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1 January 2013

不思量,自難忘

Dearest Anita,

你好嗎?沒料到相隔才一個月,又給你寫信了。

不為別的,只是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想跟你聊幾句心底話。

今天,我四十歲了。

論心情嘛,尚算平靜。只是一晃眼就告別了仍算「年輕」的三十年華,難免有點捨不得。對於接下來的「四十後」時光,心理上暫時還沒準備好,但會盡量保持平常心,隨遇而安,從容處之。

老子不是說過了麼?「致虛極也,守靜篤也,萬物旁作,吾以觀其復也。夫物雲雲,各復歸於其根。歸根曰靜。靜,是謂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妄;妄作,凶。」不過,要明瞭這個「靜」字的真義,懂得知常而明,不妄作,也需要多一點智慧和歷練。四十歲,還早著呢。

孔子又說:「四十而不惑」。人到中年,對做人處世沒半點疑問和猶豫,真可謂「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了。坦白說,我可沒有他的自信--抑或自負?我不是聖人,哪有這麼容易看透世情?何況如今世道千變萬化、喧囂吵鬧,總沒片刻安寧。稍一不慎,很容易被捲進漩渦之中,迷失自我,萬劫不復。若能致虛守靜,不隨俗、不屈從,悠然自得,已經很不容易了。

來到這一天,自然而然的想起你(儘管平日有事沒事也是如此……),也不為別的,因為--

原來我跟你同年了。

十年後的今天,我和你是同一個歲數。

這份感覺很特別,不是親暱,不是怪異,不是欣喜,也不是傷感--又可能都有一點點,就像吃火鍋前調混的沾醬一般,把甜酸苦辣鹹五味雜陳,攪成一碗四不像的稠糊,再也分拆不開。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為甚麼吃火鍋時不喜混醬,就是怕再嚐那些不甜不鹹不苦不辣甚麼都是又甚麼都不是、說不出來的味道。

前幾天跟老友去看浙江小百花原生代《西廂記》封箱,瞥見她為了一個陪伴自己成長、象徵著自己人生最美麗的青澀歲月、逝水年華的角色而哭得一塌糊塗,不免又想起你,還有當日和你道別的情景--那一片白茫茫、冷冰冰的花海,如何把我這輩子最美麗、最明亮、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掩埋,從此不見天日。

我當然知道比較沒意思,但有時真的忍不住羨慕--甚至嫉妒,為甚麼人家只是懷念一個角色,同時可以期待更多創新與驚喜;而我,懷念的卻是一個人,一個曾經和我呼吸同樣的空氣、活在同一天空下,仍然年輕的你。

也許你會說:「生死有命,誰也作不了主。」我明白,也不是要嗔怪任何人,只是有時倔強脾氣發作,難免有點心理不平衡--為甚麼人家可以事業有成夫妻恩愛兒女繞膝高朋滿座,你卻要跑到那麼老遠的地方才得到真正的快樂?為甚麼人家可以那麼優哉悠哉地繼續探索不同的人間滋味,你卻要那麼早就遽然離場?難道老天爺不知道,我們比誰都心疼著你麼?

也許你又會說:「放下吧!」我知道,但怎麼放得下?一顆心早給揉碎了,好容易才撿回一些碎片慢慢縫綴起來,可是傷口癒合之後,總會結痂。即使從此不再觸碰,結了痂的地方永遠不能恢復原狀;就像打碎了的瓷器,無論修補技術多麼高明,裂痕也不會消失。也就是說,即使看不到、碰不著,也不再痛,不等於完好無缺,其實那傷口一直都在。試看豁達樂天如蘇東坡,在那「十年生死兩茫茫」的當兒,不也滿懷感慨地說:「不思量,自難忘」麼?

所以,上個月我給你留了言,老友一看便回了蘇大鬍子這兩句千古絕唱--不愧是老友。說實話,我也想不到更貼切的文字,來形容那時那刻的心情。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甚麼人家告別一個角色、一個時代,總是那麼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唯恐驚擾了眾愛卿的弱小心靈;而我,總是一次又一次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給殺了個措手不及?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要施展一套七傷拳,事過境遷才發作出來,挖心掏肺、摧腸切腹,好像故意給我施下馬威似的。難道這是鍛鍊寵辱不驚鋼鐵心腸的地獄式特訓?誰說要練這些勞什子來著?

抱歉我可能有點激動。但實在憋在心裡太久了,今兒個非說出來不可。這些話,沒法跟別人提起,但你都是知道的。

也許,這是我的命。只好認了,也不得不認。只盼經過這許多年的鍛鍊,日後不會再那麼手足無措,又鬧得五勞七傷、六脈全無。

是了,說起來,咱們很久沒去旅行了。在這個特別的日子,總要躲懶幾天,到外地去泡書店、戲院和咖啡館,學做鬆弛熊才像樣。現在先讓我小睡片時,天一亮就出發。Goodnight!

Truly yours,

Monday, 28 January 2013

《十奏嚴嵩》

本月初和老友去看「尤聲普藝術專場」上演的《十奏嚴嵩》,沒料到失望萬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恕我說得嚴重些,看戲那麼多年,從沒見過如此粗糙、難看、不知所謂的劇本。若不是老友強留,早就離場以示抗議。

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滿臺紅伶從藝大半生,經驗豐富,眼光獨到,竟選演一個乏善足陳、令人不堪入目的劣本?《十奏嚴嵩》雖然談不上很受歡迎,但亦有劇團不時搬演,去年在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也演過一次。此劇故事緊湊、人物鮮明、戲分平均,更難得是戲味濃郁,無論哪個行當,均有發揮機會。多年前因公主殿下搬演而見識此劇,一看難忘,其後多次重演亦沒錯過,竊以為是唐先生才子佳人劇以外的清新選擇。此版劇情大致如下:

嚴嵩有女為明世宗嘉靖皇帝的寵妃,權勢滔天,貪贓枉法,又縱容兒子嚴世藩行兇作惡,導致民不聊生。一日,嚴世藩公然調戲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的夫人,海瑞遂把嚴世蕃拘捕監禁。嚴嵩和嚴妃先後到都察院脅迫海瑞釋放嚴世蕃,海瑞嫉惡如仇,據理力爭,更以搗亂公堂的罪名痛打嚴嵩、毀碎嚴妃的鑾輿。嚴氏父女受辱後悻然離去,誓報此仇。海瑞自忖難逃嚴氏父女毒手,決心指證嚴嵩罪狀。但因世宗曾有「奏嵩者斬」一語,海瑞自知必死,遂與妻子兒女訣別,海夫人亦矢誓撫孤。最難忘她那兩句滾花,真箇一字一淚,非常感人:「你縱然殉國有餘哀,我訓子持家無淚影。」翌日,海瑞呈上十本表章,痛陳嚴嵩罪行,但世宗昏庸無能,聽信嚴嵩狡辯,逐本駁回。幸而皇后接獲抗倭元帥戚繼光的飛丸密函,國丈蘇文同乘機帶人搜查嚴府,得知嚴嵩確實私通倭寇、圖謀不軌,嚴嵩被罰撤職行乞,大快人心。

可是藝術專場上演的《十奏嚴嵩》,與上述的常見版本南轅北轍,只有點題的一場〈奏嵩〉相同,並改作故事中段。〈奏嵩〉之後,還有一大堆「海瑞夜審皇后」、「世宗哭弔皇后」、「皇后得人相救死而復生」等近乎胡鬧兒戲的場面。由此可見,此版故事犯駁不通,曲詞亦庸俗乏味,既無戲味亦無劇力,連音樂也毫不動聽;全劇看來味同嚼蠟,儼然反面教材。更教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這場《十奏嚴嵩》以尤聲普的淨行藝術為招徠,但他的戲分簡短而零碎,只有首場自報家門、〈奏嵩〉和結局寥寥三段;要唱腔沒唱腔、要身段沒身段、要功架沒功架,完全無法表現他演花臉的功力。敢問主辦者想呈現的是哪門子的藝術?如果真要展現花臉的演藝,為甚麼不選演上文提到的常見版本?光是〈大鬧都察院〉和〈奏嵩〉兩場生淨對手戲,已經戲味盎然;名家演來,自是火花四濺,堪為典範。如今選演這個不知所謂的版本,無異於自廢武功、自砸招牌,再厲害的本事也施展不出半點,沒招惹「貨不對辦」、「名不副實」之譏謗已是萬幸,何苦來哉?

李漁《閒情偶寄》〈演習部〉以「選劇第一」開篇,主張演戲者須以選擇劇本為首要之務,其中有云:「填詞之設,專為登場;登場之道,蓋亦難言之矣。詞曲佳而搬演不得其人,歌童好而教率不得其法,皆是暴殄天物,此等罪過,與裂繒毀璧等也。……所可惜者:演劇之人美,而所演之劇難稱盡美;崇雅之念真,而所崇之雅未必果真。……吾論演習之工而首重選劇者,誠恐劇本不佳,則主人之心血,歌者之精神,皆施於無用之地。使觀者口雖讚嘆,心實咨嗟,何如擇術務精,使人心口皆羨之為得也?」換言之,慎選劇本才是尊重演員、尊重觀眾的表現,見解可謂精闢入微。時至今日,編劇人才難求,潤飾、改編舊作,確是最具效率的做法。然而搬演數十年前的劇本而不作絲毫修改,或者只是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刪減曲白,實在難以令人接受。須知道五十年前的社會,與今天迥然不同,怎能原封不動、一字不改的搬演當時編撰的劇本?沒能力、沒時間去做,大概才是實情;但若要提升粵劇的社會地位,必須痛定思痛,認真從做好本分開始。

戲行中人常說香港人看不起自家的傳統藝術,其實也不盡然。有時候,粵劇某些表演手法和營運模式,的確有各種粗疏和不足之處,難以贏得人家的尊重和信心。例如爭取多年才成事的新秀匯演,在製作細節上還有很多值得商榷和改善的地方,小如布景、服裝,大如劇本整理、場面調度都有,不一而足。若遇上一些思慮不周、粗疏草率的製作,甚至覺得委屈了一群努力不懈的演員,辜負了他們的熱誠和壯志。可是多少年過去,依然未見明顯改善,不知道是戲行中人無暇兼顧檢討,還是覺得一向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倘若真的如此,像《十奏嚴嵩》之類不入流的藝術專場,或新秀匯演計劃,又能如何推廣粵劇,讓更多人尊重這門博大精深的傳統藝術?

Sunday, 27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蝶影紅梨記》(下)

常說演戲是team work,一個巴掌固然拍不響,單天保至尊也是迫不得已的權宜之計,不應是約定俗成的慣例。即使演員主副分明,也要感情投入、合作無間,才能迸發觸動人心的戲味和情韻。是次重演《蝶影紅梨記》,再次證明我所言非虛。

一直認為,《蝶影紅梨記》要好看,飾演趙汝州和謝素秋者能否演活兩人的癡心不渝、帶點孩子氣的嬌憨純樸,固然舉足輕重;劉公道和錢濟之兩位如何因兩人的深情而感動,繼而動了惻隱、憐惜之心,暗中給他們扶持提點,同樣非常重要。

之前曾慨嘆謝素秋力有未逮,辜負了趙汝州一片癡心;如今總算亡羊補牢,未為晚也。誰料顧此失彼,今次竟把趙汝州和錢濟之的手足之情拋荒了,不免又是一陣意難平。

其實我很喜歡錢濟之,總覺得他成熟穩重、急公好義,對趙汝州百般照顧,雖然已經當了官,仍像一位親切隨和的大哥哥,令人尊敬之餘,亦樂於親近。他為人耿介清正,處事謹慎端嚴,卻不是那些讀壞詩書、不近人情的老冬烘。他屢次強調自己得蒙趙家教養成人,所以對趙汝州特別愛護關照,無非為報趙氏深恩。但他與趙汝州自小一起讀書長大,兄弟之情發乎真心,絕非只是為了報恩那麼簡單。否則的話,趙汝州失意落魄之際,不會連老家也不回去,情願投靠錢濟之。因為他相信,這位蘭兄一定會照顧他、安慰他,讓他盡情哭訴佳人已死、鴛夢難圓的淒涼悲苦。老實說,這次陳青蔚飾演錢濟之,尚未捕捉到箇中的精髓,仍須細意體會。

司徒翠英上次飾演錢濟之,與淑明的對手戲默契十足,溫馨感人,那些關懷的眼神、情切的執手動作,多麼燙貼自然,彷彿戲文裡的哥兒倆就在眼前,是全劇極具吸引力的段落。這次擔綱趙汝州,一如既往演得用心,但有些地方略嫌用力太猛,不夠自然。尤其是趙汝州在〈窺醉〉、〈詠梨〉那些撒嬌、犯傻的場面,總覺得有點別扭,猶如大人扮小孩,缺少了趙汝州未經世故、青澀純樸的溫室男孩感覺。幸而與謝素秋的生旦戲感情充沛,互有交流,演來亦覺旗鼓相當,把觀眾的心神牢牢繫住,又將全劇多少演繹和技術細節的瑕疵都掩蓋過去。

如果說錢濟之是趙汝州的監護人,那麼劉公道就是謝素秋的惜花者。當這邊廂錢大人慨嘆「最是花愁蝶怨情難耐,唯有燈前月下暗操勞」,那邊廂謝素秋也忙不迭感謝劉學長相救之恩:「命薄已無回生日,幸然鶯老惜花殘」。其實劉學長不只帶謝素秋逃離虎穴,更助她信守對錢大人的承諾,以白璧無瑕的人格與她的趙郎團圓。可是陳金城飾演劉公道毫不入戲,就像把曲詞、口白背完了事,十分可惜。盧麗斯扮演出賣謝素秋的沈永新,戲份雖少,演來仍覺入木三分,這才是值得敬佩的專業態度。

相爺王黼先是權焰迫人妄逞威風,後來樹倒猢猻狼狽萬狀,陪著笑臉把佳人拱手相讓,趙汝州和謝素秋小兩口才守得雲開終成眷屬,所以亦是不可或缺的一員。袁纓華掛起鬍子扮演相爺,尚算稱職,但看來仍有點戰戰兢兢,表情、做工亦須加強。此外,她唱曲唸白節奏奇慢的毛病仍未盡改,教人莫名其妙。

所以說,一齣戲好看與否,視乎很多因素,不是戲文寫得好或演員自己努力就行。早前跟老友說起浙江小百花那群一起學藝、一起長大的姊妹淘,彼此之間多年來建立的信任、默契和親暱,臺上臺下都那麼動人心魄。要是油麻地戲院一些年紀相仿、理念相近、技藝相稱的新晉演員,也可以組成一個類似浙江小百花的劇團,一同砥礪、一起成長,相信不久便可以獨當一面了。想當年公主殿下和她的同學仔,不也是這樣長大的?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蝶影紅梨記》(上)

印象中,我家公主演戲,經常以《蝶影紅梨記》或《李後主》作壓軸。兩劇一悲一喜,同樣餘韻無窮。若問個人喜好,自然是《蝶影紅梨記》。偏愛程度豈只跑贏九條街?簡直有天壤之別。因為無論心情多麼糟糕,看完《蝶影紅梨記》一定陰霾掃盡,心情豁然開朗,連續幾天總會平白無端記起一句半句、某個神態或場面,逗得自己傻笑不止。

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冥冥中自有主宰,在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第一階段所看的最後一齣戲,正是《蝶影紅梨記》

三個月前初看梁淑明演趙汝州,形神兼備,愈看愈對味兒,實在是難得的意外驚喜。沒料到這次重演,同樣飾演謝素秋的文雪裘竟進步神速,前後判若兩人,更是喜不自勝。

儘管談不上很喜歡謝素秋,總覺得她除了癡心而帶點孩子氣之外,沒甚麼鮮明性格可言。但她跟趙汝州確是天造地設的絕配,無論是死心眼兒,還是與她身分毫不相稱的純真嬌憨,都跟趙汝州不相伯仲。他倆誰也離不了誰,而且自從認定了對方是自己心愛的糖人兒,地位便無可取代。試想如果謝素秋改配李益、趙汝州移愛李慧娘,會是怎樣的光景?我實在無法想像,只知道若然真箇如此,《紫釵記》和《再世紅梅記》都要全盤改寫。

不知是否得到前輩指點,或是經過認真檢討,這次文雪裘演繹謝素秋的分寸掌握得很好,那些誇張、過火的動作和神情都收斂了不少,看來清新悅目得多。最欣賞她把之前的風塵氣味滌蕩殆盡,換上不顧一切為見情郎的傻裡傻氣和不識時務。只看〈詩媒.隔門〉謝素秋為王黼斟酒那一小段,前後判若雲泥,便知究竟。

此外,她的感情也較首演時更豐富而具層次,實在可喜可賀。很喜歡她在〈窺醉〉那些窺探情郎的身段和做手,素願得償狂喜不勝之餘,還帶三分驚怯和遲疑,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終於夢想成真,深得雲陽女史的箇中三昧。可惜劉公道前來帶她回去時,走位、臺步好像有少許打亂了,唱到「可憐露濕鞋兒冷,百拜風神你要順情。儘向儂吹莫向郎,待玉纖重把郎衣整」那幾個揮袖、轉身的動作,有點拖泥帶水,誠為美中不足。

趙汝州在梨香院與謝素秋相見不相識,是〈窺醉〉的一個小高潮。戲文固然妙趣橫生,尤其是誦詩、續詩那一段反線中板,總是逗得觀眾樂不可支。但謝素秋其時其地的感情既複雜又曖昧,揣摩極不容易。話說趙汝州不知眼前紅妝,便是朝思暮想的意中人,竟不嫌冒昧向她吹噓自己的情人才思出眾,又不厭其煩地逐首朗讀謝素秋寫給自己的情詩,彷彿要對方讚美謝素秋一番才罷休。謝素秋聽了,想必又是甜蜜、又是難為情,還有一點歷盡生關死劫終可相見,卻又無法坦誠相告的淒酸和傷感。待趙汝州把自己的詩篇逐一唸來,大概會想起當日互遞詩柬,「一回捧讀一開顏」的旖旎光景,不由得陶醉忘形,自然而然的把詩句續了下去。聽到「今日紙上桃花,薄似秋娘命」等句,可能又會想起當日跟她的趙郎隔門對泣、金蟬脫殼險死還生,甚至「命薄更逢離亂日」、「倉皇踏上槐安路」諸般狼狽情狀,更是百感交集。文雪裘似乎仔細參考了電影版,演來細膩工緻,頗有驚喜,值得讚賞。

Friday, 25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紫釵記》(下)

《紫釵記》是一部「情書」。「情」者,人情、性情之謂也。劇中每一位主角,也象徵著某種性情。他們彼此之間,又衍生不同的感情。他們的言行,亦反映多少人情世故。然而故事裡所有人情、感情,還是歸結於一人身上。那就是霍小玉。所以,《紫釵記》好看與否,霍小玉扮演者的表現至為重要。

是次重演,霍小玉改由小師妹謝曉瑩擔綱。平心而論,她的表現比《一把存忠劍》時已有明顯進步--嘴兒沒以前咧開那麼多,平添幾分古典美女嬌羞矜持的神態;悲傷、驚詫的表情也更燙貼自然。但可能礙於經驗所限,小師妹對霍小玉的體會似乎不夠深刻,演來總覺有點隔閡;尤其是與崔允明和黃衫客的對手戲,頗嫌流於表面,未能打動人心。即使與李益的談情戲,感情也可以再加強些;若能表現更多層次和變化則更理想。例如拾釵那一段,霍小玉的曲詞句句有情,唐先生寫來精細入微,層次繁複,務須細心揣摩。試看這一段:「我未見賦詩人,已愛纏綿詩中句;誰料詩中句,未及美丰華。釵未插鬟時,幾度淺詠低吟,早羨文章司馬。燈外月黃昏,眼前人瀟灑。人月雙圓願,夢裡未合差。」竊以為她對李益並非一見鍾情,而是早已傾慕他的才華,就像瘋狂小粉絲一樣,甚至對偶像有一點甜蜜而朦朧的遐想,夢見自己為他紅袖添香。驀地相逢,只見對方風流俊逸,所謂「誰料詩中句,不及美丰華」,心裡早已樂不可支。誰料他對自己亦有情意,竟至專誠拜訪,更是喜不自勝。待他拈釵求親,最是驚喜交集。可是物極必反,這樁喜事從天而降,實在來得太突然,簡直難以置信。何況霍小玉自小被父族遺棄,無奈跟隨母親淪落風塵,難免感懷身世,恐怕高攀不起。唱到〈小桃紅〉末句「伴母深閨須奉茶,我如何能便嫁」時,儘管嘴皮子上諸多推搪,其實心裡已經一萬個願意了,否則怎會故意引逗李益追上門來?相信這是她從風月場中學來的一點艷媚手段,略施小技,已經把李益的心牢牢縛住了。如果上述的分析成立,可知霍小玉邂逅李益的喜悅、傾慕之情層層遞進,中間亦有跌宕轉折,絕非扁平的一塊。

另外,演出時有些細節也疏忽了,可能影響效果,應該慎加注意。例如〈燈街拾翠〉墜釵後回眸一笑走進家門,卻忘記把門關上,接下來李益一頭碰上門板的動作就變成了碰上空氣,不免顯得有點滑稽,稍微破壞了浪漫的氣氛。

是晚梁煒康擔任丑角,按照傳統先飾崔允明,後演黃衫客,個人認為黃衫客的表現較佳。他身型高大壯碩,演潦倒窮酸的崔允明,論體格本來已經不像,又沒有在化妝、動作和神態上加以彌補,所以看起來總覺得格格不入;演黃衫客則是若合符節。不過,他那些一有機會就賣弄唱腔或身段的毛病,經常脫離戲文內容,令觀眾精神渙散,必須檢討、收斂。已經忘記了是崔允明最後那句:「魂在望鄉臺不散」,還是黃衫客大鬧崇敬寺那一句:「劍傷蛇鼠不留情」,總之就是平白無端來一段十秒八秒的拉腔,突兀無比,亦與戲文無涉。若說要表現黃衫客的豪邁武勇,那還罷了;崔允明貧病交煎,又被盧太尉亂棒擊中,彌留之際,早已氣若游絲,哪來拉腔的力氣?

黎耀威勾臉演盧太尉,聲朗氣足,熟悉曲詞,演來甚有自信,頗具震懾力。但要注意觀眾看不到花臉的表情,須在關目和做手方面(包括如何運用一部長鬚表達感情)多下功夫。此外,盧太尉不是一味奸惡的大白臉,他那麼大費周章,全是為了疼愛女兒之故,所以應該加強表達他粗中有細的特點。猶記起靚次伯在《紫釵記》唱片本與崔允明對答時提到:「燕貞兒最細」一句,聲音笑意盈盈,彷彿看到他老人家談起最疼愛的小女兒時,一臉滿足、自豪、溫柔的慈父模樣,值得後輩演員好好學習。

林子青演浣紗,扮相俏麗,舉止活潑,很符合浣紗的氣質。只嫌戲份不多,發揮有限。最後〈據理爭夫〉在太尉府外「抱膝狂呼死力纏」那一段,唱是唱得不錯,可惜動作和表情未能充分配合。她先是抱住了霍小玉的腿、再改抱膝,其實情急之下抱錯了乃人之常情,倒也自然,修正動作的話反而令人覺得她不夠投入。

部分配角如飾演侯景先和無相禪師的莫家駒、鮑三娘的李淑瑤等,俱是追隨公主殿下多年的資深演員,演來駕輕就熟,水準穩定,令人看得舒心。

是次重演《紫釵記》的演員陣容和角色分配,只有司徒翠英的李益和袁善婷的韋夏卿與首演時相同,但她們的表現稍遜於首演。Candice再演李益,沒錯是減少了上次的戰戰兢兢,看來更流暢自然;但論感情則略嫌淡薄,不及上次深刻動人。她依舊演得用心,也看得出已盡力,可是跟小師妹的默契明顯不足,不知是排練時間倉猝還是怎地,所以人物看來稍覺平淡,未夠精采。不過這也難怪,翻看節目表,當時她一星期要演出六晚,其中四晚連演兩個劇目,《紫釵記》前只有一天休息,之後還有一晚《蝶影紅梨記》的趙汝州。演出如此頻密,體力和精神早已透支;若要深入揣摩角色、排練純熟才出場,根本就是妄想。

不知是否準備和休息兩不足的緣故,袁善婷這次演韋夏卿也有點呆滯,不太投入,很多地方缺少了上次的嚴謹和細緻,令人握腕。例如崔允明不肯為盧燕貞作媒而被亂棒打死,韋夏卿的反應太過冷淡,不合「歲寒三友」禍福與共的交情。結局時,李益向盧太尉抗婚不果,反遭脅迫而暈倒,韋夏卿站在一旁順便休息似的,眼神、動作沒有關照好友,聽說「中堂打死病嬋娟」時也沒有焦急地叫醒他,明顯沒有緊扣戲文,不免教人悵然若失。

轉念又想,新晉演員多藉演出汲取經驗是好事,但也要安排充分的時間休息和準備,才可以盡情發揮,演出水平才有保障。重量不重質,豈是從藝者應有的態度?希望新秀匯演的行政人員加以檢討,分配演員時盡量均衡,讓演員有足夠時間休息和準備演出,這才是尊重演員、尊重觀眾,同時確保演出質素的良策。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紫釵記》(上)

戲看得愈多,愈發覺這門藝術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演戲,原是萬裡挑一的絕活兒,不是隨便唱兩句曲子、學幾招花拳繡腿就可以出場。能踏上臺板的,總有其過人之處,都應該得到尊重和鼓勵。細想咱們做觀眾的,坐著指手劃腳說三道四,不費吹灰之力,多麼輕鬆?可是一百個觀眾就有一百張嘴巴,聽誰的不聽誰的、該怎麼做不怎麼做、論火候、說分寸,都由演員一力承擔,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

然而一齣戲是否好看,卻不是演員全力施為就行,還需要很多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配合。即使把所謂的「成功元素」共冶一爐,仍不能保證一定好看。演員能翻多少筋斗、水髮能轉多少圈、唱腔能拉多長,固然是個人造詣高下的指標,但如果施展不得其時、不恰其分,就淪為一場雜耍或體操表演。歸根究柢,除上乘的技術外,戲劇更需要臺上臺下的心靈溝通與感情共鳴--講究塑造角色個性、以情感打動人心的文戲尤其如此。

可是現實迫人,在自負盈虧、聚散無常的營運模式下,香港的粵劇往往很難像其他表演藝術那樣嚴謹,每齣戲也排練至精微純熟才搬上舞臺。不知是誰訂下的老規矩,一臺粵劇幾乎每晚也要上演不同劇目,連現場實踐、修正的機會也減少了,自然難求工緻,反而有點「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跑江湖風味。此外,演戲是team work,講究默契和合作精神,就算其中一兩人苦心孤詣、功力精純,其他人實力懸殊,無法配合的話,也是徒然。但演員陣容固定、彼此合作無間的劇團,在香港也是絕無僅有。

因此,香港粵劇經常在技術高低與情韻厚薄之間搖擺不定,兩者兼擅的演員猶如鳳毛麟角;遑論臺柱、配角俱是如此,而又實力相仿,簡直是癡人說夢。既然魚與熊掌無法兼得,一齣戲怎樣才算好看,就視乎觀眾以甚麼標準來衡量。

如果「流暢」是「好看」的條件,那麼上星期在油麻地戲院重演的《紫釵記》,肯定比去年九月初演時好看些。因為無論主角、配角,演來均是熟練如流,把上次掉曲忘詞的毛病改善了很多,至少不會讓觀眾急得直跺腳,暗替他們捏一把汗。

大概因為演員熟曲,全劇的節奏也較明快,但有些地方實在過於急促,唱起來就像唸繞口令似的,失卻了應有的情韻。例如〈據理爭夫〉裡,霍小玉在太尉府外那一段「聞鐘鼓,郎就鳳凰筵……」的快中板尚算急得有道理;〈劍合釵圓〉那段〈春江花月夜〉的尾聲:「一自釵燕失春風,憔悴不出眾……」唱得太快,就不怎麼妥當了。雖說霍小玉三年來病榻纏綿,泰半是心病所致,李益不負舊盟,已可不藥而癒;但她畢竟愁病交煎多時,哪有一下子精神飽滿、神清氣足之理?何況後文還有「病喘花間怕君見病容」等語,足證霍小玉仍是病骨支離,只是憑著一點癡心,勉強抖擻精神而已。

如果「好看」的另一個標準是「動人」,則這次演出僅屬及格。縱觀全劇,總覺得演員熟練有餘、投入不足,默契也不夠。例如〈凍賣珠釵〉崔允明向霍小玉求助那一場,儘管看得出他們很努力,結果戲文還是流於表面,沒打進演員和觀眾的心坎裡。《紫釵記》原是感情澎湃的經典名劇,沒料到演來竟像虛應故事一般。無論是霍小玉的癡、李益的怯、崔允明的義、黃衫客的俠,或是盧太尉的險、韋夏卿的懦,猶如水過鴨背,來得快時去也快,幾無餘韻可言,怎能觸動人心?

Thursday, 24 January 2013

高抬貴手

我對香港社會徹底失望,本來已不想再評議太多時事,以免招惹麻煩。近日無論是讀書或看戲的感想,只有一丁點兒觸及政治、社會等話題,那些長篇大論的反共留言自然湧至,離題萬丈,不勝其煩。可是近日反對梁振英政府的傳媒和憤青閒來無事,居然拿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的英文譯名Xiqu Centre做文章,實在不吐不快。

按照他們的說法,以「戲曲」的國語拼音作英文譯名,是梁振英「赤化舉動」的新猷、「媚共」的鐵證、「賣港」的惡行

真的嗎?

翻看西九文化區的網站,早在重新諮詢的第一階段,諮詢文件及相關宣傳資料的英文版(例如這份單張),一律以Xiqu Centre稱呼戲曲中心。當時的行政長官是誰?梁振英也不是西九文化區的董事,憑甚麼說是他的問題?為甚麼不是曾蔭權?甚至唐英年?

各位熱愛香港、飽讀詩書的文化界、網絡界熱血分子,還有神通廣大金睛火眼的傳媒朋友,為甚麼當年竟沒看到諮詢文件出現如此重大的翻譯錯誤?是你們沒有時間、沒有興趣、抑或沒有能力閱讀英文資料嗎?或是你們根本覺得戲曲是活該供奉在博物館的秦磚漢瓦,與你們的生活無涉,所以對戲曲中心的發展不屑一顧?

此外,有人把Xiqu說成「私處」、「死豬」、「屎渠」等,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其中第一個惡搞的解釋更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圖文並茂堂而皇之地在Facebook上洗版,真叫人情何以堪。

約二十年前,曾聽戲行前輩在公開演講中指出,中國戲曲與西洋歌劇是截然不同的表演藝術,觀眾可能覺得以唱為主的表演方式有點相似,但其實性質各異,不能混作一談。他認為「戲曲」的英文譯作Chinese opera,彰顯不了獨特的文化色彩,甚至有點冤枉;所以建議音譯作xiqu,希望日後經過推廣、普及,可以成為像kung fu一樣全球通用的專有名詞。且不論你是否同意,總算是一家之言,而且跟現屆政府無關。也許西九文化局認同這個說法,所以採用音譯的xiqu,而非常見的意譯Chinese opera。

兩個譯法俱有其道理,優劣自在人心。平心而論,我認同那位戲行前輩的意見,戲曲與歌劇的確不能混淆。但翻譯始終是為了傳情達意,而常用的Chinese opera,確是讓外國人最直接、最簡便地明白「為何戲曲」的譯法。因此,我也贊成陳雲的建議,戲曲中心英文名稱應譯作Chinese Opera House。

不過,贊成更改譯名是一回事,不等於認同那些罔顧事實、不惜一切打擊敵人的行徑。我知道你們的香港保衛戰正打得如火如荼,彈盡糧絕之際,自然藥石亂投。但粵劇觀眾早已青黃不接,平日已經吸引不了幾個年輕觀眾,也不奢望你們撥冗光臨賜教。如果你們真的對傳統廣東文化有興趣,咱們早就在油麻地戲院或其他劇場見面了,何須等到今日?所謂「你既無心我便休」,就請拜託你們高抬貴手、網開一面,到別處去措籌彈藥吧。傳統戲曲實在經受不起這種無妄的折騰與侮辱啊。善莫大焉,功德無量。阿門。

Tuesday, 22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白兔會》

去年底,帶老友去看《白兔會》。雖是第N遍重看,仍期待不同的演員,或能一新耳目,甚至帶來一點驚喜。

可是這一次,恕我直言,真的相當失望。

滿臺男女老少,資歷各有深淺,演技高低參差,本來就是常情。只是不知為甚麼,這齣戲看來生澀疏離,一直難以投入。即使個別演員七情上面,還是打動不了我;辜負了他們一番苦心,非常可惜。

第一次看文華擔綱文武生,扮相頗具英氣,可是未能充分掌握劉知遠的感情變化,演來略覺平淡乏味。例如第一場劉知遠窮極潦倒,幸得李洪信收留為牧馬郎,但過幾天便要離開,臉上竟無半點落拓風霜,也沒有徬徨感慨,反是躊躇滿志,不由得一陣莫名其妙。即使在〈迫休〉那一場男主角的重頭戲,從誓死不從到顧慮妻子名聲勉強答允再到李三娘矢誓靡他、扯碎休書,無論與李洪一夫婦或是李三娘演對手戲,也沒迸發多少火花,不免教人意難平。後來李洪信抱著襁褓中的兒子千里來訪,神色間亦未見特別激動或感慨,似乎疏忽了。須知李洪信並非別人,乃當年收留自己於李家棲身的恩人;他懷中的小孩又是自己骨肉,就是鐵石心腸也要動容,何況劉知遠是個恩怨分明、重情重義的好漢?最後劉知遠帶著兒子回家團聚,與咬臍郎並肩而立,竟像兄弟多於父子,又不知是造型、服飾或是神態、動作的問題了。

李婉誼經驗豐富,可算是眾位新晉演員的大師姐了,所以我對她的李三娘頗有期望;可是演將下來,與理想仍有一段距離。第一場李三娘單獨與劉知遠相見,那些愛在心裡口難開的嬌羞情態,竟流於生硬造作,真是始料不及。猶幸婚後改作婦人打扮,愈顯成熟風韻,漸入佳境。直至最後〈養子〉和〈團圓〉兩場,總算有點戲味,亦明顯比〈迫休〉和〈瓜園餞別〉更燙貼些。竊以為除非她打定主意專攻青衣行當,否則須花點功夫重拾「那些年」的情懷,仔細揣摩少年人的神態和心思。須知道近年常演的青衣劇目極少,一般故事的主角不論男女,還是以青春少艾佔多。若要再上層樓,這份功夫固然省不了,但也是最困難的。

譚穎倫和盧麗斯合演李洪一夫婦,非常賣力,亦算稱職,但默契明顯不及幾個月前的瓊花女和劍麟。盧麗斯扮相端正娟好,卻經常扮演一些潑辣霸道的長舌婦,而且唯妙唯肖,頗具喜劇感;這次也保持一貫水準。可是Alan的李洪一實在太機靈,沒半點任妻子擺布、對她言聽計從不問是非的懵懂可笑。在好幾處應以李大嫂主導的情節,李洪一卻忽然聰明起來舉一反三,幾乎令妻子無話可說。雖然部分觀眾仍是嘻嘻哈哈的笑不攏嘴,但他們是因為劇情或演繹上的紕漏而笑,就不得而知了。

韋俊郎反串李三娘的二兄李洪信,一如之前在《鳳閣恩仇未了情》扮演文狀元尚存孝,總覺得失之粗陋,在演繹上可以再精細一點。例如他抱著外甥千里尋父,明言為了乞哺幼兒,雙膝早已跪得既腫且痛,可是步履卻不見得蹣跚沉滯,說服力難免打了折扣。某些表情和動作,也可以再收斂一些,才符合李二哥文弱內向的個性。

縱觀全劇,不是說演員不用心,他們的努力的確有目共睹,可是表現差強人意,並不理想。也許,與其說是失望,不如說替他們感到可惜更貼切。究其原因,可能是排練不足、缺乏默契所致。個別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和表達方式,似乎亦有商榷、補充的餘地。希望他們仔細檢討,加以改善。

附錄:《白兔會》演出劇照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桃花湖畔鳳求凰》(下)

坦白說,《桃花湖畔鳳求凰》的劇情也挺誇張犯駁,頗有賀歲片那些只求熱鬧、不問情理的況味,但又未至於《鳳閣恩仇未了情》那麼多即興爆肚的場面,以致容易失控。試看那三男追求一女的橋段,有鬥氣、有詼諧、有艷情、有錯摸誤會、有火爆衝突的文武場面,還有一個專門插科打諢的反串皇姑,相信各位看官已略知一二了--總之就是很典型的八、九十年代港產喜劇風格。

其實這也沒所謂,總不能苛求每齣戲都是題材嚴肅、製作精良的藝術珍品,總要有些平易近人的選擇。此劇連演兩天,均告滿座,再次證明香港觀眾對不用動腦筋、嘻嘻哈哈笑完便算的喜劇情有獨鍾;而且不只是粵劇或電影,任何形式的戲劇也是如此。

然而這類喜劇好看與否,劇本固然是關鍵,演員之間的默契也很重要。如果各有各演,欠缺交流和火花,就演不出戲文有趣的地方,遑論為劇情增彩添色了。

論默契,此劇只有部分演員較佳,未竟全功。所以看來顧此失彼,並不均衡,難免沖淡了輕鬆愉快的氣氛,甚至出現少許冷場。其中以宋洪波譚穎倫的對手戲較好。他們看來甚為稔熟,說起笑話你來我往,不管如何天馬行空,總算接得下去。只嫌有時說過了頭,跟前文後理毫不相干,未免又有點故意滑稽、討好觀眾的嫌疑。

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宋洪波演出,但不知怎地就是無法令我留下深刻印象。平心而論,他的表現比較平均,唱曲、做手都不錯,功架也好;大概是我缺少欣賞男演員的慧根罷?這次他以文武生行當飾演東齊王子任金城,表現一如以往,沒甚麼驚喜。無論是邂逅朱丹鳳時跟她爭論拌嘴、在金鑾殿上發現對方就是南屏女王,或是被朱丹鳳之妹誤以為登徒浪子等節骨眼上,表情、做工俱嫌平淡,看起來不痛不癢,難以投入。最後朱丹鳳兵敗,任金城追至宮中,看見情人樹倒猢猻狼狽萬狀,理應在戰勝而得意昂揚之中,尚帶幾分心疼不忍;但我始終覺得他無動於衷。可是他只消幾句簡單不過的笑話或某個動作,已經足以逗得滿場觀眾人仰馬翻,倒教人莫名其妙。

譚穎倫以丑行反串任金城的姑姑任寶瓊,戲服極盡華麗之能事,色彩鮮艷、頭飾鋪張(尤其是第一場那個銀珠穗子抹額,明亮璀璨,閃得我眼睛發疼),連朱氏姊妹的宮裝也給比了下去,甫出場就博得滿堂喝采。但他除了蓮步姍姍之外,沒半點女兒態,更沒有年長貴婦的風韻,談吐也頗粗俗,像市井婦人多於王親貴冑。雖說丑角是全臺唯一可以超越戲文插科打諢的行當,但似乎也應該把分寸掌握準確。其實他在打勝仗之後那一連串舞槍、走圓場的動作,確是熟練流暢,與鑼鼓配合得宜,值得讚賞。然而他從頭到尾繃緊了臉,彷彿全副心思放在做妥動作之上,絲毫沒有得勝的喜悅,又未免失色了。

其餘兩名前往南屏國求親的王子--西蜀林甘屏和北冑柳錦亭,分別由藝青雲司徒翠英飾演。西蜀王子自恃國強兵壯,雖說自己誠心求偶,又承諾決無二心,其實只是為了拉攏鄰國的政治婚姻,壓根兒滿不在乎。這些特點,藝青雲都表達得不錯。只是她唱曲時仍嫌用力過猛,後半部聲音有點嘶啞,希望她多注意。北冑王子則是太后之甥,恃寵生驕、輕佻浮滑,而且是調戲朱丹鳳妹妹朱彩鸞的罪魁禍首。Candice演來仍嫌太正派,雖然眼珠子老是骨碌骨碌地轉動,卻完全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輕薄之徒。尤其是朱彩鸞醉眼惺忪,誤認柳錦亭是任金城,主動牽著他袖子那一刻,不但沒感覺到劇中人飛來艷福不吃白不吃的輕浮孟浪--相信也沒幾個女生受得了--,竟有點臉紅耳赤不知所措的窘迫尷尬,大概是Candice最不入戲的一次了,呵呵。

其他角色如朱彩鸞、朱氏姊妹之父和太后,分別由李振歡林汶聲張宛雲飾演,戲份雖少,倒也稱職。其中以李振歡高亢嘹亮的嗓音,把活潑佻皮、少不更事的感覺表達得不錯,但舉止方面還可以再加強一些,更彰顯她與姊姊成熟穩重的對比。

雖說喜劇以詼諧惹笑為主,劇情細節不必認真,但有些地方還是看得我如坐針氈、頭皮發麻,說甚麼也笑不出來。最難受是看到自負文武全才、聰明幹練的朱丹鳳,這邊廂踐祚為王,矢誓造福百姓;那邊廂卻因為選婿不遂,妄動刀兵攻伐三國,又豪言勝之者可為王夫。且不說她無端把自己貶抑為三個男人搶奪的獎品是何道理,因為一時意氣導致生靈塗炭,豈是明君所為?西蜀與北冑明明是競爭對手,為何竟合兵反攻朱丹鳳,更有先破京師者勝的君子協定?他們不是應該各懷鬼胎,絞盡腦汁務求兼得江山與美人麼?儘管歷史上不乏傾國傾城的事例,在這些輕鬆搞笑的故事就不必那麼「忠於史實」了。其實按照男人處事的邏輯,為了奪得美人歸,三名王子相約比武更合情理,何必勞師動眾?何況他們只是王子,又不是一國之君,回去興兵搶妻,難道不怕禍起蕭牆、黃雀在後麼?

還有一件事請教高明:為甚麼戲裡幾乎所有人都把「女王」唸成「女枉」?是否有特別的原因?粵語不是有文、白二讀,即有些字作某種解釋時,書面語唸某音,日常口語另有一音麼?例如「王」字,如作「君王」解,書面語和口語均唸「黃」(陽平聲);只有作姓氏時在口語可唸「枉」(陰上聲),如「老王」、「阿王」等。這又教我想起前年在廣州搭地鐵,聽到有幾個站名廣播,一律把陽平聲唸作陰上聲,如「黃沙」唸作「枉沙」、「楊箕」唸作「樣箕」,但「陳家祠」卻沒唸成「診家祠」。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附錄:《桃花湖畔鳳求凰》演出劇照

Sunday, 20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桃花湖畔鳳求凰》(上)

轉眼半年過去,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第一階段已接近尾聲,二月三日演完最後一場便暫告一段落。第二階段何時開始,其演出形式、演員陣容和劇目等細節,與第一階段有何異同,倒要拭目以待。

看十二月和一月份的節目表,劇目頗多,新舊參半,還有好幾齣沒看過的想見識一下。可是近來公私兩忙,睡得極少,體力、精神均難以負荷,只好暫歇一下,期諸日後;何況也要把積壓下來的觀後感盡快寫完。

在沒看過的「新劇」之中,只挑了《桃花湖畔鳳求凰》來看--原因很簡單,因為想仔細感受一下唐宛瑩擔任正印花旦的功力。

早前看《一把存忠劍》時,已對April留下深刻印象。她在該劇以老旦應工,飾演吳漢之母,扮相清麗,平喉也悅耳動聽。後來看《鳳閣恩仇未了情》,她演紅鸞郡主,也很稱職。可是該劇唸白多、唱段少,而且劇情胡鬧,扮相又忽男忽女,就像以前《歡樂今宵》的趣劇一般,難以斷定她擔綱正印花旦演正劇成績如何。好容易盼到《桃花湖畔鳳求凰》,自然不能再錯過了。

此劇女主角芳名「朱丹鳳」,是個文武全才、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劇中的文戲有言情說愛,也有針鋒相對,更有征戰的武打場面,可供正印花旦的發揮餘地頗多。聽說April是學刀馬旦的,難怪身手敏捷,弓馬嫻熟,舞槍弄劍亦流暢悅目。只可惜後來兵敗回宮那一段,不知怎地水髮散開了,翻滾跳躍之際,髮絲不是遮住了半張臉,就是纏肩繞膀,看上去有點狼狽,不夠乾脆俐落。

若論最喜歡的場面,則非〈登基選婿〉那一場莫屬。只見她的眼神凌厲剛勁,一聲斷喝聲色俱厲,眾人馬上噤若寒蟬,好一位自信十足、雌威難匹的女王。她那襲朝服的顏色和雲肩外展的設計,倒教我想起當年馮寶寶在《武則天》電視劇片頭裡,逐步走上御座,然後倏地轉身回望時所穿的那一件,七分閃爍華麗之中,尚帶三分威武跋扈,煞是好看。

可惜April唱功稍遜,看前兩部戲時沒聽出來(何況在《一把存忠劍》唱的是平喉,作不得準);此劇長篇唱段較多,唱曲的缺點就無所遁形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微弱,不夠清脆爽朗,前半部又像是未開聲,不知是否抱恙還是怎地。有些呼吸換氣之處,聲響亦稍嫌過大,演唱長篇唱段時又好像不太夠氣似的,看來仍須勤修苦練才是。另外,大概此劇少見,乍練不熟,首演當晚,頗有幾處掉曲忘詞的dead air,惹來臺下一陣陣訕笑,不禁為她著急。她在某些地方也不太入戲,表情較為平淡;或缺少了應有的感情層次,浪費了可以發揮演技的機會,甚覺可惜。例如在〈登基選婿〉那一場,朱丹鳳明知情郎前一天已失約,早就深心不忿。如今他入朝覲見,妹妹竟指他昨夜借醉輕薄自己,難免誤會對方失約,竟是跑去與妹妹鬼混,理應怒火中燒、目眥欲裂。可是April的反應平淡如水,彷彿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又如三名外邦王子為了爭奪王夫之位,在殿前與其撐腰之人喋喋不休,她在御座冷眼旁觀,即使表面上不假辭色,對情郎自應分外關情;與他對答時,須比旁人更著緊、更激動,方合戲文情節。雖說此劇只是炒雜碎式的熱鬧喜劇,但我仍期望演員投入其中,用心揣摩人物那些細微的變化,令本來沒甚麼深度可言的戲文更有趣、更耐看。

附錄:《桃花湖畔鳳求凰》演出劇照

Thursday, 17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四)

沒料到兩次看Sam擔任主角,都頗有啟發和觸動。這次看《牡丹亭驚夢》,除表演風格外,又想到人物歸屬和「身分」的問題--演員借鑑其他劇種的演出方法時,會否把其他劇種對同一個人物的詮釋一併移植過來?如果這樣做的話,好不好?對不對?應該不應該?

其實看《販馬記》的時候,心裡已在醞釀一些零碎的疑問;因為老友一個說非常接受近似崑劇的演法,另一個卻說現在演的是廣東戲,太接近崑劇就不像話了。驟耳聽來,她們說的是表演風格,但當我發覺以崑劇手法表現的趙寵,不太符合我讀唐先生劇本時的理解和想像,似乎就涉及人物塑造的問題了。

為自己對《牡丹亭》的原著和改編本比《販馬記》稍熟,當看到Sam在〈魂遊拾畫〉和〈幽媾〉前半段的獨腳戲,腦袋裡忽然靈光一閃,終於可以把那些雜亂無章的想法,整理成一個很無聊但又算有點意思的問題,不斷質問忙著看戲的心和眼:這是湯顯祖的柳夢梅,還是唐先生的柳夢梅?Or both?Or none of the above?

有此一問,不是企圖質疑Sam的演繹方法;只因對我來說,崑劇和粵劇的柳夢梅,名同而實異,雖然同出一源,或有某些共通之處,實際上是兩個完全獨立的人。

湯顯祖《牡丹亭》的柳夢梅,自稱柳宗元之後,落籍嶺南。父母雙亡,種樹維生。家中有僕,似乎薄有積蓄。看演出時,也覺得這男子的打扮有點富貴之態,卻好像沒怎麼提到他孤苦貧困的身世。所以他在〈驚夢〉的儀表、舉止,跟〈拾畫叫畫〉、〈幽媾〉等折沒甚麼分別,就是一個面目模糊的俗世佳公子,是杜麗娘生死以之的對象。對他來說,杜麗娘大概只是夢想成真、飛來艷福而已,所以老友說〈幽媾〉是一場浪漫的邂逅。但唐先生的改編本卻不同。平日演出時,夢境裡的柳夢梅頭戴福儒巾,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在〈魂遊拾畫〉正式出場時,戴的卻是方巾,表示身分較寒微。無論是給刪去了的那段自報家門的南音,或是初見陳最良的一番對答,均可看出柳夢梅頗經憂患、閱世甚深。他沒有周世顯的傲骨,沒有李益的意氣風發,也沒有趙汝州未經世故的癡憨,而是一個被現實磨鈍了棱角的年輕人。他孑然一身,本來有沒有功名都沒所謂,只因杜麗娘對他生死相許,讓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重要過,也找到了人生目標,願意終生愛護這個讓他重拾做人尊嚴和意義的女子。所以粵劇版的〈幽媾〉,氣氛毫不浪漫,反而充滿猜忌和恐懼;柳夢梅從試探、驚怯而感動,進而定情,感情層次變化甚多。

基於這些對人物的認知和想像,若問我某人扮演的柳夢梅好不好,我要先釐清自己看的是甚麼戲,再決定採用哪一套準則來評論。可是這次崑、粵混合的表演方式,似乎在嘗試打破我習以為常的認知分類法。老實說,真教人無所適從。

論理,劇本已設定了角色的某些特質,再由演員來表達和補充。演員怎樣理解角色,就會按照自己的構思,運用合適的技巧表現出來。換句話說,表現手法的特點甚至風格,取決於演員對角色的詮釋。所以我一直懷疑,學習人家的表演手法來演繹同一個角色時,或多或少總會把人家對那個角色的看法一起接收。這些有關演出的參考資料,與劇本的原意是否吻合,卻是另一個問題。

此外,同一個故事,在大江南北所流傳的版本也可能不盡相同。即使情節相若,不同劇種對同一個角色的描寫、地位的輕重、戲份的多寡等,亦有機會南轅北轍。例如川劇的《白蛇傳》,青兒原是男性,因被白素貞打敗而幻作女身,與江南流傳白蛇、青蛇是數百年好姊妹的說法迥異,就是廣為人知的例子。這麼一來,演員在參考或學習人家的表演方法時,也需要按照自己所演出的劇本要求,加以取捨和調整。

然而,演戲哪有我紙上談兵那麼簡單?尤其是《牡丹亭》、《玉簪記》之類無人不識的名劇,經過無數前賢精心錘鍊,演出上值得借鏡之處實在太多,早已奉若圭臬,無論是看戲的或演戲的,有意無意之間把原著和改編本相混,絕不稀奇。有些人甚至可能覺得柳夢梅、潘必正就是那個樣子,不需要也不應該有任何改動。所以說,偶然覺得某個演繹不符合自己的想像,不一定是演員的問題,更可能是我太主觀,或者對人物的認知有偏差。

無論如何,提出這一大堆未必有人回答的問題,只是希望從觀眾的角度,提供一點意見以備參考。既是支持這門藝術的觀眾,自覺有責任分享一點感受,但絕對無意把年輕人創新求變的志氣、熱誠和膽識一筆抹煞。改革和創新,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時此刻的香港,難道還嫌制肘不夠多麼?難得有人不畏艱難自尋煩惱,姑勿論成效如何,總是誠意可嘉、值得鼓勵的。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Tuesday, 15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三)

是次杜麗娘由李沛妍飾演。去年已看過她好幾場演出,除小師妹新編的《秋雨菱花姊妹情》外,還有與衛駿輝合演的幾齣「仙鳳鳴」戲寶。恕我直言,沛妍的演技仍屬稚嫩,扮演杜麗娘、霍小玉等感情澎湃的人物,表情、做工過於平淡和拘謹,未能充分表達人物的內心世界,使觀眾投入表演之中。其實她氣質文雅大方、聲線柔潤、身段優美、曲詞嫻熟,頗有優點,可見基本功夫練得不錯。如何發揮本身的長處,進一步提升演技,尤其是加強揣摩人物性格和感情表達等方面,似乎是她下一步應該著意用功的地方。

劍麟黃寶萱分飾杜麗娘的父母,表現都差強人意。劍麟掛上長鬍子以老生應工,看來他自己也感到有點不習慣,很不入戲,眼神也浮游不定,信心明顯不足。聲線、動作都沒能符合杜寶的年紀和端嚴穩重的個性,相當可惜。其實杜寶這個人物很重要,身繫故事能否成立的關鍵。他代表著守舊、頑固的傳統價值觀,森嚴庭訓把女兒的感情壓抑太過,間接導致她驚夢而亡。撇開湯顯祖原著不提,雖然唐先生的劇本也沒有長篇大論的描寫,杜麗娘的唱詞早有少許提示:「十二載守樓東,長在花蔭課女紅。簾鎖秋波,我未睹兒郎面。羞下牡丹亭,轉入花間路,芳心留不住,細碎小金蓮。」臨終前又說:「悲殘軀莫保,幸宮砂猶存。」這些句子,都有其弦外之意,莫要視作衍文輕輕錯過。另外,杜寶寧願女兒死去也不願她回生與人「無媒苟合」,可見已是食古不化到不可理喻的地步。若不能充分表達杜寶這些特點,故事就散掉一半了。

黃寶萱演杜夫人,也沒有掌握老年人的聲線和神態,看來仍須在揣摩人物方面多費心思。最明顯是〈會母〉一場,誤以為女兒是幽魂現眼時,也未免惶恐得過了頭。既然戲文說杜夫人愛女情切,日夕掛念;如今眼前人與亡女一般模樣,感到詫異、疑惑乃人之常情,驚慌失措至臉容扭曲、渾身發顫,則略嫌過火了。林子青演春香,黃鈺華先演梅春霖、後演皇帝,俱是中規中矩,可惜戲份不多,發揮有限。張宛雲飾演石道姑,雖然只有幾句對白,感情、分寸倒也拿捏準確,令人印象深刻。

六條臺柱之中,最令人驚喜的是扮演杜麗娘老師陳最良的阮德鏘。雖然很多觀眾讚嘆他的行腔、吐字酷肖乃父,我倒是欣賞他為表現人物所花的心思。例如他會故意壓低聲線,或者帶點嘶啞,營造一點老態。插科打諢亦覺恰到好處,頗能表現陳最良的酸腐可笑,又不會喧賓奪主,最是難得。但他只得其一而未得其二,聲線不錯是有點像,可是神態、動作仍是不像--腰板挺得太直,舉止俐索乾脆,絕無老者反應遲緩之感,仍須仔細觀察和揣摩。

若說這次《牡丹亭驚夢》是崑、粵混合演繹的一次實驗,以表演風格論,陳澤蕾顯然是偏向崑劇的,其他演員則屬於粵劇陣營。至於沛妍,前半部的打扮是崑劇式的,後半部則回歸粵劇傳統,演繹方法也是接近粵劇的,但與平日看到的亦有分別,說不定也參考了某些崑劇身段。不過表現未算明顯,只是偶然有一兩處若有若無的影子而已。

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此演法,到底出自誰的主意?演員?藝術總監?還是大夥兒一起構思的?為甚麼要這樣做?沛妍以崑劇的穿戴演粵劇,象徵了甚麼?莫非想試驗或達成某種目的?可是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仔細地追問演繹方式的淵源和設計意圖,並非意味著我反對參考其他劇種的表演技巧。事實上,這是創新演技、提升表演水準的有效方法。無論某個表演方法有多好,時日一久,看的和演的都易生倦怠,表演的吸引力自然減弱。對藝術有抱負的演員、有要求的觀眾,總希望表演精益求精,不輕易滿足於現狀,也不應故步自封。當然,人只是血肉之軀,凡事有quota,要是真的到了殫思竭慮、再難突破的地步,像茅威濤把《西廂記》封箱,也不失為保存美好回憶、珍重羽毛的善法。何況告別某個段落,就是為了放下包袱,走得更遠。無論如何,創新始終是維持藝術生命力的不二法門,但實際上怎樣做才有好效果,甚至怎樣的效果才算理想,均需要不斷的實踐來探索合適的法度。即使僥倖一次嘗試成功,也不能因此自滿自矜,因為每次演出的條件都不一樣,一本通書總也看不到老。

然而,借鑑其他演繹方式的前提是融會貫通,不能生吞活剝,也不能copy and paste。技巧上做到豐富多采之餘,觀眾看來亦須自然流暢,同時以劇情和人物為依歸,方為上乘。

如果《牡丹亭驚夢》真箇是一場表演風格的實驗,個人認為並不成功。究其原因,不是因為借鑑崑劇之處太多,而是太少--六條臺柱之中,只有Sam一人明顯參考崑劇的演法,以一對五,強弱懸殊。即使沛妍勉強多算半個,也好不了多少。出現這種情況,可能與演員各自修行有關;為何如此,我就無法置喙了。雖然看得出各位演員很努力,但彼此之間仍欠默契,演繹上亦各師各法,似乎缺少了一股共同嘗試的創新精神,遑論排練純熟的演繹細節。恕我直言,這個實驗單靠Sam一人以接近崑劇的表演方式,與其餘五人的傳統粵劇演法平排並舉,缺乏調整和融合,根本沒可能成功。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Sunday, 13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二)

若論是次《牡丹亭驚夢》崑、粵混雜之處,穿戴只是其一,表演方法則是其二;其中又以陳澤蕾演繹的柳夢梅最為明顯。

看Sam擔綱文武生,已是第二次。雖然素未謀面,但從她的表演中,已深深感受到她對粵劇藝術的抱負。向京、崑取經,則似乎是她目前選定的策略。

坦白說,柳夢梅的形象,始終不及杜麗娘鮮明豐滿,無論湯顯祖的《牡丹亭》或唐先生改編的《牡丹亭驚夢》均是如此,所以對生角演員來說,怎樣演繹柳夢梅這個人物,確是一大考驗。翻看原著,湯顯祖那描畫千古癡人杜麗娘的萬鈞筆力,分付予柳夢梅的卻少得可憐。唐先生改編時,雖然流露一點彌補原著不足的意圖,可惜未竟全功。劇中塑造角色比較重要的段落,包括〈魂遊拾畫〉那一段自報家門的南音、〈拷元〉裡細說如何救護杜麗娘回生復甦的反線中板,還有〈餘杭會母〉和結局時與杜麗娘的兩番對答,可見較為分散和零碎,效果未見突出。〈幽媾〉那一大段生旦對唱,刻劃柳夢梅的個性亦嫌隱晦,只交代了他從傾慕畫中人美色,到親睹芳魂驚疑不定,繼而深受感動決意定情的經過,卻沒有呼應前文身世飄零的描寫。這次在油麻地戲院上演《牡丹亭驚夢》,大概為了遷就演出時間,更把〈遊園驚夢〉和〈魂遊拾畫〉兩場裡柳夢梅的唱段大幅刪減,連我期待已久的一段自報家門南音「人出路,怯西風,離巢燕在雪飄蓬……」也給改成兩句滾花了事,非常可惜。所以要把柳夢梅演得骨肉勻稱的話,更是難上加難。

塑造角色是演員的職責,但也有高下之別。最上乘者自是別出機杼,按照劇本提供的線索設計演繹方法,不會淪為千人一面。新秀演員的技藝未臻成熟,做到照本宣科已不容易,所以我也不會苛求。不過,看了新秀匯演五個月,對個別較有潛質、演技較好的演員難免寄望稍殷;Sam正是其中之一。

平心而論,對她的柳夢梅稍感失望,總覺得她可以演得更好,但整體感覺又比《販馬記》的趙寵優勝。不喜歡她的趙寵,說穿了,是因為模仿俞振飛原作的痕跡實在太明顯,與其他演員格格不入,就像滿桌廣東人裡擠進了一個儂來儂去的上海人,感覺很突兀。其實借鑑其他地方劇種的表演方法和經驗,並非甚麼新鮮事兒,歷來多少名伶無不如此,關鍵在於如何融入粵劇的傳統表演手法之中,做到自然流暢,不著斧鑿之痕。另外,我一直認為,演戲講究團隊合作,不是單打獨鬥,就像踢足球和打排球那樣。戲味往往是在演員的交流中迸發出來,單憑一人之力,自然事倍功半,所以獨腳戲總比對手戲更難演,也更難演得好看,非功力深厚者不能為之。

這次Sam演柳夢梅,同樣免不了向崑劇取經,但整體表現自然得多,與其他演員的對手戲也改善了不少。另外,在某些場次的演繹方法上,明顯感到她花過心思,值得讚賞。例如第一場〈遊園驚夢〉,柳夢梅只出現在杜麗娘夢中,是個幻象而非真人。她好像故意放慢了唱曲的速度,動作的幅度和節奏也跟後來的場次有所不同,營造一種疑幻疑真的感覺。我當時不明所以,後來經淑明一說,才恍然大悟。

不過,她的柳夢梅演到後半部,缺少了前半部的神采,稍覺平淡,甚是可惜。劇本不足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我期望她在〈拷元〉、〈圓駕〉兩場有更佳的表現。例如〈拷元〉最重要那段反線中板,正是湯顯祖原著第五十三齣〈硬拷〉裡【鴈兒落】的變奏。竊以為這段曲子不只敘述往事那麼簡單,更是柳夢梅為了向岳丈證明自己愛護嬌妻的一片真誠。試看這幾句唐先生早註明要「催快」的曲詞:「我為她百拜其容長傾倒,我為她磨穿十指血模糊。我為她夜半無眠勤看護,我為她傾心瀝血始回甦。」所以柳夢梅應該愈唱愈激動,甚至恨不得剖腹掏心來證明自己絕無虛言。到了〈圓駕〉,柳夢梅在金鑾殿外與岳丈拌嘴,似乎應該加強一些少年得志的輕佻和倨傲,大有「你不認就拉倒,我有妻萬事足,才不稀罕呢」的意味。待杜麗娘見駕時,更應目不轉睛、步步關照,才顯得柳夢梅情切關心,為後文「愛妻不如敬岳丈」,願意低聲下氣「躬身拜丈人」作鋪墊。

看Sam兩次擔任文武生,碰巧都是改編自京、崑名劇的劇目,可供借鏡之處頗多;也看得出她博引旁徵,參考了不少前賢的演法,只嫌稍為生硬,未夠自然,仍須努力。不過,從《販馬記》到《牡丹亭驚夢》,相隔才兩月,喜見已有明顯改善,可知她敏悟過人,表達能力也強。現在我倒希望看她演一些其他劇種少見甚至沒有的劇目,見識一下她在沒太多參考資料的情況下,塑造角色的能力有多高。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Saturday, 12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一)

看完《牡丹亭驚夢》,不覺又是一月有餘。老友問我為甚麼一直沒寫這齣,反而把後來看的都寫完了?答案很簡單,因為想寫的東西太多,也太複雜,不如先寫較簡單的,正是把以前考試的慣技重施--先以九秒九的速度答完淺易的題目,把最困難的留到最後,仔細想好了才動筆。

儘管不太喜歡,我跟《牡丹亭驚夢》倒有一點緣分。想當年開始看粵劇,第一部看的便是這齣。歷來也看過不同的演員組合,沒有太大的觸動。誰料這次和老友去看陳澤蕾李沛妍合演,居然思潮起伏,頗有啟發。

令我感受殊深、苦思良久的,正是文化研究常見的題目--身分。看戲時,有個問題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不去:「唐先生的《牡丹亭驚夢》,跟湯顯祖的《牡丹亭》有甚麼關係?眼前這齣戲,是粵劇、是崑劇,還是崑、粵混合體?」

也許有人要取笑我在鑽牛角尖。沒關係,我知道,的確是有點這樣的嫌疑。但「身分」是一個很有趣、很深奧,又很貼身的問題。你可以不屑一顧,但它如影隨形,至死不渝。即使將來我肉身已腐,一切與我有連繫的人(不一定是我認識的,例如正在電腦上看這篇拙文、與我素未謀面的你),或會繼續有意無意地向別人提起我,或者偶爾翻看拙文時想起我。你怎樣形容我、介紹我,就是給了我一個「身分」,好像寫論文的定義一般。而我對「身分」特別感興趣,大概因為我是「南北和」的產品,自小身處廣東和北方文化的夾縫之間,既有親切感,又有疏離感;彷彿我屬於它們,又兩不相屬。生長在香港這個文化混雜、節奏急促的社會,就像掉進湍急的河流中,必須想辦法抓住一個浮標,才可避免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有時候身不由主漂遠了,也總希望有個可以回去歇息的目的地。我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和他們繼承的文化淵源,只能叩問自己,想做一個怎樣的人,用甚麼身分來給自己一個可供倚靠的浮標。

對不起,扯遠了。但這些不是閒話,而是這次演出《牡丹亭驚夢》令我思潮起伏的根本因由。

現實裡的個人身分太複雜,戲臺上則簡單得多。是甚麼身分就穿甚麼,人物再多也不會弄錯。然而這次看《牡丹亭驚夢》,第一場〈遊園驚夢〉已叫人意想不到,因為生、旦的打扮,竟然完全按照崑劇的樣式。以生角的打扮來說,驟眼看去,崑劇和粵劇並沒有太大分別,穿的同樣是「海青」(其他劇種好像叫「褶子」),不繫腰帶,只是帽子不同。粵劇的柳夢梅,在〈遊園驚夢〉多是戴著與衣服同色的福儒巾,崑劇則是形狀稍異的黑色文生巾。旦角的穿戴則大異--粵劇的杜麗娘穿「小古裝」,即束腰的長裙,雲髻高聳,片子上插滿了釵鈿。崑劇的杜麗娘則多穿對襟的襦衣,內襯長裙,頭上少有堆鴉,兩綹長髮垂在肩上,有點像粵劇已婚婦人「包大頭」的裝束。難怪杜麗娘出場時,觀眾席上一片交頭接耳之聲。鄰座一個老觀眾問道:「怎麼?這女孩兒成了親嗎?」另一個答說:「當然不是啦,不知道為甚麼穿成這樣。」還有一個喃喃說道:「只有結了婚才可以這樣穿的!」看將下去,其他角色均按照粵劇傳統打扮,跟平時沒兩樣。只有生、旦兩人把崑劇穿戴到底,柳夢梅在〈拾畫〉、〈幽媾〉等場節,也沒有改戴粵劇常見的方巾。

有誰可以告訴我,這樣做是為了甚麼?如果是向崑劇致敬,為甚麼並非全臺演員改作崑劇打扮?如果說是試驗某種可能,請問又是甚麼?請恕我資質愚魯,不明所以,願聞其詳。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Wednesday, 9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鐵馬銀婚》

愈讀《閒情偶寄》,愈發覺李漁真不愧精通戲劇肌理的專家,見解精闢獨到,每多發人深省。讀到鞭骨入髓處,更是抓耳搔腮,喜極忘形。最近讀到〈演習部〉「解明曲意」條云:「唱曲宜有曲情。『曲情』者,曲中之情節也。解明情節,知其意之所在,則唱出口時,儼然此種神情,問者是問,答者是答,悲者黯然魂消而不致反有喜色,歡者怡然自得而不見稍有瘁容,且其聲音齒頰之間,各種俱有分別,此所謂『曲情』是也。」否則,無情之曲,終落下乘。他接著說;「有終日唱此曲、終年唱此曲,甚至一生唱此曲,而不知此曲所言何事、所指何人,口唱而心不唱,口中有曲而面上、身上無曲,此所謂『無情之曲』,與蒙童背書,同一勉強而非自然者也。雖板腔極正,喉舌齒牙極清,終是第二、第三等詞曲,非登峰造極之技也。」

這個道理說來簡單,要做到卻絕非易事。李漁建議「欲唱好曲者,必先求明師講明曲義。師或不解,不妨轉詢文人,得其義而後唱。唱時以精神貫串其中,務求酷肖。」向人請益理所固然,但對曲文的理解和體會有多深刻,除學識和文化修養外,做人處世的閱歷也很重要。年紀漸長,閱世漸深,對人情世故體會更多,描摹起來自然較為燙貼入微。這就是為甚麼演員往往須待人到中年,累積了一定的演出經驗和人生閱歷之後,才能把「曲情」發揮得淋漓盡致,成就演藝生涯的高峰。年輕人若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就是限於閱歷,演來總覺形似而神不備,未能打動人心。

譚穎倫梁心怡主演《鐵馬銀婚》,便是這般。年輕人初挑大樑,自是躊躇滿志、朝氣勃發,演技上則難免稚嫩,距離「面上、身上有曲」尚遠,仍須努力。其實,演技真正稱得上乘者,在不必開口的當兒,精神也不能渙散半分,應時刻緊記自己乃劇中人,舉手投足均須符合其心態和處境。例如《鐵馬銀婚》一開始,朱元璋麾下大將華雲龍喬裝張士誠之子,向陳友諒求聘其女。好容易婚事議成,杯酒言歡之際,陳營元老張定邊卻一口咬定眼前張士誠之子是冒充的。他在臺前自說自話的時候,後面的陳友諒父女和華雲龍應該表情不同、心思各異,一起營造「華雲龍會否被識破身分」的懸疑氣氛,方合戲文情節。但見譚穎倫和梁心怡安坐席上一動不動,雙眼盯著舞臺兩邊,既沒眉目傳情,又沒有舉杯暢飲,更不似在細聽張定邊的解釋,精神完全抽離了戲文,觀眾看在眼裡,投入感自然隨之降低。當然,兩位經驗尚淺,未能注意到這些細節可以理解,我也不忍深責。但演藝功力有多深厚,往往就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見真章。因為劇本相對是固定的,演繹方法卻須各顯神通,以別高下。所謂投入,不只在長篇唱段或表演中施展渾身解數,也要在沒有戲或自己退居次席時保持警覺,使觀眾感到無論有戲沒戲,人物的心神、形態始終融入戲文之中。希望他們靜心細想,或多向師長請教,以加深對角色的瞭解。不但要知其然,亦須知其所以然,演藝方有進益。

去年九月初看《紫釵記》,已對飾演李益的司徒翠英留下深刻印象。竊以為她是油麻地戲院新晉演員中表現較突出的一位,演出水準也較為穩定。尤其欣賞她那精巧細緻、不慍不火的演繹,做工細膩、感情真摯,最合我的脾胃。幾個月來看她參演了好幾場不同的劇目,從未令人失望;這次也不例外。她在《鐵馬銀婚》掛起白鬚演張定邊,屬於老生行當,同樣無礙發揮演技。因為掛了鬍子,臉蛋給蓋住了一半,愈發倚仗眼神和肢體動作來表現人物,難度更高。只見她甫出場,雙目炯炯有神,一臉精悍之色,好個身經百戰、顧盼生威的老元戎,不禁暗喝一聲采。後來犂山一役,與主公、兒子等同陷埋伏,別人正自七嘴八舌,她在暗場中四處眺望,似是觀察地形,嘗試覓路突圍。可惜前是懸崖、後有沼澤,根本無路可退,一瞬間便落得徬徨焦躁,但又未至於慌張失態,完全切合人物的身分和境況,值得讚賞。

林煒婷扮演華雲龍之姊華雲鳳,戲份雖不多,亦算稱職。但不知是否緊張太過,感覺有點急躁;尤其是力拒銀屏公主攻城、刺傷了她手臂那一段,好像很想快些把一連串動作做完似的,絲毫沒有傷敵獲勝的喜悅和意氣風發,頗感可惜。

《鐵馬銀婚》是蘇翁的名作,曲詞流暢淺白,情節跌宕有致、文武兼備,比預期中好看。但劇本寫人物、寫感情仍嫌薄弱,說來說去搔不著癢處。例如第二場,有一大段生旦對唱來表現華雲龍與銀屏公主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心情。但華雲龍明知自己是無間道,又經姊姊提醒,總有一天要誅滅岳丈,如何伺機動手、事成後如何面對嬌妻,理應時刻縈繞心上,不會因為美人在抱而拋諸腦後。我期望他與銀屏公主的對唱中,能表現他遲疑、矛盾、不忍、不捨,甚至不肯面對現實、能耽一刻是一的的逃避心理,相信比平鋪直敘兩人如何溫馨甜蜜更有戲味。

此外,劇情亦間有思慮不周、拖沓冗長之病。例如結局時,早已暗中降明的陳營文官胡南,沒頭沒腦的爆出一句「銀屏公主並非陳友諒親生」,反而是謀朝篡位、殺人奪妻的奸滑之徒,就把華雲龍伏兵犂山的「殺父」深仇一筆勾銷,未免太過兒戲,簡直有點反高潮。張定邊之子本來暗戀銀屏,混戰中護送她突圍,到破廟暫避,為何沒為她包紮傷口就溜掉了?曲詞好像提到銀屏鮮血染污半邊戰袍,顯然受傷不輕,待到華雲龍尋至,恐怕早就失血過多一命嗚呼了,還可以跟華雲龍對唱三刻鐘麼?而且曲詞內容單薄,華雲龍一味懇求原諒已是令人厭煩,銀屏公主情義兩難、欲恕難宥的矛盾心情也寫得不夠深刻,本來十五分鐘可交代清楚的唱段,結果長了兩倍,聽來真的有點沉悶。唱到一半,連坐在我後面的老觀眾也忍不住低聲說:「還沒有唱完嗎?」心中暗笑之餘,不禁老懷安慰,深感吾道不孤。

Sunday, 6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霸王別姬》(下)

《霸王別姬》人物眾多,行當整齊,頗有京劇《群英會》的況味。可是劇本未夠完善,有戲可演者寥寥可數。嚴格來說,只有韓信和項羽二人,蕭何、李左車次之,虞姬則敬陪末座。其他人物如范增(網站和場刊竟寫成「樊增」,再次無言……)、項伯、張良、樊噲、項莊等,實際上與跑龍套沒太大分別。

項羽這個人物,歷來毀譽不一。太史公雖把他的生平與帝王並列,統稱〈本紀〉,其實對他頗有微詞,批評他「自矜功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晚唐杜牧《題烏江亭》也說:「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但趙太太李清照卻借題發揮,稱讚他是英雄豪傑,來諷刺北宋末那些貪生怕死、賣國求榮者:「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近代戲曲、電影、劇集更把項羽塑造成悲劇英雄,劉邦則被說成卑鄙小人,頗有溢美之嫌。其實項羽有勇無謀、殘暴濫殺,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漢。《史記》卷七〈項羽本紀〉說他「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叔父項梁生氣了,項羽便說:「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教他兵法,項羽「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結果還是半途而廢。

是次項羽由梁煒康飾演。坦白說,我不太認同他對「霸王」二字的詮釋。沒錯,粵曲有稱為「霸腔」的唱法,適用於豪氣干雲的英雄人物,項羽正好合適。但不必每個唱段也用類似「霸腔」高亢激昂的唱法罷?項羽的戲,在於〈鴻門宴〉、〈點將〉、〈別姬〉諸折,處境迥異,感情變化甚為明顯。何況據《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韓信說項羽「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史記.索隱》云:「嘔」音「吁」,即「姁」,好也。以今天的言語來說,「溫和親切」庶幾近之),可見項羽不是魯智深、武松那樣的粗魯無文的漢子。平心而論,適合採用「霸腔」的只有〈點將〉一場。〈鴻門宴〉一開始,劉邦已經聽從張良的計策哈腰陪笑,兩人杯酒言歡,固然不必粗聲大氣;到了〈別姬〉,已是四面楚歌,悲憤難抑,嗓音更應該沉鬱蒼涼,才能彰顯末路英雄氣短情長的心境。進一步說,項羽「身長八尺,力能扛鼎,才氣過人」,似乎還可以靠俐索、寬大的身段和做工來表現他睥睨天下、目空一切的個性。單憑聲線表現人物,未免稍嫌薄弱。

獲蕭何譽為「國士無雙」的韓信,身世傳奇、性格複雜,加上用兵如神,功勛顯赫,本身已是長劇上佳的題材,可是印象中沒見過敷演韓信生平的劇目。《霸王別姬》集中寫他早年懷才不遇、潦倒失意的境況,戲文下半部則有一小段〈登壇拜帥〉和兩陣交鋒的武打場面。第三場〈月下追賢〉,應是他自述心境的戲肉所在,誰料以古腔演唱,現場又不設字幕,觀眾未必人人聽得懂,既妨礙欣賞,也平白浪費了演員的努力。司徒翠英飾演恃才傲物,又帶點憤世嫉俗的韓信,竟是出乎意料的燙貼傳神。甫出場,她那雙精光四射、凌厲有神的眼睛,已讓人感到這衣衫襤褸的漢子頗有來頭,終非池中之物。可是接著就提起自己兩天粒米未進,又不禁失笑,心想:「原來早已餓得有氣沒力,還裝甚麼酷、耍甚麼帥?」竊以為既然餓得不成樣子,就不必挺直腰板,一副氣宇軒昂的模樣,而是應該稍微含胸彎腰,甚至按住肚子,略作寒酸之態才對。韓信的自負與才氣,利用關目、表情來表達已經足夠了。之前看她演過好幾齣戲,掌握人物個性甚少出錯,所以不知這出於她自己的主意,還是另有內情。

至於〈月下追賢〉一場,雖然沒完全聽懂她唱些甚麼,騎馬出走的身段倒是豐富多姿。只見她一時在山野中縱轡信步,一時在懸崖上收韁勒馬,望見蕭何追來時又加鞭催策,緩急有致,煞是好看。後來韓信登壇拜帥,她穿起袍甲亦見帥氣有神采,若能在和項羽對戰時加強一點吐氣揚眉、一雪前恥的感覺,韓信的形象自當更為紮實。其實韓信是個恩怨分明之人,漂母不過接濟了他幾頓飯,他發跡後仍不忘故人,贈以黃金千兩。既然他曾投在項羽麾下而不受重用,後來在戰場上重見項羽,自應憤懣填膺、傲氣橫生,亟欲挫之而後快。

虞姬雖同是點題的人物,其實戲份不多,只在〈點將〉和〈別姬〉兩場有份演出。王潔清的虞姬造型甚是美艷,打扮則明顯與京劇同出一轍。結局那一場劍舞,姿態尚算曼妙。然而大概是新演未熟之故,舞劍時臉孔有點繃緊,未能兼顧虞姬憑藉最後一舞,向霸王訣別的複雜心情,甚覺可惜。在〈點將〉中,虞姬戲份很少,如今我已不記得她有沒有在軍帳中與李左車等諸將碰面,只記得她勸項羽不要聽信李左車謊報的軍情,當時心裡就納悶,暗忖:「虞姬一介女流,又非婦好、梁紅玉之輩,怎知李左車是細作?」又想:「項羽帶兵打仗也讓虞姬說三道四,難怪被韓信說他有婦人之仁。」其實,京劇也有這一段,但不是虞姬自告奮勇,而是虞子期見項羽不肯聽勸,請妹妹虞姬再諫項羽。如此一來,不但情節合理得多,亦可加強項羽剛愎自用、不辨是非的性格。

說也湊巧,蕭何和李左車兩個戲份較重的角色,均落在阮德鏘身上。他唱曲的行腔、咬字,頗有乃父之風。掛鬚演繹蕭何等年長角色時,也注意到調整聲線,甚是難得。不過,蕭何和李左車一掛灰鬚、一掛黑鬚,一文一武,如何體現兩人的特殊身分和表徵,仍須在揣摩角色方面多下功夫。

附錄:《霸王別姬》演出劇照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霸王別姬》(上)

近讀李漁《閒情偶寄》談戲論藝,獲益匪淺。其中〈詞曲部〉「立主腦」條云:「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腦。主腦非他,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傳奇亦然。一本戲中,有無數人名,究竟俱屬陪賓,原其初心,止為一人而設。即此一人之身,自始至終,離合悲歡,中具無限情由,無窮關目,究竟俱屬衍文,原其初心,又止為一事而設。此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可謂一矢中的,振聾發瞶,真不愧中國戲劇理論第一人。

細想古往今來膾炙人口的民間傳奇、戲文話本,確實離不開「一人一事」的格局。例如《梁祝》以祝英臺為主,梁山伯次之;《白蛇傳》以白素貞為主,許仙和小青次之。現代名劇如《帝女花》、《紫釵記》等,莫不如此。可是近年的編劇,經常忽略這個重要的原則,不是貪圖曲折離奇就是遷就演出時間、演員陣容等因素而妄加堆砌,導致戲文散漫拖沓,缺乏重心,即李漁所稱的「主腦」。如果戲文沒有重心,自然鬆散零碎,無法吸引觀眾的注意力,遑論打動人心。也許這就是戲文經常被批評「新不如舊」的原因之一。其實電視劇、電影、話劇等戲劇作品,何嘗不是一樣?

剛過去的聖誕節,在油麻地戲院看了《霸王別姬》。這是京劇的著名劇目,經二十年前(!)張國榮、鞏俐主演的同名電影發揚光大。可是從來沒看過粵劇版,而且不知已敷演成長劇,實在慚愧得緊,所以跑去見識一下。

初看劇情簡介,已發覺韓信的戲份頗多,不禁好奇萬分,心想:「鋪排韓信的戲份,跟『霸王別姬』的重頭戲有甚麼關係?」買票進場看將下去,才發覺兩者之間完全無關,倒似是韓信與項羽兩個人物的故事並排而行。前半部以韓信為主角,後半部才是項羽。如果沒記錯,第一場是韓信失意潦倒,饔飧不繼,得漂母一飯之恩,重新振作。第二場是鴻門宴。第三場是蕭何月下追韓信。第四場是項羽點將,攻伐劉邦。第五場韓信登壇拜帥。第六場李左車謊報軍情,項羽中計。第七場垓下之圍(官方網站和場刊竟把「垓下」寫成「埃下」,唉……),霸王別姬。韓信和項羽也不是沒有同場,先有一段鴻門宴前,韓信投在項羽麾下,因不受重用拂袖而去;最後則有韓信率兵圍困項羽於垓下。然而兩個角色沒甚麼交流可言,也談不上以韓信映襯項羽某個面目,更遑論合演對手戲。例如垓下之圍時,劇本沒有借題發揮兩人形勢逆轉、成王敗寇的複雜心情,又是一樁捉到鹿不會脫角的暴殄天物案例。完場時,我不禁在想,戲名是否應該改作《項羽與韓信》更貼切?為甚麼要把最後一場折子統稱情節毫不相干的全劇?

此劇瑕疵不少,某些節骨眼上更是情理不通,十分可惜。例如給韓信施捨飯菜的漂母,原是窮鄉村婦,不料談論天下大勢竟然頭頭是道,連項羽剛愎自用、劉邦禮賢下士也知道,甚至預言劉邦可得天下,簡直猶如孔明前世。這合理嗎?第二場韓信因項羽不聽自己勸告拂袖而去,詎料第三場已說他投靠劉邦,同樣不受重用而出走,引出有名的「月下追賢」戲文。如果戲文把背景交代清楚,那也罷了;沒想到此場上半部以古腔(即傳統粵劇那些不鹹不淡、外省人天不怕地不怕卻最怕廣東人說的「粵式官話」)演唱,下半部又回復標準粵語,突兀無比,教人摸不著頭腦。當韓信出場前唱了第一句古腔,我一聽已知不對勁,馬上抖擻精神勉力應付,只能聽懂一半左右。如今仍記得有好幾段以「思想起……」開頭的曲子,大概是韓信孤身上路,感懷身世的抒情唱段。然而油麻地戲院的新秀匯演素來不設字幕,不知有多少觀眾聽得懂這段古腔,我可坦白承認真的沒聽懂多少。觀眾聽不懂內容,對表演的理解和欣賞自然大打折扣,也辜負了演員戮力演出。這段古腔,就像為賣弄技藝、炫耀唱腔而設,不是太欺負人了嗎?

也許因為相當熟悉楚漢相爭的歷史,所以初看戲文尚算流暢。如今靜心一想,以戲論戲,又覺得此劇結構鬆散,只是把獨立有名的折子連綴成篇,就像戲臺上縫滿補丁的富貴衣一般。李漁所主張的「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云云,真箇無從說起。當見場刊註明此劇編撰者乃葉紹德,不禁想起他按照越劇《紅樓夢》編撰的粵劇版,原來是故技重施,也就不感意外了。

附錄:《霸王別姬》演出劇照

Friday, 4 January 2013

《孝莊皇后》

談到傳統戲曲與現代社會的關係,總少不了「承傳」和「改革」兩個關鍵詞。「承傳」的是技藝,但也應該包括不斷探索和提高藝術水平的進取精神。換言之,「承傳」涉及戲曲藝術的本質,回答「何謂戲曲」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也確立了戲曲與其他表演藝術的異同。至於「改革」,則多指表演形式和內容,是否符合現代社會的風俗習慣和審美眼光。這兩個概念一內一外,相輔相成,主宰了二十世紀的中國戲曲的發展和論述。

來到二十一世紀,暫時似乎還沒有太大的改變。在香港,粵劇中人一直努力地「承傳」,方法各適其適,從耳提面命到設帳授徒都有;去年夏天展開的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計劃,更是其中最具規模者,亦反映了戲行中人對「承傳」的重視。相比之下,「改革」似乎稍受忽略。不是說沒有人嘗試改革,而是缺乏長遠規劃和部署,只能倚仗少數有心人以獨立項目形式作偶一為之的試驗。因為不能集合眾人之力,全屬單打獨鬥,人力物力已然緊絀,籌備演出的各項細節也會令人分心走神、壯志消磨,所以難有成就。即使某齣新戲頗有可觀之處,往往無以為繼,其成果也礙於某些原因未能推而廣之,實在非常可惜。

早聽說梁漢威對粵劇改革自有一番獨特的見解,上月終於有機會欣賞他的遺作《孝莊皇后》,算是給這位數十年來致力創新的粵劇前輩一點遲來的支持。

縱觀全篇,稍感失望。不只因為場面調度、敘事結構類似音樂劇多於粵劇,更是因為此劇雖以「孝莊皇后」為名,卻未能為她塑造一個骨肉勻稱、鮮明奪目的藝術形象,看似一篇平淡乏味的流水帳。從改革表演形式和內容的角度看,誠意可嘉,但未算成功,仍須努力。

孝莊皇后是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歷史人物,對於穩住滿清入關初年的政局、奠定康熙盛世的基礎,亦有其不可磨滅的功績。她出身蒙古科爾沁草原,姓「博爾濟吉特氏」,是成吉思汗弟弟的後裔。電視劇常用的小名「大玉兒」,並非史實,只是後人附會。她十三歲嫁予皇太極,生下一子三女,獨子福臨就是日後的順治皇帝。相傳她早與皇太極的弟弟多爾袞有情,皇太極死後曾改嫁多爾袞。抗清文人張煌言曾寫《建夷宮詞》十首,雖不免詆譭之嫌,仍有不少學者奉為太后改嫁的鐵證。其中兩首云:「上壽觴為合巹尊,慈寧宮裡爛盈門。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躬逢太后婚。」「掖庭又說冊閼氏,妙選孀閨足母儀。椒寢夢回雲雨散,錯將蝦子作龍兒。」事實上,孝莊皇后曾否改嫁,史家至今未有定論。

所以,我本來期望看到編劇怎樣刻劃他心目中的博爾濟吉特氏,注重表現她哪些性格;可是劇本只是平鋪直敘她從草原女兒成為大清皇太后的經過,個性模糊,處境被動,幾乎沒一件事由她作主。那些所謂內心矛盾、掙扎的戲份,寫來亦是隔靴搔癢,未算深刻動人。看罷全劇,我甚至想不到該用甚麼詞語來形容戲裡的博爾濟吉特氏。論智慧,只有在結局時安撫多爾袞那一段勉強稱得上。論主見,她完全沒有,無論是下嫁皇太極,或是擁立福臨繼位,均只得被人擺布的份兒。論善良、聰明、爽朗、率真,只是在第一場亮相時輕輕帶過。那麼,戲裡的孝莊皇后,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對不起,我真的說不上來。

多爾袞這個人物也沒寫好,只是比點題的孝莊皇后稍微輪廓清晰一點。他驍勇善戰,指揮若定,曾有意與皇太極爭奪汗位,但戲文絲毫沒有提及他的謀略和部署,只說有三旗子弟效忠於他。皇太極是曠世難逢的政治人才,深謀遠慮,手腕高明,只會帶兵打仗者如何是他敵手?多爾袞對博爾濟吉特氏也是一往情深,但戲文對兩人感情的鋪墊稍嫌薄弱。看到中段,我甚至在想,多爾袞對她念念不忘,其實是否酸葡萄心理多於摯誠的愛念?

若論此劇描寫最成功的人物,當推皇太極。劇本花了不少篇幅描寫他如何運籌帷幄,收服兄弟、迫死庶母,終於奪得汗位。他迎娶博爾濟吉特氏,表面上是出於嫡妻的主意,但看他那副老謀深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難免令人想到是否藉此給多爾袞狠命一擊,要他意志消沉,從此一蹶不振。順便一提,不明白為何戲裡的皇太極給改成努爾哈赤的第四子,而不是按照史實的第八子。難道因為多爾袞與雍正帝的同母兄弟、覷覦儲位的胤禵一樣排行十四,所以把雍正奪嫡與皇太極和多爾袞爭位的傳說混淆了?

最後,想談一下對《孝莊皇后》劇本結構和表演方法的感想。全劇共分十場,較為零碎,而且長略不一,部分只是為了交代情節,稱得上跌宕有致,但沒甚麼戲味可言。例如其中一場演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如何聯同三位兄長,脅迫庶母(多爾袞和多鐸生母)自縊殉葬。其後袁崇煥堅守錦州,繼而蒙冤下獄,又佔兩場。其實這些情節只是為了表現皇太極超凡的政治手腕而寫,與孝莊皇后沒半點關係。演唱的雖然都是梆黃、小曲等粵劇常見的曲子,但整體布局卻像音樂劇。唱段不只是為了抒情和塑造人物,更多的是為了敘事、推進劇情。此外,又採用了二重唱、三重唱等演唱方法,令音樂的變化更為豐富。可是文辭缺乏神采,偏向敘事而沒有深入描繪人物心境,也沒有清晰的立意,未能像《孤星淚》那些成熟的西方音樂劇憑曲寄意,觸動人心。至於燈光、布景、服裝等,則較接近現代話劇的設計。

坦白說,我並非自小看粵劇長大,吃的都是電視劇和電影的奶水,所以不太抗拒以音樂劇形式搬演粵劇。但看了這許多年戲,心裡總不免有個先入為主的概念,覺得除音樂、服飾、化妝方法、表演技巧等方面,粵劇還有些形而上、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東西不可荒棄,否則粵劇就不能成立,也無法與其他藝術形式並列。儘管我不太認同《孝莊皇后》的表現手法,仍然很佩服梁漢威堅持探索、力求創新的精神。因為如今這個做法,勢必招來非議和猛烈批評,從事者須有擋子彈的勇氣,才可以維持下去。可惜梁漢威已病逝,他的兒子、學生,甚至合作過的拍檔,能否繼承他這份不避艱難、擇善固執的精神,倒要拭目以待。

Tuesday, 1 January 2013

安之若素

今早收到馮姐的短訊,不由得一陣觸動,盯著那兩句簡短的祝福,深思良久。

她說:「祝歲月靜好,安之若素。」

說不出如何喜歡這兩句話--文字古樸,意味深邃。反覆思量,不覺日之將暮。

「靜好」出自《詩經.鄭風》〈女曰雞鳴〉,其中第二章有云:「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女曰雞鳴〉原為夫婦酬唱之詩,這一章則是妻子的答詞。朱熹注云:「射者男子之事,而中饋婦人之職。故婦謂其夫既得鳧鴈以歸,則我當為子和其滋味之所宜,以之飲酒相樂,期於偕老。而琴瑟之在御者,亦莫不安靜而和好。其和樂而不淫可見矣。」可知「靜好」者,「安靜而和好」之謂也。

人生在世,歲月靜好,其實是多麼的不容易。光是一個「靜」字,至少可分三個層次。首先,平生是否雲淡風輕,少遭離亂慘變,全憑天數,非人力所能左右。其次,即使人生僥倖沒有暴風巨浪,也難免悲歡離合,隨時撩人心魄、搗亂衷腸,使人不得安寧。此外,現代社會的生活節奏愈來愈快,彷彿要迫著你跑到筋疲力盡為止。自從出現各種聲稱「以人為本」的電子通訊科技之後,更是變本加厲。試問現在有誰放假或外遊,可以不帶手機、不開電腦、不上網、不看電郵,讓身心完全放鬆,回歸最自然舒坦的狀態?

「好」者,和諧同樂之謂也。在這個人云亦云、不學無術的混帳世道,只有群鴉附和才是正途,另闢蹊徑、不肯隨俗者一概視作為虎作倀的異端邪說,試問這與他們所謂深痛惡絕的專制獨裁有何區別?只不過是朝野位置不同而已。誰敢保證易位而處,不會重蹈覆轍?難怪《天與地》一句尋常不過的對白:「和諧是一百個人說一百種不同的話,但又互相尊重」被捧到上天,因為我們早已忘記了甚麼是尊重,只記得自己不被尊重,卻沒問自己有沒有尊重別人。

無論歲月是否靜好,也要處之泰然。要是被物質或周遭環境牽著鼻子走,不僅疲於奔命,於身心也大有損傷。老子早就說過:「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第十二章)他又說:「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有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第十三章)老子認為,榮寵與屈辱,都是身外之物,卻能挑動人的情緒,其實不必過分重視,否則患得患失,反而有損自身。只有漠視身外榮辱之人,才可以保持清醒的頭腦,作大公無私的判斷,進而委以重任,也就是俗語說的「無欲則剛」。老子所謂的「貴身」,是指重視、愛惜自己的身心,講究恬靜淡泊,不強求、戒浮奢,也就是第十九章說的「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靜好的歲月,輪不到我們作主,但能否安之若素,只在存乎一心。當然,要做到淡泊沖和,寵辱不驚,需要高深的智慧和無比的勇氣。智慧,讓我們洞悉人情世態,沒那麼容易受到外在環境的影響,或者可以較快恢復平和的心情。勇氣,讓我們敢於擇善而從,拒絕隨波逐流。

感謝馮姐在一年之始捎來如此語重心長的祝福。這不只是今年對自己的期許,更是做人處世應有的恆常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