以劇院裡笑聲不絕。猶幸她能保持一貫不慍不火的分寸,未至於把陳季常淪為小丑一般──儘管已經有點接近警戒線,層次也比往日略見浮淺,未算深刻。她演來很放得開,揮灑自如,而且舉手投足的確相當有趣,尤其是那些小男人毫無主見、想放肆一下又膽怯不敢的情態,使我也忍不住屢次笑出聲來。可是嘻笑過後,靜心細想,總覺得她沒能令陳季常的形象更完整,十分遺憾。即使受到劇本限制,沒有太多可以補充陳季常與柳玉娥夫妻之情的餘地,至少也應該加強一下陳季常是個風流倜儻、雍容大度,足以讓人一見傾心的才子形象。否則自視極高的柳玉娥,怎會對他死心塌地?琴操也是出身書香門第、幼承庭訓,陳季常若無過人之處,她怎會三言兩語就聽從蘇東坡勸說,以官宦千金之軀屈就夫子妾?或者演員須在一些表情、做工等細節上,稍減陳季常對柳玉娥怨恨不勝的感覺。竊以為憑Candice的造詣,理應勝任有餘,絕對不止於此。如今看去,就像大學生用三成功力完成中學生的功課一般,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但卻沒有充分發揮她的真材實學,頗有顛倒錯配之嫌。至於箇中因由,則不是我所能探知了。

至於蘇東坡一角,是次重演則落在韋俊郎身上。她的演繹十分「忠於原著」,把戲文裡蘇東坡的涼薄無情、心胸狹窄表達得極傳神,尤其是斜睨著柳玉娥時的不屑、輕蔑、鄙薄等表情,令人充分感受到他對柳玉娥是何等切齒痛恨。問題是,正如前文提到,柳玉娥連累他被罰俸、貶官,確是可恨,但是否嚴重到要置她於死地?皇帝被柳玉娥一番搶白,老羞成怒,賜予毒酒逼她就範,蘇東坡居然氣定神閒,絲毫不覺自己玩出火來,還用冷言冷語橫加擠兌,譏刺於她,彷彿要她屍橫就地,才算是報了仇。事實上,陳季常能否娶妾,關乎琴操能否避過皇帝選秀之厄,但琴操也不忍柳玉娥為了自己而枉送性命,顯見惻隱之心。蘇東坡堂堂鬚眉,既是聖賢之徒,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學士,眼見人命關天,居然滿不在乎,這不是顯得太涼薄、太齷齪了嗎?演繹上有沒有可以淡化或者補遺的餘地?其實那幾句嘲諷柳玉娥的曲詞,早該刪去了。即使要說,能否改作暗地裡向琴操說的晦氣話之類,而不是眾目睽睽之下向一個弱質女流疾言厲色?如果我是陳季常,眼看老友如此對待自己的嬌妻,早該割席絕交了,即使落得「重色輕友」的罵名也沒甚麼。如此冷酷絕情、連惻隱之心也沒有的傢伙,與之結交才是真正的損失。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Sunday, 29 Sept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上)

愛情小說有名言云:「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開。」原指愛情是盲目的,但婚姻卻是柴米油鹽的現實。熱戀情侶本來視而不見的缺點,總會因為夫妻朝夕相對、內外交煎而逐漸變得清晰、放大,直至無法忍受。其實世事何嘗不然?古語有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件事,經過長時間反覆觀察、咀嚼,總會看到一些以前沒有察覺的東西來,甚至推翻以前的觀感。

最近在油麻地戲院第N遍重看《獅吼記》,竟又想起這兩句老話來。去年拙文曾言道,《獅吼記》是粵劇中我最喜愛的喜劇作品。雖說其地位暫時無可替代,但看完這一次演出,對於其不足、疏漏之處,頗增體會,感受彌深。

最明顯的是,唐先生把陳季常和蘇東坡兩個人物寫得太不堪,簡直有辱斯文。雖說是博君一粲的遊戲文章,不必太認真,但戲文屢次提到他們官居大學士(宋代為皇帝草詔擬旨的大內秘書,也就是御用文膽,若非才華傲世、聲望卓著者不能任之)、知州太守(即今日之市長),何況元宵夜可以攜眷出席御宴,與帝后同歡,總必是當朝顯貴,絕非《販馬記》的趙寵那些七品芝麻官。如今在唐先生筆下,一個怯懦縮骨、不知分寸,一個小器記仇、毫無風度,非但不通情理,簡直面目可憎,真不明白唐先生在搗甚麼鬼。

大概因為我是女生,這輩子也沒指望懂得,老婆到底有甚麼可怕。沒錯,俗語說得好:「好佬怕爛佬,爛佬怕潑婦」,潑婦的確是生人勿近、避之則吉的恐怖生物。但是,柳玉娥根本稱不上潑婦,只是出身嬌貴,自幼被寵壞了的「家傳公主病」長期患者。她姑母是當朝老郡主,可以自由進出掖庭,連皇帝也要容讓三分,盡見柳氏家勢如何顯赫。柳玉娥自己則是才貌雙全,名聞遐邇的黃州才女,丈夫陳季常也官拜太守,為一州之長。如此得天獨厚,柳玉娥自視極高,等閒不把人家放在眼裡,原是理所當然。她對陳季常異乎尋常的著緊,的確甚討人嫌,但愈喜歡就愈執拗,一味想當然地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表達感情,絲毫不顧對方感受,卻是公主病患者最人所共知的病徵。循此角度細想下去,可知柳玉娥之御夫嚴苛,其實是反映她對陳季常如何死心塌地──他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稀世奇珍,普天之下只有自己可以和他匹配,丈夫的目光被其他美貌女子吸引過去固然可惡,其他女子做夢也別想靠近自己的寶貝老公,因為這些「越軌行為」都是對自己不可原諒的冒瀆。相信這也是她那些「我要百年獨佔枕邊情」、「家添百口還能養,最難添置一張床」等拈酸、霸道心理的根源。柳玉娥管束丈夫極嚴,除擔心陳季常抵受不住誘惑外,或者更是因為陳季常瀟灑風流、高華俊逸,是個人見人愛、招蜂惹蝶的玉面郎君?

如果上述我對柳玉娥的心理分析沒有錯,那麼陳季常的所謂「懼內」,應該不是耗子遇見貓時的心膽俱寒,而是對嬌妻習以為常的驕縱,結果自討苦吃。因為陳季常深愛柳玉娥,不忍拂逆她的心意,或者不願令她不高興,所以百般遷就;寧可自己吃點小虧,也要逗得妻子開開心心的。旁人不知內情,只見他對妻子唯唯諾諾、言聽計從,自然就覺得他「畏妻」了。偏偏柳玉娥是個頤氣指使慣了的刁蠻小公主,愈受縱容,愈是肆無忌憚。時日一久,柳玉娥自然恃寵生驕,難以馴服,無論陳季常如何愛妻情切,或者涵養功夫再好,也吃不消了。碰巧遇上溫柔委婉、楚楚可憐的琴操,加上蘇大鬍子推波助瀾,自然奮起反抗。但他始終只想左右逢源,從沒想過要休妻,只是柳玉娥誓死不從罷了。清楚記得陳季常問過柳玉娥一句:「我遷就了你六年,為甚麼要你遷就我一次也不行?」因此,我想自己大概沒有冤枉了他。可是陳太守說甚麼也不會明白,他納妾的要求正好戳中了老婆大人的死穴,她寧可性命不要,也得捍衛自己身為太守之妻、柳氏才女的尊嚴。其他吃飯、穿衣的小事或可遷就,用六年噓寒問暖的水磨功夫就想換來一名侍妾,陳季常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正因我一直以為陳季常還是喜歡柳玉娥的,接著看他在皇帝面前數落妻子,極盡刻薄、怨憤之能事,不免吃了一驚。諸位且看這段中板:「妻柳氏,好比活閻王。吆喝一聲如雷響,儼如獅子吼蘭房。恩稀自是冤讎廣,眉梢眼角盡鋒芒,反顏不似夫妻樣。才一日,閒爭十二場。喝罵打完呵痛癢,好比我是嬌兒佢是娘。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罰我更深跪柳塘,青燈頂在儒巾上,火焰成灰炙鼻樑,到處私心存異向。」即使說他鬱積已久,無處發洩,或不免有一兩句憤激之語,但犯得著這麼怨毒嗎?「恩稀自是冤讎廣」、「人心不足蛇吞象」、「到處私心存異向」云云,試問從何說起?簡直就是準備一拍兩散、玉石俱焚的格局。說得嚴重一點,單憑這段中板,便足以推翻前文後理對陳季常對柳玉娥因愛成縱的描寫,到底唐先生在打甚麼主意?

戲文裡蘇東坡的刻薄小器,也同樣教人摸不著頭腦。若說他因柳玉娥在皇帝面前大失體面,甚至被罰俸、貶官,亟欲作弄柳玉娥來報復,總是人之常情。他明知柳玉娥擅妒而教唆陳季常納妾,想把她氣個半死,甚至乘機教訓她管束丈夫太苛刻,也不算過分。但事情居然鬧上金鑾,皇帝甚至賜下毒酒逼迫柳玉娥就範,蘇東坡總該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了罷?陳季常和琴操苦勸柳玉娥不要服毒之際,竟見他滿臉不以為然,彷彿認定了柳玉娥不會寧死不屈,更用刻薄的言語煽風點火,唯恐柳玉娥死不了似的。其實蘇東坡跟柳玉娥並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Sunday, 22 September 2013

臉譜不能亂畫

號稱六十三年來吹襲香港第二猛烈的颱風玉兔來勢洶洶,只得在家休息。午後翻閱雜誌,看到一則高級傢具店的廣告,宣傳以杭州刺繡的精湛工藝,把京劇包拯鐵面無私的形象繡在絲質椅套上,還附有一幅包拯京劇造型的畫像。

一看之下,不禁笑出聲來,心想:「這傢具店是怎麼回事?是存心欺負不懂戲曲、又想附庸風雅的暴發戶,還是被設計師誆騙,買賣沒做成卻先做了冤大頭?」

原因很簡單--畫像裡包拯的臉譜勾錯了。這張臉譜,應是屬於《霸王別姬》的項羽;包公的臉譜不是這樣子的。

京劇臉譜十分講究,每一種顏色和圖案均有其特定的含義,既彰顯人物性格,亦寄寓善惡褒貶,因此不可隨意亂畫,更不能張冠李戴。戲文裡的包拯剛正無私,所以臉譜以黑色為主,因為黑色象徵性情剛烈、勇猛、率直,甚至魯莽(如張飛、李逵等)。只有額前用白色畫了一個類似月牙兒的圖案,象徵他明察秋毫,通判陰陽。

臉譜的白色則代表狡獪奸險,塗得愈多,就表示人物愈奸惡,如戲文裡曹操,便是有名的「大白臉」。粵劇《再世紅梅記》賈似道、《紫釵記》盧太尉的臉譜,也是沿襲這個用色的定義來設計。若只是好色、貪財之類性格有明顯缺陷,但又未至於大奸大惡的「小白臉」,就只得在鼻樑上畫一塊「白豆腐」,像《販馬記》的田旺之類。項羽的臉譜以白色為主,據說就是暗喻他草菅人命、剛愎自用等缺點。黑色油彩也用得不少,表示他猛勇無匹、力拔山河的英雄氣概。可是他眼角向下,看得出是一張哭臉,有別於張飛兩眉上揚、精神煥發的笑臉。雙眉上又畫著似是減筆的「壽」字,暗指項羽英年早逝。從「京劇藝術」網站的圖片庫中找到例圖對照一下,馬上一目瞭然。

由此可見,廣告畫的是項羽的臉譜,不是包拯的。希望那傢具店盡快改正,別教人笑歪了嘴巴。

Saturday, 21 September 2013

從慶鳳絕響說起

「慶鳳鳴」臺柱之一林錦堂先生於上星期一(九月十六日)下午因心臟病發猝逝,終年六十五歲。當晚剛練完跑,便收到朋友捎來的新聞,當場呆住,良久不能言。自問稱不上他的戲迷,但他與公主殿下合作多年,給我留下許多愉快的回憶;加上殿下因「慶鳳鳴」而有更多機會作新嘗試、開拓更廣闊的戲路,我輩自然銘感於心。林先生近年減少了演出,專注於導演和教學工作,成就斐然,桃李滿門,學戲的朋友中亦不乏問藝於林先生者。希望林先生安息,他的家人、朋友和學生節哀。

去年跑到南丫島榕樹灣看「慶鳳鳴」上演神功戲,重拾少年時代泡戲院的樂趣,流連忘返,故曾祝願「慶鳳長鳴」。原以為今年是榕樹灣神功戲二十周年,不免暗忖是否完美謝幕的時機,但旋即宣布明年再續,引得多少戲迷歡喜若狂。沒料到言猶在耳,未夠半年,林先生卻遽然謝世。可見悲歡離合,絕非人力、意志所能左右,老生常談更添一例。俗語也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不從人願,只好坦然接受。

昨晚已聽說殿下辭演明年榕樹灣神功戲,雖然深知殿下重情重義的個性,效法伯牙碎琴酬知音絕不稀奇,仍不免半信半疑,或暗忖村民會否尚在極力游說,也不知是否毫無轉圜餘地。誰知今天下午忙著打掃之際,竟收到度假屋職員來電告知,明年「慶鳳鳴」因林先生不在而辭演了,問我是否需要取消訂房。若取消的話,可全數退回訂金。

那麼,看來此事已經一錘定音了。

儘管感到有點可惜,但我很明白殿下的心情,也支持她的決定。「慶鳳鳴」是她當年與林先生合作時所用的劇團名稱,近年大家另有演出時,也不會挪用這個團名。如果我沒猜錯,這是兩人合作時專用的團名;如今林先生離開了,也就沒有再用的理由了。

如果說殿下的決定是意料中事,度假屋職員來電通知是否取消訂房,則大出我意料之外。雖說此事因噩耗而起,沒甚麼值得高興的地方;但主動通知客人,讓對方自行決定,而且退訂安排周到,畢竟是體貼人心,深得尊重客人之道,還是值得稱許的。

不禁又想,如果光顧的是連鎖集團、高級酒店,會否得到同樣的待遇?老香港人情樸實、處事忠厚,時至今日,幾乎已經淪為口耳相傳、真偽莫辨的民間傳奇。那麼,這度假屋職員的待客之道,是老香港碩果僅存的寫照,還是再次印證了「禮失求諸野」這句老話?

Friday, 20 September 2013

屯門遠足二律

良朋邀遠足,赴約自欣然。
不意晴千里,難求蔭半邊。
中途水經盡,九曲階未完。
幸得相扶濟,平安過翠巒。

西北有良頃,自唐軍旅屯。
青山傍長海,廣宇凌舊田。
杯禪尚碑記,故壘無處存。
信是神靈佑,狼煙莫使燃。

Thursday, 19 September 2013

中秋答師妹

銀漢迢萬里,皎輪寄相思。
遙望團圓夜,獨憐落拓枝。
醉眼朦朧處,丹心寂寞時。
晚風如有意,吹渡兩心知。

Friday, 13 September 2013

The Beauty of Letter Exchanges

When I was a primary student, one of my English teachers once said writing to a pen friend, preferably a foreigner who doesn't know any Chinese, is a good way to practise English writing. But I never had a pen friend. Not even a Chinese one. The only writing practice that I had at school was the composition class, which took place merely once a week, and any other writing exercise given as homework every now and then. I had tried two times to start a personal diary, but dropped out before long. Apparently I was too lazy, and too young and careless to identify anything interesting and worthy of writing on a daily basis.

This doesn't mean I hate writing though. To the contrary, I enjoy it very much. I never run out of ideas for composition class and language exams. I find great satisfaction in writing, usually with a sense of accomplishment or great relief, perhaps even katharsis, as Aristotle explained in The Poetics.

Indeed, writing letters is a good way of practising one's writing skills. Yet it is completely different from writing for oneself, either to make a personal point or to provide some sort of emotional comfort. You have a reader in mind and should take care of him/her, at least in comprehensive and emotional terms. He/she should be someone you care and love, and with whom you are eager to share special moments of your life. Otherwise, why bother?

When emigration to Australia and North America became a fad in the mid-1980s, I used to write to some of my classmates who followed their families to start new life in foreign lands, though not frequently. Later when emails began to flourish, we switched to emails, which were supposed to be the electronic and instant form of letter. Soon we disposed of the habit altogether. We could have been too busy to write. We could have run out of things we wanted to share with someone living thousands of miles away. Whatever, you name it.

More recently, we choose to update our Facebook page to keep friends around the world informed of what we are up to. None of my friends writes a blog on a regular basis as a medium of expression and emotional therapy as I do. Writing a short note on birthdays and festive occasions on the Facebook wall has now become the norm. Receiving a hand-written card for birthday or Christmas and for that matter already gives you an excitement greater than getting the grand prize in a lucky draw. All because it has been too long ago that your fingers could feel the love, warmth and all sorts of emotions passing through the sheets of paper that make a tangible letter, be it printed or hand-written.

This is why I feel so blessed and privileged to have come across someone who now writes to me almost every day to share something personal, be it delighting or frustrating. Of course we write emails instead of tangible letters, but the emotional journey of longing for a reply and writing one is pretty much the same: Writing a personal letter or email to someone you take seriously is like saying a prayer. Receiving a reply is to have your prayer answered.

Over the past three weeks since we first ran into each other, we have already exchanged more than 40 emails, which were split evenly between us. This means all my "prayers" were answered. Can you imagine the joy, excitement and gratitude involved? Apparently we both enjoy writing, share the same views and interests in many aspects and our personalities seem quite compatible. I don't know how long this exchange is going to last, but it is certainly a Godsend gift to be cherished and treasured to the best of my effort.

Wednesday, 11 September 2013

Amazing Grace

It may seem a bit too late to share my two-cent worth one whole month after the event, but being late is better than never.

What a Godsend privilege it was for me to be invited to a private party at the Hong Kong Film Archive on 11 August to celebrate the 80th birthday of Grace Chang. Not just with fans from older, younger and peer generations, but, more importantly, with herself in person.

Yes, I am talking about Grace Chang. The charming, extraordinary and unmatched diva of Hong Kong cinema in the 1950s and early 1960s.

She retired from the silver screen nearly half a century ago in 1964, after making Between Tears and Smiles. Since then she has been rarely seen in public, let alone under the spotlight. This is why the private party last month was a precious occasion too dear to be missed. It was hardly surprising for everyone to be overwhelmed with joy and excitement. As the organiser and host Peter Dunn, the child star who used to play the son or younger brother of the female leads in the MP&GI masterpieces, announced Grace's arrival, everyone rose from their seats and applauded. No one told us anything beforehand or did we rehearse whatsoever. It was so natural that almost everyone in the small theatre seemed to share the same mind in that split of the second.

Many fans and friends of Grace have already shared their emotional responses and messages of love and support on Facebook. I felt pretty much the same as they did and there is little for me to add on. In a nutshell, it was fantastic to see Grace again in great health and humour. Although not a fan of hers per se, I do appreciate her talent, dedication and confidence that help her achieve what she had on the silver screen. That was simply amazing and remarkable. I am grateful to God and the organisers for every moment we shared together and enjoyed throughout.

What seems more striking to me though is the stream of thoughts triggered off by the momentous event.

More than a decade ago I had set up a web site dedicated to Grace Chang with two friends. I still remember how much time and effort we spent on research, writing and solving the technical hitches. Apparently it was meticulous and time-consuming, and yet the process was greatly enjoyable, bringing much satisfaction upon completion. Over the years there was very little to update about her, but a lot of changes have taken place on each of us. We have gone into different directions in pursuit of our dreams. We have grown into personalities different from what we used to be. For quite some time the three of us haven't met as a group, and it was this private party that had brought us under the same roof again.

After all these years, we look older and more mature. The powerful wave of passion that had compelled us to do something for the brightest stars of the heyday of Hong Kong's Mandarin cinema has receded into the long-term memory. Having said that, our respect and admiration of those timeless gems of Hong Kong popular culture still persist. It is just that the strong urge of action seems to have reduced in magnitude, if retreated at all. We already have done what we can, to the best of our efforts, and we are happy that we did.

As the saying goes, "It doesn't matter how long you live. It is how you live that does." This is very true. This is why I am grateful for the opportunity to attend the private party, share some delightful moments with Grace and her fans and friends, as well as to do something for what I truly love and enjoy. In turn, each of these occasions, which I treat as amazing grace from God, leaves a distinct footprint in the course of my ordinary life. If I may, I won't say that it is a milestone or for that matter, but certainly each of these is something memorable, worthy of reminiscence and treasure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Wednesday, 4 September 2013

《秦香蓮》

「陳世美不認妻」是流傳已久的民間傳奇,甚至可能是「包公案」系列最為人熟悉的故事。搬演過的劇種甚多,從而衍生的電影、電視劇更加不在話下。這個故事有好幾個名稱,「陳世美不認妻」是其一,京劇等喚作「鍘美案」(當年熱播的臺灣電視劇《包青天》也沿用此名),又有以陳世美髮妻「秦香蓮」命名者。

一個故事,名稱迥異,理論上劇本的描寫重點也可以隨之改變,給觀眾不同的欣賞角度和感受。例如「陳世美不認妻」是一個客觀的陳述句,大概可知主角為陳世美。「鍘美案」是從包拯的角度說的,儼然是他公案上的一紙卷宗。「秦香蓮」則以陳世美髮妻為主角,最是明顯不過。所以取戲名與給孩子取名不同,字義、音韻、雅俗固然要講究,也看能否一語中的地概括戲文內容,而且簡短易懂、鏗鏘好記,以收吸引觀眾之效。

跑去看新編粵劇《秦香蓮》,原是希望見識一下編劇如何重新詮釋這個家喻戶曉的民間傳奇。此劇既以秦香蓮為名,我以為劇本會著力描繪她苦守鄉間的淒涼、上京尋夫的波折、丈夫斷情絕義的徬徨與悲憤,還有告上公堂的無奈與不忍。可是,劇本沒有仔細描繪這些強烈的感情變化,人物面目模糊,情節亦漏洞百出,頗令人失望。演將下來,只覺得是沿用說書人以第三方身分說故事的方式,平鋪直敘,對人物內心的刻劃、對人物衝突的處理,均未見完善。儘管加添了一些秦香蓮為王丞相所救、公主親自為陳世美求情等枝葉,可是對於人物不夠鮮明、感情不夠深刻等毛病,始終沒有多少助益。看到結局時,甚至覺得氣氛一片雜亂,連最基本「善惡有報」的教訓,也沒能表達到多少。抑或編劇的原意只是照本宣科,根本沒甚麼題旨可言?

雖說編劇沒有對秦香蓮身遭巨變的感情變化細意著墨,畢竟她的處境和心事,未算難懂。全劇最莫名其妙的人物,則當推貪圖富貴、負心薄倖的陳世美了。幕開第一場,陳世美在客棧等待放榜之際,回憶在鄉間得妻子縫衣勉勵的溫馨場面,情韻動人,頗具戲味。可惜無以為繼,後文對陳世美翻臉無情、絕情棄義的舉動全無鋪敘,前後判若兩人。若說陳世美自小窮得慌了,一有機會就不擇手段向上爬,何必花費偌大篇幅描寫他與秦香蓮夫妻恩愛?若說陳世美對秦香蓮並非毫無情義,而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或是因為處境、際遇而令他性情大變,何以完全無跡可尋?只見第二場秦香蓮和兒女找到駙馬府上,他一見便是憎厭萬分,絕無半點夫妻、父子重逢的欣喜之情。雖說他深恐被人窺破真相,但卻與第一場的伏線不合。第三場在王丞相安排下,聽秦香蓮哭訴家鄉罹災、無以為生、翁姑繼亡的慘況,竟因此與王丞相鬧翻,遽然動了殺機。要是他對妻兒尚有半點情分,因何至此?若說他處心積慮拋妻棄子,那第一場的回憶戲份豈非蛇足?

王丞相與包拯的戲份也沒寫好,不能充分發揮他們在故事中的作用,非常可惜。話說秦香蓮與子女被逐出駙馬府,流落街頭;幸得王丞相仗義收留,並安排筵席請陳世美過府,希望勸得他回心轉意。可惜事與願違,陳世美非但執迷不悟,而且居然怒不可遏,暗命韓琪追殺秦香蓮母子三人。王丞相居然無計可施,只把一柄自己題寫的摺扇交予秦香蓮,著她到開封府告狀便算,從此撒手不管。原以為結局時他會跟包拯來一招「裡應外合」,就像《紫釵記》的黃衫客那樣,親奉御旨為秦香蓮討回公道,然而他始終音訊杳然,彷彿只是故事裡一名微不足道的過客。為德不卒,莫過於此。事實上,這個角色沒寫好,也浪費了演員,因為實在無戲可演。為何如此安排,實在令人費解。

中國獨有的公案劇之所以吸引,不只是伸張正義、大快人心,也在於主角如何抽絲剝繭、峰迴路轉的破案、審案過程,儘管構思未必周詳縝密,與現代偵探小說亦有其異曲同工之妙。可是這次包拯升堂審案的過程,實在太粗疏,甚至不能說是審案,只能算是迫供,無意間更貶損了包拯剛正不阿、明察秋毫的形象。嚴格來說,他是聽信了秦香蓮的一面之辭,並沒有找到真憑實據,證明韓琪是受到陳世美指使殺人,也無法證明客棧主人也是陳世美派人殺害的。韓琪已死,無可對證,即使他緊握的長刀刻有駙馬府的標誌,也無法證明他奉命殺人,只能證明他與駙馬府關係密切而已。何況陳世美說的插贓嫁禍,也並非全無可能。包拯一味強迫陳世美認妻,陳世美拚命抵賴,他也莫奈之何。僵持之際,忽傳聖旨這一段,更令人莫名其妙。原以為是王丞相奉旨相助包拯,結果卻大失所望。聖旨著令包拯秉公辦理,他竟說感到壓力驟增,卻又是甚麼道理?他怎麼知道皇帝在說反話?這麼一來,結局雖然枝節橫生,實則收不了科,混亂間只聽包拯一聲斷喝,衙役便把陳世美拘捕,感覺突兀無比,亦難以令人信服。不講證據、不問情由,但憑個人判斷定案,這還是萬民景仰的青天大老爺嗎?

拙文多次提到,香港粵劇編遜於演,經常因為戲文構思不周、犯駁欠通、堆砌造作,致使演出吃力不討好,浪費了演員的一身好本領,甚至使他們無用武之地,十分可惜。《秦香蓮》再次印證了這個問題,但不知從何著手,加以改善?

Sunday, 1 September 2013

重看《青蛇》

老友說去年看了談論《青蛇》的拙文,好奇之心大盛,本擬重演時來趁熱鬧,可惜臨時有事無法如願,唯有期待明年的「鑽石版」罷。適逢Shaun遠道而來,於是帶他和朋友一起去看。

他們是第一次欣賞,自然眉飛色舞,讚不絕口,就像我去年初看時一樣。如今我是重看,感受卻不太相同了。

臺前幕後的精誠、決心與努力,有目共睹,值得讚賞。今年看到陳咏儀左手受了傷,裹著紗布照演不誤,敬業精神令人肅然起敬。結局〈水漫金山〉,動用二十多位武師分別扮演水族與鶴族的兵將,與衛駿輝、陳咏儀、阮兆輝、關凱珊、藍天佑、紀婷等人輪流混戰,還有十多名扮演濁浪怒濤的藍衣女子,演出陣容之鼎盛、規模之壯大,亦屬難得一見。那麼多人在臺上翻騰追逐、刀槍對戰,演足三十分鐘,絲毫沒有失手,最是可敬、可貴,亦是他們辛苦排練的成果。其中幾位資深武師更是賣力異常,揮刀舞槍,勁貫雙臂,虎虎生風,其中一位連纓槍的槍頭也砸斷了。若論動作的難度,可能與自幼接受嚴格訓練的內地演員仍有點距離;但論演出之認真、場面之悅目、氣勢之恢弘,則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全場血脈賁張,鼓掌、叫好之聲此起彼落,猶如一鍋燒沸冒泡的熱湯。

也許由於我是重看,對聲稱已經修改的劇本有較高的期望,可惜竊以為仍有不少改善的餘地。去年拙文提出杭州與鎮江混為一地、字幕錯別字太多等毛病,至今未見改正。此外,雖然已精簡了前半部有關白蛇與許仙前生(喚作「郭鶴」)感情的描繪,但始終營造不了動人心弦的戲味來,甚至連結局時青蛇那句曾經深深打動我的唸白也刪改了,相當可惜。我甚至在想,既然劇名以「青蛇」為主角,是否有必要花費那麼多篇幅描寫白蛇與郭鶴的感情?反正郭鶴私戀白蛇,被貶凡間後前塵盡忘,全仗白蛇追到人間,兩人才得以同諧婚眷。而且法海向許仙道出白蛇為妖的底蘊時,也不見得許仙對千依百順的妻子有何維護。看他遲疑半晌、若有所悟的表情,彷彿想起當日與白素貞遊湖邂逅、繼而成婚的經過,一切來得太巧合、太順利,就像從天而降的稀世奇珍一般,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妻子為甚麼會看上他這個無父無母、平凡得一無是處的藥鋪夥計。換句話說,兩人前生的情緣牽絆,只是為了讓觀眾明瞭,白素貞為何不喜歡青蛇而已;對於整個故事的布局,似乎未關宏旨。轉念又想,前半部白蛇與郭鶴、青蛇的情愛糾葛,重演時亦沒有預期中的深刻動人,到底是編劇力有未逮,還是演繹上出了差池?

至於「提升劇本和表演的境界」的期許,這次還是落空了。儘管結局的武打場面賞心悅目,看得人興奮莫名,但是感官的刺激,往往一晃眼就過去了,供人回味的餘地不多。若觀眾只是衝著武打場面而來,又未免辜負了大半部文戲的鋪墊了。畢竟戲文要耐看的話,以情動人始終是最好的辦法。王國維認為中國遠古融合歌、舞、詩的「樂」,就是後世戲曲的起源,而儒家學說向來把「樂」與「禮」並列,大概就是看重「樂」陶冶人心、移風易俗的教化作用。古希臘阿里士多德在《詩學》一書談到一齣悲劇的成敗,也在於能否引起觀眾驚恐或同情之心,讓觀眾宣洩這些負面情緒,從而感到愉悅或平復心情,就像接受過治療一般(這個過程的希臘文為katharsis,一般譯作purification或「淨化」,但據手上Penguin Books版英譯者Malcolm Heath解釋,其實此字包含「治療」、「宣洩」、「糾正」等意思)。可見中外戲劇理論家均不約而同地認為,戲劇的價值在於以情動人,讓觀眾得到心靈的慰藉或滿足。《青蛇》的文戲部分,並非沒有情味,而是未夠深刻,仍須加強,例如白蛇對許仙癡心錯付、青蛇追隨白蛇生死相許的三角關係,仍有一些尚待發揮的餘地。若能善為處理,則此劇有望成為文武兼備、百看不厭的新派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