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7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牡丹亭驚夢》(四)

沒料到兩次看Sam擔任主角,都頗有啟發和觸動。這次看《牡丹亭驚夢》,除表演風格外,又想到人物歸屬和「身分」的問題--演員借鑑其他劇種的演出方法時,會否把其他劇種對同一個人物的詮釋一併移植過來?如果這樣做的話,好不好?對不對?應該不應該?

其實看《販馬記》的時候,心裡已在醞釀一些零碎的疑問;因為老友一個說非常接受近似崑劇的演法,另一個卻說現在演的是廣東戲,太接近崑劇就不像話了。驟耳聽來,她們說的是表演風格,但當我發覺以崑劇手法表現的趙寵,不太符合我讀唐先生劇本時的理解和想像,似乎就涉及人物塑造的問題了。

為自己對《牡丹亭》的原著和改編本比《販馬記》稍熟,當看到Sam在〈魂遊拾畫〉和〈幽媾〉前半段的獨腳戲,腦袋裡忽然靈光一閃,終於可以把那些雜亂無章的想法,整理成一個很無聊但又算有點意思的問題,不斷質問忙著看戲的心和眼:這是湯顯祖的柳夢梅,還是唐先生的柳夢梅?Or both?Or none of the above?

有此一問,不是企圖質疑Sam的演繹方法;只因對我來說,崑劇和粵劇的柳夢梅,名同而實異,雖然同出一源,或有某些共通之處,實際上是兩個完全獨立的人。

湯顯祖《牡丹亭》的柳夢梅,自稱柳宗元之後,落籍嶺南。父母雙亡,種樹維生。家中有僕,似乎薄有積蓄。看演出時,也覺得這男子的打扮有點富貴之態,卻好像沒怎麼提到他孤苦貧困的身世。所以他在〈驚夢〉的儀表、舉止,跟〈拾畫叫畫〉、〈幽媾〉等折沒甚麼分別,就是一個面目模糊的俗世佳公子,是杜麗娘生死以之的對象。對他來說,杜麗娘大概只是夢想成真、飛來艷福而已,所以老友說〈幽媾〉是一場浪漫的邂逅。但唐先生的改編本卻不同。平日演出時,夢境裡的柳夢梅頭戴福儒巾,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在〈魂遊拾畫〉正式出場時,戴的卻是方巾,表示身分較寒微。無論是給刪去了的那段自報家門的南音,或是初見陳最良的一番對答,均可看出柳夢梅頗經憂患、閱世甚深。他沒有周世顯的傲骨,沒有李益的意氣風發,也沒有趙汝州未經世故的癡憨,而是一個被現實磨鈍了棱角的年輕人。他孑然一身,本來有沒有功名都沒所謂,只因杜麗娘對他生死相許,讓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重要過,也找到了人生目標,願意終生愛護這個讓他重拾做人尊嚴和意義的女子。所以粵劇版的〈幽媾〉,氣氛毫不浪漫,反而充滿猜忌和恐懼;柳夢梅從試探、驚怯而感動,進而定情,感情層次變化甚多。

基於這些對人物的認知和想像,若問我某人扮演的柳夢梅好不好,我要先釐清自己看的是甚麼戲,再決定採用哪一套準則來評論。可是這次崑、粵混合的表演方式,似乎在嘗試打破我習以為常的認知分類法。老實說,真教人無所適從。

論理,劇本已設定了角色的某些特質,再由演員來表達和補充。演員怎樣理解角色,就會按照自己的構思,運用合適的技巧表現出來。換句話說,表現手法的特點甚至風格,取決於演員對角色的詮釋。所以我一直懷疑,學習人家的表演手法來演繹同一個角色時,或多或少總會把人家對那個角色的看法一起接收。這些有關演出的參考資料,與劇本的原意是否吻合,卻是另一個問題。

此外,同一個故事,在大江南北所流傳的版本也可能不盡相同。即使情節相若,不同劇種對同一個角色的描寫、地位的輕重、戲份的多寡等,亦有機會南轅北轍。例如川劇的《白蛇傳》,青兒原是男性,因被白素貞打敗而幻作女身,與江南流傳白蛇、青蛇是數百年好姊妹的說法迥異,就是廣為人知的例子。這麼一來,演員在參考或學習人家的表演方法時,也需要按照自己所演出的劇本要求,加以取捨和調整。

然而,演戲哪有我紙上談兵那麼簡單?尤其是《牡丹亭》、《玉簪記》之類無人不識的名劇,經過無數前賢精心錘鍊,演出上值得借鏡之處實在太多,早已奉若圭臬,無論是看戲的或演戲的,有意無意之間把原著和改編本相混,絕不稀奇。有些人甚至可能覺得柳夢梅、潘必正就是那個樣子,不需要也不應該有任何改動。所以說,偶然覺得某個演繹不符合自己的想像,不一定是演員的問題,更可能是我太主觀,或者對人物的認知有偏差。

無論如何,提出這一大堆未必有人回答的問題,只是希望從觀眾的角度,提供一點意見以備參考。既是支持這門藝術的觀眾,自覺有責任分享一點感受,但絕對無意把年輕人創新求變的志氣、熱誠和膽識一筆抹煞。改革和創新,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時此刻的香港,難道還嫌制肘不夠多麼?難得有人不畏艱難自尋煩惱,姑勿論成效如何,總是誠意可嘉、值得鼓勵的。

附錄:《牡丹亭驚夢》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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