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3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二)

若論是次《牡丹亭驚夢》崑、粵混雜之處,穿戴只是其一,表演方法則是其二;其中又以陳澤蕾演繹的柳夢梅最為明顯。

看Sam擔綱文武生,已是第二次。雖然素未謀面,但從她的表演中,已深深感受到她對粵劇藝術的抱負。向京、崑取經,則似乎是她目前選定的策略。

坦白說,柳夢梅的形象,始終不及杜麗娘鮮明豐滿,無論湯顯祖的《牡丹亭》或唐先生改編的《牡丹亭驚夢》均是如此,所以對生角演員來說,怎樣演繹柳夢梅這個人物,確是一大考驗。翻看原著,湯顯祖那描畫千古癡人杜麗娘的萬鈞筆力,分付予柳夢梅的卻少得可憐。唐先生改編時,雖然流露一點彌補原著不足的意圖,可惜未竟全功。劇中塑造角色比較重要的段落,包括〈魂遊拾畫〉那一段自報家門的南音、〈拷元〉裡細說如何救護杜麗娘回生復甦的反線中板,還有〈餘杭會母〉和結局時與杜麗娘的兩番對答,可見較為分散和零碎,效果未見突出。〈幽媾〉那一大段生旦對唱,刻劃柳夢梅的個性亦嫌隱晦,只交代了他從傾慕畫中人美色,到親睹芳魂驚疑不定,繼而深受感動決意定情的經過,卻沒有呼應前文身世飄零的描寫。這次在油麻地戲院上演《牡丹亭驚夢》,大概為了遷就演出時間,更把〈遊園驚夢〉和〈魂遊拾畫〉兩場裡柳夢梅的唱段大幅刪減,連我期待已久的一段自報家門南音「人出路,怯西風,離巢燕在雪飄蓬……」也給改成兩句滾花了事,非常可惜。所以要把柳夢梅演得骨肉勻稱的話,更是難上加難。

塑造角色是演員的職責,但也有高下之別。最上乘者自是別出機杼,按照劇本提供的線索設計演繹方法,不會淪為千人一面。新秀演員的技藝未臻成熟,做到照本宣科已不容易,所以我也不會苛求。不過,看了新秀匯演五個月,對個別較有潛質、演技較好的演員難免寄望稍殷;Sam正是其中之一。

平心而論,對她的柳夢梅稍感失望,總覺得她可以演得更好,但整體感覺又比《販馬記》的趙寵優勝。不喜歡她的趙寵,說穿了,是因為模仿俞振飛原作的痕跡實在太明顯,與其他演員格格不入,就像滿桌廣東人裡擠進了一個儂來儂去的上海人,感覺很突兀。其實借鑑其他地方劇種的表演方法和經驗,並非甚麼新鮮事兒,歷來多少名伶無不如此,關鍵在於如何融入粵劇的傳統表演手法之中,做到自然流暢,不著斧鑿之痕。另外,我一直認為,演戲講究團隊合作,不是單打獨鬥,就像踢足球和打排球那樣。戲味往往是在演員的交流中迸發出來,單憑一人之力,自然事倍功半,所以獨腳戲總比對手戲更難演,也更難演得好看,非功力深厚者不能為之。

這次Sam演柳夢梅,同樣免不了向崑劇取經,但整體表現自然得多,與其他演員的對手戲也改善了不少。另外,在某些場次的演繹方法上,明顯感到她花過心思,值得讚賞。例如第一場〈遊園驚夢〉,柳夢梅只出現在杜麗娘夢中,是個幻象而非真人。她好像故意放慢了唱曲的速度,動作的幅度和節奏也跟後來的場次有所不同,營造一種疑幻疑真的感覺。我當時不明所以,後來經淑明一說,才恍然大悟。

不過,她的柳夢梅演到後半部,缺少了前半部的神采,稍覺平淡,甚是可惜。劇本不足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我期望她在〈拷元〉、〈圓駕〉兩場有更佳的表現。例如〈拷元〉最重要那段反線中板,正是湯顯祖原著第五十三齣〈硬拷〉裡【鴈兒落】的變奏。竊以為這段曲子不只敘述往事那麼簡單,更是柳夢梅為了向岳丈證明自己愛護嬌妻的一片真誠。試看這幾句唐先生早註明要「催快」的曲詞:「我為她百拜其容長傾倒,我為她磨穿十指血模糊。我為她夜半無眠勤看護,我為她傾心瀝血始回甦。」所以柳夢梅應該愈唱愈激動,甚至恨不得剖腹掏心來證明自己絕無虛言。到了〈圓駕〉,柳夢梅在金鑾殿外與岳丈拌嘴,似乎應該加強一些少年得志的輕佻和倨傲,大有「你不認就拉倒,我有妻萬事足,才不稀罕呢」的意味。待杜麗娘見駕時,更應目不轉睛、步步關照,才顯得柳夢梅情切關心,為後文「愛妻不如敬岳丈」,願意低聲下氣「躬身拜丈人」作鋪墊。

看Sam兩次擔任文武生,碰巧都是改編自京、崑名劇的劇目,可供借鏡之處頗多;也看得出她博引旁徵,參考了不少前賢的演法,只嫌稍為生硬,未夠自然,仍須努力。不過,從《販馬記》到《牡丹亭驚夢》,相隔才兩月,喜見已有明顯改善,可知她敏悟過人,表達能力也強。現在我倒希望看她演一些其他劇種少見甚至沒有的劇目,見識一下她在沒太多參考資料的情況下,塑造角色的能力有多高。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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