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2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一)

看完《牡丹亭驚夢》,不覺又是一月有餘。老友問我為甚麼一直沒寫這齣,反而把後來看的都寫完了?答案很簡單,因為想寫的東西太多,也太複雜,不如先寫較簡單的,正是把以前考試的慣技重施--先以九秒九的速度答完淺易的題目,把最困難的留到最後,仔細想好了才動筆。

儘管不太喜歡,我跟《牡丹亭驚夢》倒有一點緣分。想當年開始看粵劇,第一部看的便是這齣。歷來也看過不同的演員組合,沒有太大的觸動。誰料這次和老友去看陳澤蕾李沛妍合演,居然思潮起伏,頗有啟發。

令我感受殊深、苦思良久的,正是文化研究常見的題目--身分。看戲時,有個問題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不去:「唐先生的《牡丹亭驚夢》,跟湯顯祖的《牡丹亭》有甚麼關係?眼前這齣戲,是粵劇、是崑劇,還是崑、粵混合體?」

也許有人要取笑我在鑽牛角尖。沒關係,我知道,的確是有點這樣的嫌疑。但「身分」是一個很有趣、很深奧,又很貼身的問題。你可以不屑一顧,但它如影隨形,至死不渝。即使將來我肉身已腐,一切與我有連繫的人(不一定是我認識的,例如正在電腦上看這篇拙文、與我素未謀面的你),或會繼續有意無意地向別人提起我,或者偶爾翻看拙文時想起我。你怎樣形容我、介紹我,就是給了我一個「身分」,好像寫論文的定義一般。而我對「身分」特別感興趣,大概因為我是「南北和」的產品,自小身處廣東和北方文化的夾縫之間,既有親切感,又有疏離感;彷彿我屬於它們,又兩不相屬。生長在香港這個文化混雜、節奏急促的社會,就像掉進湍急的河流中,必須想辦法抓住一個浮標,才可避免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有時候身不由主漂遠了,也總希望有個可以回去歇息的目的地。我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和他們繼承的文化淵源,只能叩問自己,想做一個怎樣的人,用甚麼身分來給自己一個可供倚靠的浮標。

對不起,扯遠了。但這些不是閒話,而是這次演出《牡丹亭驚夢》令我思潮起伏的根本因由。

現實裡的個人身分太複雜,戲臺上則簡單得多。是甚麼身分就穿甚麼,人物再多也不會弄錯。然而這次看《牡丹亭驚夢》,第一場〈遊園驚夢〉已叫人意想不到,因為生、旦的打扮,竟然完全按照崑劇的樣式。以生角的打扮來說,驟眼看去,崑劇和粵劇並沒有太大分別,穿的同樣是「海青」(其他劇種好像叫「褶子」),不繫腰帶,只是帽子不同。粵劇的柳夢梅,在〈遊園驚夢〉多是戴著與衣服同色的福儒巾,崑劇則是形狀稍異的黑色文生巾。旦角的穿戴則大異--粵劇的杜麗娘穿「小古裝」,即束腰的長裙,雲髻高聳,片子上插滿了釵鈿。崑劇的杜麗娘則多穿對襟的襦衣,內襯長裙,頭上少有堆鴉,兩綹長髮垂在肩上,有點像粵劇已婚婦人「包大頭」的裝束。難怪杜麗娘出場時,觀眾席上一片交頭接耳之聲。鄰座一個老觀眾問道:「怎麼?這女孩兒成了親嗎?」另一個答說:「當然不是啦,不知道為甚麼穿成這樣。」還有一個喃喃說道:「只有結了婚才可以這樣穿的!」看將下去,其他角色均按照粵劇傳統打扮,跟平時沒兩樣。只有生、旦兩人把崑劇穿戴到底,柳夢梅在〈拾畫〉、〈幽媾〉等場節,也沒有改戴粵劇常見的方巾。

有誰可以告訴我,這樣做是為了甚麼?如果是向崑劇致敬,為甚麼並非全臺演員改作崑劇打扮?如果說是試驗某種可能,請問又是甚麼?請恕我資質愚魯,不明所以,願聞其詳。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1 comment:

  1. Anonymous10:32 am

    ...是「南北和」的產品,....彷彿我屬於它們,又兩不相屬。.....,必須想辦法抓住一個浮標,才可避免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有時候身不由主漂遠了,也總希望有個可以回去歇息的目的地。我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和他們繼承的文化淵源,只能叩問自己.....

    我是這一代的香港人, 不南不北, 非中非西, 是被歷史拋擲出來的棄嬰, 沒有回頭路, 不能回去了, 不是自已鑄造新魂魄, 便是在歲月中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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